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传记
宋元学案
166 万字 · 约 78 小时 54 分钟 · 115 / 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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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观听赫然,固臣子所喜。至于恩深泽厚,本根有托,敬保元子,绸缪室居,则未可谓知文、武、成、康之意也。故不幸一传而坏,读《诗》者徒乐其辞,而不察其事,则治道失之远矣。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言照物之远,不在危地也,然而必也死生祸福,不入其心。自班固以明哲少史迁,而后世相传,转为自安之卫,殆于诬德矣。
孔子之先,非无达人,《六经》大义,源深流远,取舍予夺,要有所承,使皆芜废讹杂,则仲尼将安取斯﹖今尽揜前闻,一归孔氏,后世所以尊孔氏者,固已至矣,推孔子之所以承先圣者,则未为得也。当孔子时,鲁、卫旧家,往往变坏,孔子于时,力足以正之,使复其旧而已,非谓尽取而纷更之也。后世赖孔子是正之力,得以垂于无穷,而谓凡孔子以前,皆其去取,盖失之。故曰《诗》、《书》不因孔氏而后删。
《周官》言道则兼艺,贵自国子弟,贱及民庶,皆教之。其言「儒以道得民」,「至德以为道本」,最为要切,而未尝言其所以为道者。虽《书》自尧、舜时亦已言道,及孔子言道尤着明,然终不的言道是何物。岂古人所谓道者,上下皆通知之,但患所行不至邪﹖老本周史官,而其书尽遗万事而特言道,凡其形貌眹兆,眇忽微妙,无不悉具。予疑非所著,或隐者之辞也。而易传及子思、孟子亦争言道,皆定为某物,故后世之于道,始有异说,而又益以庄、列、西方之学,愈乖离矣。今且当以《周礼》二言为证,庶学者无畔援之患,而不失古人之统。
祖望谨案:此永嘉以经制言学之大旨。
《司徒》「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以六乐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而《宗伯》「以天产作阴德,以中礼防之,以地产作阳德,以和乐防之」。是则民伪者,天之属也,民情者,地之属也。伪者,动作文为辞让度数之辨也。情者,耳目口鼻四肢之节也。子产言「人生始化曰魄」,阳曰魂』」而儒者因谓体魄则降,知气在上。《易传》又谓「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故后世皆以魂知为阳,体魄为阴。然以《宗伯》之言考之,则魂知者固阴德也,体魄固阳德也。伪不可见,而能匿情,故为阴。情可见,而能灭伪,故为阳。礼乐兼防,而中和兼得,则性正而身安。此古人之微言笃论也。若后世之师者,教人抑情以徇伪,礼不能中,乐不能和,则性枉而身病矣。
祖望谨案:此节说得有病。
《檀弓》肤率于义礼,而謇缩于文辞。
孔子时,圣人之力,尚能合一以接唐、虞、夏、商之统,故所述皆四代之旧。至孟子时,所欲行于当世,,与孔子已稍异。不惟孟子,虽孔子复出,亦不得同矣。然则治后世之天下,而求无失于古人之意,盖必有说,非区区陈所能干也。
以曾子问礼及《杂记》诸礼与《仪礼》考之,益知其所谓「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者,盖曾子之所厌而不讲也。虽然,笾豆,数也,数所以出义也。古称孔子与其徒未尝不习礼,虽逆旅苃舍不忘,是时礼文犹班班然行于上下,智者将弃之矣。贯而为一,孔子之所守也。执精略麤,得末失本,皆其所惧也。
