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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史评

廿二史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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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论,以见文人中自有名臣,此又景文深意也。

○新书详载章疏

《新书》于《旧书》内奏疏当存者,或骈体,或虽非骈体而芜词过多,则皆节而存之,以文虽芜而言则可采也。其节存者,徐贤妃谏兴师动土木一疏,李大亮谏赈突厥一疏,房玄龄谏伐高丽一疏,褚亮论九庙七庙一疏、谏猎一疏,于志宁谏太子承乾书及缓刑等疏,许敬宗荐张元素、令狐德等一疏,刘仁轨奏战士不被恩赏难于用命一疏,高季辅应诏陈时政损益五篇,韦承庆谏太子贤一疏、明堂灾一疏,韦嗣立修学校、止刑杀、禁封户等疏,徐彦伯《枢机论》,薛登选举过滥一疏,韦凑该驳改葬节愍太子一疏,张廷谏造大像一疏,杨绾请复古孝廉一疏及公卿大臣核议一疏,郭子仪辞尚书令一疏,《王屿传》内梁镇谏祠祭一疏,《皇甫传》内裴度谏其入相一疏,《窦参传》内参既贬德宗欲杀之,陆贽谏以为杀之太重一疏,《陆贽传》内谏设琼林、大盈库一疏,萧仿谏作佛事一疏,此皆因旧疏繁芜而删存其要语者也。他如《魏征传》,征与封德彝在太宗前论大乱之后易为治,及戒土木、论刑赏、君子小人不宜参用、十惭十思等疏,《马周传》论大安宫宜崇奉、太庙宜新祀、刺史不可世袭、乐工不可赐官、太子宜预教、官令须慎选等疏,《魏元忠传》论文武二途一疏,凡《旧书》所有者仍一字不删,并有《旧书》所无而《新书》补出者。《张九龄传》载其重守令一疏,见当时重内轻外之弊也。《宗楚客传》载其陈符命一疏,以见其求媚也。《张廷传》载其谏袭回鹘及买蕃马二疏,以其有关于边备也。《崔涣传》载其劾元载一疏,所以著载之恶,涣之直节也。《李晟传》,收京后李怀光尚据河中,载晟所奏怀光有不可赦者五,见晟之公忠体国也。至如《高郢传》载其谏营章敬寺一疏,《杜佑传》载其省官节用一疏,《程元振传》载柳伉劾元振一疏,亦皆有关国计利害,民生休戚,未尝不一一著于篇。此正宋子京作史之深意,非徒贵简净而一切删汰也。

○新旧书互异处

本纪,仪凤二年,刘审礼与吐蕃战于青海,败绩。《旧书》书审礼被俘,《新书》云审礼死之。

开元四年,突厥可汗默啜之死。《旧书》为拔曳固所杀,传首京师,《新书》子将郝灵斩默啜。

二十年,败奚、契丹,献俘阙下。《旧书》信安王献俘,《新书》谓忠王浚献俘。是时浚为元帅未行,为副元帅败敌,《新书》以主帅为主,《旧书》则从实也。

天宝十一载,李林甫死。《旧书》李林甫薨于行在所,《新书》李林甫罢。案是时林甫从贺骊山,死于邸,生前未尝先罢官也。其后削夺官爵,则死后事,乃先书罢,殊无据。

永泰元年,郭英之死。《旧书》剑南节度使郭英为兵马使崔旰所杀,《新书》崔旰反,节度使郭英奔于炅池,普州刺史韩澄杀之。

成之死,《旧书》以舟师援鄂,而雷彦恭乘虚袭陷江陵,军士闻之皆溃,投水死。《新书》与杨行密战于君山,死之。

哀帝之立。《旧书》蒋元晖矫宣遗诏,立辉王祚为皇太子,即位。《新书》朱全忠已杀昭宗,矫诏立辉王为太子,即位。

列传,邵王重润之死。《新书》本传,中宗子重润与女弟永泰郡主及主婿武延基,窃议张易之兄弟出入宫禁,后怒,杖杀之。《武延基传》云,与重润等窃议,皆得罪缢死。二传杖与缢稍不符合。《旧书 张易之传》则云,重润等窃议二张,后付太子自鞫问,(中宗时为太子。)太子并缢杀之。《武延基传》又云,武后咸令自杀。是二传一以为中宗所缢死,一以为后令自杀,又不符合。盖中宗之杀之或令自杀,皆迫于武后之威也。《新书》竟书武后杀之,较为直截。

