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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修身治家

颜氏家训集解

47 万字 · 约 22 小时 30 分钟 · 23 /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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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思也。陆机与长沙顾母书〔一一〕,述从祖弟士璜死〔一二〕,乃言:「痛心拔脑〔一三〕,有如孔怀。」心既痛矣,即为甚思,何故方言有如也〔一四〕?观其此意,当谓亲兄弟为孔怀〔一五〕。诗云:「父母孔迩〔一六〕。」而呼二亲为孔迩,于义通乎?异物志〔一七〕云:「拥剑状如蟹〔一八〕,但一螯偏大尔〔一九〕。」何逊〔二0〕诗云:「跃鱼如拥剑〔二一〕。」是不分鱼蟹也。汉书:「御史府中列柏树,常有野鸟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朝夕鸟〔二二〕。」而文士往往误作乌鸢用之〔二三〕。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得仙〔二四〕,自云:「仙人以流霞一杯与我饮之,辄不饥渴〔二五〕。」而简文诗云:「

霞流抱朴碗〔二六〕。」亦犹郭象以惠施之辨为庄周言也〔二七〕。后汉书:「囚司徒崔烈以锒铛锁〔二八〕。」锒铛,大锁也;世间多误作金银字〔二九〕。武烈太子〔三0〕亦是数千卷学士,尝作诗云:「银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三一〕。」为俗所误〔三二〕。

〔一〕卢文弨曰:「礼记大传:『五者,一物纰缪。』注:『纰,犹错也。』释文:『纰,匹弥切。缪,本或作谬。』」

〔二〕宋本、鲍本及余师录引句末有「云」字。

〔三〕此及下句引诗,见邶风匏有苦叶。卢文弨曰:「鷕,说文以水切,今读户小切。」

〔四〕又曰,抱经堂本作「又云」,宋本及各本都作「又曰」,今从之。

〔五〕见诗小雅小弁。

〔六〕见礼记月令季冬之月。郝懿行曰:「郑注月令,今本无『雄』字,而云:『雊,雉鸣也。』说文亦云:『雊,雄雉鸣。』疑颜氏所见古本有『雄』字,而今本脱之欤?」

〔七〕赵曦明曰:「岳有射雉赋。」

〔八〕朱本注云:「雊,音垢,雌雄鸣也。」此朱轼臆说,不可从。

〔九〕赵曦明曰:「徐爰注此赋云:『延年以潘为误用。案:诗「

有鷕雉鸣」,则云「求牡」,及其「朝雊」,则云「求雌」,今云「

鷕鷕朝雊」者,互文以举,雄雌皆鸣也。』案:徐说甚是,古人行文,多有似此者。」段玉裁曰:「徐子玉与延年皆宋人也,黄门年代在后,其所作家训,当是袭延年说耳。」

〔一0〕赵曦明曰:「诗小雅常棣作『兄弟孔怀』。」

〔一一〕赵曦明曰:「通典:『秦长沙郡,汉为国,后汉复为郡,晋因之。』」

〔一二〕器案:御览六九五引陆机与长沙夫人书:「士璜亡,恨一襦少,便以机新襦衣与之。」当即一书。

〔一三〕宋本、罗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脑」作「恼」,傅本、抱经堂本及余师录作「脑」,今从之。

〔一四〕「方」字,各本俱脱,宋本、鲍本及余师录有,今据补正。

〔一五〕器案:魏志管辂传:「辰叙曰:『辰不以闇浅,得因孔怀之亲,数与辂有所谘论。』」通鉴一三六:「魏主乃下诏,称『二王所犯难恕,而太皇太后追惟高宗孔怀之思云云。』」胡注:「二王于文成帝为兄弟,诗曰:『兄弟孔怀。』」文馆词林六九一隋文帝答蜀王敕书:「嫉妒于弟,无恶不为,灭孔怀之情也。」则以兄弟为孔怀,自三国迄北隋,犹然相同也。孙能传剡溪漫笔一曰:「诗文用歇后语,亦是一疵,东京、魏、晋以来多有之。崔骃云:『非不欲室也,恶登墙而搂处。』崔琰云:『哲人君子,俄有色斯之志。』傅亮云:『

