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志存记录
万历野获编
61 万字 · 约 28 小时 54 分钟 · 38 /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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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奏凯后,上欲践初约,封以世伯爵,首揆沈四明力沮之而止。少师乙巳年从济上忧归,而安氏争地,事久不决。李从苫次抗疏,谓揪地寸尺不可授安。且悔
当时不尽一时兵力,并安氏灭之。盖才大气锐,自不以县辽为非也。
【进银立兵营】丁酉戊戌间,矿税盛兴,奸人辈竞与欺罔。
己亥三月,有福建福清县举人林章者,同百户王官,把总徐希昌等,上疏乞于淮南一带,买盐行引,又求于大江天宁州黄天荡二处,养兵以防寇盗,且进银一万三千两以尝上。时阁臣忧之,上疏直云:“大江之中浩渺贼薮,此辈欲得之为巢穴,以聚众起事,其志不小。”上允其奏,逮诸人下诏狱治之。则此万余金乃扬州监生代出,而林章主其议以上疏。法官恨之,相继死狴犴。全盛之世,主上偶计刀锥,群小遂借以售奸,名在贤书者,亦思盗兵逞志。言利之害至此。
【名器之滥】宋时杂技异途,亦有虚衔,如某州医学助教之属,以优假闾里中杂流耳。惟本朝则凡医人出入贵家者,辄求得告身,称太医院吏目;门下奴目客,则称礼部铸印局大使,遂俨然铨曹选人矣。又如武途虽云杂冗,乃两都元枢,以紥付饷亲友,初犹名色把总耳,今乃不书都司,则书守备矣。初犹一二人,近来普天重是矣。夫都阃系正二品大帅,国初列方伯之上;守备专制一路,领敕行事,此岂兵曹得给勔除授乎?昔至德间,大将军告身,才易一醉;宣和间,朱勔家奴,皆拜横行刺史,衣金紫,行酒炙,无乃似之,但其时何时也?
【武臣自称】往时浙弁牛姓者,官副总兵,上揭张永嘉相公,自称“走狗爬见”。其甥屠谕德(应峻)耻之,至不与交。
然此右列常事耳。江陵当国,文武皆以异礼礼之,边将如戚继光之位三孤,李成梁之封五等,皆自称“门下沐恩小的某万叩
头跪禀”,又何怪于副将之走狗耶?
【都督将军】古人都督之名甚轻,如贾充伐吴,其帐下都督周勤勤原作觐,据晋书列传第十贾充传改,见录充入一径,盖不过牙门列校之属耳。然其时,即充已有都督秦凉诸军事之拜,出为方镇大帅,自是六朝皆然。至随唐因有某州都督,遂为郡牧正任矣。宋世以宣抚使为兵官第一,得斩节度使以下。
其后又以宣抚不足重,加宰相吕颐浩为都督,而张浚因之,乃至中书三省,亦奉行其文书,而尊宠古今无匹矣。本朝以此衔为右列流官之冠,其秩正一品。而同知从一,佥事正二,超六卿之上,其贵几埒晋唐。此后因以为正总兵官带衔,未几而副将亦得之,遂櫜鞬而趋走于抚院之庭,又何论制府?至嘉靖之末,马芳以游击奏功,世宗特加右都督,则偏裨亦领此秩,愈不足重矣。若将军,则秦汉以来乃制将军号,其后名称渐繁,不可偻指。本朝以镇国将军为正一品,以待宗室郡王之支子;次则辅国,奉国;而大帅之挂印为将军者,如镇西、征西、征虏、平虏之属,尚是雄任;若龙虎骠骑以下,则为二品至五品散官,姑为美称而已;其最猥下者,则殿廷侍卫之大汉,摆列之红盔,亦以市井丐乞得称将军,而贱极矣。
