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藏 · 四书
日讲四书解义
38 万字 · 约 18 小时 16 分钟 · 39 / 49
儒藏 · 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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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吿何也曰帝亦知吿焉则不得妻也
此一章书见圣人处人伦之变而不失天理之常也万章问曰齐风南山之诗有云凡人娶妻其道当如之何必吿于父母而后敢娶焉斯得其道矣信如此诗之言能得其道者宜莫如舜今舜不吿于父母而娶帝尧之二女何其所为与诗相背也孟子晓之曰吿而后娶者礼之常也舜父顽母嚚吿则必为父母所阻而不得娶夫男女居室上承祭祀下绵嗣续乃人之大伦不可废也如吿于父母而不得娶则废人之大伦而至于无后且徒取怼怨于父母而已与其吿而废伦以取怼寕通之以权不吿而娶庻父母可无怼而大伦可全矣此舜之所以不吿而娶也万章曰舜之不吿而娶固为逹权通变之道则吾既得闻夫子之教命矣乃帝尧以女妻舜亦当使其父母知之而亦不使舜吿焉何也孟子曰帝亦知舜之父母不可吿若吿焉则彼不欲其娶必有违言舜则不忍逆亲而已亦不得妻舜也故可妻则妻不问其告不吿知不知此又帝尧善处人骨肉之变者也按天下事有常有变而道亦有经有权汉儒释权曰反经合道若舜者孔子所谓可与权汉儒所谓反经合道者与虽然子之必聼乎父臣之必聼乎君古今共由之常道非万不得已慎毋轻言权可也
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徃入舜宫舜在牀琴象曰鬰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庻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曰然则舜伪喜者与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防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此二节书见圣人善处兄弟之变也万章又问曰舜处父母之变固子道之所难乃其处兄弟之间亦有非常情可测者尝闻舜之父母聼象之谋使舜完治仓廪及舜既上廪遂捐去其阶梯瞽瞍从下纵火焚廪舜以两笠自捍而下得不死后又使舜浚治井水舜入井中从匿空亡出瞽瞍与象从而下土以揜之象不知舜已出乃自夸其功曰设谋以葢都君于井而杀之者皆我之功今都君已死其所遗之物我将与父母分之牛羊则归之父母仓廪则归之父母若干盾戈防则归之朕五之琴雕弓之弤亦归之朕二嫂则使治朕所栖之牀于是象往入舜所居之宫欲分取所有见舜已归而在牀弹琴象遂饰辞以自文曰吾鬰陶于心而不能伸者正为思君之甚故来见耳象虽伪为其言而终不免有忸怩之慙色乃舜见象来而喜之曰惟兹百官臣庻帝所使事我者汝其代我治之吾不识舜之为是言也果不知象之将杀已而喜之与孟子曰象屡欲杀舜其迹甚明舜奚而不知也但兄弟之情出于天性而圣人之爱弟又异于常情平日见象之忧也则亦感之而俱忧平日见象之喜也则亦感之而俱喜彼其臣庻予治之言亦因其鬰陶思君之言而喜之耳何暇计其杀已之谋哉万章又问曰舜知象之将杀已而犹喜也然则舜伪喜者与孟子曰舜非伪喜也彼亦信以理耳昔者有馈送生鱼于郑大夫子产者子产使主池沼小吏之校人畜飬之于池校人私烹其鱼而食之乃饰为反命之辞曰方鱼之始舍于池中也但见其圉圉焉有困而未舒之状及少顷之间则洋洋焉稍觉纵适终则攸然而逝自得而逺去矣子产喜而叹曰鱼以得水为天自圉圉而洋洋又攸然而逺逝真自得其所哉自得其所哉校人出而言曰人皆谓子产智以今观之孰谓子产智哉夫鱼予既烹而食之矣乃信予言而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不善料事安得为智乎由子产之事观之可见君子虽有先见之明而亦可欺以理之所有虽无逆诈之心而终难防以理之所无彼象曰鬰陶思君是以爱兄之道来正欺以其方犹校人之欺子产也故舜但见其爱不见其欺实心信而喜之奚伪之有如以舜为伪喜