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志存记录
东南纪事
8.2 万字 · 约 3 小时 55 分钟 · 3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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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张鹏翼死之。是时黄斌卿在舟山,兵食殷足,石浦守将张名振,奉王往投之,不纳。王舟泊外洋。福州既破,永胜伯郑彩亡入海,以舟师迎王。十月丁酉,发舟山,如厦门。郑芝龙使彩执王献贝勒,彩以南夷貌类者服王冠服,居舟中,谓其人曰:“事急则缢死以示之。”
会芝龙去,乃已。朱成功兵起,仍奉隆武年号,大会厦门。王于是改次长垣,以明年为监国鲁二年,海上遂有二朔。其冬,桂王即位肇庆,寻奔广西。
顺治四年丁亥,正月,鲁王在山盘,以熊汝霖为相、晋郑
彩建国公、郑遵谦义兴侯、张名振定西侯、杨耿同安伯、郑联
定远伯、周崔芝平北伯、阮进荡北伯。崔芝复海口镇东。二月朔,壬申,克海澄。明日,攻漳平失利。又明日,大清兵救海澄,南师退入于海。丙子克漳浦,以闽人洪有文为令,五日而陷,有文死之。四月,海口陷,守将林籥舞、赵牧死。周崔芝退保火烧 奥,六月,攻漳州。七月,王亲征,次长垣。会郑彩、周瑞、周崔芝、阮进之师攻福州,败绩。郧西王起兵复建宁。八月,王克连江。十月,长乐、永福、闽清,皆下,罗原知县朱丕承、宁德知县钱楷,皆以城降。
晋马思理东阁大学士、林正亨户部尚书、钱肃乐兵部尚书、
沈宸荃工部尚书、余飏左都御史、刘沂春左副都御史、吴钟峦
通政使、林嵋吏科给事中、黄岳吏部郎中。
初,唐王隆武时,大学士刘中藻,以忤郑氏去。吏部主事
林垐解官,募兵得千人,阻于郑氏,郁郁失志,散兵入山,制棺一具,书大明孤臣之柩,以待死。兵部侍郎林汝翥亦隐居。
闻王至,皆起兵。中藻攻福宁,州守将涂登华以城降;垐,汝翥合军攻福清,垐阵没,汝翥不屈死。是岁,即桂王永历始年也。
顺治五年戊子,正月,鲁王舟次琅琦。有传言唐王未死,或云在五指山为僧,议遣使访迎,又议为思宗发丧。同安伯扬耿及大学士朱继祚攻兴化,大清守道彭遇■,使守将出战,而登陴,立明帜以城降。
大清将金声桓部将郭天才来归,郑彩杀大学士熊汝霖、义兴侯郑遵谦于琅琦。晋钱肃乐东阁大学士,自王入闽,先后降克得三府、一州、二十七县,皆不能守。于是给事中林嵋,守道汤棻死兴化;大学士朱继祚、知县都廷谏死莆田;给事中郑正畿、御史林逢经死永福;御史王恩及死长乐;守将王祁死建宁。王移次沙埕。余姚人王翊起兵四明,遥奉鲁王年号,破上虞,前翰林学士张煌言,聚兵平冈以应之。御史冯京第如日本乞师。冬十月,马思理卒,以沈宸荃、刘沂春为东阁大学士。
十一月,王舟退壶江,钱肃乐以忧卒。是年,大清将金声桓、李成栋,以江西广东来归,桂王复至肇庆。
顺治六年已丑,正月,鲁王舟次玉环山,张名振自石浦来朝。三月,王翊徇。奉化退大清兵于河泊。大清兵围刘中藻于福安,中藻食尽,不得出战,为文自祭,吞金死。城陷,部将董世尚等数百人,皆死之。闽地尽陷。浙遣臣南来者,多为郑彩所害,彩亦帅麾下弃去。张名振、阮进迎王还浙次于南田。