【叉手横杖】今胥吏之承官长,舆台之侍主人,与夫偏裨卒伍之事帅守,每见必射袖撒手,以示敬畏。此中外南北通例,而古人不然。如宋岳鄂王初入狱,垂手于庭,立亦欹斜,为隶人呵之曰:“岳飞叉手正立。”岳悚然听命,是知古以叉手为敬。至今画家绘仆从皆然,则今之垂手者倨也。古伍伯在公庭,必横梃待命,其怠傲不遵命者,始直其杖。余观今禁门守卒与武弁辈,每遇大僚出入,俱直立其杖,大呼送迎,无一人敢横
持者,盖古今不同制如此。又古大帅莅事,文武官为之属吏者,不过庭趋声喏,今皆蒲伏叩头,无敢言及喏矣。若抚按之待其下,惟由科目者尚得打躬,讲揖让之礼,他如州邑佐贰,俯首阶下,与隶卒无异,想古人亦不然。
●卷十八
○刑部
【国初用法严】洪武九年丙辰,营谨身殿,误奏“中等匠作”为“上等”,上怒,命悉弃市,不许覆奏。时工部尚书薛祥极谏,上乃命用腐刑。祥又奏曰:“若是则千人皆成废人矣,莫若杖而复之。”始可其请。此犹工匠也。至十五年,上罪通政使曾秉政卖四岁幼女回乡,不能为人之父,命阉之,则极刑及于大臣矣,然犹赐敕而遣之。太祖晚年垂训,又云:“子孙做皇帝,不许用劓、剕、阉、割等刑。敢有请用者,将本人凌迟,全家处死。”其为禁更厉,所谓刑罚世轻世重也。然至宣帝时尚用腐刑,即士人往往罹之。正统初年,靖远伯王骥征麓川,擅阉幼童,见之弹章,上贷不问。至天顺二年七月,命宫盐徒四十四名,则似乎淫刑。然自此后,不闻此刑及士大夫矣。
【籍没奸党】永乐初,逮至嘉兴知县李鉴,鉴言“臣诚有罪,幸陛下矜恕。”上问何罪。左都御史陈瑛言:“鉴受命籍奸党姚瑄,瑄弟亨当连坐,而鉴不籍亨。”鉴言:“初奉都察院文止瑄,未有亨姓名。”上曰:“罪至于籍不轻矣,虽当连坐而不籍,亦慎重之意。知县无罪,其释之。”鉴为吾邑令,治状不知云何,但姚氏被其厚恩,几以身殉之,赖上圣明得免。
盖瑛之虐焰已布闻,上亦稍厌之矣。至永乐七年,新进士王彦,自陈家与奸恶外亲有连,“今闻朝廷已下本贯籍臣家,臣虽中进士,实罪人,应就系。”上曰:“学至中进士,亦成材矣。
有罪能自陈可矜,并其家宥之。”至十年,浙江送至奸恶郑公智外亲宋濂之孙,请如法罪之。上曰:“濂儒者。事皇考于开创有劳,其孙子虽奸恶之亲,念濂当宥,可遣归。”是时上心已悟奸党株连之滥,俱出陈瑛罗织,瑛旋以罪诛死,故解网之仁如此。李鉴旋召入为御史。其冒重辟救无辜,直当于古人求之,吾邑宜尸而祝之者。
永乐初,发教坊及浣衣局,配象奴,送军营奸宿者,多黄子澄、练子宁、方孝孺、齐泰、卓敬亲属,而其他奸恶则稍轻矣。其逢迎上意,俱陈瑛一人,即赤族不枉也。
【热审之始】今制遇暑月,则刑部请上命,审情罪之轻者释之,稍重减等,恐狱狭人众以致疫。此实本朝圣政,前代未有。文皇之初,其时止苏轻罪,或出狱听候而已。至宣德二年七月,上谕三法司:“今盛暑,朕与卿等深居静处,犹觉可畏。
罪囚郁蒸烦闷,安得无病?宜为检看,即具所犯来奏,勿得久淹。”三法司刑部尚书金纯等,上奏疏决,上阅之,凡决遣二千四百六十五人。三年五月,尚书金纯以疾在告,上令太医往视药。时上以天气炎热,敕法司疏决滞囚。纯不加意,屡从朝贵宴饮。上闻之怒,下纯锦衣狱治之。上乃亲阅狱囚,决遣五百七人,然犹间岁一行。至孝宗登极。始令遇夏月凡监犯可矜疑者,俱上闻减等,或竟释放。岁岁行之,自是热审为故事,圣人如天之泽远矣。
按《会典》载永乐以来,热审但用三法司官,至正统末年,始以大榼一人会审。又至成化间,定五年一大恤,命司礼掌印,内臣主之。出则张盖列骑,正坐于棘寺堂,秋卿以下俱列侍,遂循行不改,以至于今。又据王弇州所纪,以为始于英宗朝,遣司礼太监金英是矣。但英之遣热审,在正统十四年,此见之《实录》者,与《会典》所记正合,其说似无可疑。惟《王毅愍传》云:“正统六年,命大榼兴安,同王文审重囚。”则不始于十四年,并不始于金英矣。先朝典制俱付之传疑,非史官之责欤?