照邻殆庶。』王融云:『风舞之情咸荡。』皆载在文选,不以为嫌,绝不可以为法。陶渊明诗:『再喜见友于。』梁武帝戏刘溉:『文章假手。』孙荩曰:『得无贻厥之力乎?』后学相承,遂谓兄弟为友于,子孙为贻厥,少陵诗:『山鸟幽花皆友于。』昌黎诗:『岂谓贻厥无基址。』颜鲁公郭汾阳家庙碑:『友于着睦,贻厥有光。』皆未免俗。若尔,则率土之滨莫非王,何以云倒绷孩儿也。」案:孙氏言歇后语之疵,独未及孔怀,此亦其邻类也。

〔一六〕见诗周南汝坟。

〔一七〕赵曦明曰:「隋书经籍志:『异物志一卷,汉议郎杨孚撰。』」

〔一八〕古今注中鱼虫第五:「?●,小蟹也,生海边,食土,一名长卿。其有一螯偏大,谓之拥剑。亦名执火,以其螯赤,故谓执火也。」

〔一九〕北户录一崔龟图注引「(上敖下骨)」作为「螯」。朱本注云:「(上敖下骨),音敖,蟹大足,螯同。」

〔二0〕赵曦明曰:「梁书文学传:『何逊,字仲言,东海郯人。八岁能赋诗文章,与刘孝绰并见重当世。』」

〔二一〕案:何渡连圻二首作「鱼游若拥剑,猿挂似悬瓜」。

〔二二〕见汉书朱博传。

〔二三〕宋祁曰:「浙本亦作『鸟』。余谓『鸟』字当作『乌』字。」缃素杂记八:「余案:白氏六帖与李济翁资暇集,其余简编所载,及人所引用,皆以为乌鸢,而独家训以为不然,何哉?余所未谕。」(永乐大典二三四五用此文,失记出处。)方以智通雅二四曰:「今称御史为乌台,以朱博传『御史府中列柏木,常有野乌数千』也。于文定泥颜氏家训,以为『鸟』误作『乌』。智案:唐、宋来皆用乌府,考汉书原作『乌』字,或颜氏别见一本耶?」卢文弨曰:「此见朱博传,本皆作『乌』,宋祁因颜此言,谓当作『鸟』。」周寿昌曰:「颜氏当日所见汉书,或传钞偶误,宋氏取此孤证,欲改古书,未可信也。考御史府称乌署,见唐制书;乌府、乌台,见白六帖;唐张良器有乌台赋云:『门凌晨而豸出,树夕阳而乌来。』正用此事。是唐以来,汉书皆作『乌』,益可证。」

〔二四〕刘盼遂曰:「案:葛说又本王充论衡道虚篇。」

〔二五〕卢文弨曰:「见袪惑篇。」

〔二六〕今本简文集无此诗。刘盼遂曰:「案抱朴子袪惑篇之说,又本之王充论衡道虚篇。道虚篇云:『河东蒲阪项曼都好道,学仙,委家亡去,三年而返家。问其状,曰:「去时不能自知,忽见若卧形,有仙人数人将我上天,离月数里而止。见月上下幽冥,幽冥不知东西。居月之旁,其寒凄怆,口饥欲食,仙人辄饮我以流霞一杯。每饮一杯,数月不饥。不知去几何年月,不知以何为过,忽然若卧,复下至此。」河东号之曰斥仙。』此正为抱朴子所本。简文诗云:『霞流抱朴碗。』亦可云『霞流王充碗』乎?宜其为颜氏之所讥也。」

〔二七〕赵曦明曰:「案:庄子天下篇,目『惠施多方』而下,因述施之言而辨正之。郭象注云:『昔吾未览庄子,尝闻论者争夫尺捶、连环之意,而皆云庄生之言。案:此篇较评诸子,至于此章,则曰其道舛驳,其言不中,乃知道听涂说之伤实也。』则郭注本分明,颜氏讥之,误也。」

