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藏 · 修身治家
颜氏家训集解
47 万字 · 约 22 小时 30 分钟 · 28 / 60
儒藏 · 修身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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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九流七略,颇常观览。」李善注:「广雅:『颇,少也。』」诸颇字义并同。
〔五〕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汗青簃本无「居」字,今从宋本。
〔六〕抱经堂校定本「阃」作「闱」,宋本及各本俱作「阃」,今据改。卢文弨曰:「睥睨,犹言占察,汉书窦田列传作『辟倪』,亦作『俾睨』、『?睨』,并同,匹诣、研计二切。」
〔七〕左传僖公十四年:「庆郑曰:『背施无亲,幸灾不仁。』」又庄公二十年:「今王子颓歌舞不倦,乐祸也。」
〔八〕卢文弨曰:「诖音卦,广雅:『欺也。』」
〔九〕庾信哀江南赋:「桀黠构扇,凭陵畿甸。」
〔一0〕卢文弨曰:「纵,即容切,亦作从。横,户盲切。说,始芮切。」
〔一一〕卢文弨曰:「强,其两切。扶戴,谓推奉以为主也。」
习五兵〔一〕,便乘骑〔二〕,正可称武夫尔〔三〕。今世士大夫,但不读书,即称武夫儿〔四〕,乃饭囊酒瓮也〔五〕。
〔一〕赵曦明曰:「周礼夏官司兵:『掌五兵。』注:『郑司农曰:「戈,殳,戟,酋矛,夷矛。」此车之五兵。步卒之五兵,则无夷矛,而有弓矢。』」
〔二〕宋本「乘骑」作「骑乘」。卢文弨曰:「骑,其寄切。」
〔三〕罗本、何本、文津本「正」作「止」,颜本、程本、胡本、朱本、黄本作「上」,宋本、傅本作「正」,今从之。
〔四〕宋本「即」下有「自」字。
〔五〕卢文弨曰:「金楼子立言篇:『祢衡曰:「荀彧强可与言,余人皆酒瓮饭囊。」』」郑珍曰:「意林引抱朴子云:『祢衡常云:「孔融、荀彧,强可与语,余人酒瓮饭囊。」』」器案:抱朴子外篇弹祢:「荀彧犹强可与语,过此以往,皆木梗泥偶,似人而无人气,皆酒瓮饭囊耳。」意林所引,盖即此文。论衡别通篇:「腹为饭坑,肠为酒囊。」义同。
养生第十五〔一〕
神仙之事,未可全诬;但性命在天,或难锺值〔二〕。人生居世,触途牵絷〔三〕:幼少〔四〕之日,既有供养之勤;成立之年,便增妻孥之累。衣食资须〔五〕,公私驱役〔六〕;而望遁迹山林,超然尘滓〔七〕,千万不遇〔八〕一尔。加以金玉之费〔九〕,炉器所须,益非贫士所办〔一0〕。学如〔一一〕牛毛,成如麟角〔一二〕。华山之下,白骨如莽〔一三〕,何有可遂之理?考之内教,纵使得仙,终当有死,不能出世,不愿汝曹专精于此〔一四〕。若其爱养神明,调护气息〔一五〕,慎节起卧,均适寒暄〔一六〕,禁忌食饮,〔一七〕将饵药物〔一八〕,遂其所禀,不为夭折者,吾无间然〔一九〕。诸药饵法,不废世务也。庾肩吾常服槐实〔二0〕,年七〔二一〕十余,目看细字〔二二〕,须发犹〔二三〕黑。邺中〔二四〕朝士,有单服杏仁、枸杞、黄精、朮、车前得益者甚多〔二五〕,不能一一说尔〔二六〕。吾尝患齿,摇动欲落〔二七〕,饮食热冷〔二八〕,皆苦疼痛。见抱朴子牢齿之法〔二九〕,早朝叩齿三百下为良;〔三0〕行之数日,即便平愈〔三一〕,今恒持之〔三二〕。此辈小术,无损于事,亦可修也〔三三〕。凡欲饵药〔三四〕,陶隐居太清方中〔三五〕总录甚备,但须精审〔三六〕,不可轻脱〔三七〕。近有王爱州〔三八〕在邺学服松脂〔三九〕,不得节度,肠塞而死,为药所误者甚多〔四0〕。