史朝义之死。《旧书》朝义败投幽州,伪范阳节度李怀仙于莫州擒之,送款来降。《新书》朝义走莫州,欲决死战,田承嗣请身守莫州,劝朝义至幽州,以怀仙之师来战。朝义乃以老母、幼子为托,而自往幽州。至范阳,怀仙部将李抱忠不纳,朝义谋走入蕃,怀仙招之,至幽州,缢死。是朝义被擒在幽州,非莫州也。

杨思训之死。《旧书》谓慕容宝节置妾于别室,邀思训饮,思训责以不宜背妻宠妾,妾怒,密置毒酒中,思训饮尽便死。《新书》则谓宝节邀思训谋乱,思训不敢答,宝节惧其泄,遂毒之死。

裴、马。《旧书》裴行俭与李敬玄同典选,有能名,时称裴、李。《新书》行俭与马载同典选,时称裴、马。案《新唐书 卢从愿传》谓,高宗时,吏部称职者裴行俭、马载,至是从愿与李朝隐典选,亦有名,故号前有裴、马,后有卢、李。

王仙芝之死。《旧书》谓仙芝败宋威,朝廷以王铎代威讨贼,斩仙芝首献阙下,是斩仙芝首者铎也。《新书》谓仙芝攻洪州,宋威往救,败仙芝于黄梅,斩贼五万,获仙芝,传首京师,则斩仙芝者乃威也。

上官仪之死。《旧书》谓仪为许敬宗诬其与梁王忠通谋,遂赐死。《新书》谓武后既得志,帝为所制,欲废之,召仪使草诏。左右奔告后,后自诉,帝羞缩曰:“仪教我。”由是敬宗诬构之死。

卢奂治广州,有清节。《旧书》谓开元以来,广府清白者,惟宋、裴先、李朝隐及奂四人。《新书》谓朝隐、及奂三人。

哥舒翰之死。《旧书》谓火拔归仁执翰送安禄山,降之,禄山闭翰于苑中,潜杀之。《新书》谓广平王收东京时,安庆绪挟翰渡河而北,及败,乃杀之。

第五琦之为租庸使。《旧书》贺兰进明令琦入蜀奏事,玄宗即令勾当江淮租庸使,是玄宗所授也。《新书》谓肃宗在彭原,琦为进明来奏事,帝即令勾当江淮租庸使,是肃宗所授官也。

李揆之死。《旧书》谓揆奉命为入蕃会盟使,行至凤州卒,。《新书》为揆至蕃,其酋问曰:“闻唐有第一李揆,公是耶?”揆恐被留,乃曰:“彼揆岂肯来耶。”归至凤州,卒。是揆入蕃后,始卒于归途也。

《韦见素传》,《旧书》载其为杨国忠所引,在相位无所是非,但查署字而已,遂至凶胡犯顺,不措一词。《新书》则谓安禄山请以蕃将代汉将,见素谓难将作矣,明日与国忠入见,极陈反状,是见素未尝无言者。盖其奏禄山必反,亦附合国忠意耳。然《旧书》传论又谓见素直言极谏,而君不从,独正犯难,而人不咎,时论谓其取容于国忠,不知其时势之不能匡救也,则又与本传异。岂本传乃国史原本,而传论则修史者之平心持论耶?

