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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史评

廿二史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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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诸葛亮与兄瑾书曰:“既受东朝厚遇,依依于子弟。”又:“子乔良器,为之恻怆,其所与亮器物,感用流涕。”其悼松如此,则亮养子乔咨述云。此段文字最不可解,子乔乃瑾子出继亮为后者,盖子乔尝为亮述松之为人也。然所谓“依依于子弟”及“与亮器物”果何谓也,岂亮前奉使至吴时,与松相识,其后松又托乔附致器物于亮耶?然文义究不明晰。《陆抗传》,抗都督西陵,自关羽至白帝。白帝,夔州城也。关羽或亦地名,盖羽守荆州,后人遂以其名名其地耳,此尚非有误。《夏侯传》,建安二十一年,从征孙权。二十四年,曹操击破吕布军于摩陂,召同载,以宠异之。案操擒布在建安二年,距建安二十四年已二十余载,何得尚有破布之事。考是时关羽围曹仁,操遣徐晃救之,操自洛阳亲往应接,未至而晃破羽,羽已走,操遂军摩陂。则《传》所云吕布,必关羽之讹也。又《吴志 孙壹传》,孙遣朱异潜兵袭壹,壹奔魏,魏以为车骑将军,封吴侯,以故主齐王芳贵人邢氏妻之,魏黄初三年死。案黄初系魏文帝年号,文帝至齐王芳被废已二十余年,何得妻芳妃,后又死于黄初也。《魏志》壹之来降在高贵乡公甘露二年,则其死当在景元、咸熙间,今曰黄初三年死,亦必误也。

○荀传

《荀传》,《后汉书》与孔融等同卷,则固以为汉臣也,陈寿《魏志》则列于夏侯、曹仁等之后,与荀攸、贾诩同卷,则以为魏臣矣。案董昭等以曹操功高,议欲封魏公,加九锡,以为操本起义兵,匡汉室,秉忠贞之节,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是,以是拂操意。会征孙权,乃表请劳军,病留寿春,操遣人馈食,发之,空器也,遂饮药而卒。明年,操乃为魏公。是之心乎为汉可知也。论者或谓末路虽以失操意而死,而当其初去袁绍就操时,值吕布攻兖州,为操坚守鄄城及范、东阿以待操,谓昔汉高先定关中,光武先取河内以为基,此三城即操之关中、河内也。后又劝操迎天子,谓晋文纳襄王而定霸,汉高发义帝丧而得诸侯。是早以帝王创业之事劝操,何得谓之尽忠于汉?不知献帝遭董卓大乱之后,四海鼎沸,强藩悍镇,四分五裂,计诸臣中非操不能削群雄以匡汉室,则不得不归心于操而为之尽力,为操即所以为汉也。其初劝操迎天子,谓操曰:“将军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是将军匡天下之素志也。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宏义以致英俊,大德也。”是可知欲藉操以匡汉之本怀矣。且是时操亦未遽有觊觎神器之心也。及功绩日高,权势已极,董昭等欲加以上公九锡,则非复人臣之事。亦明知操之心已怀僭妄,而终不肯附和,姑以名义折之,卒之见忌于操而饮药以殉,其为刘之心亦可共白于天下矣。陈寿已入于魏臣内,范蔚宗独提出列于《后汉书》,传论明言取其归正而已,亦杀身以成仁之义,此实平心之论也。寿于传末亦云:“死之明年,操遂为魏公。”则亦见不死操尚未敢为此也,则又公道自在人心而不容诬蔑者矣。

又案臧洪自是汉末义士,其与张超结交,后与袁绍交兵之处,皆无关于曹操也,则《魏纪》内本可不必立传,而寿列之于张邈之次,盖以其气节不忍没之耳。蔚宗特传于《后汉书》内,不以《寿志》已有《洪传》而遂遗之,亦见其编订之正。

○荀郭嘉二传附会处

《左传》载卜筮奇中处,如陈敬仲奔齐,徭词有“五世其昌”、“有妫之后,将育于姜”等语,其后无一字不验,似徭词专为此一事而设者,固文人好奇,撰造以动人听也。陈寿《三国志》亦有似此者。《荀传》谓料袁绍诸臣,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此二人留知后事,若攸家犯法,配不纵也,不纵攸必为变。后审配果以攸家不法录其妻子,攸怒,遂背绍降操。又《郭嘉传》操与绍相持于官渡,或传孙策将袭许,嘉曰:“策勇而无备,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策果为许贡客所杀。此二事、嘉之逆料可谓神矣,然岂能知攸之必犯,配之必激变,策之必死于匹夫之手,而操若左券,毋乃亦如《左传》之穿凿附会乎!