大小行人、司仪,所以亲待诸侯邦国之礼,周衰,惟管仲知之,故其言曰:「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德礼不易,无人不怀。」齐侯修礼于诸侯,孔子谓管仲身不由礼,则礼不能行于天下,故谓之小器。孟子考之不详,因亦并废管仲。
诸侯之国,前代相因,周之特封者,齐、晋、鲁、卫、陈、蔡、宋、郑,皆自五百里以下,谓必百里者,妄说也。
祖望谨案:水心欲主张《周礼》以非孟子。
观《经解》所言,当时读书之人,其陋已如此,固难以责后人也。然自周、召既亡,大道厘析,《六艺》之文,惟孔子能尽得其意,使上世圣贤之统可合。自子思、孟子犹有所憾,则《经解》所言,亦其常情,但后学缘此堕处不少。
礼非玉帛所云,而终不可以难玉帛。乐非钟鼓所云,而终不可以舍钟鼓。《仲尼燕居》乃以几筵、升降、酌献、酬酢不必谓之礼,而以言而履之为礼,以缀兆、羽钥、钟鼓不必谓之乐,而以行而乐之为乐,是则离玉帛,舍钟鼓,而寄之以礼乐之虚名,天下无复礼乐矣。
《书》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即「天命之谓性」也。然可以言降衷,而不可以言天命。盖物与人生于天地之闲,同谓之命,若降衷,则人固独得之矣。降命而人独受,则遗物,若与物同受命,则物何以不能率,而人能率之哉!《书》又称「若有恒性」,即「率性之谓道」也。然可以言「若有恒性」,而不可以言率性。盖已受其衷矣,故能得其当然者。若人而有恒,则可以为性。若止受于命,不可知其当然也,而以意之所谓当然者率之,则道离于性而非率也。《书》又称「克绥厥猷惟后」,即「修道之谓教」也。然可以言绥,而不可以言修。盖民若其恒性,而君能绥之,无加损焉尔。修则有所损益,而道非其真,则教者强民以从己矣。
祖望谨案:水心于《中庸》首章极称之,而不满于此三句。慎独为入德之方。
《书》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道之统纪体用卓然,百圣所同,而《中庸》显示开明,尤为精的。盖于未发之际,能见其未发,则道心可以常存而不微。于将发之际,能使其发而皆中节,则人心可以常行而不危。不微不危,则中和之道致于我,而天地万物之理遂于彼矣。自舜、禹、孔、颜相授最切,其后惟此言能继之。
师之过,商之不及,皆知者、贤者也。其有过、不及者,质之偏,学之不能化也。若夫愚、不肖,则安取﹖道之不明与不行,岂愚、不肖致之哉!今将号于天下曰:「知者过,愚者不及,是以道不行。贤者过,不肖者不及,是以道不明。」然则欲道之行与明,必处知愚贤不肖之闲邪﹖任道者﹖贤知之责也。安其质而流于偏,故道废,尽其性而归于中,故道兴,愚不肖何为哉!
祖望谨案:此说是。
饮食知味,自为一章,犹足以教世。若系之此下,是以贤知愚不肖同为不知味者,害尤大矣。
汉人虽称《中庸》子思所著,今以其书考之,疑不专出子思。
「素贫贱,行乎贫贱」,可也。「素富贵,行乎富贵」,不可也。「在下位不援上」,可也。「在上位」止于「不陵下」,未尽其义也。
「知致而意诚」者,不期诚而诚也。「意诚而心正」者,不期正而正也。
祖望谨案:此说亦未尽。盖开截分段固非,而此说则太直。
所谓《大学》者,以其学而大成,异于《小学》,处可以修身,出可以治国平天下也。然其书开截笺解,彼此不相顾,而贯穿通彻之义终不明。学者又章分句晰,名为习《大学》,而实未离于《小学》,可惜也。
纪侯见灭,《公羊》以为百世可以复雠,妄也。就如其言,哀公虽纪侯所谮,而周所诛,是并雠周也,《春秋》又从而贤之乎!
管仲仗信秉礼,然以成其利心,于是诸生又别为阴谋之书,申、商、韩非之术并兴。
琴张、宗鲁事,知孔子所为明道教人,非止性分上工夫,惟颜、闵、二冉为所同。外此虽曾子知道,亦未能尽其义,子路之流不论也。
祖望谨案:未必尽然。琴张事正从性分来。
齐桓、管仲但为情欲不制,无正心诚意、修身齐家之功,喜怒用师,无不殄厥愠、不陨厥问之德,至于贪土地、自封殖、行诈谋、逞威虐如晋文者,盖皆无之,宜孔子以为「正而不谲」,「如其仁」也。
