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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万历野获编

61 万字 · 约 28 小时 54 分钟 · 55 / 77

会员可开白话

始命蛋人以余技试之下岩,皮囊绞水穷日夜,久之始见,则皆如玉璞,ヰ裹络包,中含奇质,斫之才得砚材,丰腻细润,有目所未睹。始知古所称子石,非紫石也。所得凡百枚,水复大至。蛋人几溺。旋泅以出。而下岩又复闭矣。憨师分得数十只,归以饷所厚宰官,今东南复见下岩,如还宣和旧观,皆憨师力也。

【云南雕漆】今雕漆什物,最重宋剔。其次则本朝永乐、宣德间,所谓果园厂者,其价几与宋埒。间有漆光黯而刻文拙者,众口贱之,谓为旧云南,其值不过十之一二耳。一日,偶与诸骨董家谈及剔红香盒,俱津津执是说,辨难蜂起。予曰:“总之皆云南也。唐之中世,大理国破成都,尽掳百工以去,由是云南漆织诸技,甲于天下。唐末复通中国,至南汉刘氏与通婚姻,始渐得滇物。元时下大理,选其工匠最高者入禁中。

至我国初收为郡县,滇工布满内府,今御用监。供用库诸役,皆其子孙也。其后渐以消灭。嘉靖间,又敕云南拣选送京应用。

若得旧云南。又加果园厂数倍矣。”诸古董默不能对。

近又珍玉帽顶,其大有至三寸、高有至四寸者,价比三十年前加十倍,以其可作鼎彝盖上嵌饰也。问之,皆曰此宋制,又有云宋人尚未办此,必唐物也。竟不晓此乃故元时物,元时降朝会后,王公贵人俱载大帽,视其顶之花样为等威。尝见有九龙而一龙正面者,则元主所自御也。当时俱西域国手所作,至贵者值数千金。本朝还我华装,此物斥不用。无奈为估客所昂,一时竞珍之。且不知典故,动云宋物,其耳食者从而和之,亦可哂矣。又近日一友亦名家子,为古董巨擘,曾蓄一宋刻《新唐书》,索价甚高,云此真宋初刻板也,坐客皆谀之以为然。

予适同集,繙一纸视之,偶见“诚”字缺一笔,予曰:“此南宋将亡时板也。”此友起而辨之。予曰:“诚字为理宗旧名,若此史刻于初盛时,何以预知二百年后御名而减笔讳之也?”

虽无以应予,而意色甚恶,今之鬻古者,大抵然矣。

【四川贡扇】聚骨扇,自吴制之外,惟川扇称佳。其精雅则宜士人,其华灿则宜艳女。至于正龙、侧龙、百龙、百鹿、

百鸟之属,尤宫掖所尚,溢出人间,尤贵重可宝。今四川布政司所贡,初额一万一千五百四十柄,至嘉靖三十年,加造备用二千一百,盖赏赐所需。四十三年,又加造小式细巧八百,则以供新幸诸贵嫔用者,至今循以为例。按蜀贡初无扇柄,先朝有镇守内臣,偶一进献,遂设为定额,责之藩司。亦犹蔡端明之小龙团,为宋厉阶,况此举出寺人辈,无足怪者。又蜀王所贡,闻又精工,其数亦以千计。上优诏答,赐银三百两,大红彩衣三袭,岁以为常。凡午节例赐臣下扇,各部大臣及讲筵词臣,例拜蜀扇。若他官所得,仅竹扇之下者耳。

【摺扇】今聚骨扇,一名折叠扇,一名聚头扇,京师人谓之撒扇。闻自永乐间,外国入贡始有之。今日本国所用乌木柄泥金面者颇精丽,亦本朝始通中华,此其贡物中之一也。然东坡又云:“高丽白松扇,展之广尺余,合之止两指许。”即今朝鲜所贡,不及日本远甚,且价较倭扇亦十之一。盖自宋已入中国,然宋人画仕女止有团扇,而无摺扇。团扇制极雅,宜闺阁用之。予少时见金陵曲中,诸妓每出,尚以二团扇,令侍儿拥于前,今不复有矣。宫中所用,又有以纸绢叠成摺扇,张之如满月,下有短柄,居扇之半,有机敛之,用牡笋管定,阔仅寸许,长尺余。宫娃及内臣,以囊盛而佩之。意东坡所见者此耳。今吴中摺扇,凡紫檀象牙乌木者,俱目为俗制,惟以棕竹毛竹为之者称怀袖雅物,其面重金亦不足贵,惟骨为时所尚。