〔二八〕锒铛,宋本原注:「上音狼,下音当。」赵曦明曰:「后汉书崔骃传:『孙寔,从弟烈,因傅母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献帝时,子钧与袁绍俱起兵山东,董卓以是收烈付郿狱,锢之锒铛铁锁。卓既诛,拜城门校尉。』」能改斋漫录七:「韩子苍夏夜广寿寺偶书云:『城郭初鸣定夜钟,苾刍过尽法堂空。移床独向西南角,卧看琅珰动晚风。』案:颜氏家训云云,颜所引锒铛字皆从金,子苍所用字皆从玉,仍以锒铛为铃铎,而非锁也。子苍博极群书,恐当别有所本,洪龟父亦云:『琅珰鸣佛屋。』」器案:汉书王莽传下:「以铁锁琅当其颈。」师古曰:「琅当,长锁也。」字正从玉。至谓铃铎为琅珰,当由「三郎郎当」而来耳。

〔二九〕困学纪闻八引董彦远除正字启:「锁定银铛之名,车改金根之目。」上句即此文所申斥之流比。何焯曰:「金银借对,谓定银为锒也。」

〔三0〕卢文弨曰:「南史忠壮世子方等传:『字实相,元帝长子。少聪敏,有俊才,南讨军败溺死,谥忠壮,元帝即位,改谥武烈世子。』」

〔三一〕萧方等无集传世。案北齐书王纮传:「帝使燕子献反缚纮,长广王捉头,帝手刃将下,纮曰:『杨遵彦、崔季舒,逃走避难,位至仆射尚书;冒死效命之士,反见屠戮,旷古未有此事。』帝投刃于地,曰:『王师罗不得杀。』遂舍之。」岂方等亦用近事耶?疑不能明也。

〔三二〕能改斋漫录此句作「盖误也」。

文章地理,必须惬当。梁简文〔一〕雁门太守行〔二〕乃云:「

鹅军攻日逐〔三〕,燕骑荡康居〔四〕,大宛归善马〔五〕,小月送降书〔六〕。」萧子晖〔七〕陇头水〔八〕云:「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九〕,东流会白马〔一0〕。」此亦明珠之颣〔一一〕,美玉之瑕,宜慎之。

〔一〕赵曦明曰:「梁书简文帝纪:『讳纲,字世缵,小字六通,高祖第三子。大宝二年,侯景使王伟等弒之。帝雅好题诗,其序云:「余七岁有诗癖,长而不倦;然伤于轻艳,当时号曰宫体。」』」案:隋书经籍志:「梁简文帝集八十五卷,陆罩撰并录。」周书萧大圜传:「简文集九十卷。」又案:简文前已数见,不应在此始出注,兹仍沿赵、卢之失,率尔识之。

〔二〕赵曦明曰:「汉书匈奴传:『赵武灵王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置云中、雁门、代郡。』汉书地理志:『雁门郡,秦置,属并州。』」

〔三〕赵曦明曰:「左氏昭二十一年传:『宋公子城与华氏战于赭丘,郑翩愿为鹳,其御愿为鹅。』汉书匈奴传:『狐鹿孤单于立,以左大将为左贤王,数年病死。其子先贤掸不得代,更以为日逐王。日逐王者,贱于左贤王。』」案:左传杜注:「鹳、鹅,皆阵名。」

〔四〕赵曦明曰:「战国燕策:『苏秦说燕文侯曰:「燕军七百乘,骑六千匹。」』汉书西域传:『康居国与大月氏同俗,东羁事匈奴。』」

〔五〕赵曦明曰:「汉书西域传:『大宛国治贵城山,多善马,马汗血。武帝遣使者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善马,不肯与,汉使妄言,宛遂攻杀汉使。于是天子遣贰师将军伐宛,宛人斩其王毋寡首,献马三千匹。宛王蝉封与汉约,岁献天马二匹。』」

