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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语录

陆九渊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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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赵充国一而已。宣帝问曰:“谁可使者?”则曰:“无逾老臣。”其客劝其归功朝廷与诸臣,则曰:“兵之利害,当为后世法,老臣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此等皆非矜夸其功能,但直言其事,以著其事理之当然。故君子所为,不问其在人在己,当为而为,人言之与吾言一也。

至其叔末德衰,然后有:“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

入告出顺之言,德不竞之验也。

以铢称寸量之法绳古圣贤,则皆有不可胜诛之罪,况今人乎?

卷十九

敬斋记

某闻诸父兄师友,道未有外乎此心者。自可欲之善至于大而化之之圣,圣而不可知之神,皆吾心也。……能养之至于必达,使瓦石有所不能压,重屋有所不能蔽,则至有诸己至于大而化之者,敬其本也。

宜章县学记

是故任斯民之责者君也;分君之责者吏也。民之弗率,吏之责也;吏之不良,君之责也。《书》曰:“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又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此君任其责者也。 今为吏而相与言曰:某土之民不可治也;某土之俗不可化也。呜呼,弗思甚矣。夷狄之国,正朔所不加,民俗各系其君长,无天子之吏在焉,宜其有不可治化者矣。然或病九夷之陋,而夫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况非夷狄,未常不有天子之吏在焉,而谓民不可治,俗不可化,是将谁欺?

睹民之罪,视俗之恶,顾不于其上之人而致其责,而惟民是尤,则斯人之为吏可知也。

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吾于其所谓不可治者,有以知其甚易治也;于其所谓不可化者,有以知其甚易化也。

不才之吏,不能教训拊循其民,又重浸渔之。民不堪命,则应之以不肖其势然也。

贵溪重修县学记

风俗之所由来,非一日也。或睹其坏,而欲齐诸其末,禁诸其外,此后世政刑之所以益弊。至无如之何,则浸而归于苟且,玩岁月,习掩著,便文饰说,以规责偷誉,谓理不过如是。其视书传所记治古之俗,若必不可复至,以为未必然者有矣。

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先王之时,庠序之教,抑申斯义以致其知,使不失其本心而已。尧舜之道不过如此。此非有甚高难行之事,何至辽视古俗,自绝于圣贤哉?

物之所蔽,说之所迷,欲之所制,意之所羁,独不可研极考竟、图所以去之,而顾安之乎?

二帝三王之书,先圣先师之训,炳如星日。传注益繁,论说益多,无能发挥,而只以为蔽。家藏其帙,人诵其言,而所汲汲者顾非其事,父兄之所愿欲,师友之所期向,实背而驰焉,而举世不以为非,顾以为常。

武陵县学记

彝伦在人,维天所命。良知之端,形于爱敬。扩而充之,圣哲之所以为圣哲也。先知者,知此而已;先觉者,觉者此而已。

气有所蒙,物有所蔽,势有所迁,习有所移,往而不返,迷而不解,于是为愚不肖。彝伦于是而囗,天命于是而悖,此君师之所以作,政事之所以立。

卷二十

送毛元善序

君归矣,古人事亲,贫则啜菽饮水尽其欢。君父兄皆儒冠,赀业又足以自养,归而共讲先王之道,以全复其常心,居广居,由正路,此其所得,视疾其驱于利欲之途者何如邪?

送宜黄何尉序

何君是举亦勇矣!诚率此勇以志乎道,进乎学,必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使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吾所以望于何君者。不然,何君固无憾,吾将有憾于何君矣。

送杨通老

学所以开人之蔽而致其知,学而不知其方,则反以滋其蔽。

赠二赵

六经既作,传注日繁,其势然也。苟得其实,……虽多且繁,非以为病,只以为益。不得其实而蔽于其末,则非以为益,只以为病。

邓文苑求言往中都

义理所在,人心同然,纵有蒙蔽移夺,岂能终泯?患人之不能反求深思耳。此心苟存,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也;处贫贱富贵、死生祸福一也。故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卷二十一

