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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语录

潘子求仁录辑要

1.7 万字 · 约 49 分钟 · 2 / 3

会员可开白话

为己忧。溺由己溺,禹不容不八年于外;饥由己饥,稷不容不胼胝手足;民坠涂炭,汤不容不放桀;毒痛四海,武不容不诛纣;匹夫匹妇有不被其泽,若己推而内之沟中,伊尹不容不幡然应聘;既取我子无毁我室,用闵于天越民,周公不容不维音哓哓;春秋僭王,猾夏弒父弒君,孔子不容不周流列国;战国杀人盈城,杀人盈野,孟子不容不历说齐梁。盖吾性本浑然天地万物一体,则吾道自浑然天地万物一体,虽有穷达之分,而吾性无分于穷达,吾道无分于穷达,此所以道为天地间所不可少之道,人为天地间所不可少之人。若以默坐澄心为学的,以活泼见成为妙用,以了生脱死为究竟,以长生自利为全真,则亦何贵乎此道,何贵乎此人哉!吾性不如是,故吾道不如是也。

知性由于力行,力行在审知圣学脉路。审知圣学脉路而力行,则步步趋归于孔孟之域,细针密线,丝丝入理,自必知性而契合于孔孟。故曰: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大学者,圣人所以立万世为学之大法,择善者必于大学而有征。"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指修道之实也。明德者,吾人浑然天地万物一体之性,实在爱敬恻隐之良知,而非虚灵寂照当体本空之智慧,故不徒言明,而言明德。明德非虚灵寂照当体本空之智慧,则明之之功,非离人遗事、体认参求可知矣。故致知格物者,明明德工夫也,亲民虽与明明德并言,而实非二。盖亲民者,惠鲜怀保,亲之如子也,所谓浑然一体也。惟明德浑然一体,故亲之如子。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亲也,是明德之直达流行,无时而不亲民也。但不能扩而充之,则明德不明。孟子云: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是明明德恰已亲民,亲民恰所以明明德也。苟一日深造浑然天地万物一体之实地而自得之,则明德明,而民无不亲矣。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足以保四海也。至善者,本然之天,则能尽其性,是谓明明德止于至善。能尽人之性,是谓亲民止于至善。恰如天则,故曰至善。恰如天则,则止矣,故曰止于至善。明明德、亲民必止于至善,然后为恰如浑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也。"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卢而后能得",指入道之候也,所以言止于至善之次第也。止非可轻易言,知必知至而后知。盖知至则知性也。知性之时,岂易遽言尽性?止于至善而止则已可知也,苟不知止,则茫无畔岸,心摇摇而靡定,故知止而后有定,所谓自得之则居之安也。自此修身日笃,则渐渐而能静,渐渐而能安,所谓居之安则资之深也;渐渐而能虑能得,所谓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也。知止尚未止于至善能得,则由知性而尽性,始为止于至善。亲民止于至善在其中矣。亲民止于至善,原是明明德止于至善。明明德、亲民、止至善为道,知止、定静安卢得为入道之候。括大学之道已尽,然所以明明德者,格物也。缉熙明德,而握齐治平之枢纽,渐入于能静能安能卢能得,而浑然至善者,修身也,而皆未之及。言至"物有本末"以后,始备言之物有本末之物,即格物之物,物有本末之本末,即本乱末治之本末。圣学格物为入门,故物有本末一节,是全为格物而起。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明明分物与事,格物之物,混事不得也。夫有身之物即有修之事,有家之物即有齐之事,有国之物即有治之事,有天下之物即有平之事。物与事本无可分,而视身为己,视家为身外,视国与天下为漠不相关者,必不能修其身,必不能齐其家,必不能治其国平其天下,故必格通身家国天下,知身家国天下本浑然一物,而后家不容不齐,国不容不治,天下不容不平。齐家治国平天下,总所以修吾身,修吾身乃所以齐家治国平天下,而物与事,始原无可分也。然则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先提清物,而历推所先至于实用力之处,则专举格物,岂非圣人吃紧用心,为后学指出亲切要领哉!格者通也,物者身家国天下也,身家国天下浑然一物,故言物有本末,而不言有彼此;身家国天下浑然一物,则修齐治平自浑然一事,故言事有终始,而不言有内外。此皆圣人之微旨见于修辞之间者也。自格物之学不明,而求仁之法亡矣,求仁之法亡,而圣学亡矣。呜呼,岂不可痛也哉!物有本末一节,虽全为格物而起,然不过分清事物,约举本末终始,使人知所先后耳,未尝明指所以立志用功之实也。至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以后,始备言之。首举"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庄诵此言,顿使人不忍薄待其身,真可使懦夫有立志。盖吾性浑然天地万物一体,故吾儒之学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立志必欲明明德于天下,古人之欲称性而发,不待勉强。