往时名手,有马勋、马福、刘永晖之属,其值数铢。近年则有沈少楼、柳玉台,价遂至一金,而蒋苏台同时,尤称绝技,一柄至直三四金,冶儿争购,如大古董,然亦扇妖也。

【物带人号】古来用物,至今犹系其人者,如韩熙载作轻

纱帽,号韩君轻格,罗隐减样方平帽,今皆不传。其流传后世者,无如苏子瞻、秦会之二人为著,如胡床之有靠背者,名东坡椅;肉之大胾不割者,名东坡肉;帻之四面垫角者,名东坡巾;椅之桮棬联前者,名太师椅;窗之中密而上下疏者,名太师槅。皆至今用之称之。近日友人陈眉公作花布花缬绫被,及饼饵胡床溲器等物,亦以其字冠之,盖亦时尚使然。若唐天复间之军容头,南唐之天水碧,宋崇宁之蔡家敕,则近于妖谶矣。

又有直呼其人以当物者,如古醋浸曹公、汤燅右军之类甚多,正可供捧腹耳。

今通用者又有陈子衣、阳明巾,此固名儒法服无论矣,若细缝袴褶,自是虏人上马之衣,何故士绅用之以为庄服也?

○谐谑

【借蟹讥权贵】宋朱勔横于吴中,时有士人咏蟹讥之,中联云:水清讵免双螯黑,秋老难逃一背红。盖勔少曾犯法,鞭背黥面,故以此嘲。至嘉靖朝,张、桂用事恣肆,有人于御前放郭索横行,背有朱字,世宗取阅,乃漆书璁、萼姓名,此大珰辈所为也。其后分宜擅权,枉杀贵溪,京师人恶之,为语曰:“可恨严介溪,作事忒心欺。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一蟹之微,古今皆借以喻权贵,然亦一蟹不如一蟹矣。

咏严后二句,或又云:“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语亦确。

【优人讽时事】嘉靖初年,议大礼,议孔庙,议分郊,制作纷纷。时,郭武定家优人于一贵戚家打院本,作一青衿告饥于阙里,宣尼拒之曰:“近日我所享笾豆,尚被减削,何暇为汝口食谋,汝须诉之本朝祖宗。”乃入太庙先谒敬皇帝,曰:“朕已改考为伯,烝尝失所,况汝穷措大,受馁固其宜也,盍控之上苍?庶有感格。”儒生又叩通明殿而陈词,天帝曰:“我老夫妇二人尚遭仳亻离,饔飧先后不获共歆,下方寒畯且休矣。”盖皆举时事嘲弄也,一座皆惊散。武定故助议礼者,闻之大怒,且惧召祸,痛治其优,有死者。

【谑语】武儒衡讥元微之入省,至因食瓜,指青蝇曰:“适从何来,遽集于此?”此等谑语,足成伤心之怨。又如寇平仲之笑丁谓云:“参政亦为长官拂须。”亦成隙相挤。口语之仇,垂戒万世。而我朝馆阁诸公却有俊语,如长沙李文正“庭前花早发、阁下李先生”之对、及出题东面而征西夷怨,又如词林九年策问,足称雅谑。至嘉靖间分宜当国,而高新郑为史官,候于私宅,时江西乡兖求谒者旅集,及分宜延客入,皆鞠躬屏气,高因大笑,分宜问故,高对云:“适见君出,而诸君肃谒,忆得韩昌黎《斗鸡行》二句云:大鸡昂然来,小鸡悚而待。”严闻之亦为破颜。盖俗号江右人为腊鸡头也。又新郑与江陵初年,相契如兄弟,偶联镳出朝,而朝暾初上,高戏出一俪语云:“晓日斜熏学士头。”张应声曰:“秋风正贯先生耳。”两人拊掌几坠马。盖楚人例称干鱼头,中州人例称偷驴贼,俗语有西风贯驴耳也。而说者又云是傅瀚、焦芳相谑旧语,岂张、高又祖之耶?此三公者皆非经常宰相,而当时矢口相谑,不以为忤。且科第相去甚悬,在今日则前后辈迥分。词林后辈,屏气磬折,不敢出一语,而胸中所怀,各以刀鋋相向,安得复

见此风哉!

