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史评
两汉笔记
9.5 万字 · 约 4 小时 31 分钟 · 4 / 12
史藏 · 史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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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令公卿列侯宗室杂议莫敢难及楚王戊来朝错因言戊徃年爲薄太后服私奸服舍请诛之诏赦削东海郡及前年赵王有罪削其常山郡胶西王卬以卖爵事有奸削其六县廷臣方议削吴吴王恐削地无已因发谋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者闻胶西王勇好兵诸侯皆畏惮之于是使中大夫应高口説胶西王胶西群臣或闻王谋谏曰诸侯地不能当汉十二爲叛逆以忧太后非计也今承一帝尚云不易假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益生王不听遂发使约齐菑川胶东济南皆诈诺及削吴防稽豫章郡书至吴王遂先起兵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西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皆反齐王后悔背约城守吴王起兵于广陵西渉淮因并楚兵发使遣诸侯书罪状晁错欲合兵诛之
大抵积弊不可以骤革深根固蒂之病不可以顿除除之速革之遽则未有不召变致乱者七国之祸自高帝而种此根矣至文帝时有国各三数十年而其兆日益以着贾谊请分之而帝不听晁错请削之而帝不忍此其虽若寛纵以飬祸然未能害其能容也景帝即位推恩于同姓威刑不耀而德泽日加使之有感而无怨可懐而不可怒然后取谊之防裂土地而侯封之不然者削之不服者诛之内之不失骨肉之亲外不废国家之法夫谁曰不可安有嗣服未几吾先帝之所优容而不忍者捃摭徃事一切行之顿举骤发不少辽缓使诸国合爲一怨然相向若猬毛而起此固势之所必至无足怪也错之言不行于文帝而栽培醖酿于储宫则有日矣一旦得君倾倒而出以快其平日之所欲爲而不顾呜呼错亦小丈夫矣哉论者徃徃谓错以忠而受祸是不然世固有爲谋虽忠而举措之失宜区处之乖方以至误国祸天下者多矣君子不谓忠也于错乎何恤
后元年帝居禁中召周亚夫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箸亚夫心不平顾谓尚席取箸上视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亚夫免冠谢上上曰起亚夫因趋出上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居无何亚夫子爲父买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与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噐怨而上变吿子事连污亚夫旣闻上下吏吏簿责亚夫亚夫不对上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廷尉廷尉责问曰若侯欲反何亚夫曰臣所买噐乃葬噐也何谓反乎吏曰君纵不欲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亚夫亚夫欲自杀其夫人止之以故得不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血而死
文帝之遗其后嗣者相则有申屠嘉将则有周亚夫两人刚方不挠有气节使之辅少主必有可观而皆以愤闷呕血死甚可爲景帝惜也文帝且崩戒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其于细栁得之审矣而卒定七国之乱岂负文帝知人之明哉栗太子之废而固争之大臣职也而帝遂防之其辨侯王信之非约谏侯徐卢等之非所以劝后皆至论也而帝遂免之此固已不满人意至若赐食大胾不署箸则轻薄甚矣岂人君之所以礼貌大臣者哉帝乃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是时太子年十四得非将有所属而不足于此故有是言乎愚谓欲观大臣之气节授之以辅遗托孤之重寄者其礼亦不如是也反覆而观诸景帝大抵得于晁错者爲多
二年夏四月诏曰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綉纂组害女工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工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亡爲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爲天下先不受献减太官省繇赋欲天下务农蚕素有蓄积以备灾害彊毋攘弱众毋暴寡老耆以夀终幼孤得遂长今嵗或不登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僞爲吏吏以货赂爲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县丞长吏也奸法与盗盗甚无谓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职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景不如文亦明矣然言治者必曰文景何也葢自春秋战国歴暴秦更刘项战鬭之祸防宇分裂生民涂炭至于文帝乃始以朴俭先天下务农重糓省刑罸薄税敛而遂措斯世于休飬生息之地三代而下未之有也景帝嗣服虽不如文而此数事所以厚民元气飬国命脉者则能遵守无所变乱是以相继四十年海内富庻风俗醇厚而西都之盛独称文景欤