吾人必须讲明此学,知耻发愤,立明明德于天下之志,而后副吾浑然天地万物一体之性,始可与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学也。夫学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学,故须格通身家国天下之物;性为浑然天地万物一体之性,故须直达吾浑然一体之性。知者吾性之良知也,触物而浑然一体者也。孩提爱亲稍长敬兄,良知发见之初,浑然亲长一体;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偶然触发之顷,浑然孺子一体。是知本浑然身家国天下一体之知,知本浑然身家国天下一体之知,则物本浑然身家国天下一体之物,特未于家国天下之物上致吾浑然一体之知,故意有自欺,意有自欺,故心有所,心有所,故身有辟。身有辟,则于家不宜、于国不恕、于天下不絜矩。古人知病之在乎此也,故其工夫莫先于致吾浑然一体之知,而致浑然一体之知在格通身家国天下之物,有所不忍达之于所忍,有所不为达之于所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凡有四端于我者,知者扩而充之,不使行有不慊于心,而人立、人达之有不如我,是从吾性本浑然身家国天下一体直入,握其要则节目,自贯得其本,则条理自具,而不必铢铢而称之、寸寸而量之者也。若铢铢而称之寸寸而量之,则非大学教人之旨。观大学云"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是未尝特有正心工夫也;"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是未尝特有诚意工夫也。"致知在格物",是未尝悬空有致知工夫也。欲正其心者,须先诚实其存主运行之意,未有存于中、运于事者不诚实而心正者。欲诚其意者,须先推致其触物一体之知,未有一腔人我计较之见而不自欺者。致其触物一体之知,在格通身家国天下本是一体之物,未有舍家国天下见在事使交从之实地,而悬空致我一体之知者。是格物为致知实地,即是诚意正心实地。致知固在于格物,而诚意正心亦无不在于格物也。不特诚意正心在于格物,身不容有辟,即是修身于家,孝弟慈,即是齐家。于国恕,于天下絜矩,即是治国平天下,是一格物,而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不该括也。一格物而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不该括,是知身家国天下果浑然一体也,而格物之为要领。欲明明德于天下之必推先于格物,固古先神圣垂世立极之大道。有志于大学者,自当恪守其成法,深探其旨归,不当贸贸然武断圣人之经书以从我矣。格物之功果诚切而靡间,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充无穿踰之心而义不可胜用,则物格而后知至矣,自得而居之安矣。盖无不尽其才,斯无不尽其心。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故深造浑然身家国天下一体之实际,而知乃至也。实到浑然一体,则存于中运于事者,无非为家国天下,而意焉有不诚者乎?意之诚者,即浑然一体之真心,而心焉有不正乎?但一物格,则当下知至意诚心正心性之地,非如事理推行之有层次也。而保任缉熙,则在于修身矣。盖初学入门之始,但有格物全体,重在格物,则知致意诚心正而身无辟,自无逆节于家国天下。物格知至以后,但有修身全体,重在修身,则物格知至意诚心正,永无渗漏,而可为齐治平之基。故特提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斩关立脚定此准绳,以定学者之命也。学者果实到浑然身家国天下一体,自知家国天下总系属于吾身,齐治均平总托始于吾修,苟吾身之不立,而家国天下已痿痹;吾修之或忽,而齐治平已无基本,焉得而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曾子?焉得而不雝雝肃肃不显亦临无射亦保如文王?吾身日慎一日,吾修日密一日,精神凝聚贴体平实,渐渐而能静,渐渐而能安,至于能静而吾修深入真境,至于能安而吾修日就熟境,则极深研几而能虑,从心所欲而能得,皆其所渐至矣。夫真修之日密日进如此,则意之诚者永无复有或不诚者潜伏于其间,心之正者永无复有或不正者萌动于其际,浑然天地万物一体,常如物格知至之初。故于"本乱末治厚薄薄厚断断必无"之下,而珍重之曰"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言知其必否、必未之有,此谓知修身为本,此谓浑然天地万物一体之知,实诣其极也。前之"物格知至",是力行以深造浑然一体,尚属知性之事;此之"知本知至",是力行以恰尽浑然一体,乃为尽性之事也。苟不知修身为本,则担当日松,身日不立,修日无以自考。心意活物也,不能常正常诚,心意不能常正常诚,而浑然一体之渗漏者多矣。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自已已无立脚,安望其能为家国天下之所系命?知止已日就湮没,安望其渐进于能虑能得而止至善也哉?故知至一结甚为妙密,甚为珍重;知本一提尤为警醒,尤为亲切。只知修身为本,而浑然一体者已毫无渗漏也。呜呼,岂非圣人之传授心法也耶!夫大学一书,本末始终先后灿然,而格物有其真脉,修身有其款要,故圣人于此两者特为归重,特为提出。奈自孟子后圣学久绝,诸贤各以意为学,各以意发明大学,而大学之道贸乱而无所适从;士苟有志,又不得不择善以为固执之地,而舍大学首章,则亦不必泛用其择也。此吾所致望于今日有志之士也。