此外,更有恶谑,如予所闻,嘉靖甲寅、乙卯间,胡少保宗宪以江南制府御倭,值浙直巡盐御史周如斗行部,与宴于舟中,二人素相狎,适侍者误倾酒壶,周谑云:“瓶倒壶撒尿。”

而篙工偶捩拕,胡应声曰:“拕响舟放屁。”各以姓相嘲,然而俚矣。又同时一内珰,衔命入浙,与司北关南户曹、司南关北工曹二郎吏会饮,珰有意侮缙绅,乘酒酣出对云:“南管北关,北管南关,一过手,再过手,受尽四方八面商商贾贾辛苦东西。”此珰故卑微,曾司内阍。工部君相识者即云:“子诮我两人,我当奉报,然勿嗔乃可。”遽应曰:“前掌后门,后掌前门,千磕头,万磕头,叫了几声万岁爷爷娘娘站立左右。”

珰怒愤攘臂,至于痛哭欲自裁,赖二司力劝而止。此等酬对,甚于骂詈,言之徒呕哕耳

【贾实斋宪使】邑中先辈贾宪使实斋,名儒里居,与赵甬江文华少保前后门相通。一日过赵,时正以督师征饷麇至,其镪皆锢束桶中,罗列庭下,未及屏藏。贾伪不知,问:“此中何物?”曰:“各处解到火药也。”贾曰:“逼岁欲造火树正需此,愿转乞少许。”遂携二桶归,赵不能争,干笑而已。其生平权谲多类此。一日,雪后寒甚,披貂裘立门前,有一邻舍少年号倪麻子者,颇少慧好侮人,贾见其著屐。呼前曰:“我有一对,汝能属句否?”因出曰:“钉靴踏地泥麻子。”倪曰:“对则能之,但不敢耳。”贾云:“吾不罪汝。”即对曰:“皮袄披身假畜生。”贾面发赤,咄嗟诟詈而入。市人皆大笑。

【康吴二尚书】邑中吴默泉鹏太宰罢归,值甲子岁,倭破

闽之兴化府,其乡绅康砺峰(太和)大司空,避地来吾乡,故与吴厚,因借其别宅以居。寓公已数年,偶值度岁迎春,两公垂箔同观。故事,大家例邀春住,命优侑酒,优人为俪语云:“吴爷擎天碧玉柱。康爷架海紫金梁。”语未毕,一青衿从旁云:“柱耶梁耶?斫材时须防截去梁柱头。二公大不怿,罢酒而入。是年,康以谶恶归里,未几二以俱不起。

【术艺】嘉靖季年,政以赂成。入赀严氏者,即擢美官。

人告讦则赏,异端封拜,而大臣幸进峻加者,一失上意,立见诛灭。时人嘲之云:“近日星士出京,逢旧知问以何故南归,云我术不验,无计觅食耳。向日官印相生者方贵,今则财旺生官矣;向日正官正印方贵,今则偏官偏印俱处要地矣;向日身居禄命者方贵,今则煞重身轻得为大官,即死不顾矣,以此弃其旧。”虽寓言亦善谑。近年科道寥寥数人,各为上腾计,建白殊鲜,又有作裁缝问答者:一言官遣人呼制袍服,反询之云:“汝主为新进衙耶?抑居位有年耶?或将满九年候升者耶?”

呼者骇曰:“汝但往役,何用如许絮聒?”裁缝曰:“不然。

若初进者足高气扬,凌轹前辈,其胸必挺而高,袍须前长后短;既据要途已久,熟谙世故,骄气渐平,将返故我,则前后如恒式;倘及三考,则京堂在望,惟恐后生搜抉疵秽,遏其大用,日惟俯首鞠躬,连揖深拱,又当前短后长,方得称体。”此等语太尖刻,然于世情则酷肖矣。又往时京师有谑云:“患奇疾者百药不效,最后遇一名医,云须得五更不语唾”涂之,乃问何处可得,医云但遇早朝,于掖门候科道官入朝,拜求可也。