〔一〕器案:文选嵇叔夜养生论注:「嵇喜为康传曰:『康性好服食,常采御上药。以为神仙禀之自然,非绩学所致,至于导养得理,以尽性命,若安期、彭祖之伦,可以善求而得也。着养生篇。』」六朝人养生之说,大较如此。
〔二〕宋本、续家训、罗本、傅本、何本、鲍本作「锺值」,颜本、朱本作「相值」,程本、胡本、抱经堂本作「种植」。器案:归心篇云:「如以行善而偶锺祸报,为恶而傥值福征。」彼以锺值对文,与此以锺值连文义同,此本书作「锺值」之证,今从宋本等。
〔三〕卢文弨曰:「絷,陟立切,诗小雅白驹传:『绊也。』」
〔四〕抱经堂校定本「幼少」作「幼小」,各本都作「幼少」,今据改正。
〔五〕晋书范汪传:「举召役调,皆相资须。」南史蔡廓传:「有所资须,皆就典者取焉。」
〔六〕抱经堂校定本「驱役」作「劳役」,今从宋本改正。驱役,谓奔走役使。文选潘岳在怀县作诗:「驱役宰两邑,政绩竟无施。」
〔七〕南史刘敬宣诸人传论:「或能振拔尘滓,自致封侯。」
〔八〕续家训、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文津本「不遇」作「不过」,今从宋本。
〔九〕赵曦明曰:「抱朴子金丹篇:『昔左元放神人授之金丹僊经,余师郑君以授余。受之已二十余年矣,资无儋石,无以为之,但有长叹耳。』又云:『朱草喜生岩石之下,刻之,汁流如血。以玉及八石金银投其中,便可丸如泥,久则成水;以金投之,名为金浆;以玉投之,名为玉醴。』」
〔一0〕续家训「益」作「盖」。
〔一一〕宋本「如」作「若」,今从续家训及余本。
〔一二〕赵曦明曰:「蒋子万机论:『学者如牛毛,成者如麟角。』」(案:见御览四九六、困学纪闻十三引)郝懿行说同。刘盼遂曰:「按:二语出抱朴子极言篇云:『若夫睹财色而心不战,闻俗言而志不沮者,万夫之中有一人为多矣。故为者如牛毛,获者如麟角也。』赵注虽引蒋子万机论语,然黄门意自用葛氏书也。」器案:抱朴子自叙篇:「然亦是不急之末学,知之譬如麟角凤距,何必用之。」亦以麟角喻学成。北史文苑传序:「学者如牛毛,成者如麟角。」亦本万机论。本书勉学篇云:「身死名灭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取譬亦同。
〔一三〕黄叔琳曰:「可以破愚。」赵曦明曰:「华山,仙人多居焉。初学记引华山记云:『山顶有千叶莲花,服之羽化。山下有集灵宫,汉武帝欲怀集仙者,故名。』今云『白骨如莽』,言其不可信也。左氏哀元年传:『吴日敝于兵,暴骨如莽。』杜注:『草之生于广野,莽莽然,故曰草莽。』」卢文弨曰:「孔丛子陈士义篇:『魏王曰:「吾闻道士登华山,则长生不死,意亦愿之。」对曰:「古无是道,非所愿也。」』」刘盼遂曰:「按:抱朴子登涉篇云:『凡为道合药及避乱隐居者,莫不入山。然不知入山法者,多遇祸害。故谚有之曰:「太华之下,白骨狼藉。」』」
〔一四〕续家训「世」作「此」,「愿」作「劝」。广弘明集十三释法琳辨正论引此文作「神仙之事,有金玉之费,颇为虚放。华山之下,白骨如莽,何有得仙之理?纵使得仙,终当有死,不能出世,不劝汝曹学之。」颇有纂改也。
