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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传记

郑成功传

7.7 万字 · 约 3 小时 39 分钟 · 5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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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称「浙江潮」者至是乃浩荡澎湃于全浙之野,势盛矣;卒大不幸而泄流于舟山,狂涛落日,君臣窃窃相对语,衣冠颠倒,无复常礼,如是者二年(野史传王自失浙闽以后,以海水为金汤,以舟楫为宫殿,陆处者唯舟山二年,御舟稍大,名曰「河船」,其顶为朝房,诸臣议事于此)。今夫闽,则唐王之所治,黄道周、苏观生之流并能以意气相期许;昊天不吊,实产妖孽,王卒纠纷凝滞于祭则寡人之错铁案,而身死于吾所传中国爱国者郑成功之父芝龙之麾下,而国随以亡。今夫粤,崎岖滇蜀,蛮夷杂处,抢攘窜越,几不暇席,而犹支撑倾侧至十五年者,何也?曰:以有良臣故。卒之蟊贼内讧,屠杀忠直,而遗烬遂熄焉。当是时,中国全部孤臣孽子乃心死,乃血热,乃目竭。乃神往,乃大注意于海南孤岛之英雄曰郑成功。

我中国之历史与世界异,故中国之英雄亦与世界之英雄异。虽然,吾中国何尝有国史?唯无国史,故可以髻发,可以辫发,可以忽髻发、勿辫发。而不然者,郑成功答其父书曰:『今来薙发之国,便即薙发;设来穿心国人,吾亦将穿心乎』?其史为世界所未有也。故曰郑成功者,吾中国之英雄也。唯无国史,故可以父秦,可以子楚,可以子忽秦、孙忽楚。而不然者,郑成功答其父书又曰:『父自叛明,子自忠明,父勿能吾强也』!其史为世界所未有也。故曰郑成功者,吾中国自有之英雄也。有此二异,故吾崇拜世界之英雄不如崇拜吾中国之英雄。何以故?以吾中国数千年来之时势、之地位,种种与世界殊绝故。

吾尝读法兰西革命史,而惊其民政之发达,其排政府而护自由,如兽走圹、水就壑而不可止。而郑氏所为未能是。吾尝读英国革命史,而惊其政府范围界,盖益缩小,虽仍复王政而未有害。而郑氏所为未能是。吾尝读意大利独立史,而惊其局缩于非种专制之纛下,而且破坏、且成立,以图再造古罗马之光荣。而郑氏所为未能是。虽然,勿遽责之。吾中国民族之智力、之群体,其能如法兰西?其能如英吉利?其能如意大利?如其未能,则吾中国民其勿大言世界之英雄矣。非终勿言也,吾中国果有郑成功其人者,冲决又冲决,排荡又排荡,使吾中国数千年来轻浮不正、似云非云、似雾非雾之妖氛,尽散之于广漠无人行之野,而雷以震之,风以荡之,电雨以冲激之,久之又久,乃始可欢迎世界之英雄,而绍介于我东方大陆之舞场也。故中国之英雄乃为世界英雄之先导,而世界之英雄又为我中国英雄之后劲也。故吾不得不曰,中国之英雄乃郑成功也。

咄!吾国民其凝望非中国土之台湾,其下拜二百年前中国已死英雄郑成功,其谛听中国爱国者郑成功传!

●第二节郑成功未生时中国之时势

吾中国乱界有东西不可经、南北不可纬之公例二:

(甲例)流寇—假王—真帝

(乙例)流寇=假王=真帝

吾中国乱界又有东西不可经、南北不可纬之特例一:

其公例(甲),则有流寇然后有假王、有假王然后有真帝之义也。(乙)则流寇等于假王、假王等于真帝之义也。其特例,则外族入为流寇、为假王,而皆有真帝希望之义也。以此二例而为流寇、假王、真帝三者之别,则以占地能守与否为断,以占年能久与否为断。

翻观郑成功未生时之中国:

第一为党社分争时期神宗之朝,有腾天降渊而为明末世纪鬼荣神歆之历史之主动力者,东林党也。其主魁曰顾宪成,颓然一讲师而已。既,宪成起为总宪,风裁乃大箸。顾尝曰:「官辇毂志不在君父,官封疆志不在民生,居水边林下志不在世道,君子无取」。彼能抉破数千年文字社交之薄习,而主张清议,冀得当以报家国,亦上天下泽之机关社也。方是时,世人论者可分为是东林、非东林两派。

