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藏 · 语录
罗近溪先生明道录
9.0 万字 · 约 4 小时 16 分钟 · 6 / 12
儒藏 · 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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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曰:“心体之妙如此,乃今时学者于阳明良知之宗犹纷纷其论,何哉?”
曰:“阳明先生乘宋儒穷致事物之后,直指心体,说个良知,极是有功不小。但其时止要解释《大学》,而于《孟子》所言良知却未暇照管,故只单说个良知。而此说良知,则即人之爱亲敬长处言之(‘此’指近溪先生自己所言的‘良知’,于阳明有异也――标点者注),其理便自实落,而其工夫便好下手,且与孔子‘仁者人也,亲亲为大’的宗旨毫发不差,始是传心真脉也。”
曰:“阳明说要致良知,则其意专重‘致’字,原亦不止单说良知已也。”
曰:“即良知本章《孟子》亦自有说致的工夫处,原非‘格其不正以归于正也’(阳明语――标点者注)。”
曰:“如何见得是致的工夫?”
曰:“致也者,直而养之,顺而推之,所谓致其爱而爱焉而事亲,极其孝致其敬而敬焉而事长,极其弟则为父子兄弟足法而人自法之。是亲亲以达孝,一家仁而一国皆兴仁也;敬长以达弟,一家义而一国兴义也。非所谓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耶?”
曰:“注谓‘达之天下,是证见人所同有’。”
曰:“上言无不知爱敬矣,此又何必再证也哉?”
问:“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原自宋儒立说,是亦性有三品、善恶混之类也。今吾侪只宜以孟子性善为宗,一切气质,屏而去之,作圣工夫乃始纯一也。”
曰:“性命在人,原是神理。看子于言下执滞不通,一至于是,岂亦气质之为病,而子未之觉也乎?请为子详之。夫性善之宗,道之孟子,而非始于孟子也。‘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孔子固先言之。气质之说,主于诸儒,而非始于诸儒也。‘形色天性也’,孟子固先言之也。且气质之在人身,呼吸往来而周流活泼者,气则为之。耳目肢体而视听起居者,质则为之。今子欲屏而去之,非惟不可屏,而实不能屏也。况天命之性,固专谓仁义礼智也已,然非气质生化呈露发挥,则五性何从而感通,四端何自而出见也耶?故维天之命,充塞流行,妙凝气质,诚不可掩,斯之谓天命之性。合虚与气而言之者也(张载谓‘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标点者注)。是则无善而无不善,无不善而实无善,所谓赤子之心浑乎天者也。孟子之道性善,则自其性无不善者言之。故知能爱敬,蔼然四端,而曰‘乃若其情,则可为善’。盖谓性虽无善而实无不善也。告子则自性之无善者言之,故杞柳湍水,柔顺活泼,而曰‘生之谓性’,了无分别,若谓性虽无不善而实无善也。要之,圣贤垂世立教,贵在平等中庸,使上智者可以悟而入,中才者可以率而由。若如告子云性,则太落虚玄,何以率物?故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语上。’天下惟中人居多,告子独不思觉人耶?何乃使一世人多不可语也?此孟子所以深辩而力挽之,夫固未尽非之也。”
曰:“然则诸儒之说皆是矣。论者又谓其非性善之宗,何耶?”
曰:“儒先立说,原有深意。而近世诸家讲套,渐渐失真。既将天性气质两平分开,又将善恶二端,各自分属。殊不知理至性命,极是精微。圣贤犹且难言,而集说诸家,妄生分解,其粗浮浅陋亦甚矣!又安望其妙契儒先之旨而上溯孔孟之宗也哉?”
曰:“然则世之人敢谓其无善恶耶?善恶之分敢谓其无所自生耶?”
曰:“善恶之分,亦有所自,而不可专执其为性也。又请为吾子详之:今堂中聚讲,人不下百十,堂外往来,人亦不下百十。余今分作两截,我辈在堂中者,皆天命之性,而诸人在堂外者,则皆气质之性也。何则?人无贵贱贤愚,皆以形色天性而为日用,但百姓则不知,而吾辈则能知之也。今执途人询之:汝何以能视耶?必应以目矣。而吾辈则必谓非目也,心也。执途之人询之:汝何以能听耶?必应以耳矣。而吾辈则必谓非耳也,心也。执途之人询之:汝何以能食,何以能动耶?必应以口与身矣。而吾辈则必谓非口与身也,心也。识其心以宰物,则气质不皆化而为天命耶?昧其心以从身,则天命不皆化而为气质耶?心以宰身,则万善皆从心生,虽谓天命皆善,无不可也。心以从身,则众恶皆从身造,虽谓气质乃有不善,亦无不可也。故天地能生人以气质,而不能使气质之必归天命,能同人以天命,而不能保天命之纯全万善。若夫化气质以为天性,率天性以为万善,其惟以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也夫?故曰:‘天地设位,圣人成能。’”
问:“某闻天下之道,皆从悟入。常观同志前辈,谈论良知本体,玄微超脱,或听其言,或观其书,皆令人欣快踊跃,及观其作用,殊不得力,其故何也?”