〔一五〕胡三省通鉴一一五注:「气一出一入谓之息。」
〔一六〕宋本、鲍本「寒暄」作「暄寒」。
〔一七〕案:汉书艺文志方技略经方有神农黄帝食禁七卷,日本康赖医心方二九引本草食忌,即言禁忌食饮之事。
〔一八〕器案:诗小雅四牡:「不遑将父。」毛传:「将,养也。」
〔一九〕论语泰伯篇:「禹,吾无闲然。」卢文弨曰:「抱朴子极言篇:『养生之方:唾不及远,行不疾步。耳不极听,目不久视。坐不至久,卧不及疲。先寒而衣,先热而解。不欲极饥而食,食不过饱;不欲极渴而饮,饮不过多。不欲甚劳甚逸。冬不欲极温,夏不欲穷凉;大寒,大热,大风,大雾,皆不欲冒之。五味入口,不欲偏多。卧起有四时之早晚,兴居有至和之常制。忍怒以全阴气,抑喜以养阳气。然后先服草木以救亏缺,后服金丹以定无穷。』」文廷式纯常子枝语三九:「二程遗书云:『问:「神仙之说有诸?」曰:「不知若何。若曰白日飞升之类则无。若言居山谷间、保形炼气、以延年益寿则有之。譬如一垆火,置之风中则易过,置之密室则难过,有此理也。」』颜氏家训云云,此意与程子略近,六朝人所以好言服饵也。然参同契云:『广求名药,与道乖殊。』野葛巴豆,学者所宜慎耳。」器案:颜、程言养生而不信神仙轻举之说,此合于医家调养之学,非服食求神仙者比也。
〔二0〕赵曦明曰:「梁书文苑传:『庾于陵弟肩吾,字子慎。太宗在藩,雅好文章士;与东海徐摛、吴郡陆杲、彭城刘遵、刘孝仪、孝威,同被赏接。太清中,侯景陷京师,逃赴江陵,未几卒。』名医别录:『槐实味酸咸,久服,明目益气,头不白,延年。』」
〔二一〕事类赋二五「七」作「九」。
〔二二〕事类赋「字」作「书」。
〔二三〕事类赋「犹」作「皆」。
〔二四〕卢文弨曰:「晋书地理志:『魏郡邺,魏武受封居此。』」
〔二五〕宋本「车前」作「煎者」,原注:「一本有『车前』字。」续家训、类说同今本。又续家训「枸」作「狗」。案:枸、狗古音近通用,左传释文:「『枸』又作『狗』。」是其证。卢文弨曰:「古有服杏金丹法,云出左慈,除瘖、盲、挛、跛、疝、痔、瘿、?、疮、肿,万病皆愈;久服,通灵不死云云。其说妄诞,杏仁性热,降气,非可久服之药。本草经:『枸杞,一名杞根,一名地骨,一名地辅,服之,坚筋骨,轻身,耐老。』博物志:『黄帝问天老曰:「天地所生,岂有食之令人不死者乎?」天老曰:「太阳之草,名曰黄精,饵而食之,可以长生。」』列仙传:『涓子好饵朮节,食其精,三百年。』神仙服食经:『车前实,雷之精也,服之行化。八月采地衣,地衣者,车前实也。』」刘盼遂引吴承仕曰:「别录陶隐居曰:『赤朮叶细无桠,根小苦而多膏,可作煎用。』此朮煎之说也。车前虽冷利,仙经亦服饵之。疑朮煎、车前二物,或宜并列。」
〔二六〕宋本注云:「一本无此六字。」案:类说无此六字。
〔二七〕医心方二七引「摇动」作「动摇」。
〔二八〕医心方作「饮热食冷」。
〔二九〕医心方「子」下有「云」字。按:抱朴子应难篇:「或问坚齿之道,抱朴子曰:『能养以华池,浸以醴液,清晨建齿三百过者,永不动摇。』」
〔三0〕宋本「叩」作「建」,案:医心方亦作「建」,与抱朴子同,类说与今本同。又医心方「早」作「旦」。
〔三一〕续家训、类说及各本均无「便」字,宋本及医心方有,今从之。
〔三二〕医心方「今」上有「至」字,「持」作「将」。
〔三三〕医心方「也」作「之」。
〔三四〕宋本「欲」作「诸」。
