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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北梦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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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梦琐言 宋 孙光宪

●序

唐自广明乱离,秘籍亡散。武宗已后,寂寞无闻,朝野遗芳,莫得传播。仆生自岷峨,官于荆郢。咸京故事,每愧面墙,游处之间,专于博访。顷逢故凤翔杨比少尹,多话秦中平时旧说,常记于心。他日渚宫见元澄中允,款狎笑语,多符其说。元公谓旧族一二子弟曰:“诸贤生在长安,闻事不迨富春。此则存好问之所宏益也。”厥后每聆一事,未敢孤信,三复参校,然始濡毫。非但垂之空言,亦欲因事劝戒。三纪收拾筐箧,爰因公退,咸取编连。先以唐朝达贤一言一行列于谈次,其有事类相近,自唐至后唐、梁、蜀、江南诸国所得闻知者皆附其末,凡纂得事成三十卷。《禹贡》云:“云土梦作。”《传》有“畋于江南之梦”。鄙从事于荆江之北,题曰《北梦琐言》,琐细形言,大即可知也。虽非经纬之作,庶勉后进子孙,俾希仰前事,亦丝麻中菅蒯也。通方者幸勿多诮焉。

●卷一

唐宣宗皇帝好儒雅,每直殿学士从容,未尝不论前代兴亡。颇留心贡举,尝于殿柱上自题曰“乡贡进士李某”。或宰臣出镇,赋诗以赠之,词皆清丽。凡对宰臣言政事,即终日忘倦。洎僖宗皇帝好蹴球、斗鸡为乐,自以能于步打,谓俳优石野猪曰:“联若作步打进士,亦合得一状元。”野猪对曰:“或遇尧舜禹汤作礼部侍郎,陛下不免且落第。”帝笑而已。原其所好优劣,即圣政可知也。

太尉李德裕幼神俊,宪宗赏之,坐于膝上,父吉甫每以敏辩夸于同列。武相元衡召之,谓曰:“吾子在家所嗜何书”意欲探其志也。德裕不应。翌日,元衡具告吉甫,因戏曰:“公诚涉大痴耳。”吉甫归以责之,德裕曰:“武公身为帝弼,不问理国调阴阳,而问所嗜书。书者,成均礼部之职也。其言不当,所以不应。”吉甫复告,元衡大惭,由是振名。

宣宗舅郑光敕赐云阳、县两庄,皆令免税。宰臣奏恐非宜,诏曰:“朕以光元舅,欲优异之,初不细思,是免其赋。尔等每于匡救,必尽公忠。亲戚之间,人所难议。苟非爱我,岂尽嘉言。庶事能如斯,天下何忧不治有始有卒,当共守之。”寻罢。葆光子同僚尝买一庄,喜其无税,乃谓曰:“天下庄产,未有不征。”同僚以私券见拒。尔后子孙为县宰定税,求祈不暇。国舅尚尔,庶僚胡为。

武宗嗣位,宣宗居皇叔之行,密游外方。或止江南名山,多识高道僧人。初听政,谓宰相曰:“佛者,虽异方之教,深助理本,所可存而勿论,不欲过毁,以伤令德。”乃遣下诏。会昌中,灵山古迹招提弃废之地,并令复之,委长吏择僧之高行者居之,唯出家者不得忘度也。懿宗即位,唯以崇佛为事。相国萧仿、裴坦时为常侍谏议,上疏极谏,其略云:“臣等闻玄祖之道,用慈俭为先;素王之风,以仁义是首。相沿百世,作则千年。至圣至明,不可易也。如佛者,生于天竺,去彼王宫。割爱中之至难,取灭后之殊胜。名归象外,理出尘中,非为帝王所能慕也。”广引无益有损之义,文多不录,文理婉顺,与韩愈元和中上《请除佛骨表》不异也。懿皇虽听览称奖,竟不能止。末年迎佛骨,才至京师,俄而晏驾。识者谓大丧之兆也。

唐大中年,兖州奏:“先差赴庆州行营押官郑神佐阵没,其室女年二十四,先亡父未行营已前许嫁右骁雄军健李玄庆,未受财礼。阿郑知父神佐阵没,遂与李玄庆休亲,截发,往庆州北怀安镇收亡父遗骸,到兖州瑕丘县进贤乡与亡母合葬讫,便于茔内筑庐。”识者曰:“女子适边,取父遗骸合葬。烈而且孝,诚可嘉也。庐墓习于近俗,国不能禁,非也。”广引《礼经》而证之。