《吕渭传》,中书省有枯柳,德宗自梁、洋回,柳再荣,时以为瑞柳,渭试进士,以之命题。《旧书》谓上闻而嘉之,《新书》云上闻之,不以为喜。

《姜公辅传》,《旧书》谓不知何许人,《新书》谓爱州日南人。

《阳惠元传》,惠元为李怀光所袭,出奔,怀光遣冉宗追之。《旧书》谓惠元计穷,父子三人并投井中,冉宗俱出而害之。《新书》谓惠元被发,袒而战死,二子晟、匿井中,遇害。

《韩游瑰传》,《旧书》谓德宗避京师之乱,仓猝出幸奉天,游瑰率兵赴难,自乾陵北向醴泉,拒朱泌。会有人自京来,言泌兵旦夕当至,上遽令追游瑰来奉天。游瑰甫至,Г兵亦至,遂拒战。是游瑰之至,由德宗召之也。《新书》谓游瑰趋醴泉,有诏赴便桥,而途遇Г兵,游瑰欲还护奉天,中使翟文秀曰:“吾兵至奉天,贼兵亦随至,是引贼逼君也。不如壁于此拒之。”游瑰曰:“贼兵多,抗我于此,犹能分兵至奉天。不如先入卫。”遂还奉天,Г兵果至,遂与战。是诏令赴便桥,而游瑰以救驾为急,自赴奉天也。

《刘稹传》,《旧书》谓稹拒命时,其从父故节度使从谏妻裴氏,召诸将妻入宴,裴泣谓诸将妻:“归各语汝夫,忽忘先相公之拔擢,吾今以子母为托。”诸妇皆泣下,故诸将为稹尽力。后稹伏诛,裴氏亦以此极刑。《新书》则谓从谏妾张氏素有憾于裴,诬奏裴语如此,陷之极刑。

《李师道传》,师道死,旧书谓其妻魏氏出家为尼,《新书》谓魏氏没入掖廷。

《王铎传》,《旧书》谓黄巢之乱,官失收京城,封铎晋国公,加中书令,以收京诸将功伐,令铎量其高下,承制爵赏。下又云,巢出关时,溥请身讨之,乃以溥为都统,罢铎都统之任。是收京时,铎正为都统也。《新书》则谓巢战数败,宦官田令孜知贼必破,欲使功归于己,乃构铎罢为检校司徒。铎功将就,而以才见夺,然卒因其势,不数月遂平京师。是铎于未收京之前已罢都统矣。案收京露布系宦者杨复光所上,而无铎名,则铎早罢都统矣,《旧书》应误。

《王龟传》,《旧书》龟观察浙东,江淮盗起攻郡,为贼所害,是龟被贼杀也。《新书》但云徙浙东观察使,卒赠工部尚书,则似未被害者。

《元稹传》,《旧书》谓稹宿敷水驿,与内官刘士元争厅,为士元击伤面。《新书》谓中人仇士良至,稹不让,中人怒,击稹伤面。案白居易救稹疏,亦谓与刘士元争厅,而《新书》云仇士良者,盖士元随士良至而击稹耳。(《仇士良传》亦言与稹争厅,则是时士良实亲至敷水驿也。)

《李绅传》,《旧书》谓李辟绅为掌书记,绅不就,怒将杀之,遁而免。《新书》谓胁中使奏留已,召绅作疏,绅阳惧,至不能成一字,下笔辄涂去。注白刃,令易纸,终不成。乃召许纵为之,而囚绅狱中,败乃免。

《路岩传》,岩为相,委亲吏边咸,与郭筹相倚为奸。《旧书》云,事败出为成都尹,改荆南,寻罢之。《新书》谓事败贬新州,赐死,剔取其喉。先是岩奏赐死者当剔喉以验,至是自及云。

宪宗之弑。《旧书》谓宦者陈弘庆,《新书》作陈弘志。《旧书》弘庆等弑逆,不言王守澄,《新书》谓守澄与弘志等弑帝。

《杨复光传》,《旧书》谓复光监军讨贼,遣吴彦宏谕降黄巢,巢即令尚君长等奉表归国。宋威害其功,并兵击贼,巢怒,复作剽。《新书》谓复光谕降王仙芝,仙芝遣尚君长出降,宋威密请诛君长,故仙芝复叛。案是时仙芝为贼首,巢其将校也,复光谕降是仙芝明甚。