是东林派以结社讲学为主义,曰应社,曰广应社。崇祯初,复社兴于吴江,几社兴于云间,间社兴于浙西。江之北曰南社,其西曰则社。又有历亭席社、昆阳云簪社、武林读书社合会吴下,以隶属于复社。始设己已之岁,下迄辛已,凡大会者三,四方来者万余人。以其无法则、无精神,故气节常不如东林(自复社以下,皆以占科第多少卜社事兴亡)。

非东林派以植党伐异为主义,曰昆宣党、齐党、楚党、浙党。而其凶猛有大力之反动家则惟珰人。宪成手尝疏发珰党崔呈秀之赃,同党杨、左诸氏又交章劾珰。珰益愤,乃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手段,而举明史氏所指挺击、红丸、移宫三大狱,尽移置于空洞无倚之东林,而东林遂为剔嫌引雠之中心地。

然则谓东林不亡,果足支残明乎?曰:乌呼然。东林党者,乃无规则、无用具之政学会也。其所引皆达官贵人,平民无闻焉,军人无闻焉。刻言之,彼终未脱「老学究」之习气,而于今世界所谓平民、军人两主义,犹风马牛之不相及。虽然,彼固以忍苦为极乐,以求死为究竟,而能自达其希望者也。吁嗟乎东林!伟然其人,岿然其地,乃竟随大明之江山以去!

第二为流寇浊乱时期吾以为有明万历、天启数十年间,阉如虎、吏如狼,驱生民如群羊,市野汹汹,已渐入朝家革命时代。东林诸君子果豪杰乎,宜奔走尽力,争握中原四百余州之造乱权,而自张弛、自收纵,大呼而起,尽率西北之将为寇盗者、东南之能经沟渎者,以组织吾中国空前绝后之民会,而与吾国民更始。能若是,斯所谓英雄也。而不然者,朝滴一泪焉,夕挥一涕焉,观望周章,慷当以慨。归休乎君!吾不愿闻此亡国之音!

此造乱权乎,顺用之为正动。日正动,即有建设之破坏之换言也。反用之为杂动。曰杂动,即为无建设之破坏之主因。果也,神、熹两朝之阉若吏,持是权而玩狎之,而以造崇祯十七年狼奔豕突之历史。请述其略:

一、逃军—周大旺、张献忠等属焉;

一、边盗—王嘉允、王自用等属焉;

一、土寇—王左挂、高迎祥等属焉;

一、饥民—王二、王大梁等属焉。

然此皆聚啸延绥南北间,流衍散漫,无所统一,各奔向衣食及子女玉帛之天乡,以聊试其吞嗥。崇祯四年,诸寇开同党联合会于山西,势乃炽。八年,开第二次同党联合会于荣阳,势大炽。遂出没山、陕、湖广、河南、四川诸要省。时诸寇由分立主义渐入统一主义,由渠帅希望渐趋帝皇希望;于是诸寇别为张献忠、李自成二大支。

张献忠自兹东犯,入歙,犯湖广诸境。十一年,降于熊文灿军。明年,复叛于榖城。十三年,陷四川诸州县,又东陷襄阳,杀襄王翊铭。十六年,陷武昌,沉楚王华奎于江,进陷湖南,遂入四川,僣号大西国王,改元天顺元年,杀男女六万万有奇。

李自成自兹入陕西,寻犯四川。十三年,走郧、均,陷河南,杀福王常洵,陷南阳,杀唐王聿镆。十五年,陷开封,寻犯汝宁。十六年,寇潼关,遂陷西安、延安诸郡。十七年,僭号西安,国号大顺,改元永昌;乃陷太原,入宁武关,犯居庸,以是年三月入燕京,明帝自经于煤山。

而此十七年间,有为张、李二寇莫大之外援者,则以清兵数次入犯,诸将且勤王、且剿寇,奔走疲命,延缓逸寇故。计崇祯二年,清兵下遵化,薄永定门,明年夏五月东归。三年,清兵围大凌河。六年,取旅顺。七年,入上方堡,至宣府。九年,入塞。十一年,再入塞。十二年,出青山口。十五年,陷松山,下锦州,入蓟州,遂下畿南、山东州县。此其时,实被张、李二寇及清兵互援助、互进退之影响者,曰惟吾中国,惟吾中国国民。

呜呼!彼张、李二寇何人斯?固犹是吾中国国民也。始则残虐之,及其既乱而又杀之。而使吾中国可亲可爱、如手如足之同胞一旦陷于尸如山、血如海之惨境,又甘为外族之伥,向所见虎猴蛮触,蜷伏瑟缩,无敢争战,清风忽来,化为死灰飞去。诗不云乎,谁生厉阶,至今为梗;言念及此,潸然涕下!