右景帝在位十六年崩年四十八
两汉笔记卷三
<史部,史评类,两汉笔记>
钦定四库全书
两汉笔记卷四 宋 钱时 撰
武帝
建元元年冬十月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上亲防问以古今治道广川董仲舒对曰事在彊勉而已矣彊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彊勉行道则徳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立有效者也诗曰夙夜匪懈书云懋哉懋哉皆彊勉之谓也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
武帝即位而首访大道之要仲舒对防而首以学问为言此三代而下君臣相问答者所未有也岂不美哉虽然真知所以为学问则大道之要在是矣夫道者无方无体无所不至无所不通大传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是天地万物同出于道范围发育无非此道之变化父子之所以亲君臣之所以义夫妇之所以别长幼之所以序朋友之所以信日用常行起居食息皆此道也故曰谁能出不由戸何莫由斯道仲舒谓道之大原出于天其以成象者而言乎抑以理言乎以理而言天即道道即天何原何出之可别也以成象者而言则天特范围中之一物耳谓之大原尤不可也然则斯道之大果有要乎曰在乎心人心之良本无非道感物而动意蔽情昏始日用而不知终防迷颠倒而不自反是故不可以无学焉学而不问则疑无与决窒无与通邪正无与分真伪无与辨虽学犹不学也故易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中庸曰博学之审问之曰学曰问两不偏废则本心日明六通四辟矣知此谓之智得此谓之徳全此谓之仁宜此谓之义履此谓之礼乐此谓之乐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兢兢业业者兢业乎此也无怠无荒者无怠荒乎此也于穆不已者不已乎此也夙夜罔或不勤者勤乎此也曰为之不厌曰自彊不息者不厌不息乎此也是勉也非可彊也一有彊勉之意即有时而作辍非不厌不息之运也顺此则为治逆此则为乱顺此则为吉逆此则为凶顺此则为安为存逆此则为危为亡所贵于大学者以此教也所贵于守令者以此师帅也所贵于更化者以此躬行于上而天下自丕变也故曰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又曰君子之徳风小人之徳草草上之风必偃此感化之妙也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陈之以徳义而民兴行先之以敬顺而民不争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上以实感下以实应不言而信不令而从非徒区区革一弊新一政而谓之更化也唐相杨绾而减驺彻乐者耸然于制下之日岂待告语而复从事哉自然之应不可彊也仲舒曰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是特指事物为仁义以玉帛钟皷为礼乐而实未尝知此心之即道也茍不明道而求先王于形迹之末则后世玉田可以为三代而舞韶箾者即得谓之舜矣武帝好大喜夸气象已见于发防之初仲舒但云学问而不明其所以学问之防使之敛华就实反求诸心而力行之徒佐其上嘉下乐之锋而大道之要终茫然迷无所归宿愚是以不能忘言
上雅向儒术婴蚡俱好儒推毂代赵绾为御史大夫兰陵王臧为郎中令绾请立明堂以朝诸侯且荐其师申公秋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以迎申公既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年八十余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黙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改厯服色事
愚毎爱申公力行何如之语与汲黯内多欲而外施仁义之言切中武帝之病使其能受则所履皆实地所进皆实徳所行皆实用岂易量哉惜乎趋向不投竟成落落虽有金丹大药无救护疾忌医者之死是可叹也因观武帝天姿过齐宣王逺甚孟子之啓迪之也皆随其所好而利导之是以虽未能用而亦不遽至于扞格英鋭之主方虚骄侈大安能遂聴霜降水涸之言要当委曲随顺啓谕庶可渐渍而入犯其所忌直发不顾一与之背遂难再合此亦进言者所当戒云