曰:“吾儒之学,原宗孔孟,今《论语》、《孟子》,其书具在,原未尝专以玄微超脱为训。然其谨言慎行,明物察伦,自能不滞形迹、妙入圣神者,原自《大学》之格致、《中庸》之性道中来也。盖格物以致其知,知方实落;达道以显其性,性乃平常。故某常泛观古今圣贤,其道虽从悟入,其悟却有不同,有从有而入于无者,则渐向虚玄,其妙味愈深,则其去人事日远,甚至终身不肯回头,自谓受用无穷也。有从无而入于有者,则渐次入于浑融,其操持愈久,则其天机愈显,所以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也。此个关头,最是圣狂要紧,学者不可不早鉴而敬择也。”
问:“如何用力方能得心地快乐?”
曰:“心地原只平等,故用力亦须轻省。盖此理在人,虽是本自具足,然非形象可拘。所谓乐者,只无愁是也。若以欣喜为乐,则必不可久,而不乐随之矣。所谓得者只无失是也。若以景界为得,则必不可久,而不得随之矣。故《中庸》曰:‘君子之道,淡而不厌。’则今人每每学而至于厌者,岂非不淡使然哉?”
问:“临事辄至仓皇,心中便不得妥帖静定,此多养之谓至,故如是耶?”
曰:“此固养之未至,然或是养之未得法使然也。”
曰:“如何是未得其法?”
曰:“是因他先时预有个要静定之主意,后面事来多合他不着,以致相违相竞,故临时亦觉冲动不宁也。”
曰:“静定之意如何可不要?孟子当齐亦云能不动心也。”
曰:“心便则可不动,若只意思作主,如何能得不动?故孟子是以心当事,今却是以主意去当事,以至主意为心,则虽养之百千万年,却终是要动也已。”
问:“意思与心不同还觉未能解。”
曰:“意是要心不动,只此不动的意思已是事未来而自己已先动矣。问(‘问’此处疑为衍文――标点者注)安有事来而又不动耶?”
曰:“心之不动,其景象却又如何?”
曰:“无动而无所不动,无所不动而实无所动也。大约此处是用意思不得,只能常不用意思,便不动之本心自然可见,亦自然得力也已。”
问:“良知说是不虑而知,此只在孩提赤子时说,若是年既长成,则自有许多事物,如何容得不虑?即孔子亦问礼问官,费多少心思,而后能得无所不通也。”
曰:“不虑而知是学问宗旨,此个宗旨要看得活,若不活时便说是人全不思虑也,岂是道理?盖人生一世,彻首彻尾,只是此个知,则其拟议思量,何啻百千万种也?但此个知原是天命之性,天则莫之为而为,命则莫之致而至,所以谓之不学不虑而良也。圣人立教,见得世上人知处太散漫,而虑处太纷扰,故其知愈不精通而其虑愈不停当。所以指示以知的源头,说知本是天生之良而不必杂以人为,知本不虑而明而不必起以思索。如此则不惟从前散漫纷扰之病可以尽消,而天聪天明之用亦将旁烛而无疆矣。细推其立教之意,不是禁人之虑,却正是发人之虑也已。”
问:“学问在人难说不要著力。”
曰:“著力自当著力,然却不是要得。”
曰:“我今尽力去要尚多不得,若不去要如何可得也?”
曰:“若不去要便可得,止因子去要,所以多不得也。”
曰:“孟子谓‘强恕而行’,强比要不益甚耶?”
曰:“子未理会全文。盖孟子之所强者恕也,如心为恕,心体浑然无思无为,如之最难,况吾人平素千百般去思、千百般去为,已是习惯成性矣,非用强力又安能如之也耶?”
问:“仕优则学,学优则仕,其义何如?”