易数

天下有不易之理,是理有无穷之变。诚得其理,则变之不穷者,皆理之不易者也。

三五以变错综其数

有一物,必有上下,有左右,有前后,有首尾,有背面,有内外,有表里,故有一必有二,故曰“一生二”,有上下、左右、首尾、前后、表里、则必有中,中与两端则为三矣,故曰“二生三”。故太极不得不判为两仪。两仪之分,天地既位,则人在其中矣。

学说

欲明明德于天下,是入大学的标的。格物致知是下手处。《中庸》言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是格物之方。

自古圣人亦因往哲之言,师友之言,乃能有进。况非圣人,岂有自任私智而能进学者?然往哲之言,因时乘理,其指不一。方册所载,又有正伪纯疵,若不能择,则是泛观。欲取决于师友,师友之言亦不一,又有是非当否,若不能择,则是泛从。

《论语》说

恶与过不同,恶可以遽免,过不可以遽免。贤如遽伯玉,欲寡其过而未能,圣如夫子,犹曰“加我数年,五十而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况学者岂可遽责其无过哉?至于邪恶所在,则君子之所甚疾,是不可毫发存而斯须犯者也。

无志则不能学,不学则不知道。

德之在人,固不可皆责其全,下焉又不必其三。苟有一焉,即德也。一德之中亦不必其全,苟其性质之中有微善小美之可取而近于一者,亦其德也。苟能据之而不失,亦必日积日进,日著日盛,日广日大矣。惟其不能据也,故其所能者,亦且日失日丧矣。……故夫子诲之以“据于德”。

常人固未可望之以仁,然亦岂皆顽然而不仁?圣人之所为,常人固不能尽为,然亦有为之者。圣人之所不为,常人固不能皆不为,然亦有不为者。于其为圣人之所为与不为圣人之所不为者观之,则皆受天地之中,根一心之灵,而不能泯灭者也。使能于其所不能泯灭者而充之,则仁岂远乎哉?……故夫子诲之以“依于仁”。

艺者天下之所用,人之所不能不习者也。游于其间,固无害其志道、据德、依仁,而其道、其德、其仁亦于是而有可见矣。故曰“游于艺”。

卷二十二

武帝谓汲黯无学

“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弊中国以事夷狄,庇其叶而伤其枝。”若黯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帝且曰“古有社稷臣,黯近之矣。”

张释之谓今法如是

张廷尉当渭桥下惊乘舆马者以罚金,文帝怒,张廷尉争以为不可更重,是也。然谓“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方其时,上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平也,一倾,天下用法皆为轻重”,则非也。廷尉固天下平也,天子独不可平乎?法固所与天下公共也,苟法有不善,为廷尉者岂可不请之天子而修之,而独曰今法如是,可乎?

虞书曰:“宥过无大。”周书曰:“乃有大罪,非终,乃为眚灾,适尔,既道及厥辜,时乃不可杀。”县人闻跸匿桥下久,谓乘舆已过而出,至于惊马,假今有败伤,亦所谓有大罪非终,乃为眚灾适尔,是固不可杀。释之不能推明此义,以去文帝之惑,乃徒曰法旭是。此后世所以有任法之弊,而三代政刑所从而亡也。

杂说

皇极之建,彝伦之叙,反是则非,终古不易。是极是彝,根乎人心而塞乎天地。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是非之致,其可诬哉?

是理之在天下,无间然也。然非先知先觉为之开导,则人固未免于暗。故惟至明而后可以言理。学未至于明而臆决天下之是非,多见其不知量也。

念虑之正不正,在顷刻之间。念虑之不正者,顷刻而知之,即可以正。念虑之正者,顷刻而失之,即是不正。此事皆在其心。《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

世固有两贤相值而不相知者,……如老泉之于王临川,东坡之于伊川先生是也。

诚使圣人者并时而生,同堂而学,同朝而用,其气禀德性,所造所养,亦岂能尽同?