【罪臣家口异法】叛臣妻女赐勋臣,此国初例,至今行之。
若永乐初,将奸党方、黄诸臣妻子,配象奴,发教坊司,发浣衣局,此文皇特典,非律令所有也。至正统十一年,大理寺丞罗绮以事忤王振,及振所宠任锦衣马顺,至籍没其家,绮充辽东广宁军,将家口付浣衣局。后虽赦还,亦惨辱极矣。天顺初元,于谦爱将都督范广,为曹石罗织死,至以其家小赐降虏,然皆为权臣所陷也。成化间,福建指挥杨华,故相杨文敏(荣)
孙也,以杀人逮至京伏法矣。其妾因逃,捕发浣衣局,则亦以奸党法处之。然华之罪止一身,荣之功可宥十世,何至罹此惨祸哉?弘治以来,此等事不复闻矣。
正统十四年五月,御史柳华,以福建捕贼时,编夫民为甲,制兵器自卫,致反贼邓发七因以为乱,上命籍其家。华因服毒死,其妻子俱送浣衣局,男子尽充供铁岭军。是时王振肆恶,诸淫刑类此者多。
【国学儒臣荷校】正统中,李忠文公(时勉)以祭酒被三
木,天下恨王振之凶暴肆横,人士至今切齿。然而忠文亦微有可议处。先是,正统七年,国子监丞汪宾,以贪暴被枷于监门之首,宾求诸僚申救,忠文怒其入疏,发宾在任。同前祭酒贝泰不法,有玷师儒,且自请向来失纠之罪。上下其章,宾竟坐戍威还卫。按宾官虽卑,亦儒臣也,贝泰又其前任同寅,岂可于两人得罪之后,复加下石?当宾荷校,王振窃柄已久,则此举必当谏止,乃以白简助其焰,未一年而身亦撄此罚矣。岂真出尔反尔哉?
【法外用刑】列圣以来,恪守太祖定制,无用刑于律所不载者。惟天顺元年正月,英宗复辟,刑官奏于谦等罪恶情由。
越二日,得旨云:“于谦、王文、舒良、王诚、张永、王勤本当凌迟处死,从轻决了,去其手足罢;家下人口充军,妻小免为奴,家财入官。陈循、江渊、俞士悦、项文曜免死,发口外永远充军,家小随住。萧鎡、商辂、王伟、古镛、丁澄俱发为民。”盖廷议于、王等六人谋反凌迟,循等九人知反故纵,皆斩,故皆下一等。今史抹却谦等去手足不书,意者虑为先帝新政累,故削之耶,但极刑寸磔则有之,无断绝手足者,或覆奏时,上又除手足之条。此说近之。
武宗朝,剥流贼皮以饰马镫,出入必乘踏之,谏者以太祖有历禁为言,而上不顾也。太祖开国时,亦有赃官剥皮囊草之令。遭此刑者,即于所治之地,留贮其皮,以示继至之官,闻今郡县库中尚有之,而内官娶妇者亦用此刑。末年悉除此等严法,且训戒后圣,其词危切,况臣下乎?嘉靖间,新城知县吴瑗,误听一后妻诉子不孝,命支解之,为都御史金清所劾,且言此子非不孝者。上怒,杖一百,戍边邑。令寸磔无罪人,竟
不偿死,此是何法?