曰:“仕学原是一事,但自成己处言则谓之学,自成物处言则谓之仕,故人之仕学患不优耳。优字即优而游之之优,乃善致其知而复于自然之良处也。故仕而不善致其知自在格于事势以滞其机,乖于毁誉以戚其意,便是仕不能优矣。学而不善致其知,则拘成迹而不足以达天下之变,局形骸而不足以通天下之志,便是学不能优矣。故学者须是识认知体透彻,使圆融活泼之机不离吾身心应用之处,则一段意思长是优游充裕,见大心泰无所不足。虽在莅官临民而自已受用不失平生,无意于学而自有其学也。虽在穷居陋巷而感通孚化、孝友家邦,无意于仕而自有其仕也。非谓仕必优然后去学,学必优然后去仕,分作两段工夫也。”
卷四完
问:“孟子要辟杨墨,其法度不过曰‘君子反经’而已矣。今请示其反经之旨何如?”
曰:“经是何物?即今织机丝线,周回十百千遭,却只一条引去。即如世界有个唐虞三代,有个秦汉唐宋、有个元朝方至今日,亦数十遭周回,然世界所以为世界者,不过君臣父子长幼朋友夫妇,而成之者则吾仁义礼智信之性,主之者则吾神明不测之心也。世界虽有周回,此道则恒久不变,故谓之曰经也。”
曰:“经是如此,反之则又何如?”
曰:“反之者,反而求之汝辈之身也。汝辈与我对坐,举动过目,其目自见,声音到耳,其耳自闻。坐间数十百人,耳目聪明,却只一般,是则虚灵不测之心也。此个虚灵,遇父母便生孝顺,遇兄长便生爱敬,遇现在师友便生恭逊,是则所谓性也。认得是心,便当存之而不至昏昧放逸。认得是性,便当养之而不至拂逆伤残。如此用功,久久不变,以至入微通妙,便是圣人人伦之至。虽诸童子亦皆可学,便是经纶天下之大经也。能经纶大经,则汝等一身便是天下国家极则,所谓父子兄弟足法而人自法之。非天下之大本如何经纶?立本则中和我致,位育我成,虽天地之化亦可默契而无疑。到此地位,杨墨之不经者自化而归于经纶中矣,又何足辩也耶?”
曰:“相侍日久,虽教言在心,然终不能了得,何如?”
曰:“×(此缺一字,或为‘此’?――标点者注)心良知妙应圆通,其体极是洁净,如空谷声音,一呼即应,一应即止,前无自来,后无从去,彻古彻今,无昼无夜,更无一毫不了处。但因汝我不识本真,自生疑畏,却去见解以释其疑,而其疑愈不可释。支持以消其畏,而其畏愈觉难消。故工夫用得日勤,知体去得日远。今日须是回转贪痴、牙根咬定,斩钉截铁,更不容情汝我。言下一句即是一句,赤条条、光裸裸,直是空谷应声,更无沾滞,岂非人生一大快事耶?”
问:“心性分别何如?”
曰:“孟子云‘仁义礼智根于心’,则心之为心,视仁义礼智而深且宏也具见矣。学之求心,视仁义礼智而犹先且急也,亦具见矣。是故超然而神于万感之先,湛然而灵于百虑之表。‘渊渊乎其渊,浩浩乎其天’,盖言心之深且宏者,从古则为然矣。世之学者以其体之至隐、机之至微,遂谓冥昧而莫可端倪,渺茫而无从实际,非觑其难而阻,则诋其幻而弃焉者,十夫而九矣!殊不知既名为隐则必有所藏,既称为微则必有所具,端倪固睿可相通,实际亦诚所由契也。兹不咎其睿与诚之未至,而徒归于隐微之难入焉,于是穷理事物,将散殊以溯本原,克私欲念,欲矫强以还纯一。噫!是亦左矣!不观老圃之种树乎?枝柯则显而见于外,根本则微而隐于内也,乃壅培灌溉独于根本先之,诚知外焉者之畅茂,实其内焉者所由来也。学者于此心之体之几果能默会潜求、研精入妙,天人合而造化为徒,物我通而形神互用,则渊泉溥博、时出无穷,不惟仁昭义立之可期,礼陈智烛之烛、至大用显行,生恶可已?即其探究事理之功、操存意念之力,从前窒塞于见解者,自将触类而融通;方物于矜持者,亦必顺时而调达。岂非圣学之要图而志学之首务也哉!惟吾侪共勖之!”