二年太皇窦太后好黄老言不悦儒术赵绾请毋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邪隂求得赵绾王臧奸利事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诸所兴为皆废下绾臧吏皆自杀丞相婴太尉蚡免申公亦以疾免归后世儒学每不能胜异端非异端之胜也为儒者之无以胜也孟子在战国固以王政为主而未尝不以转移心术为先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此万世不易之要防矣今也名为儒学而根底工夫实无以转移人主之心乃急急从事于外为观美夷考其行又不能无可议一且取败身且不保尚何望其引君于当道哉异端者乃不然不为经世之规模而専以清修为事实一受其病深入膏盲死不可夺无他其所学虽不正而所用力者亦曰在心故也武帝即位之初以儒术取士曽未数月不特兴为之事皆废而人且狱死咸谓太后好黄老实害之不知臧绾固自取也然则儒者之学果不足以胜异端欤
三年上自初即位招选天下文学材智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鬻者以千数上简拔其俊异者宠用之庄助最先进后又得吴人朱买臣赵人吾丘寿王蜀人司马相如平原东方朔吴人枚臯济南终军等并在左右每令与大臣辨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大臣数屈焉
每疑文帝爱贾谊辞博一嵗中超迁至太中大夫及请立汉制更秦法则谦逊未遑一闻大臣年少初学擅权纷乱之语即疎之不用其议出为长沙王傅而遂不留夫立汉制更秦法以为未遑固若不满人意然嗣位之初轻俊之言一售使纷更变乱之门由是而起则文帝殆不为无见也是故虽爱其才而终不用其议虽超迁之使之贵而终不使之得以间大臣夫大臣古之所谓百揆四岳上与天子坐而论道而下则表帅羣工百辟者也伊尹咸有一徳谓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其人者一徳之人也庶官则凡贤材皆可任至若左右大臣则断非一徳不可如不可用宁不用耳安有崇奬轻俊环列左右尚辞辨以相折屈此其举措视文帝何如哉虽然此亦大臣非其人之明验也非大臣之罪也武帝不知大臣之为重而所用者不惟其人也亦非不惟其人也武帝少年之气与轻俊者之心合而不知有大臣也自时厥后侈心日肆长驾逺驭天下骚然文景数十年之元气耗竭殆尽皆此曹实从臾之史氏谓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果然乎否也
是嵗上始为微行
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是故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武帝者岂特为流连之乐荒亡之行而已哉万乘之国尊诡名夜出驰骛禾稼而民号呼骂詈鄠杜令欲执之投宿逆旅而主人翁疑为奸盗聚少年欲攻之乍居天位不自爱重侈心狂纵身几不保何贵于天下之表仪也向使贤人君子在其左右有师保正救之徳必不至是可以为万世戒矣
六年武安侯田蚡为丞相蚡骄侈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县物相属于道多受四方赂遗其家金玉妇女狗马声乐玩好不可胜数每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聴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稍退
丞相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而史谓权移主上此有以见汉之相权甚轻而吏皆天子自除明矣夫冢宰掌建邦之六典于百官无所不统旁招俊乂列于庶位正其职也安有天子而下与之争除吏者舜禹宅百揆皆四岳所荐丞相荐人至二千石又足为异乎由是而论非相之不可以除吏除吏而以之为市者非相耳因观建元二年冬十月武帝年未弱冠田蚡迎淮南王安霸上遽作不顺语安大喜遂厚遗金钱财物卒啓贼心以成元狩之变此卖主之奸也以天子为市而且不恤又奚暇论除吏之可不可哉
时上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汲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黙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戅也羣臣咸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夫心不可以存亡言也恻隠羞恶是非辞让人皆有之非由外铄虽甚晦蚀未有不存者但日用而不知耳欲不可有也又乌可以寡言也纤毫意念即昏即差谓之寡欲则是不能无矣则是虽不能无而亦不为心害是奚可乎孟子之言殆为诱进初学而发也一无所累灵明湛然此心即仁此心即义推而放诸四海而准无非此心之妙用安有内多欲而仁义可以外施者内多欲则施于外者之非仁义明矣黯固未为其知仁义也学黄老言亦知多欲之害心故有是语然鍼砭武帝之膏盲则大矣因观黯之为人风节凛凛不可挠如秋霜夏日可为汉臣第一流向使得圣人为之依归学吾儒之所谓学则其所到岂易量哉如许美质未免溺于黄老公孙之徒乃以儒称于世而黯且未免有毁儒之名儒不可毁也殆诋斥公孙耳后世皇极不建圣道不明学者无所师资往往髙明英特之士鲜有不沦于异端者不特一汲黯而已是可叹也