《张巡传》,《旧书》谓蒲州河东人,《新书》谓邓州南阳人。

《郑畋传》,《旧书》,畋镇凤翔,病,乃表荐李昌言,诏可之,召畋赴行在。《新书》黄巢据京城,畋移檄讨之,遣大将李昌言率兵向京。昌言反兵袭畋,畋登城谓曰:“吾方入朝,公能为国讨贼则可矣。”乃委军而去。《通鉴》与《新书》同。

《王重荣传》,《新书》宦官田令孜以重荣不肯归盐池供禁军,使朱玫讨之。重荣率李克用以兵来,战于沙苑,禁军大败。(《通鉴》同。)《旧书》但云,沙苑之战,禁军不重荣所败,令孜挟天子幸宝鸡。李克用闻之,乃与重荣入援京师。一似沙苑之战,克用不与其事,及帝出奔后,始起兵勤王者。此或后唐修史时,为克用讳耶。

○新旧书各有纪传互异处

《旧书》本纪,幽州军乱,逐节度使史元忠,推陈行泰为留后。雄武军使张绛奏,行泰不可为帅,请以本镇军讨之,许之,遂诛行泰。诏以绛主留后务,仍赐名仲武。是绛即仲武也。而《新书》则陈行泰杀史元忠,张绛又杀行泰,雄武军使张仲武起兵讨绛,朝廷因命仲武为节度,是绛与仲武判然两人。及考《旧书 张仲武传》史元忠为行泰所逐,行泰又为绛所逐,适仲武遣吏吴仲舒奉表至京,宰相李德裕问故,仲舒谓行泰、绛皆客将,故人心不附,仲武本旧将,素抱忠义,可为帅。德裕乃奏以仲武为节度使。是《旧书》列传内亦未尝以绛与仲武为一人,而本纪乃谓绛赐名仲武,此纪传经互异之显然者。合《新书》列传及《通鉴》核之,此《旧书》之误在纪不在传也。《新书》本纪,杀梁郡公李孝逸。案《新书 孝逸传》讨徐敬业有功,后为武三思所谗,将置之死,后念其旧功,免死,流儋州。《旧书 孝逸传》亦然。是孝逸未被杀也。此《新书》之误亦在纪而不在传也。

○新旧书误处

《严武传》,《旧书》,肃宗收长安,以武为京兆少尹,因史思明阻兵不之官,优游京师。案长安键订兆也,既收长安,何以不能赴京尹之任?史思明并吸遁长安,何以因其阻兵,遂不赴任京兆?此必误也。盖是东都少尹耳。是时史朝义尚据东都,如刘晏亦除河南尹,以盗据都城,乃寄治于长水。然则武所除少尹,当是河南也。《新书》则云,已拜京兆少尹,坐房事,贬巴州刺史。然则《旧书》所云以贼阻不之官者,误。

《鲁炅传》,炅守南阳一年,与贼将田承嗣等日夜拒战,力不支,乃率众突围出,投襄阳。《新》、《旧》二书皆同,是炅已走襄阳矣。而《虢王巨传》,巨奉命节度河南,诏贬炅为果毅,以来代之。巨奏曰:“若炅能守孤城,功足补过,则何以处之?”玄宗曰:“卿随宜处置。”巨至内乡,贼解围走。巨乃至南阳,宣敕贬炅,削其章服,令随军效力。其暮,以恩命仍令炅复位。据此则炅尚在南阳也。《来传》亦谓,炅守南阳,诏以代之,虢王巨奏炅能守南阳,乃诏各复本位。下又云,贼攻南阳累月,救之,为贼所败。是炅亦尚未失南阳。数传核对,俱不符合。当是巨至南阳时,炅尚守城,贼暂退去,其后又来攻,救之,又为贼所败,炅于是走襄阳耳。

