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藏 · 语录
习斋四存编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2 分钟 · 16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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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有不如意,此心不可以对先慈矣。”其子独任劳瘁,有扳其叔意,便教之思祖母恩。先生曰:“孝友哉!不蓄私财,不听妻子言,义居可久也。”
思人和兄弟,所以孝父母也;和从兄弟,所以孝祖也;和再从兄弟,所以孝曾祖也;和三从兄弟,所以孝高祖也;和疏族,所以孝先祖也。
教及门第十四
先生教及门活心之法,只要自检一念之动,是人欲,便克治之,便刚断之,则自活,引冉妪断指为法。錂因述“前于内室壁上书‘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以自箴,夜即梦念此箴以拒邪妄。昨习礼则梦登孔子之堂,观颜、曾诸贤讲习礼乐。”先生曰:“子根气好,充此即可为圣、为贤,勉之哉!无负吾教也。”
錂问:“行礼,家人多阻挠,奈何?”先生曰:“然。予之初行礼也亦然,惟刚毅以持之,讲说以晓之,积诚以感之,悠久以化之,自彬彬矣。夫行乎礼,则闺门之内俨若朝廷,不亦贵乎!体乎仁,则万物皆备,天下归仁,不亦富乎!是以在我重,而世味轻也。”
郝公函问:“董子‘正谊明道’二句,似即‘谋道不谋食’之旨,先生不取,何也?
”曰:“世有耕种,而不谋收获者乎?世有荷网持钩,而不计得鱼者乎?抑将恭而不望其不侮,宽而不计其得众乎?这‘不谋、不计’两‘不’字,便是老无、释空之根;惟吾夫子‘
先难后获’、‘先事后得’、‘敬事后食’三‘后’字无弊。盖‘正谊’便谋利,‘明道’
便计功,是欲速,是助长;全不谋利计功,是空寂,是腐儒。”公函曰:“悟矣。请问‘谋道不谋食’。曰:“宋儒正从此误,后人遂不谋生,不知后儒之道全非孔门之道。孔门六艺,进可以获禄,退可以食力,如委吏之会计,简兮之伶官可见。故耕者犹有馁,学也必无饥,夫子申结不忧贫,以道信之也。若宋儒之学不谋食,能无饥乎!”
又问:“勤慎、和缓,‘缓’字何义?”曰:“孔门为学为治皆尚敏,故曰‘敏于事 ’、‘而敏于行’、‘敏则有功’,孟子曰‘民事不可缓’。”曰:“近世则珍缓,何也?
”曰:“时也。三代气醇,所生之天才既厚,而学养又素裕,敏则有功;近世人才既劣,而学术又失,忙则败事矣。”
倪鸿宝之弟元瓒亦进士也,甲申变,弃家偕其妻隐深山,治生同农夫。康熙间,有同年友大贵,同某太守更士人服访之,年已耄,不相识矣,叙往事久之。有老妪持箕帚碓糁入,其夫人也。贵人曰:“金币不敢以赠,愿供米麦若干石,炭若干包。”元瓒曰:“素不受人馈,却之恐公弗堪,请为公施粥以赡贫民。”贵人行后尽施之,复键户遁,莫知所之。
为人日行一善,三年可千善。积善何难?人病不为耳。
威不足以镇人而妄夷之,惠不足以感人而妄市之,不智也,祸于是伏焉。仁而得暴,仁者必自反也;暴以招暴,又何异焉。恭者来侮,恭者必自反也;侮者致侮,又何尤焉。
礼、乐,圣人之所贵,经世重典也;而举世视如今之礼生、吹手,反以为贱矣。兵学、才武,圣教之所先,经世大务也,而人皆视如不才寇盗,反皆以为轻矣。惟袖手文墨,语录、禅宗,为至尊而至贵,是谁为之也!