或问格物与修身分为前后,则格物者未及修身,而修身者不俟格物乎?曰: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今之致知格物者,有所不忍达之于所忍,有所不为达之于所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己,非修道以仁而何?专于修身,为物格知至者而言也。尧舜之圣,何待于扩充?而兢兢业业精一执中,耄期不废。则自得居安,而未至于尧舜者,决不谓身已修而有时可息也。故致知格物者复性之事,复性则知性,自此以往,尽性之功全在于修身。故修身之功死而后已者也。夫格物则身无亲爱贱恶敖惰之辟,修身则物格知至者永无渗漏予之言。格物修身者若此,又何可疑乎?

或问:物格则当下知至意诚心正,心性之地非如事理推行之有层次,然则大学何以言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乎?曰:欲知得力之候,当观于用力之初。致知在格物,则知到于格物矣。知到于格物,则心到于格物、意到于格物矣,其可谓知之所到,非心之所到、意之所到乎?知到于格物,则知致矣;知到于格物而知致,则心到于格物而心正,意到于格物而意诚矣,其可谓知虽致而心尚有未正、意尚有未诚乎?夫格物则致知诚意正心之功,无不在于格物。功无不在于格物,则其得力之候,自无不在于格物,又何可疑乎?曰:然则知至意诚心正,固不当与修齐治平并言后乎?曰:子但知大学言后之可据,而不知大学言修齐治平,未尝与知至意诚心正同。大学云"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修齐治平之当言后,又何可疑?然不曰所谓诚意在致其知者,又不曰所谓正心在诚其意者,是可见诚意正心之用力俱在于格物,而得力俱在于物格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皆不必泥矣。且致知在格物,将致知贴切于格物,非为致知推先于格物,又可见物格而后知至之不必泥也。下文即提出修身为本,而谆谆致意于知本,益可见物格之后用力亟在于修身,而不谓知尚有未至、意尚有未诚、心尚有未正,于知至、意诚、心正中尚有渐次工夫。夫验之自得则有其实,稽之经书又有可据,何为而如训诂之家以辞害志乎?

