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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传记

宋元学案

166 万字 · 约 78 小时 54 分钟 · 85 / 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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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者必不自矜,知义者必不好得,知德者必不沽名。此皆表里之符也。

东汉君子太好名。如李膺虽已禁锢,而天下士大夫欣慕唯恐不及,更相标榜,互为称号,八君、八顾、八俊、八及、八厨之名出,而党祸起矣,皆不见道之故。见道者必畏名。名非可好,从其自至,犹且辞之,况自相夸美乎﹖此取祸之自也!

祸福有幸有不幸,而善恶之理则一定。君子惟其一定之理而已,岂当论幸不幸!小人则一味图侥幸,或侥幸而得福,往往不复以善恶为定理矣。

晋王昶为人谨厚,名其兄子曰默,曰沈,名其子曰浑,曰深,为书戒之曰:「吾以四者为名,欲汝曹顾名思义,不敢违越。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岁寒不衰。夫能屈以为伸,逊以为得,弱以为强,鲜不遂矣!」观昶所言,真谨厚君子也。予名诸子皆以「厚」,亦欲其不为刻薄耳!心吾此言,凡发于口,必当应心,亦顾名思义之意。诸子无为刻薄以愧吾,此言当三复之!

或问:「事成于偶然,语得于不思,技精于无意,理会于适尔,然皆有终身而不可及,往往意爱神喜,自然不忘,乃若工写规画,朝诵夕记,目注心想,非不甚切,而旋即遗忘,何也﹖」先生曰:「不用意处,真情自见,用意则夺其真矣。孟子于赤子入井时喻仁,此时真情便掩不得,虽顽嚣不肖者,亦须发见。当如此察之,非言可尽。」

君子惟义所在,虽处污辱,未始不荣。若求以全名,则必堕谄伪,往往先自受辱矣。

或问:「『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若有感心,则有思为心,却说『无思无为』,何也﹖」先生曰:「当寂然不动时,岂是土木!」

或问:「孔子言仁,未始有定名,如言仁之本,仁之方,以刚毅木讷为近,以克伐怨欲不行为难,樊迟之问则异于子贡,司 马牛之问则异于子张,颜渊之问则异于仲弓,文子止得为清,子文止得为忠,管仲止得为如,往往皆无一定之说。而先生论仁,每断然名之以觉,不知何所见﹖」先生曰:「墨子不觉,遂于爱上执着。便不仁。今医家以四体不觉痛痒为不仁,则觉痛痒处为仁矣。自此推之,则孔子皆于人不觉处提撕之,逮其已觉,又自指名不得。」或曰:「如此,则义亦可说。」先生曰:「若能于义上识得仁,尤为活法。」

祖望谨案:以觉为仁,谢上蔡之说也。其说亦本之佛氏。

或问:「古人卓然独见者,谁为最﹖」先生曰:「伊尹。」或曰:「何谓﹖」先生曰:「伊尹去尧、舜之世已远,绝无师承。尧传之舜,舜传之禹,自此以往,寥寥数百载,伊尹断然号于人曰:『予,天民之先觉者也。』及汤学于尹,故汤得尹之传。曰文、武,曰周公,曰孔子,皆由此传之也。不是独见得到,何由敢自任如此﹖子细思之,不是泛语。」(补。)

或问:「先生平日处心忠厚,于一事一物,必欲成就其美,故诸子侄皆以『厚』名,欲其不轻薄耳。以某观之,忠厚之人大抵多宽缓容物,不甚迫切。每见先生疾恶太甚,于喜怒略不能少制,似觉不甚容与,往往皆以先生为刚躁,不知或自觉否﹖」先生曰: 「所养至,则有藏蓄;若作伪,又非真情。理不顺处,自然不平,初无容心也。若见人之恶而不怒,不是作伪,便是姑息。」