驩兜等虽奸慝害政,然其不肖,何至如季文子所言,乃污尧躬,居大位,而不能去,盖传习之误。
「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遂围宋,古今未有此比。是其国无一日不在兵,其兵无一日不可出也,民之穷于战■可知矣,然不亡而卒以霸。盖自是以后,世道当别论,前志不复可接续也。
「喜怒以类者鲜」,庶几哉!不迁怒之学矣。
分谤,后世所称以为美,然以伪为德,世道愈失。
「赤舄几几」,圣人之道也。临深履薄,贤者之事也。
穆姜所称四德,古人说《易》有此论,其义狭,不足以当《干》,孔子推明其义,乃《干》德也。
尹公佗事,考之《左传》,知有友而不知有君。战国所为仁义多如此,孟子不暇辨也。
子罕抶筑者,不受德,与却克分谤,意同义异。盖自君言之,则当先君后民;自民言之,则当先公后私,理各有所正也。
世禄不在不朽之数,然古亦未有无功德而世其禄者,学者要当德义为无挟而存耳。
晏子不亡,不死,不归,不从崔、庆歃,从容去就之际,然要为有走作处,而亦不足以则折乱臣贼子之奸心。
蘧伯玉「不闻君出,敢闻其入」二语,古人于事变之际少干涉,不惟功名之心薄,诚恐雅道自此而坏,后世则不然。
子产相郑,若止是施政子民,亦非难事。大要国体不立,如既坏之室,扶东补西,欲加修治,使之完美自立,固非旧之可因,亦非新之可革,裁量张弛,不用一法,其曲折甚难,故有思始成终如农有畔之论。
郑作丘赋,当由人多于地。若无故重敛,亦子产所不为也。然君子以变古为难,须更有商量,子产未免矜才,一向做下。
郑铸刑书,子产于扶补倾坏之中,必欲翦裁比次,自令新美。做到变古处,先王之政,遂不可复。治道固不能不与时迁移,然亦有清静宁民,可以坐消四国之患,使古意自存者,而为是纷纷,此老所以有感于周之末造,且欲并废其初也。
以晏子答齐侯问疾及梁丘据和、同二义考之,古人听言者,要是自己切近处,易有所觉,故进言者苟有动悟,则于政事反之不难。后世人主,本身去义理甚远,人臣止能就事开说,至其身过,则不复敢向迩,就使于事有所正,而其效固已薄矣。晏子所陈,犹是援证始末,孔子但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简淡无执捉处,景公便深省解,然则非独晏子能言之功也。盖春秋以前,据君位利势者,与战国、秦、汉以后不同,君臣之闲,差不甚远,无隆尊绝卑之异,其身之喜怒哀乐,尚可反求故也。不然,则孟子非不教人以格君心之非,后世用之,其验殊少,反被迂拙之诮,曾不如就事开说者,犹能得其一二也。呜呼!君德不同若此,欲尽为臣之义,岂易言哉。
成鱄说《文王》诗与马、郑何远!所谓经生陋儒,非独秦火后有之也。
吴「始用子胥之谋」。孟子谓「服上刑」者,此之类也。
夫差虚内事外,轻用民力,亡形已成。子胥不知救正其本,而急于灭越以求霸。使越可灭,不二十年,要亦不免于亡。
宣王不藉千亩而料民,战国之风气已开。吉甫、方、召之徒,自相歌诵,得非新进骤起,以旦夕成功,旧人前辈所不与邪﹖故太子晋以与幽、厉同称,学者所当知。
《齐语》载管仲相齐,细考多不合。
四民未有不以世,至于烝进髦士,则古人盖曰无类,虽工商不敢绝也。
「诸侯之为,日在君侧,以其善行,以其恶戒」,晋人所言《春秋》也。「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戒惧其心」,楚人所言《春秋》也。然则晋《乘》、楚《梼杌》,当时战国妄立名字。
古之人君,不能从谏,其谏者,不加怒也。
祖望谨案:泄冶则以此死,亦未必尽然。水心特以之勉后之君耳。
左史倚相举卫武公语,当是时,未有生老病死入士大夫之心,不以聪明寄之佛、老,为善者有全力,故多成材。凡人庄不自定,老而自逸,是末世人材也。
孟子曰:「仁则荣。」又曰:「仁者宜在高位。」高、荣,仁之报也,而不能必高与荣。必高,是不可下也;必荣,是不可枯也。是以利诱人使为仁也,仁始病矣!