《郭子仪传》,《新书》代宗即位,子仪惧程元振谗,乃裒肃宗所赐诏敕千余篇上之。案《旧书》子仪表代宗云:“陛下贻臣诏书一千余篇,自炅武、河北、河南,臣所经行,蒙赐手诏敕书,凡二十卷,昧死上进。”是代宗为广平王,与子仪同收复两京时,军中往来手札也,代宗既即位,故即谓之诏敕。《新书》以为肃宗诏敕,殊误。

《旧书》,兴元元年,李抱真、王武俊破朱滔于京城东南,擒其伪相朱良、李俊等,滔遁归幽州。案朱Г、朱滔、武俊、抱真、田悦、田绪等传,是时Г因泾师之变,僭据京城,其弟滔及武俊、田悦等方连衡抗朝命,Г遣人册滔为皇太弟,使发兵趋洛阳,与己合势。滔率兵而南,悦托词不助兵,滔怒,遂攻其贝州。武俊、抱真以滔强横难共事,遂合兵袭滔,大败之,朱良等被执,滔遁归幽州是滔至贝州即败去,未尝近京城也。《新书 武俊》等传则谓败滔于经城,《田绪传》又谓与武俊等败滔于泾城。然则《旧书》所云京城东南者,盖经城、泾城之讹也,其地当在贝州耳。而《新书》本纪,此战之前,又书浑及朱滔战于武川亭,败之。朱滔自贝州败后,即归幽州。而武川亭,武功地也。滔既未到京西,何得有与战武川之事?据、Г二传,是时德宗在梁、洋,为行营副元帅,李晟方围Г于京城,自行在来援。Г遣韩、宋归朝、张庭芝等来寇武功,与吐蕃兵败之武川亭,斩首万计。是武川亭所败乃Г将而非滔也,而云与滔战武川亭,此又《新书》之误也。或书云与Г战而讹刻为滔耳。(欧书贼将必书贼首名,或以Г所遣将即书为Г。)

○新旧书刻本各有脱误处

《旧书 张巡传》,安禄山陷河洛,许远守睢阳,贼将尹子奇攻围经年,巡以雍邱小邑,储备不足,大寇临之必难保,乃引卒诈降。至德二年正月也。玄宗闻而壮之,授主客郎中兼御史中丞。案巡方诈降,何以玄宗闻而壮之?盖巡以雍邱难守,故诈降以出,而并兵干睢阳,与远同守,故帝闻而嘉之耳。《新书》,巡在雍邱,饷路绝,乃拔众保宁陵,至睢阳,与太守许远、城父令姚り等合兵,遣雷万春、南霁云等战宁陵北,杀贼万人。有诏拜巡主客郎中、河南节度副使,正此事也。而《旧书》云云,此必有行墨脱落之处。

《新书 李光颜传》末忽叙宋威、曾元裕讨王仙芝一事。大将张自勉表请讨贼,诏乘传赴军。威忌自勉,请以隶麾下,欲以事杀之。宰相知其谋,不听,乃以自勉代元裕。案仙芝之乱距李光颜已将百年,与光颜何涉,而系其事于《光颜传》后,此亦必错误也。