或问:「屈人以服己,不争则怨;屈己以服人,不■则憾。力未屈,则争■;力已屈 ,则怨憾。此人情也。而孟子论以大字小者乐天,以小事大者畏天,皆以为然,何也﹖」先生曰:「圣人以天理为人情,常人往往徇人情而逆天理,故争■怨憾,与畏乐不同。」

或问:「科举之学,亦坏人心术。近来学者,只读时文,事剽窃,更不曾理会修身行己是何事!」先生曰:「汝所说,皆凡子也。学者先论识。若有识者,必知理趣。孰非修身行己之事﹖本朝名公,多出科举。时文中议论正当,见得到处,皆是道理。汝但莫作凡子见识足矣,科举何尝坏人!」

或问:「『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鼎在木火上,而以君子正位凝命言之,岂非取其不动故邪﹖」先生曰:「鼎处烈火上,如君子处仓卒扰攘中,安然守正,不动声色,而内有所处。」

或问:「处事当如何﹖」先生曰:「速不如思,便不如当,用意不如平心。」

或问:「近日监司责郡守县令,守令惟务事办,往往有所不恤,故人情法意,每每多失。其间有一执法守正者,动多拘碍,不敢容易,不以懦斥,则以不能见鄙。及违理背法,一旦事败者,则又处之幸不幸。此当如何﹖」先生曰:「做不得,不如去。既任其职,只得守理守法。虽以懦斥,或以无能见鄙,于心无愧,人岂不知﹖若较之违法背理而自处于幸不幸者,一败涂地,非特在我有愧,于人终岂无见察之理﹖岂可谓之幸不幸!」

孟子于古圣贤中独发一「养气」之说,卓然超越,议论深邃。如言「勿忘勿助长」,言「是集义所生」,言「配义与道」,言「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皆自其平日践履工夫中来,岂人所髣形似所可得者邪﹖韩愈言孟死无传。其传深矣,真难其人也!

为善而好名,乃是大患。若能涵养,消除其好名之心,方是为善耳。不然,则有作辍矣。

处道义中惯者,处势利甚轻;处势利中熟者,处道义则拘迫。道义可惯,势利不可熟也。熟则无一点潇洒气,无非俗态耳。

仁即是觉,觉即是心。因心生觉,因觉有仁。脱体是仁,无觉无心。有心生觉,已是区别。于区别熟,则融化矣。

见道者如见故物,则他物不能易。闻道者如闻妻儿声,则他人声自不相投。

或问:「虑人疑者,常为人疑;欲防人者,必为人防;恐生事者,多被事扰;恶人扰者,人每扰之。如何﹖」先生曰:「皆自有以致之。何如无欲无虑,无恐无恶,便自泰然。此皆有心之过也。」

士大夫不必孜孜务挟册看书,但时时与文士有识者每日语话,便自有气象。终日应接时事,尘劳万状,适意处少,逆道理处多,苟不时时洗涤,令胸次间稍有余地,则亦汨没矣。

道无形体,所用者是。苟失其用,用亦无体。

理之至处,亦不离人情。但人舍人情求至理,此所以相去甚远。

或问:「当患难之来如何处﹖」曰:「无事时,理会道理令实。」

或问:「『生生之谓易』,如何是生生﹖」曰:「于道理生处,不落死处,便是易。」

或问:「或者云,知其为小人,便当以小人处之。如何﹖」先生曰:「既知其为小人,复以小人待之,则我先为小人矣。此何心哉!天下岂能一一皆君子﹖虽尧、舜盛德之君,朝廷之上犹有小人,尧待之无异心也。四凶为恶于舜世,故不免诛戮。苟可以已,舜未必遽发也。」

或问:「孳孳为善者舜之徒,孳孳为利者跖之徒。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如何是间﹖」先生曰:「不可将利心去为善。」

或问:「如何是圣贤气象﹖」先生曰:「圣贤自不知气象如何,稍自涵养充实,则自然蕴藉可观。长沮、桀溺见仲由,即知为孔某之徒。仲由平日在圣门中行行,孔子以为不得其死。一侍孔子行,便自各别。」