秋七月壬戌,至健跳,从者大学士宸荃、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兵部侍郎孙延龄,职方郎中朱养时,户部主事林瑛。每旦,朝于水殿、钟、峦如立治朝;所至
试秀士,入学,率以见王,襕衫巾绦,拜起秩秩,观者感叹。
鹿颈屯师王朝先来觐,封平西伯。
壬午,大清兵围健跳,阮进拒却之。九月,命名振、进、朝先、会师讨斩黄斌卿。王移跸舟山,以参将府为行在,建太庙府东。进张肯堂东阁大学士,朱永佑吏部侍郎。遣阮美如日本乞师。是年,李成栋、金声桓、何腾蛟皆败。大清尽取湖南、江西。朱成功使陈士京朝肇庆,闽海始用桂王年号。
顺治七年庚寅,正月朔,鲁王在舟山谒太庙泪下,谓辅臣张肯堂等曰:“昔高帝起布衣建业,先帝忧勤沦陷,闵予小子,播迁无地,不能保浙东数郡,以延庙食,是以痛心。”诸臣皆泣,顿首待罪。二月,王翊来朝,除兵部左侍郎。夏,张煌言来朝,晋兵部尚书,留备侍从。八月,翊复新昌,拔浒山。大清兵分道入四明,翊避入海,冯京第遇害。九月,张名振袭杀王朝先,并其兵。是年,郑彩为朱成功所败,具表请援。张名振、阮进、周崔芝,击彩余众,破之,彩还走厦门,归成功。
冬十一月,大清兵陷桂林、广州,桂王奔南宁。
顺治八年辛卯,正月,鲁王在舟山。秋,王翊溃于四明。
大清将陈锦合军攻舟山,定西侯张名振、英义伯阮骏、兵部尚书张煌言,奉王先出奔闽海。荡北伯阮进迎战于海门,死之。
裨将金允彦,缒城降,脔其子传示四门。
大清试舟海口,南师以三舟突阵,获楼船战舰,馘十余人,纵归,大清师将退。八月丙寅,天大雾,大清师悉抵螺头门,守陴者方觉。安洋将军刘世勋,都督张名扬,以精兵数百义勇数千,背城力战,杀伤大军千余人。九月丙子,城破,宫眷投井死,指挥李向荣、朱起元等,犹率兵民巷战。大清师相谓曰:“吾兵南下,所不易拔者江阴、泾县,今舟山而三耳。如两京易取也。”
礼部尚书吴钟峦居普陀,闻变,毅然曰:“吾从亡之臣,当死行在。渡海入城,别大学士张肯堂,为高座文庙庑下,命仆举火。肯堂阖室自经。执吏部侍郎朱永祐,令剃发曰:“吾发可剃,宁俟今日!”斫其肩死。兵部尚书李向中,居艰庐墓,购得衰纟至翔武,就溪流受刃。余死者通政郑遵俭,兵科董志宁,郎中朱养时,主事林瑛、江用楫、董玄、朱万年、李开国、顾珍、顾宗尧、杨鼎臣,中书苏兆人,工部所正戴仲明,锦衣指挥王朝相,内官监刘朝定,西参谋顾明楫,诸生林世英,暨妇女厮仆,或刎,或投水火,死节之盛,为中士所未有。十一月,王舟泊南日山,夜遭风,失大学士沈宸荃。进次嵓头,朱成功自厦门来谒,称主上,自称罪臣。从者泣曰:“成功卑王矣!”王处之泊如,成功故不奉王,送金门千户所,月节进银米,致笺移名振屯,嵓头,煌言屯鹭门。
顺治九年壬辰,正月,鲁王在金门。成功使名振总师北行,逼金堂,望祭舟山死事者,将卒皆哭。进至崇明沙,登金山,大清江南北戒严。是年,桂王至安龙,西宁王李定国克桂林。
顺治十年癸巳,正月,鲁王在金门,始自去监国号。冬,名振复及煌言北行,败大军于崇明之平洋沙,杀伤颇众。其年,郑彩死于厦门。