○陈寿论诸葛亮

《陈寿传》,寿父为马谡参军,谡为诸葛亮所诛,寿父亦被髡,故寿为《亮传》,谓将略非所长。此真无识之论也。亮之不可及处,原不必以用兵见长。观寿校定《诸葛集》,表言亮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励。至今梁、益之民,虽《甘棠》之咏召公,郑人之歌子产,无以过也。又《亮传》后评曰:“亮之为治也,开诚心,布公道,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其颂孔明可谓独见其大矣。又于《杨洪传》谓,西土咸服亮之能尽时人之器能也。《廖立传》谓,亮废立为民,及亮卒,立泣曰:“吾终为左衽矣!”《李平传》亦谓,平为亮所废,及亮卒,平遂发病死。平常冀亮在,当自补复,策后人不能故也。寿又引孟子之言,以为佚道使民,虽劳不怨,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此真能述王佐心事。至于用兵不能克捷,亦明言所与对敌,或值人杰,加以众寡不侔,攻守异体,又时无名将,故使功业陵迟,且天命有归,不可以智力争也。寿于司马氏最多回护,故亮遗懿巾帼,及“死诸葛走生仲达”等事,传中皆不敢书,而持论独如此,固知其折服于诸葛深矣。而谓其以父被髡之故以此寓贬,真不识轻重者。

○裴松之三国志注

宋文帝命裴松之采三国异同,以注陈寿《三国志》。松之鸠集传纪,增广异闻,书成奏进,帝览而善之,曰:“此可谓不朽矣!”其表云:“寿书铨叙可观,然失在于略,时有所脱漏。臣奉旨寻详,务在周悉,其寿所不载而事宜存录者,罔不毕取。或同说一事而辞有乖杂,或出事本异疑不能判者,并皆钞内,以备异闻。”此松之作注大旨,在于搜辑之博,以补寿之阙也。其有讹谬乖违者,则出己意辨正,以附于注内。今案松之所引书凡五十余种:谢承《后汉书》、司马彪《续汉书》、《九州春秋》、《战略》、《序传》、张《汉纪》、袁《献帝春秋》、孙思光《献帝春秋》、袁宏《汉纪》、习凿齿《汉晋春秋》、孔衍《汉魏春秋》、华峤《汉书》、《炅帝纪》、《献帝纪》、《献帝起居注》、《山阳公载记》、《三辅决录》、《献帝传》、《汉书 地理志》、《续汉书 郡国志》、蔡邕《明堂论》、《汉末名士录》、《先贤行状》、《汝南先贤传》、《陈留耆旧传》、《零陵先贤传》、《楚国先贤传》、荀绰《冀州纪》、《襄阳记》、《英雄记》、王沈《魏书》、夏侯湛《魏书》、阴澹《魏纪》、魏文帝《典论》、孙盛《魏世籍》、孙盛《魏氏春秋》、《魏略》、《魏世谱》、《魏武故事》、《魏名臣奏》、《魏末传》、吴人《曹瞒传》、鱼氏《典略》、王隐《蜀记》、《益都耆旧传》、《益部耆旧杂记》、《华阳国志》、《蜀本纪》、汪隐《蜀记》、郭冲记诸葛五事、郭颁《魏晋世语》、孙盛《蜀世谱》、韦曜《吴书》、胡冲《吴历》、张勃《吴录》、虞溥《江表传》、《吴志》、环氏《吴纪》、虞预《会稽典录》、王隐《交广记》、王隐《晋书》、虞预《晋书》、干宝《晋纪》、《晋阳秋》、傅畅《晋诸公赞》、陆机《晋惠帝起居注》、《晋泰始起居注》、《晋百官表》、《晋百官名》、太康三年《地理记》、《帝王世纪》、《河图括地象》、皇甫谧《逸士传》、《列女传》、张隐《文士传》、虞喜《志林》、陆氏《异林》、荀勖《文章叙录》、《文章志》、《异物志》、《博物志》、《博物记》、《列异传》、《高士传》、《文士传》、孙盛《杂语》、孙盛《杂记》、孙盛《同异评》、徐众《三国评》、《袁子》、《傅子》、干宝《搜神记》、葛洪《抱朴子》、葛洪《神仙传》、卫桓《书势序》、张俨《默记》、殷基《通语》、顾礼《通语》、挚虞《决疑》、《曹公集》、《孔融集》、《傅咸集》、《嵇康集》、《高贵乡公集》、《诸葛亮集》、《王朗集》、庾阐《扬都赋》、《孔氏谱》、《庾氏谱》、《孙氏谱》、《嵇氏谱》、《刘氏谱》、《王氏谱》、《郭氏谱》、《陈氏谱》、《诸葛氏谱》、《崔氏谱》、华峤《谱叙》、《袁氏世纪》、《郑玄别传》、《荀别传》、《祢衡传》、《荀氏家传》、《邴原别传》、《程晓别传》、《王弼传》、《孙资别传》、《曹志别传》、《陈思王传》、《王朗家传》、《何氏家传》、《裴氏家记》、《刘е别传》、《任昭别传》、《钟会母传》、《虞翻别传》、《赵云别传》、《费衤韦礻韦别传》、《华佗别传》、《管辂别传》、《诸葛恪别传》,何邵作《王弼传》,缪袭撰《仲长统昌言表》,傅元撰《马先生序》、会稽《邵氏家传》,陆机作《顾谭传》、《陆氏世颂》、《陆氏祠堂像赞》,陆机所作《陆逊铭》、《机云别传》,蒋济《万机论》、陆机《辨亡论》。凡此所引书,皆注出书名,可见其采辑之博矣。范蔚宗作《后汉书时》,想松之所引各书尚俱在世,故有补《寿志》所不载者。今各书间有流传,已不及十之一,寿及松之、蔚宗等当时已皆阅过,其不取者必自有说,今转欲据此偶然流传之一二本以驳寿等之书,多见其不知量也。