或问:「看古人书,有入意处,便觉与古人无异。先生以为果无异否﹖」曰:「凡古人书中用得处,便是自家行处,何问古今。只为今人作用多不是胸中流出,与纸上遂不同。」

或问:「道果无形否﹖」曰:「道非虚无也,实用处通变者是。」

或问:「人于穷时如何免怨尤﹖」曰:「理不一贯,将天人、物我都分却,自然多怨尤。」

或问:「退之言『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如何﹖」先生曰:「此正是退之辟佛、老要害处。老子平日谈道德,乃欲搥提仁义,一味自虚无上去,反以仁义为赘,不知道德自仁义中出。故以『定名』之实主张仁义,在此二字。既言行仁义之后,必继曰『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亦未始薄道德也,特恶佛、老不识仁义即是道德,故不得不表而出之。」

或问:「龙无羽而飞,蝉无喙而饮,兔无牝而育,蛇无足而行,蚓无首而穴,此理如何﹖」先生曰:「龙能变,蝉能吸,兔能望,蛇能扰,蚓首不锐而能食壤,岂有无故之理,但人不推之耳!」

君子之心常长厚,小人之心多刻薄。心之所存,治乱、安危、得失、成败所自生也,不可不戒。

人失则悲,得则乐。非能自为得失也,而得失必有主,故所以致其悲乐者,以主之者致之也。有片玉而吾得之,乐因以寓,一旦失之,则悲亦随之,是吾之所乐者以此玉之得,而所悲者以此玉之失。乐以玉得而吾初不与其乐,悲以玉失而吾初不与其悲,得失亦初不与而玉与之,反其初焉,则玉与吾较然二物耳。而吾切切乃欲敛其得失悲乐于己,而故为之得失悲乐,岂不疏且狂哉!故凡物交于前而情动于中,堕于得失悲乐之域者,安得不少反其初乎﹖

凡物之形于外者,常有以泄吾之真。吾逆知其形而不为之泄,则物初无柰我何,而我固自若也。为之凶恶暴横以泄吾之怒,为之谀佞倩盼以泄吾之喜,为之厄穷憔悴以泄吾之悲,为之放旷快逸以泄吾之乐,此皆不明乎道而与物为徒者也。至于有所养者,则喜怒哀乐初不足以动其心,而付之喜怒哀乐而已,我何容心哉!

人之念虑欲静,要须尽穷理之学。理之不穷,而欲念静,事来无处,则愈扰矣。若见得到底,往往常觉静,理定故也。亦有顽懒人,自会顿置闲事,不挂思虑者,然亦不可应物。

顷尝见邵德升《分定录》,凡神告梦谶,为人耳目闻见者,历数其详,且以警贫愚不安分之人,丧廉耻图侥幸以至死亡而不悔,于名教亦有补矣,然此理亦甚易晓。不学而求名,无货而为商,不耕而欲食,虽三尺之童知无此理。然其间亦有偶然成名,无货得赀,游手坐食,则往往舍其正而求其幸,苟其得而忘其生,忽其所不可而觊其所或可,此皆暗于理故耳。胡先生序《春秋说》,有云:「君子以义断命,而不委之于命;以理合天,而不委之于天。」此说又有造化,不止于能安分而已。

(梓材谨案:洲所录《横浦心传》五十八条,今移为《附录》者四条,移列于忠甫传后者一条,移入《古灵四先生学案》者一条,移入《百源学案》者一条,移入《伊川学案》者一条。)

横浦日新

为善者常受福,为利者常受祸。心安为福,心劳为祸。

曾子曰:「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学者欲识中道,试以此求之。(补。)

道非虚无也,日用而已矣。以虚无为道,足以亡国。以日用为道,则尧,舜、三代之勋业也。

用明于内者,见己之过;用明于外者,见人之过。见己之过者,视天下皆胜己也;见人之过者,视天下皆不如己也;此智愚所以分与﹖

幼喜放,壮喜■,老喜忧。(补。下同。)

学文者多忌,学道者多退。(退谓退逊。)

己以为是,众以为非;己以为非,众以为是;吾将何从﹖曰:学而已矣。学而明乎善,则是非不愧乎圣贤矣。否则是非皆私心耳,奚择焉!