至其同者,则禹益汤武亦同也。……虽田亩之人,良心之不泯,发见于事亲从兄、应事接物之际,亦固有与圣人同者。指其同者而言,则不容强异。

然道之广大悉备,悠久不息,而人得之于道者,有多寡久暂之殊,而长短之代胜,得失之互居,此小大广狭浅深高卑优劣之所从分,而流辈等级之所由辨也。

主于道则欲消,而艺亦进,主于艺则欲炽而道亡,艺亦不进。

《书》疏云:“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四分度之一。”天体圆如弹丸,北高南下。北极出地上三十六度,南极出地下三十六度。南极去北极直径一百八十二度强。天体隆曲,正当天之中央、南北二极中等之处,谓之赤道,去南北极各九十一度。春分日行赤道,从此渐北。夏至行赤道之北二十四度,去北极六十七度,去南极一百一十五度。从夏至以后,日渐南至,秋分还行赤道与春分同。冬至行赤道之南二十四度,去南极六十七度,去北极一百一十五度。其日之行处,谓之黄道。又有月行之道,与日相近,交路而过,半在日道之里,半在日道之表。其当交则两道相合,去极远处两道相去六度,此其日月行道之大略也。黄道者,日所行也。冬至在斗,出赤道南二十四度。夏至在井,出赤道北二十四度。秋分交于角,春分交于奎。月有九道,其出入黄道不过六度,当交则合,故曰交蚀。交蚀者,月道与黄道交也。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千万世之前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万世之后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东南西北海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

近世尚同之说甚非。理之所在,安得不同。

古之圣贤,道同志合,咸有一德,乃可共事。然所不同者,以理之所在,有不能尽见。

诚君子也,不能,不害为君子;诚小人也,虽能,不失为小人。

宇宙内事,是己分内事。己分内事,是宇宙内事。

学者规模,多系其闻见。孩提之童,未有传习,岂能有是规模?

无德而富,徒增过恶,重后日之祸患,今日虽富,岂能长保?

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故君者,所以为民也。《书》曰:“德惟善政,政在养民。”

君不行仁政,而反为之聚敛以富之,是助君虐民也,宜为君子之所弃绝。

卷二十三

白鹿洞书院《论语》讲义

此章以义利判君子小人,辞旨明白,然读之者苟不切己观省,亦恐未能有益也。……科举取士久矣,名儒钜公皆由此出。今为士者固不能免此。然场屋之得失,顾其技与有司之好恶如何耳,非所以为君子小人之辨也。而今世以此相尚,使汩没于此而不能自拔,则终日从事者,虽曰圣贤之书,而要其志之所向,则有与圣贤背而驰矣。推而上之,则又惟官资崇卑、禄廪厚薄是计,岂能悉心力于国事民隐,以无负于任使之责哉?

《大学》《春秋》讲义

圣人贵中国,贱夷狄,非私中国也。中国得天地中和之气,固礼义之所在。贵中国者,非贵中国也,贵礼义也。虽更衰乱,先王之典刑犹存,流风遗俗,未尽泯然也。

义之所在,非由外烁,根诸人心,达之天下,先王为之节文,著为典训,苟不狂惑,其谁能渝之?

中国之所以可贵者,以其有礼义也。

故太极判而为阴阳,阴阳即太极也。阴阳播而为五行,五行即阴阳也。宇宙之间,何往而非五行?

夫金穰、水毁、木饥、火旱,天之行也。尧有九年之水,则曰洚水警予,盖以为己责也。昔之圣人,小心翼翼,临深履冰,参前倚衡,畴昔之所以事天敬天畏天者,盖无所不用其极,而灾变之来,亦未尝不以为己之责。……汉儒专门之学,流为术数,推类求验,旁引曲取,徇流忘源,古道榛塞。……是年之水,仲舒以为伐邾之故,而向则以为杀子赤之咎。是奚足以知天道而见圣人之心哉?

作之君师,所以助上帝宠绥四方,故君者所以为民也

岁之饥穰,百姓之命系焉,天下之事熟重于此?