亦此意。

【松江谑语】嘉靖末,楚中耿天台(定向)为南直提学御

史,初莅任未临事,即遣牌往松江云欲观海,时徐文贞为首相,耿其讲学至交,实借此往拜其先祠也。云间士子为之语曰:“名虽观海,实则望湖,耿学使初无定向。”以文贞旧号少湖也。

久而未有对。适河南刘自强为应天尹,以户曹隶不逊,奋拳殴之,刘多力,至折隶齿几死,乃对曰:“京卿攘臂,衙役落牙,刘府主果能自强。”同时松江有郡丞潘大泉名仲骖,以高才从翰林谪外,傲睨侮人。华亭尹倪光荐者,谦和下士。松江士人又为之对曰:“松江同知恣肆,拚得重参;华亭知县清廉,允宜光荐。”各取姓名同音也,其巧如此。此二事俱在云间,当时以为浮薄。至近日吴越间地方长吏,稍不如意,辄以恶语谑之,不可胜纪矣。

嘉靖间,有御史巡松江,郡守故人留之饮。案有鲈鱼,因戏出对曰:“鲈鱼四腮一尾,独占松江。”守云:“螃蟹八足二螯,横行天下。”御史知其讽己,亦为一噱。岂入其地,即染其风耶?

【苏州谑语】吴郡人口吻尤儇薄,歌谣对偶不绝于时。如丙戌年,刘中允瑊卒于京,刘居乡无修洁名,乃子号花面者尤横恣,值其家延僧诵经,先有夜粘对于门云:“阴府中罗刹夜叉,个个都愁凶鬼到;阳台上善男信女,人人尽贺恶人亡。”

比日高,过者大笑,始抹去。此类甚多。二十年来,又工为四书集句,作时文以讥官长。如丁酉年,长洲令江盈科以征粮误拶一廪生冯姓者,其文承题云:“夫士也,君子人也,左右手,齐之以刑,乌在其为民父母也!”又辛丑年,苏守周一梧别号怀白,居官有议其守者,又刚峻,待青衿不加礼,其文承题云:“盖白之于白也,不为不多矣,怀其宝而迷其邦,先生之号

则不可。”又今长洲令关善政初至,即有一破云:“善政得民财,今之为关也。”俱奇巧令人绝倒。大抵嘲守令居多,而间及卿士大夫云。

【嘉兴谑语】嘉靖间,吾郡城缙绅有遭大祸,及穷窘挫辱者,里中士人为口号诮之,反古语以示意曰:“书中自有千钟粟,汤通判家中啜薄粥。”汤以明经罢官归,而酷贫也。“书中自有黄金屋,赵主事被和尚打得哭。”赵甬江少保时尚为郎,以占寺基,为髡辈所殴也。“书中有女颜如玉,陈进士被徐秀刖了足。”陈第后请假归,淫于徐妇,潜与谋杀其夫,为所觉见戕,其时先断一胫也。“书中车马多如簇,钱举人独身走踯躅。”钱居贫不克具舆马,又蹇步不良于行也,此先大父为予言,其名则不尽纪矣。

【吴江谑语】己丑岁六月,三吴大旱,吴江令赵瑞明名梦麟者,命主簿入乡勘荒,簿至村落,投宿于车溪寺中,寺久名饶裕,因主之,僧中一少年号传衣者,见门役而悦,诱与为欢,约以丙夜。门役憎其空手来嬲,故绐曰:“我榻设在房之南牖,汝漏下见就可也。”不知此役已先说簿:“后窗虽邃而湿,我当移彼中。”公老人可卧南牖以纳凉爽。簿喜从之。比夜饮潦倒就枕,更深后传衣者洪醉入室,迫床抚尻,乘锐深捣。簿秦人,老岁荐也,梦中受创疾呼,其声四彻。此僧狂走去。诸阇黎皆惊起。簿大怒,谓何物铁锥剚我肠,执絷群髡,将诉之令公,毁寺治罪。髡震惧乞哀,尽出所蓄,不满数,则以粟足之。

簿满载归县,则赵令已先知,迎笑曰:“三长官暮年,能以后庭博多金,可贺也!”簿不禁羞恧,叩首而已。吴江人作对曰:“老主簿巧献屯田,荒岁贡粮加倍入;痴和尚误钻库穴,祖