祖望谨案:孟子特以诱人为仁,然水心论却极正。
《国语》非左氏所为。
志学至「从心所为」限节者,非所以为进德之序,疑非孔子之言。由后世言之,祖习训故,浅陋相承者,学而不思之类也;穿穴性命,空虚自喜者,思而不学之类也。士不越此二途。
体孔子之言仁,要须有用力处。「克己复礼」,「为仁由己」,其具体也。「出门如宾,使民如祭」,其操术也。「欲立立人,欲达达人」,又术之降杀者。常以此用力,而一息一食无不在仁,庶可矣。
「见其过而内自讼」,足以入德矣。人能见其善而内自誉耳。
「不迁怒,不贰过」,以是为颜子之所独能,而凡孔氏之门,皆轻愠频复之流与﹖是孔子诬天下以无人也。盖置身于喜怒是非之外者,始可以言好学,而一世之人,常区区乎求免于喜怒是非之内而不获,如搰泥而扬其波也。呜呼!必若是则惟颜子耳。
天下之事变虽无穷,天下之义理固有止,故后世患不能述而无所为作也。信而好古,所以能述也。今之学者,不述乎孔子而述其所述,不信乎孔子而信其所信,则道终以不明。
徙义犹迁怒也,义则必徙以就之,怒则不迁以就之,其机一也。儒者不考于德而徇于学,则以其学为道之病。
言勇至「不惧」而止。子路之勇,可以言无惧矣。然必兼仁与知,故「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虽伊、吕不能易。不然,则以独勇为子路之不得其死矣。
疏水曲肱、浮云富贵之说,《诗》、《书》所未有,盖是时道德在上而不在下也。
祖望谨案:《书》则无之,《诗》则已有之矣。
百圣之归,非心之同者不能会。众言之长,非知之至者不能识。故孔子教人以多闻多见而识之,又着于《大畜》之《象》。
礼教至周而大备。道盛仁熟之士,周已揖让周旋其中;初德偏善,亦皆有所依据,外不失人,内不失己。故孔子深惜礼之废,而欲其复行也。恭慎勇直,得于天者非不美,然有礼则以其质成,无礼则以其质坏。人非下愚,未有无可成之质,使皆一于礼,则病尽而材全。
「克复为仁」,举全体以告颜渊也,孔子未尝以全体示人,非吝之也,未有能受之者也。颜渊曷为能受之﹖能问其目故也。全体因目而后明。
世谓孔子语曾子「一贯」,曾子唯之,不复重问,以为心悟神领,不在口耳。岂有是哉!「一贯」之指,因子贡而麤明,因曾子而大迷。
孟子出而说齐、梁之君,几得政于齐。问答十数章,大抵逆来顺往,无问其所从,必得吾之所以言而后止,故孟子自谓:「人不足与适,政不足与闲,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夫指心术之公私于一二语之近,而能判王霸之是非于千百世之远,迷复得路,涣然昭苏,宜若不待尧、舜、禹、汤而可以致唐、虞、三代之治矣。当是时,去孔子虽止百余年,然齐、韩、赵、魏皆已改物,鲁、卫旧俗沦坏不反,天下尽变,不啻如夷狄,孟子亦不暇顾,但言「以齐王由反手也」。若宣王果因孟子得警发,岂遂破长夜之幽昏哉﹖舜、禹「克艰」,伊尹「一德」,周公「无逸」,圣贤常道,怵惕兢畏,不若是之易言也。自孟子一新机括,后之儒者无不益加讨论,而格心之功既终不验,反手之治亦复艰兴,可为永叹。
尧、舜,君道也,孔子难言之。其推以与天下共,而以行之疾徐先后喻之,明非不可为者,自孟子始也。
周衰,天下之风俗渐坏,齐、晋以盟会相统帅。及田氏、六卿吞灭,非复成周之旧,遂大坏而不可收,戎夷之横猾不是过也。当时往往以为人性自应如此。告子谓「性犹杞柳,义犹桮桊」,犹是言其可以矫揉而善,尚不为恶性者。而孟子并非之,直言人性无不善,不幸失其所养,使至于此,牧民者之罪,民非有罪也,以此接尧、舜、禹、汤之统。虽论者或以为有善有不善,或以为无善无不善,或直以为恶,而人性之至善,未尝不隐然见于搏噬、紾夺之中,此孟子之功所以能使帝王之道几绝复续,不以毫厘秒忽之未备为限断也。予尝疑汤「若有恒性」,伊尹「习与性成」,孔子「性近习远」,乃言性之正,非仅善字所能宏通。通世学者,既不亲履孟子之时,莫得其所以言之要,小则无见善之效,大则无作圣之功,所谓性者,姑以备论习之一焉而已。
许行言「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虽非中道,比于刻薄之政不有间乎﹖孟子力陈尧、舜、禹、稷所以经营天下,至谓其「南蛮舌之人,非先王之道」,词气峻截,不可婴拂。使见老子「至治之俗,民各甘其食,美其服,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之语,又当如何﹖