子思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若曰「不发」,是无喜怒哀乐也。若曰「已发」,此乃和尔,亦非中也。惟言「未发」,所以见子思之精微。

君子之学,岂志在取一第,效一官而已!饮食起居,皆宰相事业也。

一念之善,则天神地祇、祥风和气皆在于此。一念之恶,则妖星厉鬼、凶荒札瘥皆在于此。是以君子慎其独。(补。)

人皆有此心,何识之者少也﹖傥私智消亡,则此心见矣。此心见,则入孔子绝四之境矣。

观大节必于细事,观朝廷必于平日。平日趋利避害,他日必欺君卖国矣。平日负约失期,他日必附下罔上矣。

君子为善,期于无愧而已,非可责报于天也。苟有一毫觊望之心,则所存已不正矣,虽善犹利也。

士大夫以气为主。气一不振,则阿匼苟容,无不为矣。(补。)

巧不如拙,明不如晦,动不如静,进不如退。(补。)

(梓材谨案:《横浦日新》,洲所录十二条,今移入《伊川学案》一条,移入《龟山学案》一条。移入《刘李诸儒》一条。谢山补录八条,移入《明道学案》二条。)

附录

先生夙学天成,八岁默诵《六经》,通大旨。父积书坐旁,命客就试,公答如响,且置卷敛衽曰:「精粗本末无二致,勿谓纸上语不足多。下学上达,某敢以圣贤为法。」诸老惊叹曰:「真奇童子也!」十岁善文,时侪称雄。十四游郡庠,闭阁终日,寒折胶,暑铄金,不越户限。比舍生穴隙以视,则敛膝危坐,对寘大编,若与神明为伍,更相惊服而师尊之。

射策集英殿,略曰:「祸乱之作,天所以开圣人。愿以刚大为心,毋遽以惊忧自沮。」又曰:「臣观金人有必亡之势,而中国有必兴之理,特在陛下何如耳!」又曰:「今日待敌之计,当先用越王之法以骄之,使侈心肆意,无所忌惮,天其灭之。将见权臣争强,篡夺之祸起矣。」又曰:「陛下之心,臣得知之。方当春阳昼敷,行宫别殿,花气纷纷,窃想陛下念两宫之在北边,尘沙漠漠,不得共此融和也,其何安乎!盛夏之际,风窗水院,凉意凄清,窃想陛下念两宫之在北边,拥蔽,不得共此疏畅也,亦何安乎!澄江泻练,夜桂飘香,陛下享此乐时,必曰:『西风凄劲,两宫得无忧乎﹖』狐裘温暖,兽炭春红,陛下享此乐时,必曰:『朔雪袤丈,两宫得无寒乎﹖』至于陈水陆,饱珍奇,必投而起曰:『雁粉腥羊,两宫所不便也,食其能下咽乎﹖』居广厦,处深宫,必抚几而叹曰:『穹庐瓯脱,两宫必难处也,居其能安席乎﹖』今闾巷之人,皆知有父兄妻子之乐,陛下虽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以金人之故,使陛下冬不得温,夏不得清,昏无所定,晨无所省,问寝之私,何时可遂乎﹖在原之急,何时可救乎﹖日往月来,何时可归乎﹖每岁时遇物,想惟圣心雷厉,天泪雨流,抚剑长吁,思欲埽清蛮帐,以还二圣之车。此臣心之所以知陛下者如此。」又曰:「搜揽珍离,驱驰骏马,道路之言有若上诬圣德者。深察其原,盖自阉人私求离马,动以陛下为名。且阍寺闻名,国之不祥也。今此曹名字,稍稍有闻,此臣之所以忧也。贤士大夫宴见有时,宦官女子安居前后。有时者易疏,前后者难间。圣情荏苒,不知其非。不若使之安扫除之役,复门户之司,凡交结往来者有禁,干与政事者必诛。陛下日御便殿,亲近儒者,讲《诗》、《书》之指归,论古今之成败」云云。上感其言,拔置第一。