人须常自衡:天之生我,父母之成我,其中人乎,中人以下乎,抑中人以上乎?果中人以下,则凿井、耕田,已无负于生我矣;或中人也,则随世波流,亦何负;傥中人以上也,则上当为五臣、十乱,中当如三杰、二十八人,下之亦须主城、贰郡,实求辅挽气运,利济生民。不然,则负我资性,为天地父母之罪人矣!
一吴生气象端凝,先生谓之曰:“人赋性质愚,耕田凿井,勤力养家,无负于天矣,亦无负于亲矣。赋性聪秀,不能出众自强,以才德见于世,如天之生我何;如亲之育我何!故下之为秀民,中之为豪杰,上之为圣贤,在乎人自为耳。”
人之为善,得人之感报,人之称传,天不必报之矣;人之有长,而自表自见,天亦不必祚之矣。天之所祚报者,人不感称,自不表见,乃所谓阴德也。观舜之为子,禹之为臣,令人愧励!
志不真则心不热,心不热则功不紧,故多睡之人无远图,立志之子多苦想。
古人静中工夫,如“洗心退藏于密”,“夙夜基命宥密”,明见于经。吾人宜洗去习染之污秽,退藏精深,而不粗疏表暴。夙夜勤惕,立定天之予我,常令宽广,莫令窄狭;常令精密,莫令粗疏。此明德第一层诚、正工夫。
思君子之心坦荡,则世路无往不宽平;小人之心险窄,则无时无地不戚戚。予天资非君子,而勉学其一二,能于祸福得失之虑,不参于神明;怨天尤人之念,不累于夙夜,或康节所谓“太平人”乎。
人必能斡旋乾坤,利济苍生,方是圣贤;不然,虽矫语性天,真见定静,终是释迦、庄周也。
论郡县体统,曰:“太守即古方伯,州县即古五等诸侯也,何事分道、布、按司,又重之以巡抚,加之以总督,倍加六等方伯乎?贤者掣肘多,而才能莫展;不肖者效媚多,而剥民益重。故曰,治世之官详于下,乱世之官叠于上。”
大学明德之道,无时不可学,无日不可时习。如时时敬其心,即孔子所谓“齐”,习礼于心也;时时提撕警觉,莫令昏蔽,即孔子所谓“明”,亦习礼于心也。每日正其衣冠,洁净整齐,非法服不服,即孔子所谓“盛服”,习礼于身也;至“目容端”,习礼于视也;
“口容止”,“声容静”,习礼于言也,至于“手容恭”,“立容德”,习礼于持行也。凡 “九容”、“曲礼”,无非习礼于身也。礼真斯须不可去者!
盘铭云,“苟日新”,振起自涤矣;日岂一日乎?而复云“日日新”。盖“日新”,虽上智不能保无间断也。日日已无歇工矣,何必云“又日”?盖功虽有常,不能保久而不因循惰怠也。其必学曾子之“日省”,可乎!