「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疑皆执德之偏。
孔子但言伯夷「求仁得仁」,「饿死于首阳之下」。而孟子乃言其「不可与乡人处」,则无故而迫切已甚。伊尹果自任以天下之重,而无乱亡之择,则曷为不度其君﹖案《书》,伊尹去亳适夏,武王观政之比,而传者以为五就。孔子言柳下惠止于「不枉道」,「不去父母之邦」。而孟子遂以为「与乡人处不忍去」,则诬辱已甚。夫孟子之称伊尹不几于所谓狂,伯夷不几于所谓狷,而柳下惠疑若乡原然者,疑亦未精也。
二戴记「孔子从老」事,礼家儒者所传也。司马迁记孔子见老,叹其犹龙;关尹强之著书,与《庄子》合。是为黄、老者借孔子以重其师之词也。使果为周藏史,尝教孔子以故记,虽心所不然,而欲自明其说,则今所著者,岂无绪言一二辨晰于其闲﹖而故为岩居川游、素隐特出之语,何邪﹖然则,教孔子者,必非著书之老子,而为此书者,必非礼家所谓老,妄人讹而合之耳。自伏羲以来,渐有文字,《三坟》、《五典》今不传,大抵多言变化惝恍,非世教所用,非人心所安,故尧、舜、禹、以至周、孔,损削弗称。(云濠案:《习学记言》此下有「管子尚权谋,子华子言仁义,其人老子并时,或相先后,亦皆与道德之意相首尾」数语,应补入。)老子之学,固昔人之常,至其能尽去谬悠不经之谈,而精于事物之情伪,执其机要以御时变,则他人之书固莫能及。盖老子虽为虚无之宗,而皆有定理可验,远不过有无之变,近不过好恶之情,而其术备矣。其徒列御寇、庄周祖述之,上推天地之初,下极人物之化,其言下里夷貊,如太始、太素、青宁、程、马,于其指归,终不能识,上则渎天,下则欺人。
凡人心实而腹虚,骨弱而志强,其有欲于物者势也,能使反之,则其无欲于物者亦势也。圣人知天下之所欲,而顺道节文之使至于治,而老氏以为抑遏泯绝之,使不至于乱。
予固谓老子之言有定理可验,至于私其道以自喜,而于言天地则多失之。古人言天地之道,莫详于《易》,即其运行交接之着明者,自画而推,逆顺取之,其察至于能见天地之心,而其麤亦能通吉凶之变,后世共由,不可改也。今老子徒以孤意妄为窥测,而其说辄累变不同。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夫天地以大用付阴阳,阴阳成四时,杀此生彼,岂天地有不仁哉﹖曰「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则是不以干统天,而天之行非健也。曰「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人乎」,夫飘风骤雨,非天地之意也。陵肆发达,起于二气之争,至于过甚,亦有天地所不能止者矣。然君子之象为「振民育德」,「赦过宥罪」,而区区血气之■,何敢拟于其闲﹖盖老子以人事言天,而其不伦如此。夫有天地与人而道行焉,未知其孰先后也。老子私其道以自喜,故曰「先天地生」,又曰「天法道」,又曰「天得一以清」。不稽于古圣贤,以道言天,而其慢侮如此。及其以天道言人事,则又忘之,曰「天道其犹张弓」,则是天常以机示物,而未尝法道之虚一无为也。然则从古圣贤者畏天敬天,而从老子者疑天慢天,其不可也必矣。
案《易》「劳谦君子有终」,而「万民服」,盖以功与人而己不居焉。老子保此道者,不欲盈,自为而已。
盖老子之微言纔十数章,其有见于道者,以盈为冲,以有为无,以柔为刚,以弱为强而已。然谓尧、舜、三代之圣人皆不知出此也,遂欲尽废之,而以其说行天下。呜呼!使其为藏史之老,则执异学以乱王道,罪不胜诛矣。使其非,而处士山人乘王道衰阙之际,妄作而不可述,奇言而无所考,学者放而绝之可也,柰何俛首以听,或者又助之持矛焉!然则学而不尽其统,与不学同。
子华子:「太初实生三气:曰始,曰元、曰玄。」其言如此,异哉!盖古之言道、,《三坟》、《八索》旧闻记,往往皆然,故问者有「风轮谁转,三三六六,谁究谁使」之语,明其为常所传习也。案浮屠在异域,而风水诸轮相与执持,上至有顶,其说尤怪。《洪范》九畴,箕子言天所锡,一为五行,即是书所谓上炎下注者。然《易》言「坎离」,未尝如是书所谓「独斡中气,生生万物,新新不穷」者。经籍乖异,无所统一,转相诞惑,而不能正。后世学者,幸《六经》已明,五行八卦,品列纯备,道之会宗,可以日用而无疑矣,柰何反为太极无极,动静男女,清虚一大,转相夸授,自贻蔽蒙﹖皆由于《大传》、《文言》诸杂说之乱《易》,是以学者纷纷至此。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