荆门军上元设厅皇极讲义

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衷即极也。凡民之生,均有是极,但其气禀有清浊,智识有开塞。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古先圣贤与民同类,所谓天民之先觉者也。以斯道觉斯民者,即皇建其有极也,即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也。

此心若正,无不是福;此心若邪,无不是祸。世俗不晓,只将目前富贵为福,目前患难为祸。不知富贵之人,若其心邪,其事恶,是逆天地,逆鬼神,悖圣贤之训,畔师君之教,天地鬼神所不宥,圣贤君师所不与,忝辱父祖,自害其身。静时回思,亦有不可自欺自瞒者,若于此时,更复自欺自瞒,是直欲自绝灭其本心也。纵是目前富贵,正人观之,无异在囹圄粪秽中。

患难之人,其心若正,其事若善,是不逆天地,不逆鬼神,不悖圣贤之训,不畔君师之教,天地鬼神所当佑,圣贤君师所当与,不辱父祖,不负其身,仰无所愧,俯无所怍,虽在贫贱患难中,心自亨通。正人达者观之,即是福德。

愚人不能迁善远罪,但贪求富贵,却祈神佛以求福,不知神佛在何处,何缘得福以与不善之人也?

尔庶民能保全此心,不陷邪恶,即为保极,可以报圣天子教育之恩,长享五福,更不必别求神佛也。

若其心正,其事善,虽不曾识字,亦自有读书之功;其心不正,其事不善,虽多读书,有何所用?用之不善,反增过恶耳。

卷二十四

策问

生乎天地之间,具人之形体,均之为人也,品类差等,何其若是之相辽绝哉?今夫天下之俗,固不可以言古,然蒙被先王之泽,士之求尧舜孔子之道者日众,而儒宫学馆之间,有父兄之所教,有师友之所讲磨,而考其所向,则有常人之所耻者……二三子各悉究其日履之所向,尝试相与共评斯语,毋徒为场屋课试之文。试言人之所向相去若是辽绝者何故。己之气质,己之趋向,当在何地?今日之用心,今日之致力者,其实何如?

齐欲称东帝,邹鲁之臣妾肯死而不肯从之;秦欲称西帝,鲁仲连肯死而不肯从之。夫以齐秦之强,力足以帝天下,而卒沮于匹夫之一辞。“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孟子之言,于是信矣。

西汉不崇礼义,好言时宜。叔孙通陆贾之徒,号称以儒见用,综其实,殆未有以殊于奇谋秘计之士也。

高祖宽大长者之称,见于起兵之日。惟恐沛公不为秦王,则长安之民所以爱戴之者,亦可谓深且素矣。继之以文景之仁爱,武宣之政令,所以维持之者,亦后世所鲜俪,元成哀平虽浸以微弱,亦非有暴鸷淫虐之行。然区区新莽,举汉鼎而移之,若振槁叶,天下慑然莫之敢争。

东都之兴,光武之度,不洪于高祖,明帝之察慧,有愧于文景多矣,章帝之仁柔,殆伯仲于元成之间,自是而降,无足讥矣。然绵祀埒于西汉,以曹操之强,其所自致者不后于高光,然终其身不敢去臣位。视天下有孔北海,如孺子之有严师,凛然于几席之间而不敢肆也。推其所自,则尊社卓茂以为太傅,投戈讲艺,息马论道,讲论经理,夜分乃寐,殆未可以文具而厚非之也。

二三子盍备论夫“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之道,……有能究唐虞三代之政,论两汉之得失,以及乎当世之务者,其悉书之毋隐。

有道之世,士传言,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皆朝廷之所乐闻而非所禁也。

夫子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传曾子则有孝经,子思所传则有中庸,门人所记则有论语,凡此因夫子所以诏教后世,而后世所以学夫子者,亦未有舍此而能得其门者。

圣人备物制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是故网罟、耒耜、杵臼作,而民不艰于食;上栋下宇以待风雨,而民不病于居;服牛乘马,刳舟剡楫,而民得以济险;弦弧剡矢,重门击柝,而民得以御暴。凡圣人之所为,无非以利天下也。二典载尧舜之事,而命羲和授民时,禹平水土,稷降播种,为当时首政急务。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有它过,而孟子何遽辟之峻,辨之力?……孟子曰:“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辟土地,充府库,约与国,战必克,此其为国之利固亦不细,而孟子顾以为民贼,何也?岂儒者之道,将坐视土地之荒芜,府库之空竭,邻国之侵陵,而不为之计,而徒以仁义自解,如徐偃王宋襄公者为然耶?不然,则孟子之说亦不可以卤莽观,而世俗之蔽亦不可以不深究而明辨之也。世以儒者为无用,仁义为空言。不深究其实,则无用之讥,空言之诮,殆未可以苟逃也。愿与诸君论之。

观古人之书,泛然而不得其实,则如弗观而已矣。

逢蒙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自非圣人,安能每事尽善?人谁无过?如以其行之有过,事之不善,而遂绝之,则是天下皆无可教之人矣。

《中庸》称隐恶,而《尚书》载其受终巡狩之后,独汲汲于明刑,自四罪而放之流之窜之殛之,无乃与隐恶之意异耶?孔子自言“为政以德”,又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又曰“政者正也”。季康子问:“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宜不尚刑也。而其为鲁司寇七日,必诛少正卯于两观之下,而后足以风动乎人,此又何也?