唐宣宗朝,日本国王子入贡,善围棋。帝令待诏顾师言与之对手。王子出本国如楸玉局、冷暖玉棋子。盖玉之苍者如楸玉色,其冷暖者言冬暖夏凉。人或过说,非也。王子至三十三下,师言惧辱君命,汗手死心始敢落指。王子亦凝目缩臂数四,竟伏不胜,回谓礼宾曰:“此第几手”答曰:“其第三手也。”王子愿见第一手,礼宾曰:“胜第三可见第二,胜第二可见第一。”王子抚局叹曰:“小国之一不及大国之三。此夷人也,犹不可轻,况中国之士乎。”葆光子曰:“蜀简州刺史安重霸黩货无厌。部民有油客子者,姓邓,能棋,其力粗赡。安辄召与对敌。只令立侍,每落一子,俾其退立于西北牖下,俟我算路然后进之,终日不下十数子而已。邓生倦立且饥,殆不可堪。次日又召,或有讽邓生曰:‘此侯好赂,本不为棋,何不献效而自求退’邓生然之,以中金十铤获免,良可笑也。”

大中时,工部尚书陈商《立汉文帝废丧议》、《立春秋左传学议》,以“孔圣修经,褒贬善恶,类例分明,法家流也。左丘明为鲁史,载述时政。惜忠贤之泯灭,恐善恶之失坠。以日系月,修其职官。本非扶助圣言,缘饰经旨,盖太史氏之流也。举其《春秋》则明白而有实,合之《左氏》则丛杂而无征。杜元凯曾不思夫子所以为经当与《诗》《书》《周易》等列,丘明所以为史当与司马迁、班固等列,取二义乖剌不侔之语参而贯之,故微旨有所未周,琬章有所未一。”文多不载。又睹吴郡陆龟蒙亦引啖助、赵匡为证,正与陈工部义同。葆光子同僚王公贞范精于《春秋》,有驳正元凯之谬,条绪甚多,人咸讶之。独鄙夫尝以陈、陆、啖、赵之论窃然之,非苟合也,唯义所在。

白少傅居易文章冠世,不跻大位。先是刘禹锡大和中为宾客时,李太尉德裕同分司东都。禹锡谒于德裕曰:“近曾得《白居易文集》否”德裕曰:“累有相示,别令收贮,然未一披。今日为吾子览之。”及取看,盈其箱笥,没于尘坌。既启之而复卷之,谓禹锡曰:“吾于此人不足久矣。其文章精绝,何必览焉。但恐回吾之心,所以不欲观览。”其见抑也如此。衣冠之士并皆忌之,咸曰:“有学士才,非宰臣器。”识者于其答制中见经纶之用,为时所排,比贾谊在汉文之朝不为卿相知。人皆惜之。葆光子曰:“李卫公之抑忌白少傅,举类而知也。初文宗命德裕论朝中朋党,首以杨虞卿、牛僧孺为言。杨、牛即白公密友也。其不引翼,义在于斯,非抑文章也,虑其朋比而制掣也。”

相国牛僧孺,字思黯,或言牛仙客之后,居宛叶之间。少单贫,力学,有倜傥之志。唐永贞中,擢进士第,时与同辈过政事堂。宰相谓曰:“扫厅奉候。”僧孺独出曰:“不敢。”众耸异之。元和初登制科,历省郎、中书舍人、御史、中书门下平章事、扬州、建州两镇、东都留守、左仆射。先是,撰《周秦行记》,李德裕切言短之。大中初卒,未赐谥。后白敏中入相,乃奏定谥曰“简”,白居易曰“文”。葆光子曰“僧孺登庸在德裕之先,又非忌才所能掩抑。今以牛之才术比李之功勋,自然知其臧否也。且《周秦行记》非所宜言,德裕著论而罪之,正人览记而骇之。勿谓卫公掩贤妒善,牛相不罹大祸,亦幸而免。”

唐大中末,相国令狐罢相,其子氵高应进士举在父未罢相前,预拔文解及第。谏议大夫崔上疏,述氵高弄父权,势倾天下,以“举人文卷须十月前送纳,岂可父身尚居于枢务,男私拔其解名,干挠主司,侮弄文法恐奸欺得路,孤直杜门”云云,请下御史台推勘。疏留中不出。葆光子曰:“令孤公在大中之初,倾陷李太尉,唯以附会李绅而杀吴湘。又擅改元和史,又言赂遗阉宦,殊不似德裕立功于国,自俭立身。掎其小瑕,忘其大美。洎身居岩庙,别无所长,谏官上章可见之矣。与朱崖之终始殆难比焉。”