●卷十九

○贞观中直谏者不止魏征

贞观中直谏者,首推魏征。太宗尝谓征曰:“卿前后谏二百余事,非至诚何能若是。”又谓朝臣曰:“人言魏征举止疏慢,我但赏其妩媚耳。”征以疾辞位,帝曰:“金必锻炼而成器,朕方自比于金,以卿为良匠,岂可去乎?”至今所传十思十惭等疏,皆人所不敢言,而帝悉听纳之,此贞观君臣间直可追都、俞、吁、弗之盛也。然其时直谏者不止魏征也。今案《新》、《旧唐书》各传:薛收谏猎,帝即赐金四十铤以奖之。孙伏伽谏元律师罪不当死,帝即赐以兰陵公主园直百万。或以为太厚,帝曰:“朕即位未有谏者,是以赏之。”温彦博谏长安令杨纂失察,罪不当死,帝即赦之。虞世南谏田猎,谏山陵之制不宜过厚,谏宫体诗不宜作,恐天下从风而靡,谏勿以功高自矜,勿以太平自怠。帝尝曰:“群臣皆若世南,天下何忧不理!”马周谏大安宫宜崇奉,宗庙宜亲祀,乐工王长通等不宜赐官,帝购大宅直二百万者赐之。庐江王瑗姬侍侧,王曰:“陛下知瑗杀其夫而取之以为非,奈何又令侍左右?”帝即出之。谏祖孝孙雅士,不宜令教女乐。帝虽责之,明日悔,语房玄龄令群臣勿因此不言。姚思廉谏幸九成宫,赐帛五十疋。高季辅指陈时政得失,帝赐以钟乳一两,曰:“卿以药石之言进,故以药石相报。”戴胄谏修洛阳宫,帝嘉之。张玄素亦谏修洛阳宫,至以为甚于炀帝,帝曰:“卿谓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对曰:“若此役卒兴,同归于乱耳。”帝叹曰:“我不思量,遂至于此。”命罢役,赐帛二十疋。褚遂良谏宠魏王泰太过,帝纳之。谏告成东岳,即罢封禅。张玄素令史出身,帝问其履历,玄素惭不能对,遂良谓玄素已擢至三品,陛下不宜对群臣穷其门户,帝亦悔之。帝常论山东人物,张行成言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宜以东西为限,帝善之,赐马一匹、钱十万、衣一袭。裴仁轨私役门夫,帝欲斩之,李乾奏罪不应死,帝即免之。权万纪不能教太子承乾以正,帝欲诛之,柳范曰:“房玄龄尚不能止陛下猎,岂可独罪万纪?”帝大怒,拂衣入,久之,独召范慰谕之。帝好与群臣论难,刘洎力谏,帝诏答曰:“轻物骄人,恐由于此,敬当虚怀改之。”洎又言近来上书人或面加穷诘,恐致阻进言之路,帝曰:“卿言是也,当改之。”此皆见于各传者也。魏征尝言:“陛下导之使言,臣所以敢谏。若陛下不受,臣岂敢犯龙鳞。”帝尝宴韦挺、虞世南、姚思廉等,谓曰:“龙有逆鳞,人主亦然。卿等遂能不避触犯,常如此,朕岂虑危亡哉!”是诸臣之敢谏,实由于帝之能受谏也。独是仁善之君则能纳诲,英睿之主每难进言。以太宗之天锡智勇,手定天下,制事决机,动无遗策,宜其俯视一切,臣下无足当意者,乃虚怀翕受,惟恐人之不言,非徒博纳谏之名,实能施之政事。其故何哉?盖亲见炀帝之刚愎猜忌,予智自雄,以致人情瓦解而不知,盗贼蜂起而莫告,国亡身弑,为世大﹃。故深知一人之耳目有限,思虑难周,非集思广益难以求治,而饰非拒谏,徒自召祸也。炀帝恶谏,曰:“有谏者当时不杀,终不令生于地上。”苏威欲言不敢,因午日献《古文尚书》,炀帝曰:“讪我也。”即除名。萧谏伐辽,即出为郡守。董纯谏幸江都,即赐死。由是人皆钳口,至丧国亡身而不悟。(见吴兢疏。)此太宗所亲见也。惟见之切故惧之深,正张廷所云,多难兴邦,殷优启圣。皆以事危则志锐,情迫则思深也。魏征之谏,亦动以隋为戒,谓:“隋帝岂恶天下之治安,不欲社稷之长久哉?特恃其富强,不虑后患,驱天下以从欲,遂以四海为尊,殒于匹夫之手。陛下当鉴彼之失。”又曰:“我之所代,实在有隋。隋氏乱亡之源,圣明所亲见。隋之末乱,自谓必无乱。隋之未亡,自谓必不亡。所以甲兵屡动,徭役不息,至于身戮而犹未悟。今能思其所以乱则治矣,思其所以亡而存矣。”马周亦言:“炀帝笑齐、魏之失国,今之视炀帝,犹炀帝之视齐、魏也。”此当时君臣动色相戒,皆由殷鉴不远,警于目而惕于心,故臣以进言为忠,君以听言为急。其后勋业日隆,治平日久,即太宗已不能无稍厌。魏征谓贞观之初,导人以言,三年后见谏者悦而从之,近一二年勉强受谏而终不平。是可知贞观中年,功成志满,已不复能好臣其所受教。然则惧生于有所惩,怠生于无所儆,人主大抵皆然。若后世蒙业之君,运当清泰,外无覆车之戒,而内有转圜之美,岂不比太宗更难哉!