顺治十一年甲午,正月,王在金门,名振再入镇江,抵仪真,还逼吴淞关,遣使致启献捷。
顺治十二年乙未,正月,鲁王在金门。有敕使自安龙来,命王监国。冬,成功遣阮骏,陈六御围舟山,大清将巴臣兴举城降。定西侯张名振薨。是时成功以计力并诸镇,缓于攻取,有自王意。宗藩皆受屈辱,王不免饥寒,出无舆导,至以名刺投谒。宾旧张煌言、徐孚远,避形疑,不敢入朝王寄食郑氏如家人而已。至名振遇毒,王闻,垂泪,几废寝膳。
顺治十三年丙申,正月,鲁王在金门。桂王如滇都。六月,大清兵围滃洲,成功令平其城,至南门,得汤信公和埋碑,载成毁年月日。八月,舟山复陷,阮骏,陈六御死之。
顺治十四年丁酉,三月,鲁王在南澳。孙可望反贵州,降大清。
顺治十五年戊戌,正月,鲁王在南澳。滇都使者道安南,来厦门,授张煌言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徐孚远随使入觐,不至,自广东降大清。是年,大清吴三桂入四川,别将入贵州。
顺治十六年已亥,春,成功迁鲁王于澎湖,桂王出奔缅。
大清尽取云南地。夏六月,成功北举,克镇江,围南京,张煌言先驱,抵芜湖、徽、宁、池、太诸郡皆下。秋,大清将梁化凤袭破海师,煌言亡归台州。
顺治十七年庚子,正月,鲁王自澎湖抵金门。先是,成功溃归,问降者曰:“南京何以不降?”曰:“不闻说起明皇帝,故不降耳。”乃迎鲁王归金门。
顺治十八年辛丑,正月,鲁王在金门。会大清迁界,岛上饷绝,成功取台湾,宗藩从徙家焉。冬,桂王被执。
康熙元年壬寅,延平王朱成功薨。世子锦嗣,称招讨大将军。部曲携畔,多出降大清者。张煌言移壁沙埕,三启致金门,略言:“去冬缅甸内变,致宗室职官,无一得免。惟吉王自缢以殉。而晋王李定国入洞邬,巩昌王白文选亦遁深山。臣闻变之日,肝肠寸裂,追惟我太祖高皇帝圣德神功,岂意后王祸等徽钦,辱同怀愍。臣以为延平藩王,必当速定大计,以伸大义,而至今寂寂。道路遥传,又有子弄父兵之事。臣中夜徬徨,恐穷岛孤军难与相守。即今浙闽广各有招抚二人,解散海上,若不先事豫图,则报韩之士气渐衰,思汉之人情将辍。臣惟有致命遂志,以了生平。独念主上旅羁岛屿,与闽海存亡相倚,万
一变生肘腋,退无所往,有不忍言。臣自顾力微,既不敢轻为迎驾,又不敢辄行趋扈,计惟在闽勋镇正在危疑,不若急用收罗,以资拥卫。然后速正大号,传檄省直,刻期出师。虽强弱县殊,利钝莫必,而声灵宣布,响应可期。兴灭继绝,端在主上诏书一道,惟主上密与宁靖王及诸大臣谋之!”王览启悲恸。
是秋,复遣御史陈修,赍敕至煌言营。
康熙二年癸卯,秋,大清大举攻金门、厦门,郑锦战不利,退守铜山。十一月廿三日,王殂于金门,东葬台湾。张煌言遣官致祭,表文有曰:“穆王驾骏以来归,已孤此愿,望帝化鹃而犹在,莫慰余思。”海外闻而哀之。十二月,金门、厦门皆破。明年甲辰,煌言亦被执,死杭州。又十年,癸亥,大清兵入台湾,郑克 爽出降,宁靖王术桂死之。鲁世子及宗室皆北迁,分屯田河南。
论曰:野录称何吾驺被唐王之召,道出南雄,问同知李世辅曰:“君闽人也,闽遂兴乎?”曰:“可也!来兵虽劲,皆辽土、燕齐人,及左良玉、刘泽清降卒耳,何遽不相胜乎?”