问:“此心日觉有二念,而善念多为杂念所胜。又见人不如意,长生忿嫉。从容时尚可调停,若仓卒必暴发不平,及事已又生悔恨。不知何以对治方好也?”
曰:“心是活物,应感无定而出入无常,即圣贤未至纯一处,其念头亦不免互动。《定性书》中所云‘惟怒最为难制’,则人情大抵然也。譬之天下路径不免石块高低,天下河道不免滩濑纵横。惟善推车者,其轮辕讯发,则块磊不能为碍。善操舟者,篙桨方便,则滩濑不能为阻也。况所云念头之杂、忿怒之形,亦皆是说前日后日事也。孔子谓不追既往,不逆将来。工夫紧要,只论目前。今且说此时相对,中心念头果是何如?”
曰:“若论此一时,则此己恭敬安和,只在专志听教,一毫杂念也自不生。”
曰:“吾子既已见得此时心体有如此好处去,果信得透彻否?”
大众忻然起曰:“处此时心体,的确可以为圣为贤而甚无难事也。”
曰:“诸君目前各各奋跃,此正是车轮转处,亦是桨势快处,更愁有甚么崎岖可以阻得?有甚滩濑可以滞得?况‘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则此个轮极是易转,此个桨极为易摇,而王道荡荡平平,终身由之而绝无崎岖滩濑也。故《易经》自黄中通理便到畅四肢、发事业,孟子之可欲之善便到大而化、圣而神。古今一路学脉真是简易直截,真是快活方便,奈何天下推车者日数千百人,未闻以崎岖而回辙,行舟者日数千百人,未闻以滩濑人停棹。而吾学圣贤者,则车未曾推而预愁崎岖之阻,舟未曾发而先惧滩濑之横,此岂途路之扼于吾人哉?亦果吾人之自扼也哉?诚不可不自省也。”
问:“遇事之变,必须善权。然程子谓‘汉儒以反经合道为权为不识权字’,是否?”
曰:“非是汉儒不识权字,乃不识经字也。盖经即道也,统天彻地,贯古贯今,不可须臾离,不可毫发爽,万物万事无一可出其外,岂有行权乃独与之相反也耶?但权非圣人不能用。盖圣人天聪明之尽者,经常之道,纤微透露,妙应不拘,所谓‘精义入神以致用也’。虽是人所同得,却独能先得。以其得之独先,而过疑其非经常之见,遂谓反经合道,正不识经字之误也。然此须是善用功者默而识之,而难以口说尽者。”
问:“‘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吾夫子何故屡屡自任?又何故屡屡对举?必有深意存乎其中也。”
曰:“圣人一生自道工课,只此二句。其答子路以‘忘食’、‘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亦止形容不厌不倦之景象而已。盖由其默识此心真是合万物而为一体,则自己学处即是诲人学处,诲人学处即是自己学处。盖物我原是一体,则学诲原是一事。只如世人好博者必求角敌:若己之技捷则敌人之技必捷,人之技捷则己之技益捷矣。好弈者必求对局:若己之着高则对之者必高,对之者高则己之着亦高矣。此其机括相缘,固无独成之理,而精神充长,自有日益之势。所以学不厌者必诲不倦,而不倦者必不厌也。颜子多问寡、能问不能,虽犯不校,何等恳切?欲罢不能,亦何等得力?夫子所以独许其好学,而曰‘自得回,令诸友日亲也’。”
问:“平日在慎独上用工颇为专笃,然杂念纷扰,终难止息,如何乃可?”
曰:“学问之功,先须辨别源头分晓,方有次第。且言如何为独?”
曰:“独者,吾心独知之地也。”
曰:“吾心中念虑纷杂,或有时而明,或有时而昏,或有时而定,或有时而乱,须详察而严治之则慎也。”
曰:“即子之言,则慎杂非慎独也。盖独以自知者,心之体也,一而弗二者也。杂其所知者,心之照也,二而弗一者也。君子于此,因其悟得心体在我,至隐至微,莫见莫显,精神归一,无须臾之离散,故谓之慎独也。”
曰:“所谓慎者,盖如治其昏而后独可得而明也,治其乱而后独可得而定也。若非慎其杂又安能慎其独也耶?”
曰:“明之可昏,定之可乱,皆二而非一也。二而非一,则皆杂念而非所谓独知也。独知也者,吾心之良知,天之明命而于穆不已者也。明固知明,昏亦知昏,昏明二而其知则一也。定固知定,乱亦知乱,定乱二而其知则一也。古今圣贤拳拳切切,只为这些子费却其精神,珍之重之,存之养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总在此一处致慎也。”
曰:“然则杂念俱置之而不问耶?”