○时政记

左、右史起居注之外,有政事及奏对由宰相撰录者,谓之《时政记》。案《旧书》,唐初记注最详备。苏冕言,贞观中,每日朝退后,太宗与宰臣参议政事,即令起居郎一人执简记录,由是贞观注记政事极详。高宗时,许敬宗、李义甫用权,多妄奏事,恐史官书之,遂奏令随杖便出,不得备闻机务。姚乃表请仗下所言政要,宰相一人专知撰录,是为《时政记》,每月封送史馆,宰相之撰《时政记》自此始也。据《旧书》云,罢后,其事遂寝。

同部

其它

读通鉴论
《读通鉴论》 清 王夫之 卷一 ◎秦始皇 〖一〗 两端争胜,而徒为无益之论者,辨封建者是也。郡县之制,垂二千年而弗能改矣,合古今上下皆安之,势之所趋,岂非理而能然哉?天之使人必有君也,莫之为而为之。故其始也,各推其德之长人、功之及人者而奉之,因而尤有所推以为天子。人非不欲自贵,而必有奉以为尊,人之公也。安于其位者习于其道,因而有世及之理,虽愚且暴,犹贤于草野之罔据者。如是者数千年而安之矣。疆弱相噬而尽失其故,至于战国,仅存者无几,岂能役九州而听命于此数诸侯王哉?于是分国而为郡县择人以尹之。郡县之法,已在秦先。秦之所灭者六国耳,非尽灭三代之所封也。则分之为
金方镇年表
金方镇年表 吴廷燮 撰 ●目录 卷上 卷下 ●金方镇年表卷上 江宁吴廷燮撰 序 上京 咸平 东京 北京 中都 南京 西京 河北东路 山东西路 河北西路 ○序 叙曰金沿宋制每路首郡兵马总管实所兼司一路军权于焉攸寄中都五京重以留守留守领府尹兼兵马都总管帝所宅居不曰留守但曰府尹其余诸路总管十四咸平河间真定益都东平大名太原平阳京兆凤翔延安庆阳临洮临潢非首郡亦曰总管府转运提刑皆别置司刺举之权似非所及以视唐宋则又减削终金之世方镇叛涣万奴太平 【咸平万奴上京太平】 世宗绍统由亮狂暴非恒理也曩辑长 【长:衍文】 方镇宋齐旧唐多见本纪梁陈周隋纪虽不备往往特书两宋所本 【脱
经幄管见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十五 经幄管见 史评类 提要 (臣)等谨案经幄管见四卷宋曹彦约撰彦约字简甫都昌人淳熙八年进士薛叔似宣抚京湖辟为主管机宜文字累官宝谟阁待制知成都府宝庆元年擢兵部侍郎迁礼部旋授兵部尚书力辞不拜以华文阁学士致仕卒谥文简事迹具宋史本传是书盖彦约侍讲筵时所辑皆取三朝宝训反复阐明以示效法盖即范祖禹帝学多陈祖宗旧事之义考仁宗天圣五年允监修王曽之请采太祖太宗真宗事迹不入正史者命李敬等别为三朝宝训三十卷宝元二年十二月诏以进读嗣是讲幄相沿遂为故事彦约是书于进读符瑞诸篇虽不免有所回护要亦当时臣子之词不得不尔其余诸篇则皆能旁证经史而归之于法诫亦可谓不失启沃之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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