或问:前辈之学,大率专用力于诚意上。今日诚意正心之功皆在于致知格物,则诚意章言毋自欺、言慎独,何以累累不置乎?曰:若如所言,则诚意之功有致知格物,有慎独毋自欺,诚意之功有二,诚意之功不专矣。其然乎?夫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是就致知格物上点诚意也。犹曰须实致其知于格物,毋自欺其知也云尔,知不致则自欺矣。实致其知以格物,则意诚矣,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言诚也,达不忍于所忍达不为于所为、充无欲害人之心充无穿踰之心、如好好色恶恶臭之诚,而行有不慊于心者乎?故曰此之谓自慊。夫欺亦自欺慊亦自慊,自欺则意不诚,如好好色恶恶臭之诚,则自慊,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慎独即毋自欺,毋自欺则自慊,实致其知于格物,如好好色恶恶臭之诚,则意诚可见。诚意之功断在致知格物而无容二,故曰致知在格物,则知到于格物。知到于格物则意到于格物、心到于格物,知到于格物而知致,则意到于格物而即诚于格物,心到于格物而即正于格物。诚意正心之学,舍致知格物又何所用其力乎?即正心章但举"有所"与"不在",以见不正之状如此。不正之状如此则难以言修身,故曰此谓修身在正其心,而未尝言心如何正、正心之功又如何用也。岂不灼然也耶?自此学不明,而后世之求道者但欲正其心、欲诚其意,正心则就心上用力,以求心之正;诚意则就意上用力,以本意之诚。其说虽不一,要不过腔子中照摄而已矣,岂得谓之能正心诚意者哉?

吾性浑然天地万物一体,若有所不忍有所忍、有所不为有所为,则吾性不浑然一体矣。惟达不忍于所忍、达不为于所为,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充无穿踰之心,而义不可胜用。然后为复吾浑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后之为学者,存心于腔子,谓之立体,视天地万物为外,而明物察伦祗是应迹,爱亲敬长平章恊和,视为此心之妙用,分内外分体用,则有动静可分,而吾性不浑然,工夫不浑然矣。

吾性浑然天地万物一体,扩充四端强恕反求,实致浑然一体之知于人伦日用,则心存。若在腔子里,则放而非存。扩充四端强恕反求,善推其所为,则是浑然一体之心性。若操存于腔子,则是昭昭灵灵之意识,而非心性。扩充四端强恕反求,善推其所为,而时时见有不慊于心,凛凛孳孳常若不及,恰是圣人之敬。若操存于腔子,保护其灵窍,则是矜持管束,而非敬。呜呼,知乎此,而后可与语正心诚意之学矣。

无离家国天下之身心意知,无遗齐治平之修正诚至。盖浑然身家国天下一体之谓心,心运于身家国天下之谓意,触于身家国天下而不虑而知之谓知。反之于身而浑然家国天下一体之谓大。人之身,若离家国天下则失其所,谓身。心意知为父子兄弟足法,而藏恕絜矩之谓修。心复其浑然一体之谓正。意运于身家国天下而真实之谓诚,良知充达于家国天下之谓至。若不足以该齐治平,则不可谓之修正诚至。故言身心意知,而家国天下举之矣;言修正诚至,而齐治平举之矣。夫岂圣人好为远略,故为是并包之说哉?吾性实浑然天地万物一体,引而进之无能引,推而远之无能推也。若二氏,舍家国天下而为身心意知,遗齐治平而欲修正诚至,各自以为复性之学矣。而不知杳冥昏默者道,其所道非吾之所谓道也。真空妙有者性,其所性非吾之所谓性也。呜呼,此所以不可不知大学格物之道也。

吾性浑然天地万物一体,故吾志必欲明明德于天下;而吾学无离家国天下以为工夫,格物与修身皆不离家国天下以为工夫者也。格物者只扩充四端强恕反求,则心意知归并于格,而知自致、意自诚、心自正。修身者只精义执中细自琢磨,则心意知归并于修,而心常正、意常诚、知常至。虽知性不知性有别,而不离家国天下以为工夫则一也。呜呼,不离家国天下以为工夫,正复吾性浑然天地万物一体之实用力处也。学者其可不知乎!