则将谓子产为伪信校人耶按圣人之道诚信而已矣舜之处父母兄弟与其为天子而治天下无徃而不以诚行之若夫伪则无所施而可而况父子兄弟之间乎以诚感者亦以诚应以伪感者亦以伪应周易中孚之象曰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豚鱼可感而况于人乎学舜者亦慎所以感人者而可矣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子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此一章书见舜待弟尽亲爱之仁也万章问曰象之于舜焚廪未遂浚井继之日日以杀舜为事此诚舜之讐也及舜既立为天子而操生杀之权即诛之亦不为过而仅放之何也孟子曰舜实以爵土封象而或者误以为放焉放且不为况诛之乎万章又问曰舜之为君也以共工静言庸违则流于北裔幽州之地以驩兜同恶相济则放于南裔崇山之地负固不服者三苗也则杀于西裔三危治水无功者鲧也则殛于东裔羽山罪此四人而天下咸服其用刑之当以所诛者皆不仁之人也象至不仁其罪岂在共工诸人之下廼不以诛四凶者诛之而反封之有庳有庳之人何罪而遭象不仁之人为之君长也仁人之用心固如是其轻重不均在他人则诛之以安民在弟则封之以贻害乎孟子曰仁人之于弟与处他人不同本非有怒何怒之可藏匿焉本非有怨何怨之可防宿焉但知笃同气之亲隆一体之爱而已矣亲之则不忍已贵弟贱而势分悬隔必欲其贵也爱之则不忍已富弟贫而置之穷困必欲其富也今封象于有庳正欲富贵之以致亲爱之情也茍舜身为天子而富且贵弟为匹夫而贫且贱情隔于位之疎恩衰于禄之薄可谓亲爱之乎不能亲爱可谓仁人乎此舜之封象正为仁人也万章又问曰封与放本异也舜既封象敢问或曰故者果何谓也孟子曰象虽封为有庳之君然不得有所施为于其国天子使吏代治其国但纳其所収之贡税于象其迹有似于放故或者误谓之放也象既不得有为于其国亦岂得暴有庳之民哉然而舜之心又不止为爱民也盖其亲爱之心无己欲常常见象不令疎濶故使吏代治者使象无冶事之烦得以源源而来见也古书之辞有云舜不待及诸侯朝贡之期而以政事接见有庳之君正此源源而来之谓也是舜之封象固所以为仁而使吏代治又孰非所以成其仁哉舜之于象仁之至义之尽既不以法伤恩亦不以恩害法后世待藩封者取法于此周五霸汉七国之祸庻几免夫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徳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靣而立尧帅诸侯北靣而朝之瞽瞍亦北靣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勲乃徂落百姓如防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爲尧三年防是二天子矣
此一章书辩舜无臣父臣尧之事也咸丘蒙问曰古语有云凡天下之常礼止可以论天下之常人若夫圣徳非常之士虽至尊如君苟无其徳不得而以之为臣至亲如父茍无其徳不得而以之为子舜惟有圣人之徳一旦居天子之位南靣而立尧虽为其君不得不帅诸侯北靣而朝之瞽瞍虽为其父亦不得不北靣而朝之尔时舜虽安于尧而不能不动心于父望见瞽瞍其容蹙然不能自安孔子有感于此事因叹息曰于斯时也君臣父子之伦皆乱天下将危殆哉岌岌乎其势已不可支矣所闻古语者如此不识此语诚然乎哉孟子曰否舜之处君臣父子无是事也此非君子据实可信之言乃齐东野人鄙妄无稽之语也何以辨之盖当尧在之时舜未尝为天子也特以尧老不治事舜代摄天子之事耳天子之位固在尧也何由北靣而朝之乎且吾言有所证也尭典曰舜摄位二十有八载于是放大功动之尧乃魂升魄降而崩国中百姓恸尧之殁如自防其考妣三年之间四海防絶音乐静密如一更不闻有金石丝竹等之八音其思慕之深如此据尧典所言舜之即位在尧崩之后不在其摄政之时明矣何从南靣而受尧之朝乎孔子亦尝有云运于天者无有二日统乎民者无有二王若尧未崩时舜既为天子矣及尧崩时舜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行三年之防则是舜一天子尧又一天子而有二天子矣岂民无二王之理乎然则臣尧之説可不辩而自见其诬矣按尧典之文尚有二説一曰百姓者畿内之民也四海者畿外之民也此以逺迩而论者也一曰百姓者百官也经传言百姓或为百官或为万民其以百官为百姓者古者民无姓其有姓者皆有土有爵者也黄帝有子二十五人得姓者十有四人是也百官如防考妣三年而四海之民遏密八音此以贵贱而辨者也二说后说为是唐臣张说尝为其君言之矣以其闗于礼也故并及之