●卷七

○汉复古九州

《后汉书》,建安十八年,复《禹贡》九州。《魏志》亦称,是年诏书。并十四州为九州。《献帝春秋》谓省幽、并州入于冀州,省司隶校尉及凉州入于雍州,于是有兖、豫、青、徐、荆、扬、冀、益、雍九州。按《荀传》,建安九年,或说曹操宜复古九州,则冀州所制者广。曰:“若是,则冀州当得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并之地,所夺者众,关右诸将必谓以次见夺,将人人自保,恐天下未易图也。”操乃寝九州议。至是乃重复之,盖是时幽、并及关中诸郡国皆已削平,操自为张本,欲尽以为将来王畿之地故也。观于是年之前,已割荡阴、朝歌、林虑、卫国、顿邱、东武阳、发干、<广婴>陶、曲周、南和、任城、襄国、邯郸、易阳、以益魏郡,是年又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钜鹿、安平、甘陵、平原十郡封操为魏公,可见更杜州正为禅代地也。

○关张之勇

汉以后称勇者必推关、张。其见于二公本传者:袁绍遣颜良攻刘延于白马,曹操使张辽、关羽救延,羽望见良麾盖,即策马刺良于万人之中,斩其首还,绍将莫能当者。当阳之役,先主弃妻子走,使张飞以二十骑拒后,飞据水断桥,目横矛曰:“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敌皆无敢近者。二公之勇,见于传记者止此,而当其时无有不震其威名者。魏程昱曰:“刘备有英名,关羽、张飞皆万人之敌。”(《魏志 昱传》)刘奕劝曹操乘取汉中之势进取蜀,曰:“若小缓之,诸葛亮明于治国而为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为将,则不可犯矣。”(《魏志 奕传》)此魏人之服其勇也。周瑜密疏孙权曰:“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吴志 瑜传》)此吴人之服其勇也。不特此也,晋刘遐每击贼,陷坚摧锋,冀方比之关羽、张飞。(《晋书 遐传》)苻秦遣阎负、梁殊使于张玄靓,夸其本国将帅,有王飞、邓羌者,关、张之流,万人之敌。秃发亻辱檀求人才于宋敞,敞曰:“梁崧、赵昌,武同飞、羽。”李庠膂力过人,赵<厂钦>器之曰:“李玄序一时之关、张也。”(皆《晋书》载记。)宋薛彤、高进之并有勇力,时以比关羽、张飞。(《宋书 道济传》)鲁爽反,沈庆之使薛安都攻之,安都望见爽,即跃马大呼直刺之,应手而倒,时人谓关羽之斩颜良不是过也。(《南史 安都传》)齐垣历生拳勇独出,时人以比关羽、张飞。(《南史 文惠太子传》)魏杨大眼骁果,世以为关、张弗之过也。(《魏书 大眼传》)崔延伯讨莫折念生,既胜,萧宝寅曰:“崔公,古之关、张也。”(《魏书 延伯传》)陈吴明彻北伐高齐,尉破胡等十万众傈盾,有西域人,矢无虚发。明彻谓萧摩诃曰:“若殪此胡,则彼军夺气。君有关、张之名,可斩颜良矣!”摩诃即出阵,掷铣杀之。(《陈书 摩诃传》)以上皆见于各史者。可见二公之名不惟同时之人望而畏之,身后数百年,亦无人不震而惊之。威声所垂,至今不朽,天生神勇,固不虚也。