【朝审主笔】谳狱专属刑部,惟朝审则上请,例以吏部尚书主笔,所谓冢宰无所不统,最为近古。至五年大审,遣大榼一人莅之,则巍然正坐,而刑官夹侍左右,殊令人短气。今人皆谓起于成化十七年四月遣太监怀恩。及阅故相《王毅愍(文)
传》,则正统六年辛酉,命中贵兴安审录两法司罪囚,文时为大理卿,于招情矜疑者悉能背诵,兴安叹服。则似不始于成化。
又景泰六年乙亥二月,帝命太监王成,会三法司及刑科审录在京刑狱,及南京各省皆然。按是年既非丙辛大恤之年,且二月又非热审之候,而以内官率刑官从事,盖又属创举。而中涓预闻诏狱,已非一日矣。
【三杨子孙】杨文贞(士奇)之子稷,淫恶杀人,坐斩瘐死锦衣狱,人知之矣。杨文敏(荣)之子恭,以尚宝司丞居家,与人争产,法司论杖为民,遇赦求复职,而英宗不许;其孙泰为建宁卫指挥,与子华杀人,为西厂汪直所发,坐斩籍没。杨文定之孙尚宝丞寿,殴死家奴,其奴乃宗室赐其祖溥者。事觉,刑部尚书俞士悦言:“寿罪虽律当徒,然奴由恩赐,又祖所爱,今寿杀之,有亏忠孝,请勿以常律论。”赖大理卿萧维桢争之得免。然则三杨后人,俱不能承堂构矣。宁特杜荷房遣爱为千古所慨耶!
胡广之子种,亦坐杀人抵罪。
【遣使审恤之始】刑部、大理寺及都察院,遣其属分谳天
下狱囚,其事起于正统年间,然而时举时辍。至成化元年十一月,南京户部左侍郎陈翼,因灾异陈言,请如英庙时,遣刑部审录省直重犯,宽恤以召和气。时廖恭敏(庄)为刑部左侍郎,以岁俭民贫,差官不无扰民,但令抚及按察司,自清刑狱,其遣官俟丰年再议。时大司寇为陆瑜,以恭敏为先朝重望直臣,不能夺也。至四年又奏行之,然但及两直隶耳。又至成化八年壬辰,始命刑部差郎中、大理寺差寺正,各奉敕往两直各布政司,遇重辟可矜者,奏请宽贷,于是五年一恤刑之差遂定。时陆瑜尚长秋官也,其用丙、辛年,不知始于何时,说者谓取金火明烈之象,亦不知何据?今恤刑年分,则三法司重囚,俱奉旨命大榼一人捧敕莅事,一如热审之例,真敝规也。按陈翼此疏,造福狴犴不浅,何以当年寝阁不行?然其说格于一时,终为后世永制。仁人之言,其利溥哉!恭敏自是铁汉,此举似太刻礉,次年亦殁于位矣。
凡内臣曾奉命审录者,其墓舍辄画壁写像于南面,法司堂官隅侍,御史与曹郎引囚听命于下,以为荣观。
【恤刑】五年一恤刑,此成化以后成例,事体最重。往年多选刑部年深正郎有声者应其选,盖出使时,得与各省抚台讲敌礼。其所开释者,谳时即剖长枷,以俟上命释放,爰书一出,抚按不得挠其权,嘉隆间尚然。近年始有以副郎奉使者,如吾乡孙云衢(成泰)宪副其一也。初至江西,多所减贷,时按台憎其太纵,遇一二稍未当者,于谳牍上峻语驳之,且云:“仍一面知会恤刑官备照。”孙怒,上疏以故事争之,时论多不直按臣。次年毕事,升江西饶州知府,时直指尚在事,孙又疏引嫌控辞,得改福建之邵武。今此差一听司官以情请乞,其资俸
应得与否,堂官不复问。至有主事入部二三月,即衔命称恤使而出矣。旧例:境内各知府俱称属,手板素服,庭参惟免跪礼,府同知以下,一切庭趋折腰。至是亦不肯尽执旧礼,遂至彼此争诟。其所矜宥者,亦不尽如所拟,仅得稍及宽政而已。盖新进书生,既未谙城旦家言,不无任意高下,老吏辈反得以深文讥切之也。此差一出二三年,凡嗜进图改他曹者,往往不愿就,以故堂官反谓恬退无竞,乞此冷差,欣然允之。至覆盆之平反几何,不置诘久矣。