与李命侯言:“古今旋乾转坤,开务成物,由皇帝王霸以至秦、汉、唐、宋、明,皆非书生也。读书著书,能损人神智气力,不能益人才德。其间或有一二书生济时救难者,是其天资高,若不读书,其事功亦伟,然为书损耗,非受益也。”命侯问:“书可废乎?”曰:“否。学之字句皆益人,读著万卷倍为累。如弟子入则孝一章,士夫一阅,终身做不尽;能行五者于天下一章,帝王一观,百年用不了,何用读著许多!千年大患,只为忘了孔门‘
学而时习之’一句也。”
习恭,见壁上书“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思“小心”难矣,“翼翼”更难,“事上帝”难矣,“昭事”则更难。盖“小心”只事敬畏焉耳,“翼翼”则终日干干,同乎天矣。
“事帝”明旦若临,仍一敬畏焉耳,“昭事”则为人君臣父子一有不止乎仁、敬、孝、慈者,非上帝命我意矣;视鳏、寡、孤、独一不得所,一或欺残,非上帝降鉴意矣。吾妄从事三十年,而一无可自信也。睹各门上懔乎上帝,箴可惧也。
教果斋脱俗累曰:“世人之所怒亦怒之,世人之所忧亦忧之,世人之所苦亦苦之,何以言学哉?故君子无累。”
天无不覆也,吾心有不覆之人,则不能法天之高明;地无不载也,吾心有不载之人,则不能法地之博厚。
杜生第十五
杜生随行,出里门先生乃乘,因教生曰:“道莫切于礼,作圣之事也。人之不肯为圣者,只因视礼之精钜者曰,是圣人事,非我辈常人所敢望;礼之粗小者曰,但能此岂便是圣,圣人不在此;是圣人无从学也!吾愿有志者,先其粗,慎其小,学得一端亦可,即如出里门乘,入里门下,出则告,反则面,岂人所不能哉?不为耳。”
闻人读“举贤才”,谓之曰:“我辈士庶,莫谓学不得此句。见人孝弟便学他孝弟,便到处称扬他孝弟;见人廉干,便学他廉干,便到处称扬他廉干;即吾人在下之举贤才也。凡书皆宜如此体验,不可徒读。”
念念向天理上想,心上达也;事事向天理上做,身上达也。若百念百事升天,忽一念一事堕地,前功尽弃矣,可恃乎!
制欲之法,明以辨之,刚以断之。
孙瑜字叔礼,奭子也。其传载毁蔡州吴元济像改祀裴度。先生曰:“毁之,改之,是矣。然元济至三百年犹庙祀之,则虽窃据一时,亦必有泽及生民处也。今闻青阳县有张定边祠,想亦有不可忘者乎?后世即一日长民之豪杰,皆当知勉。”
人不办天下事,皆可为无弊之论,若身当天下事,虽圣人不能保所用之无佥邪。盖办事只以得才为主,事成后若彼罪著,再为区处而已。试观尧用三凶,孔子论卫灵用三臣,忠武用延、仪,从来如此。
“小鲁”,“小天下”,极赞圣人之高。“观澜”,如中庸“语大莫载”、“容光必照”,如“语小莫破”,注意在学圣者如“流水不盈一科不行”,“不成此章不达”。学兵成了片段方学农,学农成了片段方学礼、学乐。孟子所见极真切,不曾岔了孔子路径;后儒见解全别。錂见先生教幼童数也,语之九数不令知有因法,九数熟而后进之因,因法熟方令知有乘,乘法熟方令知有归除。教礼教乐亦然。所谓“盈科后进”也所谓“循循善诱”也,先生其不岔孔子路径与!
果斋自任有千金不夺之守。先生曰:“噫!何言之易也。尝以不拾遗一节自勘矣:一钱不拾,未必百也,百金不昧,未必千也,千金不昧于通衢,未必不一金昧于深夜也。又尝以好色自勘矣:见三分色,目不睨、心不乱,未必保八分也,八分艳娇而不乱,未必保倾国奇姿也,倾国奇姿不乱于白昼,而野花俗草反溺于隐僻衾枕者,未敢保也。此四十年来与法干交相恐惧警切,而未敢自信者,何言之易也!”
古者弟子为学,先教之事父、事兄,服劳奉养;今世为学,惟教之读书、作文,逸惰其身,而奴隶其父兄,此时文取士之害,读作为学之弊也。
人之志道德也,君子积年作之而不兴;志富贵也,俗人一言动之而辄起。甚矣,志道者之鲜也。
或问:“‘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一日甚暂,天下至大,一日才克复,焉得天下遂称其仁?”先生曰:“如子今日克己复礼,莫道天下,便左右邻里亦未必称仁,是梦语也。我之本体,原万物皆备,只因自己失了天理之则,便与父子兄弟皆植藩篱,况天下乎!今能一日复了天理之正,则已仍是万物皆备本体,民皆吾胞,物皆吾与,普天之下,皆入吾恺恻涵育之中,那有一物不归吾仁中者?只因自己无志无力,不克真复此理耳。故紧接‘为仁由己’二句。”
李益溪与陈睿庵习乐舞,每学一舞,详说而习之。先生喜曰:“此方是‘博学而详说之’,方见‘不亦说乎’景趣?”