第三为诸王奔逐时期维时明臣吴三桂方拥兵山海关,闻明京亡,遂降于清,求共讨李自成。清命睿亲王帅师从。既入关,令三桂兵皆薙发,不及,则系白布为识。遂以自成据燕后二月定京师,易服色,颁朔历。故明诸臣争薙发,奔趋阙下。不及三月,幽燕三易主。人物犹是,衣冠已非!于是北明志士皆南奔。

北明志士皆南奔何?曰:呜呼!吾中国国民所最乏者,精神界之坚定力而已。其始也,未尝不慷慨可一用,再则衰,三则竭,终且男臣女妾,无所不至。流寇骚乱中国虽十七年,固未一及江南。北都既亡,福王由崧避兵至淮,南中诸臣乃以是年五月奉王称号于南都。虽然,试一究南都内部存在之状态:(一)文臣争党,(二)武臣争兵;内言之,曰无爱国心,外言之,曰无复国力。以是数者,遂相率取因循退让政策,益纵清兵图李自成,且尽歼。无何,清兵下江南,入宿迁。明年,定河南,遂以五月渡江,入南京,总兵田雄劫王以降。于是南中臣民子女皆争投死地以殉,曰所以报国也。

是岁,清兵下浙江,克杭州,唐王聿键南奔闽。闰六月,称号福州,改元隆武元年。时浙臣张国维等方奉鲁王以海称监国于绍兴,浙东西义师大奋起,颇不寂。然二王舍国难、争帝名如水火,又穷迫于清兵尾追之苦境,惟日以南奔为志。清遂以秋七月定江西,八月克松江,九月入湖广,十月克徽州。明年夏陷绍兴,鲁王遁入海。七月克衢州,八月克延平,至汀州,王死之。至是闽、浙尽亡。

读者盍翻吾中国革命史。吾中国设于其圈界而自盗且自帝也,其必依乱史之公例矣。苟不然,假王尚有待,外族日以至,则所谓乱史特例,乃大发现于吾中国至秽至恶之历史。果恶乎然哉?吾国帝政发达,垂二千年于兹,下之人既以召外族戡内乱为惯技,翻观吾国民乎,又懵懵不知民族主义为何物,而群起为无秩序、无方向之暴动,偶一败挫,降顺恐后。向日所名称为中国慷慨家者,亦复以一死为独一莫大之责任。而堂堂四百余州之版图,倏焉忽焉乃为历史地理部一死名词,而生气无复属焉者。悲哉吾国!悲哉吾国民!何顽钝悍愚其若此!

●第三节郑成功之初生及其幼年

遍历中原,无赵氏一片干净土;南望崖山,烟波浩淼,犹彷佛宋遗臣陆秀夫挟宋帝殉国处。呜呼!古来孤臣孽子不得行于中国,则遁于海,或并其儿年呱呱之声,仅一触于能为人臣妾音之耳膜,而浼焉且以为大污。海山重重,别有天地,生于斯,育于斯,族于斯,英雄幼年,固咄咄已异人若是!

试一游扶桑之乡,自平户港彳亍至河内浦,又前行,千里滨在焉。长林大道之旁,峨峨然一巨石迎人而前,上镌「诞儿石」三大字以为识。居者告余:『昔吾国有义侠女曰田川氏,实为平户士人之女,年十七、八婚于明人郑七官芝龙为妻。一日,田川氏出游千里滨,风雨大至不得归,田川氏拾文贝为戏,忽觉分娩,跄踉就滨内巨石以生。或曰,生时氏恍闻金鼓声。或曰,氏恍见海中有物,长数十丈,大数十围,两目如炬,以惊田川氏。于时若中国掀天盖地之英雄乃堕地,氏字之曰福松。福松者,就石侧古松以为祝也』。是岁也,当吾明天启四年。越五稔,福松弟左七卫门生焉。