传衣钵尽情抛。”盖以屯为臀,以库为裤也。继赵令者为祝邻初名似华。初到以风力自命,时南浔董氏有田数万在吴江,祝立意苦之,未几以暮夜得解,又为一诗曰:“吴江劲挺一茎竹,才逢春雨便叶绿。青枝一夜透千梢,登时改节弯弯曲。”竹谓祝姓,董礼部号青芝,用事沈医生号春宇,叶六则心腹书办也。

又吴俗呼现钱为梢,故谑语云然,此辛卯年事,皆其邑中游冶来述之。

【无锡谑语】今上乙酉科,锡山周莲峰,以南书领解南畿,比抵家,偶衷朱衣拜客,其邑中下第少年浮薄者,恶语诮之曰:“周继昌汝何故穿红衣裳,要学华鸿山无他的门墙,要学尤回溪无他的后场,要学吴震华无他的赀囊。要学顾泾阳无他的文章,汝何故穿红衣裳?”一时传诵之。以上诸公皆无锡发解前辈:华学士名察,世登甲榜;尤吏部名瑛,策论表成帙,为时所式;吴给事名汝伦,富冠一邑;顾吏部名宪成,以时艺噪海内。又皆起家壁经,故同里合举以诮之。

【认族谑诗】吴中有吴姓为让王之裔,然贫落不能支。又一吴,其起家甚微,而其姊归申相公,因得官鸿胪,骤为富人,浮慕让王,与通谱牒,旧吴反事之为尊行,过从甚匿,时相公婿李为溪(鸿)者,作诗嘲之云:“太伯之吴非此吴,圣贤不认认庸奴。只因太伯年深远,要认当朝申姊夫。”李之配,即吴夫人所出也。诗语虽尖,似近于薄。李登乡榜,曾为高仪部论列,覆试登乙未进士,为令与税当榼忤,废于家。

【四喜诗】向来有四喜诗曰: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成弘间人曾以宋公序、子京兄弟事

实之演为传奇,后因戊辰科有广文登第者,山阴王对南相国,每一句上加二字,曰十年、曰万里、曰和尚、曰教官,以谑之,已堪捧腹。至今上壬辰科,翁青阳太史以渐中教职抡大魁,馆中又于七字之下,增曰甘雨又带珠,故知为所欢,和尚乃选驸马,教官乃得状元。一时传笑,以为无加矣。近复有覆试被斥者,改四喜为四悲,曰:雨中冰雹损稼,故知是索债人,花烛娶得石女,金榜以覆试除名。盖俱重在末句,而他则借以翻案,闻者亦为之捧腹。

【咏头二谑诗】顷丙午顺天乡试,第四名郑汝鑛者,浙江之绍兴人也,兴同里人顺天书办俞姓者作奸,割人佳卷,以致高掇。事发,同俞姓枷示礼部前三月。其里中善谑者,作诗咏之云:“科场今岁巧多般,头向松皮木里钻。画渡那愁江没底,夜行何怕井无阑?霏微细雨衣难湿,料峭轻风颈不寒。只怕蛰虫咸俯日,出头容易缩头难。”一时传颂,固已解颐。近偶举以示范学使长白,渠云:“正有一诗,堪以作对。吾乙未同年中有失貂皮暖耳者,时严冬忍冻,恚甚,同榜一友,改崔颢黄鹤楼诗嘲之云:“贼人已偷帽套去,此地空余帽套头。帽套一去不复返,此头千载光油油。寒眸历历悲燕市,短鬓凄凄类楚囚,九十春光何日至。胸包权戴使人愁。”真与前诗并堪喷饭。

【王弱生续句】大榼孙隆在江南织造时,修葺西诸诸古迹,一时诵其功。有人题句于湖心亭壁云:“东瀛(孙别号)本是古东坡,兴复吾杭胜事多。”止二句耳。昆山王弱生比部(志坚)时尚诸生,过见续写其后曰:“何来谄子尽情呵,其奈东瀛没脬何!”未数日,已有垩没之矣。

【司马温公】余儿时在京师,与同侪嬉游北中,小儿每见出塾缓步详视者,必哗指曰:“可来看假司马温公!”予壮而再至,则此语渐稀,今已绝不闻此,盖日久而言湮耳。因思宋人诮人儇狡者,必曰好个司马家。而徽宗与王黼为微行,逾墙出,令黼以肩承其足,诃之曰:“耸上来司马光。”黼应曰:“伸下来神宗皇帝。”可见道君是非本明,其绍述亦为时势所劫耳。至若京师所云假司马者,盖自金元以来相传如此,又不止辽人“中国相司马”之语矣。