○借荆州之非

借荆州之说,出自吴人事后之论,而非当日情事也。《江表传》谓,破曹操后,周瑜为南郡太守,分南岸地以给刘备,而刘表旧吏士自北军脱归者皆投备,备以所给地不足供,从孙权借荆州数郡焉。《鲁肃传》亦谓,备诣京见权,求都督荆州,肃劝权借之,共拒操。操闻权以地资备,方作书,落笔于地。后肃邀关羽索荆州,谓羽曰:“我国以土地借卿家者,卿家军败远来,无以为资故也。”权亦论肃有二长,惟劝吾借玄德地是其一短。此借荆州之说之所由来,而皆出吴人语也。夫借者本我所有之物而假与人也,荆州本刘表地,非孙氏故物。当操南下时,孙氏江东六郡方恐不能自保,诸将咸劝权迎操,权独不愿,会备遣诸葛亮来结好,权遂欲藉备共拒操,其时但求敌操,未敢冀得荆州也。亮之说权也,权即曰:“非刘豫州莫可敌操者。”乃遣周瑜、程普等随亮诣备,并力拒操。(《亮传》)是且欲以备为拒操之主,而已为从矣。亮又曰:“将军能与豫州同心破操,则荆、吴之势强,而鼎足之形成矣。”是此时早有三分之说,而非乞权取荆州而借之也。赤壁之战,瑜与备共破操。(《吴志》)华容之役,备独追操。(《山阳公载记》)其后围曹仁于南郡,备亦身在行间,(《蜀志》)未尝独出吴之力,而备坐享其成也。破曹后,备诣京见权,权以妹妻之。瑜密疏请留备于京,权不纳,以为正当延挈英雄,是权方恐备之不在荆州以为屏蔽也。操走出华容之险,喜谓诸将曰:“刘备吾俦也,但得计少晚耳。”(《山阳公载记》)是操所指数者惟备,未尝及权也。程昱在魏,闻备入吴,论者多以为权必杀备,昱曰:“曹公无敌于天下,权不能当也,备有英名,权必资之以御我。”(《昱传》)是魏之人亦只指数备,而未尝及权也。即以兵力而论,亮初见权曰:“今战士还者及关羽精甲共万人,刘琦战士亦不下万人。”而权所遣周瑜等水军亦不过三万人,(《亮传》)则亦非十倍于备也。且是时刘表之长子琦尚在江夏,破曹后,备即表琦为荆州刺史,权未尝有异词,以荆州本琦地也。时又南征四郡,武陵、长沙、桂阳、零陵皆降。琦死,群下推备为荆州牧。(《蜀先主传》)备即遣亮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收其租赋,以供军实。(《亮传》)又以关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驻江北。(《羽传》)张飞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在南郡。(《飞传》)赵云为偏将军,领桂阳太守。(《云传》)遣将分驻,惟备所指挥,初不关白孙氏,以本非权地,故备不必白权,权亦不来阻备也。迨其后三分之势已定,吴人追思赤壁之役,实藉吴兵力,遂谓荆州应为吴有,而备据之,始有借荆州之说。抑思合力拒操时,备固有资于权,权不亦有资于备乎?权是时但自救危亡,岂早有取荆州之志乎?羽之对鲁肃曰:“乌林之役,左将军寝不脱介,戮力破曹,岂得徒劳无一块土。”(《肃传》)此不易之论也。其后吴、蜀争三郡,旋即议和,以湘水为界,分长沙、江夏、桂阳属吴,南郡、零陵、武陵属蜀,最为平允。而吴君臣伺羽之北伐,袭荆州而有之,反捏一借荆州之说,以见其取所应得。此则吴君臣之狡词诡说,而借荆州之名遂传至今,并为一谈,牢不可破,转似其曲在蜀者,此耳食之论也。