侍郎在讲筵,上尝谓曰:「何以见教﹖」对曰:「臣安敢当见教之语!抑不知陛下临朝对群臣时,如何存心﹖」上曰:「以至诚。」曰:「不知入而对宦官嫔御,又何如﹖」上曰:「亦以至诚。」曰:「外不对群臣,内不对宦官嫔御,端居静处时,不知又如何﹖」上迟疑未应。曰:「只此迟疑,已自不可。」上极喜,握其手曰:「卿问得极好!」

上尝命讲《春秋》,对曰:「臣未尝习。如高闶却理会得。」上曰:「朕要卿讲。」辞逊再三,上固命之,对曰:「必欲臣讲,臣惟以《论语》、《孟子》为说。」上大喜曰:「又道不会!」

先生既免丧,秦桧取旨,上曰:「可与宫观。此人最是结交赵鼎之深者。自古朋党,唯畏人主知之,此人独无所畏。」既而詹大方言:「顷者鼓唱浮言,九成实为之首。径山僧宗杲知之,今已远窜,为首者岂可置不问﹖望罢九成宫观,投之远方,以为倾和者之戒。」落职,编置南安军。先生与宗 杲为莫逆交,秦桧忌先生,于是言者论先生与宗杲谤讪朝政。

谪居南安,步帅解潜亦谪居焉。病剧,公往省之,谓曰:「太尉平日所怀,有不足者否﹖」潜泣曰:「一生唯仗忠义,誓与敌死,以雪国耻。以不肯议和,遂为秦桧所斥。此心唯天知之。」先生曰:「无愧此心足矣,奚必令人知。然人亦无不知者,但有迟速耳!」潜曰:「闻此言,心中豁然矣!」即逝。公曰:「武人一念正气,此与朝闻夕死何异。吾侪读圣贤书,平日安可不正此心乎!」

在南安,或问先生曰:「近日士大夫气殊不振,曾无一言及天下事者。岂皆无人材邪﹖」先生曰:「大抵人材在上之人作成。若摧抑之,则此气亦索。有道之士不任其事,安肯以自取辱哉!秦桧主斥异已,大起告讦,此其志,欲尽杀贤者,然未必不反徼人之言。子姑俟之!」

有士大夫见过云:「近日仕宦习气可恶,上下相蒙,只图苟免,全无后虑。若不如此,则往往其祸先及,为之柰何﹖」先生曰:「精金百炼则愈刚,为器益利。人自不至诚,岂有不可为者!」

一士夫远自浙江携家入广赴调,且以贫为累,焦焦然见于颜色。因谓之曰:「贫不足为公累,心为公累耳!若公不入仕,又何以处﹖随分节约,老幼均之,自可无累。若以口腹欲快意,但恐私欲横生,无时可足,贪冒无耻,祸必及之。视节约之乐,如在天上。请公先与此心断之,便自无累。」

南安一老兵长在左右。入夜时与子侄说文字,或至三鼓,老兵不去。因谓之曰:「汝老,自去眠。」其老兵忽云:「每听侍郎说书,某自喜,眠不着,但恐诸小官人欲睡耳。」引至烛下,则两目荧荧,口吻潝潝欲语,喜色满面。先生曰:「小人中亦有警策者,到此乃见知于此人,良可发一笑!」