自是芝龙留妻子日本,入中国,一跃而登福建海防之重镇。崇祯三年,芝龙遣使迎妻田川氏。氏以少子幼不欲西,命福松随使者来。时福松年纔七岁。既至,芝龙惊其状貌,改名森,字曰大木,迎师课之学。福松幼禀日本大和魂之熏陶,又久受中国国粹学,故居平喜读春秋、孙吴书,尝作「当洒扫应对进退」文,其终言云:『汤武之征诛一洒扫,尧舜之揖让一应对进退』。时福松年方十一,已慷慨自负若是。虽然,英雄少年,其四旁上下必有种种变相之群魔,以夺其神而伤其元;胜之而魔退,魔退而英雄名。故群魔者,英雄之好友也。此时芝龙已别娶颜氏,福松孝事之。然居常怏怏不乐,海天东望,河内浦隐隐波涛中,吾家固在其处,夜来明月在天,吾母与弟二人形影相吊,无相欢语,思念至此,每泪下涔涔。而福松诸季父弟昆犹嘲福松曰:『而非吾中国人所生,而忘吾中国风』,数窘之。福松闻「中国」字,益感恸心识之。其叔父鸿逵独奇福松之为人。聊述当时之能知福松者:王观光一见福松,谓芝龙曰:『是儿英物,非尔所及』!金陵术士来,芝龙叩以『福松能得科第乎』?术士曰:『此奇男子,骨相非凡,命世雄才,非科甲者』!

此何时乎?隆武帝方狼窜雌伏于闽南之一隅,而举军国大事倒授于芝龙之掌握,伈伈俔俔奉芝龙令不敢违。芝龙常引见福松于隆武。隆武曰:『恨朕无女可妻卿,虽然,卿当尽忠吾家,毋相忘』!遂赐姓朱,改名成功,拜御营中都督,赐尚方剑,仪同驸马。至是国姓爷朱成功,其名乃轰轰烈烈大发现于日出日没两大帝国之历史。

初,成功父子数招妻母于日本,田川氏以幼子故,辞未来。顺治三年,左七卫门年十六矣,成功复强请母,氏乃告左七卫门曰:『儿乎!昔儿父及儿兄数相迎,吾怜儿,故不果往。儿今长矣,儿父及儿兄又以书来,不往,吾于儿父及儿兄为无辞,是重吾之戚也。且吾又未能与儿偕。呜呼!吾终舍儿矣!吾怜儿,儿父及儿兄亦必怜儿,当岁以金若干托商舶寄儿。呜呼!吾终舍儿矣!虽然,儿勿忘儿父及儿兄,又勿忘今儿母所去之中国。吾行矣』!于是田川氏得与长别离之七岁宁馨儿相聚者一年。而成功亦于时与「国亡家破之悲乡」且行且近,未几而闽海之大波澜以起。

●第四节郑芝龙十九年间降叛之概略

欲述郑成功之生平,不得不先述其父郑芝龙之历史。

吾大不解吾中国元祖黄帝之何子何孙、以何年何月何日乃怪产一郑芝龙!先儒有说,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此言若可信,若不可信,但亦偶偶有一故二实鼓激于吾人之耳膜,迷离恍惚,駴人听闻。余尝闻故老言,明万历甲辰三月,怪石出浮于厦门,其石有文,文曰(池北偶谈:明崇祯庚辰,闽僧贯一居鹭门,夜坐,见篱外有光,既三夕,乃掘地得砖,背刻古隶四行云):『草离鸡鸣(一作草鸡夜鸣),长耳大尾,衔鼠千头,拍水而起,杀人如麻,血成海水,(一作起年灭年,六甲更始,无扬眉于东以下六句),扬眉于东,倾陷马耳,生女灭鸡,十倍相倚,志在四方,一人也尔,庚小熙皞,太平伊始(一作太和千纪)』。噫嘻!郑芝龙何配担此大祥?虽然,郑芝龙者,屠杀国族之刽子手也,降叛旗下之好人物也。肇自始生之年,下逮身死之岁,芝龙无一时、无一事不与朱明为死敌。黄帝在天有灵,其泪滴滴化而为石。