曰:“然则东晋南宋乎?”曰:“未也。东晋自永嘉后,诸国相吞,百年未定。王导、谢安乘其闲暇,宾礼贤士,修安和宽简之政,卒亦不能驾贺循纪瞻辈,与刘石急雄长,今岂能为东晋之闲暇?南宋有韩、岳诸将,百战守御,宗、李、赵、张,弥缝补苴,故金人屈就和议,宋以苟安。今踞蹐闽中驾驭不远,欲为南宋,岂易言哉?”曰:“然则驻虔乎?”曰:“其次也,实亦置之危地而后安。汉高不据关中,终难灭项;太祖不战鄱阳,岂能驱元?以备亮之才,退保益州,终不能越祁山寸武。
况八闽泽国,无瞿剑之险乎?”曰:“鲁藩逼近金衢,将为梗乎?”曰:“是所为中兴之藉也。恨岷蜀诸藩,不悉倡义西北耳!兵势有分合,彼合亦利合,彼分亦利分。今闻全力取山陕,
而分兵取江南,我不能分而御之。使诸藩人自为战,疆自为守,即令为钱镠,为窦融,亦仅为圣主驱除难耳。汉追楚至固陵,而信越不会,乃从张良计:捐齐与信,捐梁与越,此高祖之大度,所以成帝业也。今举朝不惟薪胆仇雠。而聚谋蜗角兄弟,是倒施也。”后祸败竟如其言。鲁王才望远逊唐王,而孤军扼守钱江,南蔽闽广,亦讫一载。其后桂王声教不及,东南赖穷岛扬帆,犹系江南义士之气,故特进而记之。
●卷三
○黄道周
黄道周,字幼元,福建漳浦人。幼孤好学,穷微极博,天启壬戌成进士,授编修,充经筵展书官。故事,展书必跪,膝行数武。道周独谓膝行非礼,平步进,监侍骇愕,魏忠贤连目摄之,不动。归,读书白鹿洞,躬执薪爨,天下士大夫高推之。
威宗即位,起原官。崇祯庚午,主浙江乡试,迁右中允。会大学士钱龙锡,以袁崇焕事下狱,史■等必欲杀之,主之者周延儒,廷臣无敢讼冤者。道周上疏曰:“秦汉而下,宰相有犯,坐请室不过数日。非大逆,或裁或原,人主未尝不为引痛。今累辅所坐,为罪督攀援耳。昔辅臣高拱,尝以边功得荫锦衣,辞曰:‘身未临强场,而受上赏,即一旦有败,何所逃诛。’臣疑其言不忠,由今而观,实为先见。汉武帝决意空幕南,心疑丞相坠北伐之师,一旦破法而戮刘屈牦;世宗决意弃河套,心疑开隙挠修玄之事,一旦破法而诛夏言。此二子者,皆生值明时,无故身伏斧锧.今东强之图,未有定算,恢复之计,上下持疑。未有一男子据鞍而斫,骑墙之见者,独断然快意于一累辅。累辅既无敛棋引杯之致,廷臣又无蹴刍齿马之嫌,遂使三台灰溺于贯城,斗柄销光于理势。每见衣冠相语以目,不曰:‘安敢言’则曰:‘那得归’天下人心,衰飒如此,谁复挺
脊梁担安攘之略者乎?陛下御极以来,辅臣坐重谴者九人矣!
一代之中,有几宰辅?而三年每降愈下至此!”疏入,上感动,延儒意亦释,龙锡竟得出戍定海卫。
五年,孔有德反登州,连陷州县,而温体仁当国,专辅上以法律,益为廉谨取媚。凡事蒙蔽,兵政怠弛。道周精易数,故以《易》谏。言:“《易》以天道为准,以《诗》、《春秋》推其运候。始春秋元年已未,加五十有五,得周幽王甲子。
其明年十月辛卯,朔,日食。以是上下中分,二千一百六十年,内损十四,为洪武元年戊申,为大明资始。戊申距今二百六十四年,以乾屯需师别之,三卦五爻,丁卯大雪,入师之上六,是陛下御极之元年,正当师上六。《辞》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凡《易》一卦直六十七年一百五日,一爻直十一年七十七日。今历十分之四矣。陛下开承之始,曾未四年,士庶离心,寇攘四起。往者敌去遵永已六七日,而叙收复者以为千古奇功;近者贼破山东已六七县,而护叛帅者以为不犯秋毫。