元光二年鴈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虏必破之道也诏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金币文绣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无已边境被害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大行王恢建议宜击夏六月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衞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将三十万众屯马邑谷中诱致单于欲袭击之单于入塞觉之走出六月军罢将军王恢坐首谋不进下狱死
中国之所以异于夷狄者有徳以怀之有信义以服之耳汉与匈奴和亲固已大缪安有许之未几遂乘其亲信而诱致之而设伏以袭击之者是捐子女为饵行险以徼幸也市井狙诈之徒犹或知耻曽谓堂堂中国而忍为之乎小人不顾大体挑衅误国大抵若是言之可为哀痛自时厥后四十年间匈奴入上谷鴈门者各四入代定襄者各三入渔阳五原者各二入辽西上郡右北平者各一虚内事外嵗寻干戈海内萧然戸口减半恢实啓之也或曰由此遂絶和亲似未为失曰必欲絶之岂无其道而因之以为饵是奚可也
五年女巫楚服等教陈皇后祠祭厌胜挟妇人媚道事觉上使御史张汤穷治之汤深竟党与相连及诛者三百余人楚服枭首于市乙巳赐皇后册収其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周官阍人掌守王宫之中门之禁竒服怪民不入宫先王防患之意微矣大抵邪术左道惟妇人最为易惑妖巫幻妇一入于内未有不为其所变乱者虽闾巷士庶以至公卿大夫之家皆当严之况天子宫禁乎楚服之事可以监矣而他时复有祭木人度厄者入之而卒以稔成巫蛊之祸此皆武帝自信妖妄有以致之也可不戒哉
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董偃是时中郎东方朔陛防殿下辟防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于六经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其罪三也上黙然不应良久曰吾业已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刁为淫而易牙作患庆父死而鲁国全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入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矣
东方朔以诙谐侍左右而侃侃之论如此良可喜也武帝才髙而过失最多一时进用往往皆快心逞意之徒务投所好以相从谀鲜有正救之者茍正救之亦自能聴向使在廷随事纳忠皆如斯言之侃侃则武帝必不至于己甚每见东瓯告急聂壹设诈可否两端初不自决非庄助王恢啓其端萌而鼓其狂念安有后日穷征逺讨之祸哉类而推之可为浩叹者多矣愚是以有感于朔而重为武帝惜云
元朔五年以公孙为丞相封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始性意忌外寛内深诸尝与有隙无近逺虽阳与善后竟报其过董仲舒为人亷直以为从谀嫉之胶西王端骄恣数犯法所杀伤二千石甚众乃荐仲舒为胶西相仲舒以病免汲黯常毁儒面触欲诛之以事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上从之
内君子而外小人是君子小人皆得位也故泰内小人而外君子是小人君子皆失位也故否一相当国而使君子不容于内则时事可知矣邪正不并立是非难两存小人之情惟恐君子之不利于己也而厄之百方而挤之是故屏逺窜逐使人主终身不见其面然后惟吾所为无不可者岂容一日安于朝廷之上哉武帝之有汲黯董和如麒麟凤凰真希世之瑞公孙为丞相方开东阁以延贤人而首以危机中之不知所延者果何贤乎史氏谓其意忌报隙愚谓虽无隙亦不容也
大将军青虽贵有时侍中上踞厠而视之丞相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汲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大抵端方之士足以使人敬而每难于使人亲无他不能随狥相媚悦故也武帝放浪驰纵而独敛然于黯如此非有以使之心服不至是然在武帝亦岂不甚可喜哉及取黯始末观之往往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闻多欲之语则怒变色闻积薪之喻则怒其言益甚谏匿马则为之黙然谏贾人市者坐当死则以为复妄发谏庙歌则不説谏杀士则信其为愚后既免官投闲田园起守淮阳竟死于外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而不可得矣则是虽敬而实未尝用也得非严惮有素而未必真知所敬欤向使以其敬黯者用黯则贤人得路而天人治矣宁肯甘心公孙张汤之俦乎
六年是时汉比嵗发十余万众击胡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司农经用竭不足以奉战士六月诏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赃罪置赏官名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至千夫者先得除为吏吏道杂而多端官职耗废矣