益溪言:“学一次有一次见解,习一次有一次情趣,愈久愈入,愈入愈熟。”先生曰:“不实下习工夫,不能咀此滋味。”
益溪言:“容貌辞气德之符,宜端严修整,不可简率苟且。”
“文、武之政,布在方策”者,不足言“政举”,必“其人存”,实以之为天下国家,方是“政举”。孔、孟之学,布在经传者,不足言道行,必“其人存”,实以之见习行经济,方是道行。道之息者千余年矣,伤哉!
思以我易天下,不以天下易我,宏也;举国非之而不摇,天下非之而不摇,毅也。
王景万言看纲目,先生曰:“先定志而后看史,则日收益矣。如志在治民,凡古大臣之养民教民,兴利黜害者,皆益我者也;志在勘乱,凡古良将之料先策后,出奇应变者,皆益我者也。志不定则记故采词,徒看无益,犹之四书、五经矣。”
人之心不可令闲,闲则逸,逸则放。
“今之人修天爵以要人爵”,孟子叹世道之衰也,而吾正因修之、要之者,服周公制法之善。“修天爵以要人爵”,虽文、武盛时不能保无其人,修之久则习与性成,功名之事皆性命之事矣。虽至春秋、战国,周道衰微之极,人犹“修其天爵以要人爵”,即此一修、一要,其存天理成人才者不浅,此所以战国之人才犹盛后世。今世求一修之、要之者,何可得哉!
羲皇上人亦非异难,但淳朴无机心,无饰雕,无牵系,穆穆屯屯,便近之。所谓“欲与天地不相似,不可得”也。
天下人之入此帖括局也,自八、九岁便咿唔,十余岁便习训诂,套袭构篇,终身不晓习行礼、义之事,至老不讲致君、泽民之道,且无一人不弱不病。灭儒道,坏人才,厄世运,害殆不可胜言也。噫!
谒父生祠,思为人臣者每朔望谒圣惕其忠也;吾为人子,每晨谒父,惕其孝也,可不立吾父之身乎!
一日习数,思习功久旷便忘,况不习乎!宋代诸先生虽天资高,可不习而熟,可久旷而不忘,能保其门下天资皆若之乎!甚矣,孔门“时习”成法不可废也。
“改过迁善”,吾人实地工夫也,诚逐日有过可改,有善可迁,即“日新”之学矣。
耨蔬畦草,思草虽甚芜,去一科终是少一科,拣其大者去得一二,蔬陇亦自改观。吾心之欲,去一分自是少一分,虽未遽能去尽,若将好色、好货大段去得一二,本体亦自光明矣。
先生不视非礼,或反嘲之,先生曰:“制之于外,以防其内,吾儒之学也。”或曰:
“吾见之如不见然。”先生曰:“汝即不动心,何必讶不视者乎!”曰:“此外面工夫,内必无检制。”先生曰:“四勿皆从视听言动上克去,孔子亦骛外乎?”曰:“勿者,心勿之也。”先生曰:“视者,谁视之乎?”