凡小人见事,智恒短于事前,言恒长于事后。不救凌城,谓凌城必不可筑;不理岛民,谓岛民必不可用。昔有夏胤征、仲尼所录,向戍去兵,丘明非之。臣以为正功之道,在乎定命;乱邦之戒,止乎小人。小人用即无寇贼,亦足以致乱;小人不用即有外忧,亦足以致理。人主之学,一以天道为师,则万物之情可照;断事一以圣贤为法,则天下之材具服。二年以来,以察去蔽蔽愈多,以刑树威威愈殚,亦反申商归周孔之秋也。臣考自丁卯大雪,至戊寅春分,凡十一年余七十七日,皆在师上六。‘勿用’之防,诚不可已。”传旨明切更奏。
道周言:“明切之要,莫若用君子,去小人。自庚午以来,为边疆之案以陷君子,为科场之案以寻私怨,其绪余为参罚催科。在宋人一看详条例之司,诸臣倚之当匡襄之务。宋儒言:
‘边帅之才,当于廉干有识中求之。’又云:‘直言敢谏之士,即杖节死义之臣。’万历末年,如邹元标、赵南星等二十余人,废弃廿年,酿成门户之祸。今又取搢绅有器识者,举网投穽。
知其为小人,又以小人矫之;知其为君子,又以小人参之。天下事尚安望有成功哉?”因论马如蛟、毛羽健、任赞化等被谴,而荐惠世扬、李邦华、梁廷栋可大用。末云:“昔苏轼临行,求陛辞,不得,上书言:‘极泰之世,小民皆得上通;极否之世,近臣不能自达。’臣今虽乞枯骸,犹荷明问,死且不朽。”
坐削籍出都,为卫士凌辱,作《重生诗》。至杭州,诸生筑大涤书院于余杭之洞霄宫,从讲学焉。
归庐墓者三年,以原官召迁左中允。时五日内系两尚书,道周上书请慎喜怒,以回天。再应诏,言:“天下神器,为之有道,簿书刀笔,非所以绳削天下之具也。古者圣人设为礼乐,以治方内;设为征伐,以治方外。礼乐不足以治其内,始有缧纟世缨牦,纟廛于君子;征伐不足以治其外,始有揭竿裂帛,起于小人。共工伯鲧,身亮天工,使水土不治,人民不安,虽神明之胄,不保幽羽之戮。今陛下宽仁宏宥,盖有身膺重寄,七八载罔效,尚拥权藉自若者。天下巉险无赖之徒,群聚京师,搢绅俯首屏息,以伺动定。幸逢陛下好生,下诏求言,省刑清狱。然方求言而建言者辄斥,方清狱而下狱者旋闻。且以人心时事如此,辅臣虽甚清且强,宁保天下无一蹴刍齿马之事哉?”
上心重道周,意其言事颇迂,而言醇行清,可任讲幄,累升左春坊左谕德,詹事府少詹事,侍读学士,修玉牒,充经筵日讲官。
十一年二月,上御经筵毕,召道周及詹事顾锡畴、庶予黄景昉、编修杨廷麟等二十余人前,问保举,考选,孰为得人。
道周对:“今人才远不如古,矧屡经摧折,如树木然,须养之
数十年,方其得用。世宗皇帝时,臣下救过不给,然或朝行谴逐,暮即追还。”上感动,已复班,更召询,道周言:“立朝之才,存乎心术;治边之才,存乎形势,曩来督抚未揆形势,随贼奔走,事既不效,辄谓兵饷不足。其实新旧饷约千二百万,可供四十万师。今宁锦三协,仅十六万,不须别求增饷。至抚贼之法,令斩捕自赎,使望风解还;收其众分隶诸将,以实塞下。倘令自择散地,一入郧阳山中,终为腹心之患。”上深是之,而未能行。后张献忠反谷城,卒如道周言。
杨嗣昌为本兵,主弃义州,致宁锦孤危,且引汉和亲宋纳币,称为乐天,而援孟子“善战服上刑”傅会其说,嗾辽抚方一藻奏言:“北朝铁骑十万,并三十六家之众十余万,西并插部及顺义,又十万,八城之众,不过六七万人,何以御之?请如俺答故事,行款,撤兵中原,讨流寇。”已遣瞽者周元忠,前往谕其就抚,皆受成。中枢与宣督卢象升密商,幸上独断。