【吏役参东厂法司】孝宗时号为极治,尽厘成化积蠹,厂卫不复敢恣。然其时亦有弊政不减今日者。先是彭城卫千户吴能,有女名满仓儿,托张媪鬻之,媪私售之乐户,亦张姓,而诡云周宦后,张携至临清,转售乐户焦氏,再售袁璘,亦乐工也。时吴能已死,能妻聂氏,踪迹得之娼楼,其女对母不肯认,乃与其子吴政强夺归。袁璘以金赎不许,且讼之官。刑部郎中丁哲恨其事,笞袁璘稍过,不数日死。璘妻遂诉于东厂太监杨鹏,鹏逮治,乃尽反其辞,谓吴女自鬻皇亲周氏,此女故张媪妹也,哲故杀无辜,当死,具奏以上。上下之锦衣卫镇抚司鞫问,又如厂所拟。上以事关人伦,命三法司会锦衣必究其实。
乃索女于长宁伯周彧家,彧言初未曾买聂氏女,上始疑之,复命抚部科道多官廷鞫之,张媪及聂女始吐实。诸臣会议哲罪当徒,而满仓儿者与其母聂氏女俱拟杖。时举朝不平其事,而莫敢言。刑部典吏徐珪,独上疏直之,谓:“丁哲谳狱允当,而杨鹏之侄,淫于聂女,遂图报复,欲陷哲于死。而镇抚司官,互相蒙蔽,证成其狱,皇上令法司会勘,又畏惧东厂,莫敢辩明,必待廷鞫朝堂,始不能隐。聂女自诬其母。罪不容诛,而仅与杖。丁哲无罪见诬,而坐徒刑。官据厂卫之辞,不敢擅更
一字,臣愿陛下革去东厂,戮杨鹏叔侄,将镇抚司官永戍革袭,丁哲等进一阶,则太平可致矣。”上以徐珪辞语妄诞,赎徒革役,丁哲为民,满仓儿者杖毕,送浣衣局,此狱始得结。其时以一乐妇下贱,上烦宸断,三四讯而始定。孝宗圣明,不厌烦琐如此,虽不能尽快人意,以较之嘉靖初李福达一案,则天渊矣。但徐珪以一胥吏,参东厂,参锦衣,参法司,讥贬满朝公卿,而罪仅止此,不逾年,清宁宫灾,刑部主事陈凤梧应诏陈言,雪徐珪之冤,请还其旧职,量与一官以示劝。上感其言,命授正八品职衔。吏部覆奏,授珪为浙江桐乡县丞。珪何等贱役,士大夫昌言救之,圣主特旨允之,亦得起废入仕。使在今日,死东厂之手久矣。
【矐仇人目】弘治间,故御史何舜宾,浙之萧山人也,坐事戍广西之庆远。遇赦归里,所为多不法,适邑令邹鲁者,亦以前御史谪至,其人贪暴,迁客自命,诞傲无礼,与舜宾交恶,积久遂成深仇。鲁与黠胥辈谋,选健隶数辈,诈称西粤所遣讨捕逃伍者,絷执舜宾,锒铛发解,且悉收何氏子弟下之狱。何既行,又命心腹胡纪等十二人,追及衢州,以沙袋塞其口压杀之。舜宾临命,与子竞书言其故,时已七十二矣。何竞寻脱走苏州,日夕为报复计。久之,鲁得擢山西佥事就道。竞伺其出,率亲故遮击之,从车中曳下,以石灰矐其双目,反接渡江,连絏赴浙江臬司就狱。浙省上其事,上遣给事中李举、刑部郎李时往勘,坐鲁屏去人服食,因而致死坐绞,但系笃疾,宜别论。
何竞坐殴本管五品以上官,发口外为民。竞母朱氏,击登闻诉冤,乃再命大理寺正曹廉覆勘。至是,解人任观等,始吐往日实情,改鲁坐谋杀人斩,为从者绞,竞为亲报仇当徒。惟上裁时,法司谓竞所拟尚轻,改戍,后以赦归,时论共快,称何竞
孝子云。
邹鲁为御史,监岁贡试内殿坐南面。坐外谪至萧山,改县厅为寄豕堂,其可笑如此。
【梁文康子杀人】梁文康(储)之子次摅居乡,以夺田杀三百余人,屠灭三十余家。事在正德八年,法当极典,乃父方为宰相,法官仅拟发边卫,立功五年,仍还职而已。次摅先以银纳锦衣冠带舍人,寻冒湖广军功升百户,归而作乱,文康曲法庇之,举朝无敢言者,至命撰威武大将军敕,实文康视草。
而高《岱鸿猷》录,极口赞誉,谓梁以死诤,而委其罪于杨新都,则以同乡故曲笔也。薛方山《宪章录》亦因之,今后生传述,及乡会传策中,每娓娓颂其坚正,如出一口,传讹至此,则二书为祟耳。