〔六〕赵曦明曰:「汉书西域传:『大月氏为单于攻破,乃远去。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共?汉使者有五侯,皆属大月氏。』」卢文弨曰:「氏音支。与翕同。此殆言燕、宋之军,其与此诸国皆不相及也。」器案:此乃梁褚翔诗,非简文诗也。梁简文从军行云:「先平小月阵,却灭大宛城,善马还长乐,黄金付水衡。」见乐府诗集卷三十二,此盖相涉而误。又乐府诗集卷三十九载褚翔雁门太守行云:「戎军攻日逐,燕骑荡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

〔七〕赵曦明曰:「梁书萧子恪传:『弟子晖,字景光。少涉书史,亦有文才。』」案隋书经籍志:「梁萧子晖集九卷。」

〔八〕赵曦明曰:「后汉郡国志:『汉阳郡陇县,州刺史治,有大阪,名陇坻。』注:『三秦记:「其阪九回,不知高几许,欲上者七日乃越。高处可容百余家,清水四注下。」郭仲产秦州记曰:「陇山东西百八十里,登山岭东望秦川四五百里,极目泯然。山东人行役升此而顾瞻者,莫不悲思,故歌曰:陇头流水,分离四下。念我行役,飘然旷野。登高远望,涕零双堕。」』」

〔九〕赵曦明曰:「宋书朱修之传:『鲜卑冯宏称燕王,治黄龙城。』」

〔一0〕赵曦明曰:「汉书西南夷传:『自冉駹以东北,君长以十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卢文弨曰:「案:陇在西北,黄龙在北,白马在西南,地皆隔远,水焉得相及。」器案:此及雁门太守行所侈陈之地理,皆以夸张手法出之,颜氏以为文章瑕颣,未当。又案:史记荆燕世家:「汉四年,使刘贾将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正义:「括地志云:『黎阳,一名白马津,在滑州白马县北三十里。』」则此处白马,正当以白马津释之,始与「东流」义会,不必远摭西南之白马氐以实之,且白马氐何得言「东流会」也。

〔一一〕赵曦明曰:「淮南子泛论训:『夏后氏之璜,不能无考;明月之珠,不能无颣。』」卢文弨曰:「考,瑕衅也。颣,若丝之结颣也,卢对切。」

王籍〔一〕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以为文外断绝〔二〕,物无异议。简文吟咏,不能忘之,孝元讽味,〔三〕以为不可复得,至怀旧志载于籍传。范阳卢询祖〔四〕,邺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语,何事于能〔五〕?」魏收亦然其论〔六〕。诗云〔七〕:「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传曰:「言不諠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八〕,籍诗生于此耳〔九〕。

〔一〕赵曦明曰:「梁书文学传下:『王籍,字文海,琅邪临沂人。七岁能属文。及长,好学博涉,有才气。除轻车、湘东王咨议参军,随府会稽,郡境有云门天柱山,籍尝游之,累月不反,至若邪溪,赋诗云云,当时以为文外独绝。』案:此书作『断绝』,疑误。」

〔二〕御览五八六引「文外」作「文章」。

〔三〕案下文亦有「动静辄讽味」语。文心雕龙辨骚篇:「扬雄讽味,亦言体同诗雅。」

〔四〕「祖」字各本俱脱,今据宋本补。卢文弨曰:「魏书卢观传:『观从子文伟,文伟孙询祖,袭祖爵大夏男。有术学,文辞华美,为后生之俊,举秀才,至邺。』」

〔五〕器案:论语雍也篇:「何事于仁,必也圣乎?」之推造句本此。苕溪渔隐丛话前一引蔡居厚宽夫诗话:「晋、宋间诗人,造语虽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如『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之类,非不工矣,终不免此病。」此亦言籍此诗之病累者。