夫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汤德足以及禽兽,而不行于葛伯,必举兵征之。又东征西征不已,必十一征而天下服。周世世修德,莫若文王,而不行于崇,必再驾而后降。至伐元共,伐密须,伐囗囗,伐昆夷,盖未始不以兵,何耶?七国用兵争强,攻城取地,而孟子乃游其间,言“深耕易耨,修其孝悌忠信”之事,曰“仁义而已”,曰“仁者无敌”……其说傥可信乎?愿究其说而悉言之。

夫子讲道洙泗,《论语》所载,问仁者不一,又曰“子罕言仁”,如陈文子令尹子文之所为,皆世所难得,而不许以仁;如子贡子路冉有之徒,皆不许以仁。岂仁之为道大,而非常人之所能遽及耶?审如是,则所谓罕言者,是圣人之教人常秘其大者,而姑以其小者语之也。

且以子路子贡冉有皆圣门之高弟,其所以自立者皆足以师表百世。令尹子文陈文子皆列国之贤大夫,非独当时所难得,人品如此,盖亦古今天下之所难得也。然而皆不足以与于仁,则今日之学者,宜皆绝意于仁,不当复有所拟议矣。……故愿与诸生论之。

卷二十九

庸言之信庸行之谨

庸言之必信,庸用之必谨,是知所以成己矣。知所以成己,则诚岂有外乎此哉?又惧乎邪之为吾害而闲之也严,使无一毫非僻之习以侵之,则诚日益至,而在己者不期存而自存矣。

成己成物一出于诚,彼其所以成己者,乃其所以成物者也,非于成己之外复有所谓成物也。

和顺积中,英华发外,极吾之善斯足以善天下也。然伐之害德,犹木之有蠹,苗之有螟。骄盈之气一毫焉间之,则善随以丧,而害旋至矣,尚何有于德之博?

故有焉而若无,实焉而若虚,功赞化育而若虚,智协天地而若愚,消彼人欲而天焉以从,谦冲不伐,而使骄盈之气无自而作,则凡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乃所以为德也。

卷三十

天地之性人为贵

人生天地之间,禀阴阳之和,抱五行之秀,其为贵孰得而加焉。使能因其本然,全其固有,则所谓贵者固自有之,自知之,自享之,而奚以圣人之言为?

惟夫陷溺于物欲而不能自拔,则其所贵者类出于利欲,而良贵由是以浸微。圣人悯焉,告之以“天地之性人为贵”,则所以晓之者,亦甚至矣。

诵其书,听其言,乃类不能惕然有所感发,独胶胶乎辞说议论之间,则其所以听之者不既藐矣乎?

孟子言知天,必曰“知其性则知天矣”;言事天,必曰“养其性所以事天也”。《中庸》言赞天地之化育,而必本之“能尽其性”。人之形体与天地甚藐,而孟子《中庸》则云然者,岂固为是阔诞以欺天下哉?诚以吾一性之外无余理,能尽其性者,虽欲自异于天地,有不可得也。

而今未有笃敬之心、践履之实,拾孟子性善之遗说,与夫近世先达之绪言,以盗名干泽者,岂可与二子(告子、荀卿)同日道哉?

智者术之原

谁独无是非之心哉?圣人之智,非有乔桀卓异不可知者也,直先得人心之所同然耳。

圣人之智,明切洞达,无一毫私意芥蒂于其间。其于是非利害,不啻如权之于轻重,度之于长短,鉴之于妍丑,有不加思而得之者。……虽酬酢万变,无非因其固然,行其所无事,有不加毫末于其间者。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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