【太函云杜二谑诗】汪伯玉司马乡人方于鲁,故以造墨知名,亦颇学诗。一日,御新绒袍谒司马,时已及暮春,方矜庄就坐,汪口占谑之云:“爱着兰州趷达;羢,便教星夜赶裁缝。

寒回死守桃花雪,暖至生憎柳絮风。尽日矇睃挦细甲,有时抖擞挺高胸。寻常一样方于鲁,才著毛衫便不同。”方面赤急遁。

又李本宁右丞流寓南都,曲水中妓朱福有时名,而齿已长,至新安访旧,托云礼白岳,为所欢之妇率群婢痛殴逃归。李亦立成谑之云:“独步平康数十春,徽州何必强寻人。多应白岳尊神厌,惹得黄山老妪嗔。背上挥来拳似铁,鬓边捣去发如银。

出门好讪连连叫,羞杀当年马守真(马四娘所改名)。”秦淮尽传为笑端。前诗则乃弟仲嘉所述,后诗则予在南中目睹者。

朱福亦蕴藉不俗,与友人钟伯敬最厚,因得熟识之。汪、李二公,雄文擅一世,其七言律诗,均以严整为宗,独二什流丽可喜。

○嗤鄙

【脔婿】榜下脔婿,古已有之。至元时贵戚家,遂以成俗。

故有《琵琶记》牛丞相招婿事,亦讥当时风向也。至国朝则少见。如程篁墩学士之婿于李文达,则未第时事,而识者犹议之。

嘉靖中,翰林编修赵祖鹏者号太冲,浙之东阳人,居京师,有女嫁缇帅陆武惠(炳)为继室,倚陆声势张甚,富贵擅一时,然为士林所不齿。赵幼女甫笄,才而艳,值己未春榜后状元丁文恪(士美)丧偶,赵欲以女字之,丁坚拒不从,赵大不堪。

适会元蔡茂春室人亦亡,慕赵光焰,托媒为道地,赵喜甚,蔡遂委禽为赘婿,一时清议沸然,咸重丁而薄蔡。未几陆武惠殁,赵以大计外迁,寻被讦下狱论死,赦出,家顿落。蔡亦从郎署外谪,屡踬宦途,仅得至归德知府,又中计典罢归,不振而死。

盖始终坐赘赵一事也。赵氏以盛年嫠居,贫悴困苦,闻今尚存。

予入都时过其门,见有一贞妇扁在委巷中,谛视之,则赵氏居也。

【衍圣公】衍圣公例朝阙下,然来必有期,事毕即行。今公不知何故久居赐第,数年不归,或云父子不咸,恐有分羹之祸,以此避地,未知信否。但其举动乖错,似得心疾。有持物欲售者,过其门必强纳之,索价即痛殴,人皆迂道以行,尚可托云其舆台生事也。乃至出票拘集教坊妓女侍觞,则全是勋戚举动,又非礼虐之。其持票者至曲中,必云圣人孔爷叫唱,诸妓迸匿,或重赂之得免。夫圣人可施之叫唱耶?嗣公本文官正二品,而舆前二棍,乃用武职,棕竹细长者为前驱。时,贵溪张真人名国群亦入觐,其导舆者反用文大臣藤棍,真可谓冠履倒置。

故事,圣公每岁圣诞必入贺,且随班常朝。今上七年,上

以张真人常朝为非,命此后不必再入。并云孔圣公以宾礼相待,亦止其随班。至九年八月,上又命衍圣公每三年觐期,始入贺。

继又下旨:圣公孔尚忠,凡大礼奏乐,及有事于庙,俱于庙户内拨用,其女乐二十六户,通行裁革。盖以凌虐庶母,为其所讦,故上稍抑之。今久居京师者即其人。

予过兖州,路遇复圣世官五经博士者,旗帜前导,有斧戟之属,继以令旗二面,轿后家丁十数人,腰弓跨马以从,见之令人骇恨欲泣,不止可笑而已。

同部

其它

哀台湾笺释
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安乐康平室随笔
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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