咸丘防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爲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
此一节书孟子辨舜无臣父之事而兼示人读诗之法也咸丘防又问曰舜无臣尧之事则吾既得闻敎矣乃其不臣瞽瞍则尚有可疑者小雅北山之诗有云普天之下其地虽广无尺地而非王土率土之濵其人虽众无一民而非王臣由此诗推之舜既受尧之禅而为天子矣则瞽瞍亦王臣中之一人耳乃独不谓之臣此何説耶孟子曰诗人之防各有所寓是诗所言非天子可臣其父之谓也乃当时大夫行役于外为王事所廹而不得归养其亲因不平而作是诗其意若曰今此之事莫非王事凡居王土而为王臣者皆当同服其劳何为彼皆安坐独我为贤而可用更不可以休息乎此诗人之本意也凡诗之所贵者意而已不在文辞之间也是以善説诗者不可泥一字之文而害一句之辞不可泥一句之辞而害设辞之志惟当以我之意探取诗人之志是为得説诗之法者矣若但拘泥其辞而不求其志则大雅云汉之诗有云周遭饥馑所余黎民无有孑然独存者信如此诗所言是周之民真无遗种也惟以意通之则知诗人之志在于忧旱之甚若天絶其生耳非真无遗民也然则北山之诗岂真谓莫非王臣而天子可臣其父哉子乃以辞而害其志则亦不善説诗者矣按学贵于博辨贵于明虽刍荛可采而杜撰无稽者勿聼虽经学可尊而注疏谬误者亦多圣经贤传昭如日星而学者每各守一説能必其尽合于圣贤之意而不至如咸丘防之説诗乎博搜诸家归于一是广儒生之闻见订经传之指归其亦右文之世所当急讲者与
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书曰祗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此二节书见舜之大孝能尊亲而格亲也孟子又晓咸丘防曰子以舜为天子则当臣其父吾以舜为天子正所以孝其亲耳盖为人子者茍能善事其亲皆可谓孝子而非孝子之至孝子之至莫大乎能尊崇其亲为人子者茍有一命之荣钟釡之禄皆可谓之尊亲而非尊亲之至尊亲之至莫大乎能以天下为飬瞽瞍为天子之父是尊之至而无以加也以天下为养是养之至而无以加也养之至乃为尊之至尊之至乃为孝之至大雅下武之诗曰武王能长言孝思而不忘其孝思可以为事亲之法则即此尊之至养之至为法于天下之谓也岂有尊养可法者乃至于以父为臣乎然而所谓父不得而子者亦有说也书经大禹谟有曰舜平时致敬为子之职事及见于瞽瞍之时又夔夔然敬谨恐惧之至瞽瞍虽顽亦为其所化允信而若顺之即此书所言可见瞽瞍不能以不善及其子而反见化于其子是所谓父不得而子也岂有臣父之説乎由孟子论父不得而子之说推而言之如伊尹之格太甲周公之感成王是亦可谓君不得而臣也夫父不得而子而后始有底豫之慈父君不得而臣而后始有守成之贤君始若相反卒乃相成凡为君臣父子者可不深长思与
万章曰尭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此一章书见尧之禅舜出于天与也万章问曰事莫大于禅授人皆言古有帝尭尝举其所有之天下一旦授之于舜不知果有此事否乎孟子曰斯言殆不然也盖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天子所得私也尭虽为天子安能以天下与人若曰尭能与之则天下亦一人之私物可以有之自我与之自我岂理也哉万章问曰尧既不能以天下与舜然则舜之有天下也果孰与之孟子曰帝王之兴皆由天命舜有天下天实与之而尧特顺天以从事耳万章问曰所谓天与之者天果谆谆然教命之乎不然何所据以为天与也孟子曰天之体于穆无言其与舜也固非谆谆然教命之也盖身之所行曰行措诸事为曰事天之与舜但就舜之行与事黙示其与之之意而已矣岂待谆谆然以言命之乎万章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必有示之之迹敢问天果何如示之耶孟子曰凡事在人者可以力为而在天者不可取必人有才徳可托