○三国之主用人各不同

人才莫盛于三国,亦惟三国之主各能用人,故得众力相扶,以成鼎足之势。而其用人亦各有不同者,大概曹操以权术相驭,刘备以性情相契,孙氏兄弟以意气相投,后世尚可推见其心迹也。苟、程昱为操划策,人所不知,操一一表明之,绝不攘为己有,此固已足令人心死。刘备为吕布所袭,奔于操,程昱以备有雄才,劝操图之。操曰:“今收揽英雄时,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也。”然此犹非与操有怨者。臧霸先从陶谦,后助吕布,布为操所擒,霸藏匿,操募得之,即以霸为琅邪相,青、徐二州悉委之。先是操在兖州,以徐翕、毛晖为将,兖州乱,翕、晖皆叛,后操定兖州,翕、晖投霸。至是操使霸出二人,霸曰:“霸所以能自立者,以不为此也。”操叹其贤,并以翕、晖为郡守。(《霸传》)操以毕谌为兖州别驾,张邈之叛,劫谌母妻去,操遣谌往,谌顿首无二,既出,又亡归从吕布。布破,操生得谌,众为之惧,操曰:“人能孝于亲者,岂不忠于君乎?吾所求也。”以为鲁相。操初举魏种为孝廉,兖州之叛,操谓种必不弃我,及闻种走,怒曰:“种不南走越,北走胡,不汝置也。”及种被禽,操曰:“惟其才也。”释而用之。(本纪)此等先臣后叛之人,既已生擒,谁肯复贷其命,乃一一弃嫌录用。盖操当初起时,方欲藉众力以成事,故以此奔走天下,杨阜所谓曹公能用度外之人也。乃其削平群雄,势位已定,则孔融、许攸、娄圭等皆以嫌忌杀之。荀素为操谋主,亦以其阻九锡而胁之死。甚至杨修素为操所赏拔者,以厚于陈思王而杀之。崔琰素为操所倚信者,亦以疑似之言杀之。然后知其雄猜之性,久而自露,而从前之度外用人,特出于矫伪以济一时之用,所谓以权术相驭也。至刘备,一起事即为人心所向。少时结交豪杰,已多附之。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早资以财,为纠合徒众之用。领平原相,刘平遣刺客刺之,客反以情告。救陶谦,谦即表为豫州刺史。谦病笃,命以徐州与备,备不敢当,陈登、孔融俱敦劝受之。后为吕布所攻,投奔于操,操亦表为左将军,礼之甚重。嗣以徐州之败奔袁谭,谭将步骑迎之。袁绍闻备至,出邺二百里来迓。及绍败,备奔刘表,表又郊迎,待以上宾之礼,荆州豪杰多归之。曹兵来讨,备奔江陵,荆州人士随之者十余万。是时身无尺寸之柄,而所至使人倾倒如此。程昱谓备甚得人心,诸葛亮对孙权亦谓,刘豫州为众士所慕仰,若水之归海,此当时实事也。乃其所以得人心之故,史策不见。第观其三顾诸葛,咨以大计,独有傅岩爰立之风。关、张、赵云,自少结契,终身奉以周旋,即羁旅奔逃,寄人篱下,无寸土可以立业,而数人者患难相随,别无贰志。此固人数者之忠义,而备亦必有深结其隐微而不可解者矣。其征吴也,黄权请先以身尝寇,备不许,使驻江北以防魏师。及犭虎亮败退,道路隔绝,权无路可归,乃降魏。有司请收权妻子,备曰:“我负权,权不负我也。”权在魏,或言蜀已收其孥,权亦不信。君臣之相与如此。至托孤于亮曰:“嗣子可辅,辅之;不可辅,则君自取之。”千载下犹见其肝膈本怀,岂非真性情之流露。设使操得亮,肯如此委心相任乎,亮亦岂肯为操用乎!惜是时人才已为魏、吴二国收尽,故得人较少,然亮第一流人,二国俱不能得,备独能得之,亦可见以诚待人之效矣。至孙氏兄弟之用人,亦自有不可及者。孙策生擒太史慈,即解其缚曰:“子义青州名士,但所托非人耳。孤是卿知己,勿忧不如意也。”以张昭为长史,北方士大夫书来,多归美于昭。策闻之曰:“管仲相齐,一则仲父,二则仲父,而桓公为霸者宗。今子布贤,我能用之,其功名不在我乎!”此策之得士也。周瑜荐鲁肃,权即用肃继瑜。权怒甘宁粗暴,吕蒙谓斗将难得,权即厚待宁。刘备之伐吴也,或谓诸葛瑾已遣人往蜀,权曰:“孤与子瑜有生死不易之操,子瑜之不负孤,犹孤之不负子瑜也。”吴、蜀通和,陆逊镇西宁,权刻印置逊所,每与刘禅、诸葛亮书,常过示逊,有不安者,便令改定,以印封行之。委任如此,臣下有不感知遇而竭心力者乎!权又不自护其非,权欲遣张弥、许晏浮海至辽东,封公孙渊,张昭力谏不听,弥、晏果为渊所杀。权惭谢绍,绍不起。权因出,过其门呼昭,昭犹辞疾。权烧其门以恐之,昭更闭户,权乃灭火,驻门良久,载昭还宫,深自刻责。倘如袁绍,不用沮授之言以至于败,则恐为所笑而杀之矣。权用吕壹,事败,又引咎自责,使人告谢诸大将曰:“与诸君从事,自少至长,发有二色,以谓表里足以明露。尽言直谏,所望于诸君,诸君岂得从容而已哉。凡百事要,所当损益,幸匡所不逮。”陆逊晚年为杨竺等所谮,愤郁而死,权后见其子抗,泣曰:“吾前听谗言,与汝父大义不笃,以此负汝。”以人主而自悔其过,开诚告语如此,其谁不感泣。使操当此,早挟一“宁我负人,无人负我”之见,而老羞成怒矣。此孙氏兄弟之用人,所谓以意气相感也。