朱参两以忧郁成疾,先生曰:“兄知天地之性,人为贵乎?万物皆所以奉人,故人贵;若以物役人,则不贵。‘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非特人君然,学者亦有之。有财足以广身之施,无财不足以损身之乐,以财发身也;有财适以益身之愚,无财又以戕身之命,又以身发财也。”参两曰:“莫非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先生曰:“法干讲此书甚宽,不惟桎梏、岩墙之类非正命,凡好色、好货、好贪食、好争胜之类以致死者,皆非正命也。以此推之,作无益之忧以损生者,亦非正命也。”参两悦。
赵盾第十六
先生曰:“赵盾不忘恭敬,令人不忍刺,锄麑不忍杀民之主而自死,两者俱难及。然君不义,使我刺其大臣,乱命也,信之不必全者也,何必死?是谓伤勇。且使其人而知义也,当对晋君曰,赵氏世有勋劳于国,且忠贤人也,君无自坏长城;傥患其权过盛,宜稍抑其政柄,何至以千乘作盗行乎!不听,以死争之可也,去之亦可也,计不出此,而甘承为盗之令,其人必刚暴小人,偶为赵卿忠敬感发其良心耳。虽然,宁自杀而不贼民之主,亦足多矣。”
同母弟杨怒其族人。先生曰:“毋!彼于尔今称从亲,相戾如此,岂不思于尔祖则兄弟之亲,于尔曾祖则一人之身也。譬如一身而分二股,二股而分十指,焉有以此股伤彼股,此指折彼指者哉!彼相好,吾与好;彼不相好,吾亦与好。”杨曰:“我劳于彼,彼不酬一二。”先生曰:“方尔之服劳于彼,即计其酬,是利心也,岂服劳哉!”
圣人以一心一身为天地之枢纽,化其戾,生其和,所谓造命回天者也。其次知命乐天,其次安命顺天,其次奉命畏天。造命回天者,主宰气运者也;知命乐天者,与天为友者也;安命顺天者,以天为宅者也;奉命畏天者,懔天为君者也。然奉而畏之,斯可以安而顺之矣;安而顺之,斯可以知而乐之矣;知而乐之,斯可以造而回之矣。若夫昧天、逆天,其天之贼乎!
思天地一我也,我一天地也;万物一我也,我一万物也。既分形而为我,为天地万物之灵,则我为有作用之天地万物,非是天地万物外别有一我也。时而乘气之高,我宜效灵于全体;时而乘气之卑,我亦运灵于近肢。分形灵之丰啬!乘气机之高卑,皆任乎此理之自然,此气之不得不然;不特我与万物不容强作于其间,亦非天地所能为也。
王法干云:“有气数之天,有圣人之天。气数之天,待补救于圣人之天;圣人之天,却有时随气、数之天,有时不随气、数之天。”
朋友议书,虽各是己见,不可遂成嫌隙。圣贤原是说天下公理,岂容以偏私参之。
石鹏妻刘氏,清苑庠生源洙女也,贞节贤孝,出于性成。自八九岁时,未尝偶立门外,虽姻亲无见之者。其来嫔石门也,孝谨端凝,族中女长咸为其姑贺。未几鹏卒,氏矢共姜之节,其翁姑皆弗忍,拟命服阕别适。及三载,终不可夺,因属其父谕意。其父曰:“吾子自孩稚知义理,吾信之久矣。此自其真心,吾当成之,何劝焉。”氏伯翁大感伤,曰:“异哉!此子年方十七,且无子息,为人所不能为,守人所不肯守,如若人可令无后乎!”即以己孙为之子,氏抚岁余儿,事翁姑,贤淑勤慎如一日。
张文典肫诚恳恻,口不出诞语。身著一长布衫,虽盛暑不解。终日斗室中,纺绩不辍。人不堪热,皆乘凉就沼,独足不出户,宴如也。虽未入庠,而强记有文。先生曰:“
隐君子也。”
高三秀才出游,盗斫于河,被救出,家人以死闻。其妻改适。其妾誓守孤女不嫁,家人逼令出门,备极凌虐,妾知节不能全,至夜拟后门自缢。将投缳,其夫适归,呼之,妾疑鬼至,惊且泣曰:“无相厄,少须吾从汝鬼矣。”夫亟呼曰:“吾汝夫也,汝何中夜至此?我人也,非鬼也,可速启门。”妾曰:“舅亲见汝被戕于河,岂复人乎!”其夫语以获救故。妾终骇愕不敢启,因疾入呼家人视之,家人诟其颠诡诒人耳。妾陈其实,乃秉数炬登垣照之,审,乃纳之,家人相向哭。已而问其妻,已从人矣。其夫感妾贞烈,终身不娶正室。錂闻高生获救后,为闯贼李自成伪将一斗谷所虏,奇其文貌,信任之,署为侦将。生率众出,官军营河岸,生故遥候,登一山颠,有关公祠,因入祷,以不忍从逆欲乘便逃去之志,题诗于壁以自见。其副甚恐,生告以朝廷不可负,伪贼不可从之义,乃谕众士各散而归。生之忠正如此,而天即予以贞烈之妾,奇哉!此先生所以表而彰之欤!