芝龙年十八,不安于福建泉州之血地,遁入广东香山,依于母舅氏黄程。程业商,芝龙乃业商。时中国海商经行地,率不越日本、缅甸、暹罗诸国。芝龙居三年,以商来游日本,从舅氏志也。

日本国于吾东海之东,其文字同,其风俗同。吾中国海上豪杰不得志于政府者,大率流寓于是,所至散财立侠,号召徒党,而闽人颜思齐实为之魁。芝龙既至,投入之。既,日本幕府疑思齐将不利于其国,下令逐客。思齐曰:『其曷返吾祖国乎』?或日往舟山,或曰闽。比决议,某某言台湾新土,利于生聚,遂以明天启四年八月十四日,以十三艘向台湾进,征逐土番而居之。明年,思齐死,以卜推芝龙为渠帅。自是南犯闽、粤,东掠江、浙沿海诸州县,吾国民大骚扰,尝以芝龙为吾国民身家仇。

虽然,彼郑芝龙何人斯?屠杀国族之刽子手也,降叛旗下之好人物也!其脑筋、其眼帘,非灿灿之黄金,即峨峨之纱帽。梦中时作大官状,觉而知为梦也,曰:『吾安能郁郁久居此哉』!适卢毓英讨芝龙为所俘虏,芝龙以爵要之。毓英归述于都督俞咨皋。。咨皋素持讨伐主义,不应之。芝龙又胜之于厦门。已而熊文灿抚闽中,芝龙率所部来归。彼一时乎,此一时乎,芝龙裂海盗冠、毁海盗服,面目都改,心肠皆非,居于「海盗雠海盗」之忍乡有年;杀衷纪,平黄香,败锺斌,灭李魁奇,而自以副总兵拥妻子、广积聚于八闽之泉州。

大风忽来,落日无色,闽海波涛汹汹,已逐唐王聿键、黄道周、张肯堂等孤舟而至。芝龙以定策功,封为平卤侯。然骄恣益甚。在朝与何楷争坐,王行郊天礼又不至。彼尝以唐王为难儿、为亡王,弹冠蹑履,窃窃自喜,大有「灭国由他灭国,富贵自我富贵」之奇概。故常与清人招抚江南、福建者通。成功患之,一日见王,王怏怏不乐,成功曰:『得毋以臣父故耶?虽然,臣、王臣也,而王、今日中国之中兴主也,臣义无反顾,请以死扞王矣』!惨乎成功!得于家则失国,得于国则失家,家破能瓦全,国亡不可兴,思之思之,乃终其身与芝龙长辞于降叛之天地。

而是时清兵已由浙越闽,闪闪「大清顺民」之旗,直随清师所到地迎风而立。清师博洛略泉、汀,成功母在围城中而题曰:『余夫非中国人乎!今惜一死,何颜面以对中国』!死之。清师益进。芝龙犹豫未决,博洛乃遣人招之,其书曰:

『吾所以重将军者,以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为,必竭其力;力不胜天,则乘时建不世之功,又一时也。若将军不辅主,吾何重将军哉?且两粤未平,今铸闽粤总督印以相待。吾欲见将军者,商地方故也』。

呜呼!此闽粤总督印果佩于降将军郑芝龙之腰间乎?索其身,仅得降表一、降旗数十、馈金数百万。芝龙乃召成功计事。成功曰:『清兵不足患也,闽粤吾所自有,父欲得之,则乘时练兵集饷,号令天下,岂无应者』?不听。子弟劝入海,不听。成功又谏曰:『父教子忠,不闻以贰!且北朝何信之有?倘有不测,儿只惟缟素复雠而已』!又不听。而盛张投诚勋,求官者皆就议价。比见博洛,博洛阳与欢,痛饮三日,夜半忽拔营挟芝龙北去。呜呼!亡国大夫其如是矣!自是闻芝龙一唤仆则侦者至,一作书则监者至,所俱五百人垂垂尽散。博洛时来强芝龙作家书,令作「清朝厚恩、尔当来归」语告成功。清始以闽粤总督饵芝龙,又欲以芝龙饵成功。成功不受。芝龙曰:『是儿不至,清其敝于奔命乎』!

●第五节义师之初兴

东山凤已去,西野麟未归;物犹如此,人何以堪!征声间作,忽触吾耳,歌曰:

噫嘻!我所爱之祖国兮!夕阳犹是兮,江山已非!