或问:「先生手执一纸扇,过数夏,破即补之。一皮履污敝阙裂,亦不易。头上乌巾,用纱不过一二尺许,乃以疏布渍以墨汁作巾,至夏间裹之,或至墨汁流面,亦不问。笔用秃笔,纸用故纸。以至衣服饮食,皆不拣择,粗恶尤甚。人乍见者,必以为不情,而先生处之,平生不改,此是性邪﹖抑爱惜不肯妄用邪﹖若使爱惜,亦不应如此敝陋。深所未晓。」先生曰:「汝且道我用心每日在甚处﹖若一一去自头至足理会此形骸,却费了多少工夫!我不被他使,且要我使他。此等语,须是学道之士、修行老僧方说得入,世人往往以我为鄙吝,以我为迂僻。我见世人役役然为此身所扰,自早至夜应副他不暇,特可为发一笑耳!」

汪玉山《读龙川志》曰:无垢昔与某言:「古人行事,信其大节,小疵当弗论。往往有曲折,人不能尽知者。如寇公正直闻天下,岂肯向人求官者﹖欧阳公志王文正墓,言其从公求使相。若此之类,慎言之。」予闻宋子京为晏 临淄门下士,而草晏公罢相制,多贬辞。及读《龙川别志》,悚然自失,乃知别有曲折。无垢之言益信。(补。)

王深宁《困学纪闻》曰:《孝经》引《诗》十,引《书》一,张子韶云多与《诗》、《书》意不相类,直取圣人之意而用之。是《六经》与圣人合,非圣人合《六经》也。《六经》即圣人之心,随其所用,皆切事理。(补。)

黄东发曰:横浦先生忧深恳切,坚苦特立,近世杰然之士也,惟交游杲老,浸淫佛学,于孔门正学,未必无似是之非。学者虽尊其人,而不可不审其说。其有所谓《心传录》者,首载杲老以「天命之谓性」为清净法身,「率性之谓道」为圆满报身,「修道之谓教」为千百亿化身,影傍虚喝,闻者惊喜。至《语》、《孟》等说,世亦多以其文虽说经,而喜谈乐道之。晦庵尝谓洪适刊此书于会稽,其患烈于洪水、夷狄、猛兽。岂非讲学之要,毫厘必察,其人既贤,则其书盛行,则其害未已,故不得不甚言之,以警世哉!盖上蔡言禅,每明言禅,尚为直情径行,杲老教横浦改头换面,借儒谈禅,而不复自认为禅,是为以伪易真,鲜不惑矣。

宗羲案:朱子言:「张公始学于龟山之门,而逃儒以归于释。宗杲语之曰:『左右既得把柄入手,开导之际,当改头换面,随宜说法,使殊途同归,则住世、出世间,两无遗憾矣。』用此之故,凡张氏所论著,皆阳儒而阴释。其离合出入之际,务在愚一世之耳目。」案横浦虽得力于宗门,然清苦诚笃,所守不移,亦未尝讳言其非禅也。若改头换面,便是自欺欺人,并亦失却宗门眼目也。

◆横浦讲友

提举喻湍古先生樗(别见《龟山学案》。)

忠献张紫岩先生浚(别为《赵张诸儒学案》。)

进士姚先生述尧

姚述尧,字进道,华亭人。在太学日,每夜必市两蒸饼,未尝食,明日辄以饲斋仆,同舍皆怪之。子韶问曰:「公所市蒸饼不食,徒以饲仆,何邪﹖」先生曰:「固也。某来时,老母戒某,之学,夜间饥,则无所得食,宜以蒸饼为备。某虽未尝饥,然不敢违老母之戒也。」市之如初。(参《北窗炙輠》。)

(梓材案:先生张孝祥榜进士,有《萧台公余词》一卷,见朱竹垞《北窗炙輠》跋语。)

叶先生先觉

叶先觉。

施持正先生德操

施德操,字彦执,鉴官人,学者称为持正先生。与横浦游从颇厚,文章学问亦其辈流也。病废而没,识者悲之。生平论纂甚富,里人郎晦之煜偶得其《孟子发题》,辄锓木以广其传,使学者尝此一脔。亦可以知先生之大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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