道周闻之,顿足曰:“果尔,不为赵氏续乎?”乃上言:“俺答之事,与今日不同。俺答据有河套六七十年,故汉匈奴河南地,非若辽东衣冠之国,在我皈章,一也;河套深阻,形势洼曲,距三辅四千里,必蹂秦晋以寇宣云,非如辽左近我肘腋,猝不及制,二也;答诱我降人如赵全辈,不过教以扰边盗马,今诸叛将犷卒无赖者,视取全辽若寄,动引契丹蒙古为雅谈,不可稍示以隙,三也;俺答制于胡妇,老且倦共,今东人狂稚,初无抚意,我又未得其要领,四也;答与吉囊共为雄长,恐已死囊并其众,欲及生时借名封以袭诸部,收诸边抚赏之利,非若东人尽吞属国,西取顺义,东取朝鲜,桀骜盘踞,五也;答受抚虽不出套,其王庭犹在漠北,时射猎贺兰青海之外,东人必不肯弃辽沈,舍固铁,还徙建州,与鱼皮诸夷为邻,六也;答既受金印,七十年称外藩,一旦为东人所乘,席卷其地,我
边臣若罔闻知,无由复侈东封,使还顺义,七也;我虽不筑东胜,答亦不犯庆延,受降两城,东西自若,东人即画{分木}河中分首山之道,而神京左臂犹未安复,八也;答即据套不能断我属夷东人,既割辽左,必不肯吐诸驿还我朝鲜,九也;答马市在阳和、天城,即东犯紫荆,尚六七百里,东人马市若在张家,不百里至宣镇,不二百里逾隆庆、妫川,迫我居庸,且又纡道非其所乐,必寻辽西旧市,屯踞宁锦间,以蚕食八城,窥我左协,十也;款必不可成,即幸而获成,宁、锦、遵、蓟、宣、大之师,何处可撤?不悔罪臣贡,不可撤;不却地还巢,不可撤;不北尽威远、清扬,南尽叆阳、宽莫,不可撤;不尽东诸部落,不侵不叛,不可撤;不西还我顺义、金印、名王之封,不可撤;不尽捉东江诸岛孔、耿、尚、沈四酋,以谢登、莱、靖、旋顺,不可撤;中原叛帅,江南流人未还,成、籍得出入狡狯其间,不可撤;马市数徙,出抚顺又出广宁,求宣口又求中协,故例可循,而边隙不塞,不可撤;元凶犹在,蛇豕无惩,德明之外,别有元昊,不可撤;兀堂再诛,京观屡筑,而安乐自在之民,未还寇带诗书之旧,飘摇风雨,其来无方,此乘塞关外者,可撤乎?不可撤乎?宋祖欺人孤寡,取天下得于契丹呼蹴之余,不二十五年而争盟,欣然封禅。我太祖大宗,光还日月,谁敢为不洁之谈?穆宗不动一旅,而收顺义;神祖不惮大师,以复朝鲜之宇。今西丧卜部,东陷朝鲜,中外诸臣,恬不为意。臣非谓宁锦六七万,便可犁建州。彼既据沈阳,西面攻略,必渡坌河;出临潢之外,北历兴宁,千七百里始至宣口;即中折而回三协诸口,亦已七八百里。今从锦义至静宁堡,彼所必经一二百里,距沈阳五六百里耳。静以观其衅,逸以侍其归,彼之有虞于宁锦,犹宁锦之有虞于彼也。彼兵虽盛,散于各部,不能长聚六七万人,以待引弓。彼以一州之众,驰千
七百里,何必有余?我以天下之力,应五六百里,何必不足?
度边臣之意,以久戍之卒,当猝至之敌,无众不摧,不如以不战之饱与彼,以有生之安与我,是不言款而款已久。犹恐以一朝之战,败其终年之款,思以其不款之款,文其不战之战。光考在御,旬日间发帑二十余万,未底厥成。今可以苟简终之,但请立为捣虚断后之令:敌以数万骑出千里之外,我不能以数千骑捣五百里之内者,诛无赦;敌以十余万骑出千里之外,我不能以数万骑捣五百里之内者,诛无赦。又为之令曰:敌以万骑出千里归,我不能以二万骑邀其辎重者,诛无赦。如此,彼必不敢远出,必愤而与我持于坚城之下,我始得敛兵,专以老之挠之,设奇以致之,多方以误之,以八九万人全力与遵蓟相犄角,即锦义之间固已,可伏而笞其背矣。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