噫嘻!我所爱之生父兮,燕山之东兮,燕山之西兮,胡茄呜呜胡不归!

噫嘻!我所爱之慈母兮!泉州城上兮乌南飞,泉州城下兮麋鹿追随,儿身未死兮儿心不违!

此歌者谁?则中国英雄郑成功其人也。呜呼!水激则立,空气遇压力太重则跃;英雄乎,英雄乎,抑郁至极则益奋。成功既身遭父亡、母死、国家多难之三大惨境,俯仰身世,悲愤交集,益慨然有「宁为国民死、不为奴隶生」之抱负。沿海一片土,或可为英雄发祥之乡,乃投袂而起。

虽然,成功是时犹王侯府第中一骄儿也。成功虽遇主列爵,王则宠之,父则昵之,固未尝与闻兵事。至是大激昂,跚跚过孔子庙,解所服儒服,陈于先师之前而焚之,且祝之曰:『呜呼先师!国家已矣!父谏不听,母死非难,成功之罪,其曷可逭!谨谢儒服,以矢厥志。呜呼先师!昔为孺子,今为孤臣。仗先师灵,宏济大难。其济,国民之福:不济,成功之罪。呜呼先师!实式凭之』!既祝,长揖而去,遂部勒将士。所喜陈辉、张进、施琅、施显、陈霸、洪旭等愿从者九十余人。其自外至者,文臣则浙江抚臣卢若腾、进士叶翼云、举人陈鼎、武臣则甘辉、蓝登、显贵则林壮、郑金裕等皆来归。部署既定,乃以大舰二收兵南澳。望风来附,得数千人。成功乃告天誓师,其誓词曰:

『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朱成功敢以一掬泪、一滴血沥诚竭忠以誓于我三军、我普国国民之前:呜呼!尔祖尔父所日日教告于尔等者何言乎?夫国民之所以能受光荣者,徒以有国在耳。今清兵南下,行且尽收中原。尔等试一转念,尔等累累狂奔,如丧家之犬,如待亡之人。尔土谁践之?尔衣食谁衣食之?呜呼!不有国、毋宁死。余将誓师中原,与决生死。尔等有与吾同志愿者,其投鞭来从!军行矣』!于是一片「从军」!「从军」!「殉国」!「殉国」!之声,直应成功誓言而起,皆曰:『今唐王已死,吾闽无主;然吾闻永明王尚在梧州,已改元永历,其下文臣猛将皆能为国家死难者。且两粤亦吾中国土,吾等举师援应,闽、粤势合,徐图东方,事必有济』。既决议,遂以某月日上表于永明王,奉朔称永历元年。

是岁,成功与郑彩、郑联共攻海澄,不克。八月,与郑鸿逵攻同安,败清将赵佐国,进军围其城,以援至解围。明年,成功又攻同安,守将遁,遂拔其城,成功令叶翼云守之,而自将兵转侵泉州。已而清兵攻同安,叶翼云死之。方是时,鲁王令大学士刘中藻略定福宁州,与平夷侯周鹤芝相犄角,连复建宁、漳浦诸州县。温、台义兵云集响应,一时军势颇张。

而成功卒以孤军悬绝,无所用武;又念母田川氏以日产殉身国难,东望神山,吾弟尚在;乃以一纸书寄于日本长崎译官,略曰:

『大明龙兴三百年,治平日久,人人忘乱,□□乘虚,攻陷两京,怆怀神州,咸被腥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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稗史集传
稗史集传 (元)徐显 撰 ●序 占者乡塾里闾亦各有史,所以纪善恶而垂劝戒。后世惟天于有太史,而庶民之有德业者,非附贤士大夫为之纪,其闻者蔑焉。世传笔谈、麈录、佥载、友议等作,目之为野史,而后之修国史者,不能不有取之,则野史者亦古闾史之流也欤?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今其列于史传者,盖可指数,而其存不存又有幸不车者焉。就其幸者,如佞幸、滑稽、货殖,皆得托良史以称于后世;而其不幸者,则鲁有大臣,史失其姓,壶关三老不少概见,其所遗失多矣。就其存者,则又有蔡邕之自愧,陈寿之索米,韩愈之谀墓,所传者又岂可以尽信?而所不传者,又岂可谓无其人哉?予生季世之下,不能操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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