〔六〕黄叔琳曰:「人世好尚不一,焉能强齐?菖葅脍炙,各从所嗜耳。」

〔七〕见小雅车攻。

〔八〕宋景文笔记中:「诗曰:『萧萧马鸣,悠悠旆旌。』见整而静也,颜之推爱之。『杨柳依依,雨雪霏霏。』写物态,慰人情也,谢玄爱之。『远猷辰告。』谢安以为佳话。」王士禛古夫于亭杂录二曰:「愚案:玄与之推所云是矣,太傅所谓『雅人深致』,终不能喻其指。」

〔九〕古夫于亭杂录六:「颜之推标举王籍『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以为自小雅『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得来;此神契语也。学古人勿袭形模,正当寻其文外独绝处。」

兰陵〔一〕萧悫〔二〕,梁室上黄侯之子,工于篇什〔三〕。尝有秋诗云:「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时人未之赏也。吾爱其萧散〔四〕,宛然在目〔五〕。颍川荀仲举〔六〕、琅邪诸葛汉〔七〕,亦以为尔。而卢思道〔八〕之徒,雅所不惬〔九〕。

〔一〕兰陵,故址在今山东峄县东五十里。

〔二〕赵曦明曰:「北齐书文苑传:『萧悫,字仁祖,梁上黄侯晔之子。天保中入国,武平中太子洗马,曾秋夜赋诗云云,为知音所赏。』」

〔三〕隋书经籍志:「记室参军萧悫集九卷。」邢邵萧仁祖集序:「萧仁祖之文,可谓雕章间出。昔潘、陆齐轨,不袭建安之风;颜、谢同声,遂革太原之气。自汉逮晋,情赏犹自不谐;江北、江南,意制本应相诡。」

〔四〕文选谢玄晖始出尚书省:「乘此终萧散,垂竿深涧底。」李周翰注:「萧散,逸志也。」又江文通杂体诗三十首:「直置忘所宰,萧散得遗虑。」李延济注:「萧散,空远也。」

〔五〕苕溪渔隐丛话后九:「皮日休云:『北齐美萧悫「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孟先生(浩然)有「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此与古人争胜于毫厘也。』」案:皮日休语见孟亭记,尤袤全唐诗话一亦载其说。许顗许彦周诗话云:「六朝诗人之诗,不可不熟读,如『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锻炼至此,自唐以来,无人能及也。退之云:『齐、梁及陈、隋,众作等蝉噪。』此语,吾不敢议,亦不敢从。」朱子语类一四0:「或问:『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前辈多称此语,如何?』曰:『自然之好。又如「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则尤佳。』」李东阳麓堂诗话:「『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有何深意,却自是诗家语。」

〔六〕赵曦明曰:「北齐书文苑传:『荀仲举,字士高,颍川人。仕梁为南沙令,从萧明于寒山被执,长乐王尉粲甚礼之,与粲剧饮,啮粲指至骨。显祖知之,杖仲举一百。或问其故,答云:「我那知许,当时正疑是麈尾耳。」』」

〔七〕北史文苑传下:「诸葛颍,字汉,丹杨建康人也。有集二十卷。」隋书亦有传。此云琅邪,盖举郡望。

〔八〕赵曦明曰:「北史卢子真传:『元孙思道,字子行。才学兼着,然不持细行,好轻侮人物。文宣帝崩,当朝人士各作挽歌十首,择其善者而用之。魏收等不过得一二首,惟思道独有八篇,故时人称为八米卢郎。』」案:隋书亦有传。

〔九〕御览五八六引三国典略:「齐萧悫,字仁祖,为太子洗马,尝于秋夜赋诗,其两句云:『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曰:『萧仁祖之斯文,可谓雕章间出。昔潘、陆齐轨,不袭建安之风;颜、谢同声,遂革太乙之气。自汉逮晋,情赏犹自不谐;河北、江南,意制本应相诡。』(案:「曰」上当脱「邢邵」二字。)颜黄门云:『吾爱其萧散,宛然在目。而卢思道之徒,雅所不惬。』箕、毕殊好,理宜固然。」「大乙」,全北齐文作「太原」。