【叛臣妻女没官】正德初年,广西田州土官岑浚妾,以叛逆家属,当没官,时焦泌阳(芳)为相,侦知其美,赂主者得之,嬖之专房。此妾厌其老,窃与焦之子、编修黄中通好。其父知之,争斗于室,时传以为笑。但故事第给功臣为奴婢,泌阳文臣,何以给与。岂正阉瑾盗柄,紊乱典制耶?近年平播州,杨应龙媳田氏当没官,田亦有艳称,诸勋戚争先求恳。时申元渚(用懋)为职方郎,主其事,乃置阄令拈取,惠安伯张氏得之。寻亦乔梓并宠,乃翁病髓竭而殁。叛家尤物,陷人聚麀,前后一辙如此。
【赵麟阳司寇】赵麟阳(锦)司寇,初以云南清军御史,劾严分宜父子,世宗怒,逮至京,拷掠定罪,分宜恨之甚,条
旨杖一百棍为民。上抹去“杖一百棍”四字,止削籍归。隆庆初,诏起故官,历中丞,抚贵州,道经袁州。时分宜卒已数年,槁葬道左,赵恻然伤心,为请于其地监司,创置守豕人以护之。万历初,为南冢宰,与江陵稍忤,因唆其私人劾去。江陵败,起为北总宪。正遣大臣往楚籍张氏,赵又上疏请宽之,因得小缓。其不徇私怨如此。时邱月林(橓),为刑部侍郎,为籍江陵使者。邱有清望,而性偏戾,为给事时,楚中抚臣方廉,以五金遗之,邱辄上疏发其事,方因罢去,江陵恶其不近人情,后以贰卿归里,屡荐不起,则江陵厄之也。及衔命入楚,东阿于宗伯(谷峰)此泄忿,贻书为宽解甚切。比籍产时,邱用刑过峻,致江陵长子峻修自缢,而后少解。邱晋南太宰,未几卒。
子云章举乙丑进士,早夭无子,以侄云肇为后,举戊戌进士。
赵、邱二公,俱一时重望,一解仇,一修怨,不同乃尔。赵、浙之余姚人。邱、山东诸城人。
又一赵锦,正德丁丑进士,北直良乡人,官兵部尚书,以嘉靖三十年,论戍死。
【告讦】嘉靖已亥,世宗南巡还后,有任邱罢闲进士王联,以不法为御史胡缵宗所按,乃告胡作诗诅上,比舜狩苍梧事,至逮下狱拷问。后胡仅从编管,而联竟抵法。至丙辰,赵少保恨李太宰(默)不推为本兵,乃讦其试诸生策中,有汉武帝、唐宪宗纷更祖制语,谓为谤讪。上怒逮李下狱,刑官谓无律可比,上竟批云,自古无臣骂君律,意谓必无之事,今有之,着处斩候决,此王赵两人举动,岂尚可列于士类?至万历甲申,御史丁芍原(此吕)追论侍御高启愚南场舜禹题,谓为江陵谋逆张本,而冢卿杨梦山(巍)等,又劾丁以暧昧陷入族诛,是
先朝王联、赵文华故智。御史辈不受,反唇相攻,以故太仓相公八不平疏,内曰:“此又误矣。奈何以禽兽律人!”诚然哉。
时同丁御史论高启愚媚张江陵谋逆者,尚有北给事刘一相、南给事王亮。
嘉靖初年,又有锦衣革任千户王邦奇者,迎上意,追论故大学士杨廷和、兵部尚书彭泽等罪,上逮廷和诸子婿讯治,杨婿编修叶桂章自刭死。
嘉靖九年,故太监张永家奴朱继宗,告阁臣杨一清受其家主张永等赂遗,又云一清盗宁府库金,一清致仕去,次年夺职。
十年,江西刁民王荣,告其乡人原任交选郎中夏良胜刊所上大礼疏,及为夏所厚江西参议知县等官。上逮窜良胜极边充军,参议等官斥降。盖告讦之风一兴,此后浸寻不可止矣。
【刘东山】京师人刘东山,狡猾多智,善笔札,兼习城旦家言,初以射父论死得出,素为昌国公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门客,托以心腹。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