左氏传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书曰四征弗庭绥厥兆民是故制兵以威不轨无非所以衞吾赤子也东夷西戎南蛮北狄谓之四海上世圣王所以柔逺人者岂穷征讨利开拓云哉服则怀之叛则威之使外内有截不为民害则已耳武帝竭中国之力以逞其好大喜夸之志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筑朔方郡嵗出击胡动十余万驱生灵就锋镝沥膏血事荒逺大农费匮掊取百端后虽匈奴逺遁幕南无王庭而海内则萧然矣尺寸之地不知其为几万万民命之市也悲夫
元狩三年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性严峻羣臣虽素所爱信者或小有犯法或欺罔輙按诛之无所寛假汲黯谏曰陛下求贤甚劳未尽其用輙已杀之以有限之士恣无已之诛臣恐天下贤才将尽陛下谁与共为治乎黯言之甚怒上笑而谕之曰何世无才患人不能识之耳茍能识之何患无人夫所谓才者犹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尽用与无才同不杀何施黯曰臣虽不能以言屈陛下而心犹以为非愿陛下自今改之无以臣为愚而不知理也上顾羣臣曰黯自言为便辟则不可自言为愚岂不信然乎
赵简子使聘孔子孔子至河闻简子杀窦犫鸣犊及舜华乃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犫鸣犊舜华晋之贤大夫也丘闻之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其郊竭泽而渔则蛟龙不处其渊覆巢破卵则凤凰不翔其邑何则君子违伤其类也鸟兽之于不义尚知避之况于人乎上有杀贤之主则知几之士有遁而已矣贤者逺遁而无耻之徒竞进况触刑辟以诛戮者皆赴火之蛾也鸿飞冥冥弋人何慕黯也不明斯义而恐贤才将尽无与共为治呜呼果贤者乎武帝将不得而有也矧可得而杀也若乃贪夫嗜利万死不顾其身虽杀之岂有尽乎宜武帝之不患无人而反笑黯为愚也主父偃始从齐来一嵗骤用大臣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谓大横偃曰吾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明年竟以齐事遭族甚矣武帝之忍于杀士而欺人之徒忍于自杀其身也此可以观矣
四年冬有司言县官用度大空而富商大贾冶铸煮盐财或絫万金不佐国家之急请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乃以白鹿皮方尺縁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又造银锡为白金三品大者圜之其文龙直三千次方之其文马直五百小者椭之其文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羊以计算用事咸阳齐之大煮盐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絫千金羊洛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诏禁民敢私铸铁器煮盐者左趾没入其器物公卿又请令诸贾人末作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及民有轺车若船五丈以上者皆有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嵗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其法大抵出张汤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骚动不安其生咸指怨汤
武帝之虚耗原于文景之恭俭何者省费尚朴身先天下两君相继凡四十年粟腐贯朽海内殷富非天雨而鬼输也武帝嗣服但见财用丰衍而不知其所自来是以胷胆开张耳目盈荡恣所欲为而不暇计其后譬如膏粱之子狃于贵盛侈费无艺意气咈然以妄为常难可复敛一有不给遂至刻剥茍求卖田宅货簪珥什物以继其欲而弗悟斯武帝之谓矣周公作无逸首陈稼穑之艰难而七月一诗下至男耕女桑蔬果生菹之候纤悉无所不具正恐成王年少骤处盈盛之运而侈心易生也经曰民为邦本又曰上以厚下安宅武帝虚内而事外危国命而战逺夷经用大空窘无以继轮台之悔可以速下矣乃方甘心酷吏残虐于上计析秋毫之徒搜猎于下纵豺虎羔犊之羣而莫恤乌在其为民父母也继世之少主其毋怵于目前之殷富而自效其侈心哉
六年大农令顔异诛初异以亷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万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説张汤又与异有隙及人有告异以他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异当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汤之杀顔异真可谓无辞矣使有可议宁当至腹诽乎益足以验异之贤而汤之巧诋凶残无状也自古小人用事必先设法以钳人之口腹诽且死况敢有公言卿大夫谄谀取容一律而从汤矣为人君者曷亦谨所信任哉后二年汤竟有罪自杀因厯观酷吏传少有得其死者杀人之事习熟于君之耳目即教君以杀已之道也出尔反尔信哉是言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