何逊诗〔一〕实为清巧〔二〕,多形似之言〔三〕;扬都〔四〕论者,恨其每病苦辛〔五〕,饶贫寒气〔六〕,不及刘孝绰〔七〕之雍容也〔八〕。虽然,刘甚忌之,平生诵何诗,常〔九〕云:「『蘧车响北阙』,??不道车〔一0〕。」又撰诗苑〔一一〕,止取何两篇,时人讥其不广〔一二〕。刘孝绰当时既有重名,无所与让;唯服谢朓〔一三〕,常以谢诗置几案间,动静辄讽味〔一四〕。简文爱陶渊明〔一五〕文,亦复如此。江南语曰:「梁有三何,子朗最多〔一六〕。」三何者,逊及思澄、子朗也。子朗信饶清巧。思澄游庐山,每有佳篇,亦为冠绝〔一七〕。

〔一〕梁书文学何逊传:「东海王僧孺集其文为八卷。初逊文章,与刘孝绰并见重于世,世谓之何、刘。世祖着论论之云:『诗多而能者沈约,少而能者谢朓、何逊。』」

〔二〕东观余论跋何水曹集后云:「古人论诗,但爱逊『露滋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及『夜雨滴空阶,晓灯暗离室』为佳,殊不知逊秀句若此者殊多,如九日侍宴云:『疏树翻高叶,寒流聚细纹。日斜迢递宇,风起嵯峨云。』答高博士云:『幽居多卉木,飞蜨弄晚花,清池映疏竹。』还渡五洲云:『萧散烟雾晚,凄清江汉秋。』答庾郎云:『蛱蝶萦空戏。』日暮望江云:『水影漾长桥。』赠崔录事云:『河流绕岸清,川平看鸟远。』送行云:『江暗雨欲来,浪白风初起。』庾子山辈有所不逮。其它警句尚多,如早梅云:『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铜爵妓云:『曲终相顾起,日暮松柏声。』句殊雄古。而颜黄门谓其『每病苦辛,饶贫寒气』,无乃太贬乎?」案诗品:「令晖歌诗,往往断绝清巧。」

〔三〕器案:文选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相如工为形似之言,二班长于情理之说。」诗品上:「张协巧构形似之言。」形似,犹今言形象也。苕溪渔隐丛话三八载石林诗话云:「古人论诗多矣,吾独爱汤惠休称谢灵运如初日芙蕖,沈约称王筠为弹丸脱手,两语最当人意。初日芙蕖,非人力所能为,而精彩华丽之意,自然见于造化之外,然灵运诸诗,可以当此者无几。弹丸脱手,虽是输写便利,动无违碍,然其精圆快速,发之在手,筠亦未能尽也。然作诗审到此地,岂复有余事。韩退之赠张籍云:『君诗多态度,霭霭空春云。』司空图记戴叔伦语云:『诗人之辞,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亦是形似之微妙者,但学者不能味其言耳。」

〔四〕刘盼遂曰:「按:扬都指建业而言,本书终制篇云:『先君先夫人皆未还建业旧山,旅葬江陵东郭。承圣末,已启求扬都,欲营迁厝,蒙诏赐银百两,已于扬州小郊北地烧砖,便值本朝沦没,流离如此,数十年间,绝于还望。……且扬都污毁,无复孑遗;还彼下湿,未为得计。』此处以建业与扬都并言,明扬都即建业矣。又北齐书之推本传观我生赋自注:『靖侯以下七世,坟茔皆在白下。』亦即终制篇所云之『建业旧山』也,此亦扬都表建业之证。扬都之名,惟颜君用之,他人文中不多觏也。」器案:曹毗、庾阐并有扬都赋,唐、宋人类书多引之,则称建业为扬都,尚矣,不得谓「他人文中多不觏」也,又世说新语文学篇两言庾阐作扬都赋事,庾亮且「大为其名价,云『可三二京、四三都』」矣。

〔五〕类说引「苦辛」作「苦卒」,苕溪渔隐丛话后二引作「辛苦」,俱未可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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