人有好善的念,是天生秉彝之偶动,不可谓之志;日夜专向一事用力,终身不倦者,乃是志。有一时自得之机,是人心偶现之仿佛,不可谓之乐;时时常如那一念无累,反身而诚者,乃是乐。
夫子作春秋,思学者无日不作春秋,无念不作春秋。吾身,天下也;吾心,朝廷也;统四端兼万善之仁,天子也。喜怒出处,取舍进退,动静之际,皆自仁上起念,所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也;若偏任义、礼、智,则必有过刚、过柔、过巧之患,所谓“自诸侯出”
也;若血气用事,如以喜怒为取舍之类,则自“大夫出”也。或任耳目四肢之欲,徒以便不便为喜怒焉,则“陪臣执国命”矣;甚至一朝之忿,忘身及亲,快一丧万,则展跖、郭解之徒司生杀;甚至酒色忘身,饮食殒命,逐外物而不有其身心者,则“蛮夷猾夏”矣。故学者凿丧之后,而居敬存诚,扶立天君者,“春王正月”之义也;“三月不违”,“大有年”之义也;“日至、月至”,“齐侯朝”之义也。虽天理澌微,而必欲光大之,“天王狩于河阳
”之义也;虽人欲昌炽,而必欲抑绝之,“楚人、楚子”之义也。存养之功,时证疏密,“
雨,不雨”之义也;纤私点欲,必谨消长,或螽,或蝗之义也。发乎念虑之非常,见乎五官、四肢、百体之违和,必加警惕,“鹢退飞”、宗庙灾、“日有食”之义也。要之,“克己复礼”,吾人春秋之精义也。胡氏之论春秋曰:“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灭。”真得春秋之旨也夫!
教人爱兄曰:“吾尽心以爱兄,兄悦之,人称之,吾心无愧。吾尽心以爱兄,兄反疑之,人反诮之,吾亦可以无愧于己,无愧于兄,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宗祖,无愧于九泉之父母,是谓成人。否则惟人言之是顾,则虽有术局,致兄悦、人誉,而吾爱兄之心,实有愧焉,其于人之成否,何如乎!”
凡有所为,无安坐而获者,须破死力始得。武侯出师表劝后主全是此意。如读书、作文原不是学,而亦足验功力。心静则见理明,必有过人之见;养恬则笔自舒,必有安闲之局,理真则气自壮,必有转折雄宕之致。
世情第十七
先生曰:“世情任其险阻,君子惟持之以平坦;世情任其刻薄,君子惟将之以忠厚。 ”
谓诸生曰:“世俗读书者,回舍饮馔,或不如意,辄使气,此大不可!若等宁有是乎?吾辈为子弟者,正当劳力得甘旨以奉父母。既不能矣,且反受食于父母,而安逸读书,又何骄侮乎?慎勿然也!”
孙秉彝言“反心无愧”,先生曰:“须自家庭间求之。汝事老祖、寡母、长兄皆得其欢心,始可云无愧也。往闻尔不率,今后改之。”对曰:“祖年高,悖惑多怒,故人妄传不孝名耳。”先生曰:“嗟乎!人传者不孝之名,子自道其不孝之实矣。子但见祖老悖惑,便是不孝,天地间岂有不是祖父哉!”
孙其武见先生盛暑衣冠,曰:“君衣冠终日,不几夏日饮汤乎?”先生曰:“夏饮水,冬饮汤,是夏葛冬裘类乎?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