格物则八目一齐俱到,盖所以格物者,心意知也。心意知并力于格,则自具致诚正之功候。所格之物,即身家国天下也。将身家国天下之物,则亦可见修齐治平之条理。修身则八目亦一齐俱到。盖所谓修身者,直达浑然一体之性于家国天下,而穷修齐治平之条理也。物格知至意诚心正于此而永无渗漏。穷修齐治平之条理,而身家国天下渐至于明动变化也。物格知至意诚心正于此而日进于化神。

吾性浑然天地万物一体,吾人本浑然天地万物一体之人。今之不能浑然天地万物一体者,即其一身亦不浑然一体也。盖天下之大,亿兆之众,人伦中天合人合之切近,皆置之膜外,而但知我之一身,则纷纷较人我、计利害,浑然无内无外之心偪缩在腔子中矣。浑然无内外之心,因较人我计利害遂偪缩在腔子,是身心因人我而分也。于腔子中计较愈多利害愈明,而人我愈分。是人我又因身心之分而益分也。人我不一体,即身心不一体,害于人即病于我,岂非人我本自浑然一体、本不容不一体者哉?今若格通人我,则无较人我计利害之心,当下人我浑然一体;无较人我计利害之心,而身心亦当下浑然一体矣。此所以一格物,而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不该括也。与孩提之爱亲敬长、不学而能不虑而知,浑然亲长一体,浑然身心一体。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不俟起意而勃然怵惕恻隐,勃然怵惕恻隐,而总不自知,浑然孺子一体,浑然身心一体。若不能浑然天地万物一体,自不能浑然身心一体矣。可知欲明明德于天下,斯是为己之志;格通人我,斯是求其放心;深造浑然天地万物一体之实地而自得之,斯是复性而知性。

吾性浑然天地万物一体,故吾道一以贯之。一以贯之者,一身以贯乎家国天下,一修身以贯乎齐治平也。而其机在于格通人我。格通人我者,所以贯其不贯,而复吾浑然一体之性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则贯所不贯矣。故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孟子云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曾子云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三千年来,信之者卒鲜其人,无他,不知性也。知吾性浑然天地万物一体,则曾孟之言实落完满,更无可加、无可疑矣。盖孩提爱亲敬长,浑然亲长一体,浑然天地万物一体者也。尧舜勋施虽盛,不过恰浑然一体之性分,不过恰原来孩提爱敬之初心。故曰孝弟而已矣。此孟子从尧舜生知之圣而说也。忠恕则当下浑然一体,故复浑然一体之性者,必本于恕。既深造自得,则亦不能舍恕而别有穷理精义也。故曰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曾子此言,盖从夫子学知之圣而说也。故曰,苟知吾性,则曾孟两言真实完满,无可加无可疑矣。

信得孝弟而已矣、忠恕而已矣,即信得人皆可以为尧舜,与一日用力力足、一日克己复礼。然知性则能信,不知性则不能信。孔曾思孟皆为不知性者言也。呜呼,亦安得天下不知性者而皆信之乎!此平格之所以惓惓而靡已也。

今人于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则必疑为浅近而未尽。于浑然天地万物一体,则又骇为高远而难几。而不知尧舜孝弟、夫子忠恕,浑然天地万物一体者也,本浅近而非如疑者之浅近,本非高远而又何得骇以为高远?呜呼,莫不饮食,鲜能知味。其颠倒迷谬何日而瘳乎!

大学乃曾子之书,格物物格,当即验之曾子。曾子曰省吾身,格物也;唯一贯,物格也。曾子明知身家国天下是析之不容析者,故省身工夫专在为人谋与朋友交上,曰:而不忠乎而不信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亦在其中,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亦在其中。如此诚切恳挚,浑然一体之仁完全。譬如鸡雏肢体已完,虽在壳中,势将破壳而出,只待母鸡一啄耳。故夫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豁然无疑。至门人有问,曾子只以平日省身工夫答之。盖得夫子一呼,当下印实,信得平日省身忠恕,恰是一贯也。其作大学,乃极言一贯之全书。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三语已尽一贯。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两语,已尽一贯。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一语,已尽一贯。格物是打通一贯,物格是实到一贯。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浑然一贯。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天子庶人,皆是一贯。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反言以见一贯。论语载曾子之言,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无非一贯。孔门曾子之外,惟颜子、有子得闻一贯。夫子于颜子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是彻底告之以一贯也。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是彻底言一贯也。后惟子思、孟子闻一贯。中庸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首章已尽一贯矣。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则尽人性尽物性而赞天地之化育、其次致曲有诚则形着明动变化至诚其次,皆一贯也。

同部

其它

白沙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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