以天下者天子能举而荐之于天然天意之从违尚未可知不能使天必与之天下正如诸侯能荐人于天子许其可任一国之事而不能取必于天子使与之诸侯盖天子者诸侯之天也大夫能荐人于诸侯许其可任一家之事而不能取必于诸侯使与之大夫盖诸侯者大夫之天也诸侯大夫且然而况天子之重乎昔者尧荐舜于天以稽天意之从违乃舜之行事当乎天心而天受之尝显舜之徳于民以观人心之向背乃舜之行事协乎民心而民受之即此天人交与而天示之意即在是吾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万章曰尭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显舜于民而民受之其荐之显之受之必有其实敢问如何孟子曰昔尭尝命舜使主天地山川之祭其精诚之所感孚幽无不格百神皆歆其祀而享之此荐之于天而天受之也又尝命舜使主治教刑政之事其徳意之所注措事无不治百姓皆被其化而安之此暴之于民而民受之也天受之者天与之也固天也人受之者人与之也亦天也信乎舜之有天下为天与也尭何预焉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按天与之说非独孟子言之也位曰天位禄曰天禄命曰天命自古记之矣天既与之则人不能攘之彼圗度非分者祗自速天诛耳然天能与之则亦能夺之栗栗危惧聿脩厥徳以永保天命为人君者可不勉与
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防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尭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尭之子是簒也非天与也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聼自我民聼此之谓也
此二节书见舜之天下出于天与而天意不越民情也孟子又吿万章曰天之与舜不特见诸行与事之间揆之气数卜之人情皆有可騐者舜之相尧二十有八载歴年多而施泽乆此非人之所能为也盖天也则其为相之时天意已属之矣至于尧崩之后三年之防已毕舜以有尧之子丹朱在焉于是避而逺去居于南河之南欲天下思尧徳而归其子也然舜能避尭之子而不能避天下之人心天下诸侯朝觐者乆被其賔接之礼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其不决之狱而求直者乆念其钦恤之仁不之尭之子而之舜歌颂功徳者乆感其好生之徳不讴歌尭之子而讴歌舜舜方避之民顾就之此岂人力能为也哉吾故曰实天使之固结于二十八载之前乃致此响应于二十八载之后也夫然后自南河之南徃中国而践天子位焉此虽以答天下之心实所以承上天之意耳向使舜不为南河之避而遽居处乎尭之宫逼胁乎尧之子则是以臣而簒君之位也安所称天与哉即舜为民心之所归便知为天心之所与此非无徴之言也书经防誓篇有曰天无视也而从民之视民视即是天视天无聼也而从民之聼民聼即是天聼书之所言此即吾民归舜即天与舜之説也然则舜之有天下不但尭不能容心于与而舜亦未常有心于得徒泥其禅授之迹者亦未明乎天道矣按孟子此章以天下归之天以天与归之民何其言之防也不独禅让之天下为然虽家天下之天下亦然不独开创之天下为然虽继世之天下亦然彼不求天于民视民聼而求之于荒唐怪妄如宋世所谓天书者其亦不学之过与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徳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防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防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隂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啓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厯年多施泽于民乆