〔三五〕赵曦明曰:「梁书陶宏景传:『字通明,丹阳秣陵人。止于句容之句曲山,曰:「此山下是第八洞天,名金坛华阳之天。」乃中山立馆,自号华阳隐居。天监四年,移居积金东涧。善辟谷导引之法,年逾八十,而有壮容。大同二年卒,年八十五。』隋书经籍志:『
太清草木集要二卷,陶隐居撰。』」器案:道藏洞真部记传类「龙」下茅山志九,记陶隐居在山所著书,有太清玉石丹药集要三卷,太清诸草木方集要三卷。
〔三六〕晋书裴秀传:「作禹贡地域图考……皆不精审,不可依据。」
〔三七〕续家训及诸本都作「轻服」,今从宋本作「轻脱」,注已见风操篇。
〔三八〕卢文弨曰:「隋书地理志:『九真郡,梁置爱州。』」
〔三九〕赵曦明曰:「本草:『松脂,一名松膏,久服,轻身,不老延年。』」
〔四0〕赵曦明曰:「文选古诗(十九首):『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夫养生者先须虑祸〔一〕,全身保性,有此生然后养之,勿徒养其无生也〔二〕。单豹养于内而丧外,张毅养于外而丧内〔三〕,前贤所戒也。嵇康着养生之论,而以傲物受刑〔四〕;石崇冀服饵之征〔五〕,而以贪溺取祸〔六〕,往世之所迷也。
〔一〕续家训及各本无「者」字,宋本及医心方二七引有,今从之。又医心方「虑祸」下有「求福」二字。
〔二〕黄叔琳曰:「见道语。」
〔三〕赵曦明曰:「庄子达生篇:『善养者如牧羊,视其后者而鞭之。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簿,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卢文弨曰:「又见吕氏春秋必己篇。丧,息浪切。」
〔四〕续家训及各本「」作「傲」,今从宋本。
〔五〕宋本原注:「『征』一作『延年』。」按:医心方引此句作「石崇冀服饵之延」。
〔六〕卢文弨曰:「文选石季伦思归引序:『又好服食咽气,志在不朽,傲然有陵云之操。』晋书石苞传:『苞少子崇,字季伦。生于齐州,故小名齐奴。少敏惠有谋。财产丰积,后房百亩,皆衣纨绣,珥金翠,丝竹尽当时之选,庖膳穷水陆之珍。尝与王敦入太学,见颜回、原宪象,叹曰:「若与之同升孔堂,去人何必有闲。」敦曰:「
不知余人云何?子夏去卿差近。」崇正色曰:「士当身名俱泰,何至瓮牖闲哉!」崇有妓曰绿珠,孙秀使人求之,崇尽出数十人以示之,曰:「任所择。」使者曰:「本受命索绿珠。」崇曰:「吾所爱,不可得也。」秀怒,乃矫诏收崇。绿珠自投楼下而死。崇母兄妻子,无少长,皆被杀害。』」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涉险畏之途,干祸难之事〔一〕,贪欲以伤生,谗慝而致死,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诚孝〔二〕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自乱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愤懑〔三〕。侯景之乱,王公将相,多被戮辱,妃主姬妾,略无全者〔四〕。唯吴郡太守张嵊〔五〕,建义不捷,为贼所害,辞色不挠;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六〕,登屋诟怒,见射而毙。夫人,谢遵女也。何贤智操行〔七〕若此之难?婢妾引决〔八〕若此之易?悲夫!