○禅代

古来只有禅让、征诛二局,其权臣夺国则名篡弑,常相戒而不敢犯。王莽不得已,托于周公辅成王,以摄政践阼,然周公未尝有天下也。至曹魏则既欲移汉之天下,又不肯居篡弑之名,于是假禅让为攘夺。

同部

其它

读通鉴论
《读通鉴论》 清 王夫之 卷一 ◎秦始皇 〖一〗 两端争胜,而徒为无益之论者,辨封建者是也。郡县之制,垂二千年而弗能改矣,合古今上下皆安之,势之所趋,岂非理而能然哉?天之使人必有君也,莫之为而为之。故其始也,各推其德之长人、功之及人者而奉之,因而尤有所推以为天子。人非不欲自贵,而必有奉以为尊,人之公也。安于其位者习于其道,因而有世及之理,虽愚且暴,犹贤于草野之罔据者。如是者数千年而安之矣。疆弱相噬而尽失其故,至于战国,仅存者无几,岂能役九州而听命于此数诸侯王哉?于是分国而为郡县择人以尹之。郡县之法,已在秦先。秦之所灭者六国耳,非尽灭三代之所封也。则分之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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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方镇年表 吴廷燮 撰 ●目录 卷上 卷下 ●金方镇年表卷上 江宁吴廷燮撰 序 上京 咸平 东京 北京 中都 南京 西京 河北东路 山东西路 河北西路 ○序 叙曰金沿宋制每路首郡兵马总管实所兼司一路军权于焉攸寄中都五京重以留守留守领府尹兼兵马都总管帝所宅居不曰留守但曰府尹其余诸路总管十四咸平河间真定益都东平大名太原平阳京兆凤翔延安庆阳临洮临潢非首郡亦曰总管府转运提刑皆别置司刺举之权似非所及以视唐宋则又减削终金之世方镇叛涣万奴太平 【咸平万奴上京太平】 世宗绍统由亮狂暴非恒理也曩辑长 【长:衍文】 方镇宋齐旧唐多见本纪梁陈周隋纪虽不备往往特书两宋所本 【脱
经幄管见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十五 经幄管见 史评类 提要 (臣)等谨案经幄管见四卷宋曹彦约撰彦约字简甫都昌人淳熙八年进士薛叔似宣抚京湖辟为主管机宜文字累官宝谟阁待制知成都府宝庆元年擢兵部侍郎迁礼部旋授兵部尚书力辞不拜以华文阁学士致仕卒谥文简事迹具宋史本传是书盖彦约侍讲筵时所辑皆取三朝宝训反复阐明以示效法盖即范祖禹帝学多陈祖宗旧事之义考仁宗天圣五年允监修王曽之请采太祖太宗真宗事迹不入正史者命李敬等别为三朝宝训三十卷宝元二年十二月诏以进读嗣是讲幄相沿遂为故事彦约是书于进读符瑞诸篇虽不免有所回护要亦当时臣子之词不得不尔其余诸篇则皆能旁证经史而归之于法诫亦可谓不失启沃之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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