曰:“隶胥之在于官府,兵卒之在于营伍,杂念之类也。宪使升堂人隶胥自肃,大将登坛而兵卒自严,则慎独之与杂念之类也。今不思自作宪使主将,而惟隶胥兵卒之求焉,不亦悖且难也哉?”
“由仁义行”与“行仁义”何别?
问:“‘由仁义行非行仁义’是赞大舜能事,若吾人学者则必须从行仁义处起手,乃可语由仁义行。何如?”
曰:“此是两种学问,如商旅路途,一往南行,一往北走,难说出门时且先向南然后又回转向北也。”
曰:“吾人为学,须是由勉而安,方无邋等径造之病。今云行仁义分明是勉然之功,云由仁义行分明是安然之功,若舍却行仁义即要由仁义行,是不劳勉强而安然自得也。恐人非生知,难处语此矣。”
曰:“后世学术不明,只是此处混帐。盖行仁义与由仁义行是南北分歧处,由勉而安,是程途远近处。行仁义有行仁义的安勉,由仁义行亦有由仁义行的安勉也。”
曰:“行仁义人习熟,久久以至于安,即所谓习惯成自然也,吾人皆能晓得。若说由仁义行又从勉强处起手,此段意思却是难解也。”
曰:“此个宗旨《语》、《孟》篇篇皆然,吾辈只是不察。今举其最明白的一章来看。如孟子谓‘仁义之实,只是爱亲从兄’,夫爱亲从兄,吾人不虑而知之良知,不学而能之良能也。今人识得此体者甚少,若知得透彻而又久久弗去者为尤少矣。故知而弗去已是十分难事,况又能尽其节文详细精密,一无渗漏,得多少工夫方能至此?然又非惟智礼之实有许多黾勉着力,即乐斯二者亦须一切事情嗜欲休歇解脱,方能打并精神、优游涵咏以圆活长养,乃得生恶可已而至于手舞足蹈不自知之境界也。故今日出门一步即从不虑不学处着脚趋向,且头头都是难事,节节都要精专,竭尽生平方得浑化。若更从外面比仿,徇象执迹,出门一步已与不虑不学之体不啻冰之与炭,做得闲热一分,则去真心日远一分,做得成了家当,则去真心即如天渊之不相及矣!将以学圣而反至背圣,将以尽心而反至违心,孤负一生志愿,虚费终身气力,总只为出门一步差却,岂不大可恸恨也哉?又岂可不警省而早辩之也哉?”
问:“‘人不知而不愠’,是君子于此漠然无所动于其中否?”
曰:“如此则孔子之教亦有倦时矣。盖此当与‘不患人之不己知,求为可知也’同看。君子之心,直是要天下万世相通,人有未知,必反己以求为可知而已,于人何敢愠耶?前辈有善说孟子仁礼存心一章‘将于禽兽何难’,‘难’字不读去声,直接下‘如舜而已’云‘凤凰来仪,百兽率舞’,于禽兽且无难也,而况于人乎?如此看来,方见学问无歇手处。”
问:“仲由大禹好善之诚、与人之益似与大舜无异,乃谓‘舜有大焉’,何也?”
曰:“孟子所谓大小,盖自圣贤气象言之。如或告己过,或闻人善,分明有个端倪,有个方所。若舜只以此善同乎天下,尽通天下而归于此善,更无端倪,亦无方所。观其所居,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何待有过可告?又何必闻善再拜也哉?”
因言舜事顾在会诸友叹曰:“圣人所以异于吾人者,盖以所开眼目不同,故随寓所处皆是此体流动充塞,一切百姓则曰莫不日用,鸢飞鱼跃则曰察于上下,庭前草色则曰生意一般,更不见有一毫分别。所以谓‘人皆可以为尧舜’,‘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也’。我辈与同类之人亲疏美恶已自不胜隔越,又安望其察道妙于鸢鱼、通意思于庭草哉?且出门即有碍,胸次多冰炭,徒亦自苦平生焉耳。岂若圣贤坦荡荡,何等受用,何等快活也。”
问:“颜子‘克己复礼’,今解作复卦之‘复’,则礼从中出,其节文皆天机妙用,所谓‘神无方而易无体’者也。乃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圣人定以礼经,传之今古,又若一成而不易者,何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