〔一〕续家训、朱本「干」作「于」,误。
〔二〕诚孝,即忠孝,之推避隋讳改。
〔三〕卢文弨曰:「令,力呈切。懑音闷。」
〔四〕刘盼遂曰:「按:之推本传观我生赋:『畴百家之或在,覆五宗而剪焉,独昭君之哀奏,唯翁主之悲弦。』自注:『公主子女,见辱见雠。』皆谓此事。」
〔五〕赵曦明曰:「梁书张嵊传:『嵊,字四山,镇北将军稷之子也。大同中,迁吴兴太守。太清二年,侯景陷宫城。嵊收集士卒,缮筑城垒。贼遣使招降之,嵊斩其使。为刘神茂所败,乃释戎服,坐听事,贼临之以刃;终不为屈。乃执以送景,子弟同遇害者十余人。』」
〔六〕赵曦明曰:「梁书鄱阳王恢传:『恢子范,以晋熙为晋州,遣子嗣为刺史。嗣字长胤,性饶果,有胆略,倾身养士,能得其死力。范薨,嗣犹据晋熙。侯景遣任约来攻,嗣出垒距之。时贼势方盛,咸劝且止,嗣按剑叱之,曰:「今之战,何有退乎?此萧嗣效命死节之秋也。」遂中流矢,卒于阵。』案:南史但言妻子为任约所虏,盖史脱略。」
〔七〕卢文弨曰:「操,七到切。行,下孟切。」
〔八〕卢文弨曰:「汉书司马迁传:『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器案:文选报任少卿书:「不能引决自裁。」李周翰注曰:「言不能引志决列,以自裁毁。」
归心第十六〔一〕
三世之事〔二〕,信而有征,家世归心〔三〕,勿轻慢也。其间妙旨〔四〕,具诸经论〔五〕,不复于此,少能赞述;但惧汝曹犹未牢固,略重劝诱尔〔六〕。
〔一〕释道宣广弘明集序:「颜之推之归心,词彩卓然,迥张物表。」王应麟困学纪闻九:「颜之推归心篇,仿屈子天问之意。」沙门祥迈辨伪录二:「颜之推之述篇,云开日朗。」陶贞一退庵文集读颜氏家训说:「予读颜氏家训,叹其处末流之世,倾侧扰攘,犹能以正训于家,庶几乎道矣。其论文体,固不能无溺于时;而讥正误谬,考据得失,亦可谓卓乎大雅者欤!信哉,其能以训也。独其归心一篇,我不可以无辨。夫所谓内典者,吾诚不知其何如。如或好之,则亦同于老、庄之书,备其为一家言已矣。之推乃引而合之于儒,为之疏通而证明之,甚之曰『是非尧、舜、周公所及也』。嘻,是岂可以为训乎?之推之谓不可及者,剖析形有,运载群生,万行归空,千门入善,辨才智慧,是为极矣。吾则以为圣人之道,莫载莫破,天地且不能加也,何有于形有?何况于群生?彼法未来,其所以运载者未尝息,而剖析者未尝晦,曾未有以增益于其际也。且夫既已空矣,亦复何归?所归既空,何门之树?何善之入?以此为智,适见其愚;以此为辨,未为无碍。仁义礼智信者,吾儒之所谓道也。之推曰:『内典初门,设五种禁,而仁义礼智信皆与之符。』庸讵知夫有以必杀为仁者乎?以杀为不仁,庸讵知夫有以不杀为不仁者乎?五常之道,至粗至精;其行之也,有经有权。彼五禁者,以为仁义礼智信之一端焉斯可耳,以是为极,不若是浅也。之推既从而称之,又虑其负谤于世,而为之释;则吾亦将因其所释而释之。释一曰:『夫遥大之物,宁可度量,今人所知,莫如天地。』而迄无了者。若将以天地之变化,验彼佛之神通,何其谬也。天地之变者,时也,运也;其不变者,道也。圣人知其不变者而已。就如所云,则夫宇宙之内,智有所不及,明有所不睹,而又遑知其它。海外九州岛,邹衍之妄诞;恒沙一粒,彼法之元虚,相提而论,其敝正同。