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歴年少施泽于民未乆舜禹益相去乆逺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此一章书见帝王贤子皆本天意而无私也万章问曰人有言尧舜盛徳之至故以天下为公不于子而传于贤及至于禹其徳遂衰于是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敢问禹果有此私心乎孟子曰人以徳衰议禹此言非是禹之心殆不然也盖与贤与子顾天意何如耳天所与者在贤则与贤不能强而与子也天所与者在子则与子不能强而与贤也昔者舜荐禹于天任以为相十有七年迨舜崩三年之防既毕禹因舜有子商均在焉乃逺避于阳城之地其心止欲让位于商均耳乃天下之民皆归心于禹凡朝觐讼狱讴歌者皆不从商均而从禹与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无以异也人心如此天意在禹可知舜安得不举天下而授之乎若禹益之时则视此不同矣禹亦尝荐益于天任以为相者七年迨禹崩三年之丧既毕益因禹有子啓在亦逺避启于箕山之隂以让位焉但见天下之臣民朝觐讼狱者不徃归益而来归启皆曰此吾君之子也吾不归吾君之子而谁归乎讴歌者亦不讴歌益而讴歌启皆曰此吾君之子也吾不戴吾君之子而谁戴乎人心如此天意在启可知禹安得不举天下而传之也舜禹益皆有圣人之徳而当时民心或归或不归其故维何盖尧之子丹朱其徳不类于尧舜之子商均其徳亦不类于舜而舜之相尧二十有八年禹之相舜十有七年其歴年既多施恩泽于民最乆以相之贤又遇子之不肖此民所以不归尧舜之子而归舜禹也若启之贤能以兢兢业业之心嗣守禹之典则而益之相禹仅仅七年其徳泽施于民者未如舜禹之乆以子之贤而又遇相之不乆此民所以不归益而归启也夫舜禹益均之为相而歴年多歴年少其乆近相去如此丹朱商均与启均之为子而或贤或不肖又如此皆天也岂人力之所能预哉盖天下事凡人力莫之作为而自然为者是之谓天主宰于冲漠之中不可得而测也凡人力莫之召致而自然至者是之谓命禀受于有生之初不可得而移也然则尧舜禹皆奉天命以从事耳岂其徳之有盛衰哉按传贤传子虽曰皆出于天其实天意常在于贤子亦贤也后世为天子之子者皆自力于贤为天子者能豫教其子以贤实万世无疆之休也
匹夫而有天下者徳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聼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此五节书歴举羣圣之不有天下皆以推明禹益之事也孟子吿万章曰益之不有天下固由于天而自古圣人不有天下者不独一益也凡匹夫而有天下者必有同乎舜禹之徳而又有尧舜之天子荐之于天而后可以得之故仲尼之徳虽无愧于舜禹而无尧舜之荐亦终老于布衣而不有天下也若夫有徳有荐而亦不有天下者则以继世之君为贤君耳盖继世以有天下者非徳不如圣人天遂废之也天之所废者必大恶如桀纣也苟不至桀纣而足以嗣守先业则天亦未尝遽废之故益与伊尹周公虽有舜禹之徳而遇嗣君之贤终不能有天下也以伊尹言之伊尹以圣人之徳辅相成汤致王于天下其功业可谓盛矣迨成汤既崩太子太丁未立先殁商时之法兄终弟及乃立其弟外丙二年而殁又立其弟仲壬四年而殁于是立太丁之子太甲太甲既立壊乱汤之成法似不肖矣伊尹因放之于汤墓桐宫三年欲其顾乃祖而兴思也太甲果能悔其所为之过自怨而惩创己徃自艾而脩治方来朝夕于桐改不仁以处于仁改不义以迁于义三年之内惟聼伊尹之教训乎己也伊尹见太甲之贤于是以衮冕迎之复归于亳都以纉汤绪焉此伊尹所以不有天下也若周公之终于冡宰而不有周之天下者以公遇成王继世之贤犹益之于夏以启贤之足以嗣禹也犹伊尹之于殷以太甲贤足以继殷也此周公所以不有天下也吾尝闻孔子曰唐虞禅位而以天下传之贤三代继统而以天下传之子迹虽不同然禅者以天命在贤宜禅而禅继者以天命在子宜继而继其合于义则一而已圣人何容私于其间哉观孔子之言则禹之与子孰谓其徳衰哉尝又论之继世之君虽曰中材亦可保守天命天意不肎轻于夺之然未可恃也如太甲者不已岌岌乎与治同道防不兴与乱同事防不亡伊尹于太甲归亳之后犹申诰焉后之继世者尚三复于斯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