谈海外者,其身固未尝至海外也,邹衍何从而知之?言恒沙者,其身固未尝至恒沙也,之推何从而信之?以天地有象之疑,犹为未尽,而欲于无象者,以拟议其象,其亦惑矣。释二曰:『信谤之征,有如影响,时傥差阑,终当获报。』此尤惑也。圣人言善恶,不言祸福,言祸福,不言报应。善有余庆,恶有余殃,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其理固然也。礼乐以导于前,条律以驱于后,犹不能使天下之人,皆怀刑畏罪,以就于善,而欲以泯泯不可知之报应,以整齐其民,亦见其疏矣。惟庸夫庸妇,深信其说而趋之如归,乃其信而趋之者,其身固尝蹈于现在之祸而不知,甚矣其疏也。为贤者之不可不明其理也,贤者择于善恶而祸福有计者矣。为庸愚之不可不知其说也,庸愚溺于报应而善恶有不审者矣。两者俱无益焉,而又安所取诸?释三曰:『俗僧之学经律,何异士人之学诗、礼。士于全行有阙,则僧于戒行有玷,士犹求禄位,而僧何惭供养。』此言可以媿吾儒,而不可以为是也。士之不才,犹得什取其一以为用。民食其力,士食其业,废力而失业,则固王者之所不容也。今天下群僧,无虑数万,无事而教之,不得而教也,有事而使之,不得而使也,是上之人常失数十万人之用也。不才之臣之居于禄位也,以其位之不可阙也,王者易其人,而不必易其位。毁禁之侣之惭于供养也,非谓其养之不可阙也,王者禁其养,而安得不禁其人?是固不可同年而语也。释四曰:『儒有不屈王侯,隐有让王辞相,安可计其赋役,以为罪人?』而内教亦犹是矣。此又不通之论也。夫儒之所谓隐者,必其道诚有过人,足以当朝廷之辟命,而志有不屑焉,故隐也,岂今林林者之尽谓之隐也?且彼隐者,亦自有其职业,不闻以山林之客而受供养之资,而乌得而议之?甚矣,之推之惑也!世名妙乐,国号禳佉,其地如何?自然稻米,无尽宝藏,其物如何?必如之推之说,举一世之人,尽舍其业,以归于无何有之乡,而后乃合大觉之本旨也。释五曰:『今人贫贱劳苦,莫不怨尤前世不修,以此而论,安可不为之地?』是故形体可死而有不可死,神爽可弃而有不可弃也。此尤惑之甚者矣。贫贱者,命之受也,劳苦者,时之为也,皆不足为道累。其有怨尤,此则妇人女子之所为,之推儒者,不宜有是言也。且彼以贫苦者宿世之愆,曾不知怨尤者今世之累,不思泯怨尤于今,而欲绝贫苦于后,其亦计于远而忽于近矣。彼其所为修者何也?为善焉耳。佛法有灵,何不报为善之益于身,令天下昭然共晓,而必曰以俟后世也?生乎今之世者,既不能知其后,生乎后之世者,复不能知其前。于是则从而愚之曰,此其为前之功,此其后之福,而当其身毫无与焉,是直举其身而弃之也。呜呼!尚何形神之有哉?君子但知修其身,是故爱其神而保其形。爱之奚为?曰,将以有为也。保之奚为?曰,欲以全归也。可以朽,可以无朽,可以昭于天,可以殁于地者,此物此志也。若舍其身而求之,兀然而生,寂寂然而处,是其形固已死,而其神固已离,虽其身之存,亦所谓尸居余气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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