唐大和中,李德裕镇浙西。有刘三复者,少贫苦学,有才思。时中人赍御书至以赐德裕,德裕试其所为,谓曰:“子可为我草表,能立就或归以创之。”三复曰:“文理贵中不贵其速。”德裕以为当言。三复又请曰:“渔歌樵唱皆传公述作,愿以文集见示。”德裕出数轴与之。三复乃体而为表,德裕嘉之,因遣诣阙求试,果登第,历任台阁。三复能记三生事,云曾为马。马常患渴,望驿而嘶,伤其蹄则心连痛。后三复乘马过硗确之地必为缓辔,辙有石必去之。其家不施门限,虑伤马蹄也。其子邺敕赐及第,登廊庙,上表雪德裕以朱崖神榇归葬洛中,报先恩也。士大夫美之。

杜公,司徒佑之孙,父曰从郁,历遗补畿令。尚宪宗岐阳公主,累居大镇,复居廊庙。无他才,未尝延接寒素,甘食窃位而已。有朝士贻书于曰:“公以硕大敦庞之德,生于文明之运。矢厥谟猷,出入隆显。”极言讥之,文多不录。时人号为秃角犀。凡莅藩镇,未尝断狱,系囚死而不问,宜其责之。呜呼!处高位而妨贤,享厚禄以丰已。无功于国,无德于民。富贵而终,斯又何人也!子孙不享,何莫由斯

唐文宗皇帝谓宰相曰:“太宗得魏征采拾阙遗,弼成圣政。今我得魏谟,于疑似之间必极匡谏。虽不敢希及正观之政,庶几处无过之地。今授谟右补阙,委舍人善为之词。又问谟曰:“卿家有何图书”谟曰:“家书悉无,唯有文贞公笏在。”文宗令进来。郑覃在侧,曰:“在人不在笏。”文宗曰:“卿浑未晓。但‘甘棠’之义,非要笏也。”

●卷二

咸通中,进士皮日休进书两通。其一请以孟子为学科,其略云“臣闻圣人之道不过乎经,经之降者不过乎史,史之降者不过乎子。子不异道者,孟子也。舍是而诸子者必斥乎经史,为圣人之贼也”云云。文多不载。请废庄列之书,以孟子为主。有能通其义者,其科选请同明经也。其二请以韩文公愈配飨太学,其略曰“臣闻圣人之道不过乎求用。用于生前则一时可知也,用于死后则万世可知也”云云。又云:“孟子、荀卿翼辅孔道,以至于文中子。文中之道旷矣,其几乎室授者唯韩愈焉。蹴及杨墨,蹂践释老,故得孔道,炳然如日星焉。吾唐以来,一人而已。苟不得在二十一贤之数列,则典礼未为备也。”日休先字逸少,后字袭美,襄阳竟陵人也。业文隐鹿门山,号醉吟先生。窃比大圣,榜未及第。礼部侍郎郑愚以其貌不扬,戏之曰:“子之才学甚富,如一目何”休对曰:“侍郎不可以一目废二目。”谓不以人废言也。举子咸推伏之。官至国子博士。寓苏州,与陆龟蒙为文友。著《文薮》十卷,《皮子》三卷,人多传之。黄寇中遇害,其子为钱尚父吴越相。

宣宗时,相国令狐最受恩遇而怙权,尤忌胜己。以其子氵高不解而第,为张云、刘蜕、崔叠上疏疏之。宣宗优容,出镇维扬,上表诉之冤,其略云:“一从先帝久次中书,得臣恩者谓臣好,不得臣恩者谓臣弱。臣非美酒美肉,安能啖众人之口”时以执己之短,取诮于人。或云曾以故事访于温岐,对以其“事出《南华》”,且曰:“非僻书也,或冀相公燮理之暇时宜览古。”益怒之,乃奏岐有才无行,不宜与第。会宣宗私行为温岐所忤,乃授方城尉。所以岐诗云:“因知此恨人多积,悔读《南华》第二篇。”又李商隐,父楚之故吏也,殊不展分,商隐憾之,因题厅阁,落句云:“郎君官重施行马,东阁无因许再窥。”亦怒之。官止使下员外也。江东罗隐亦受知于,毕竟无成,有诗《哭相国》云:“深恩无以报,底事是柴荆。”以三才子怨望,即知之遗贤也。

唐田弘正之领镇州,三军杀之而立王庭凑,即王武俊支属也。庭凑生于别墅,尝有鸠数十只朝集庭树,幕集檐下。有里人骆德播异之。及长,骈胁,善阴符鬼谷之书。历军职,得士心。曾使河阳回,在中路以酒困寝于路隅,忽有一人荷策而过,熟视之,曰:“贵当列土,非常人也。”仆者寤以告庭凑,庭凑驰数里及之,致敬而问,自云“济源骆山人也。向见君鼻中之气,左如龙而右如虎。龙虎气交王在今秋,子孙相继满一百年。”又云:“家之庭合有大树,树及于堂,是其兆也。”是年果为三军扶立为留后,归别墅而庭树婆娑,暗庇舍矣。墅西飞龙山神,庭凑往祭之。将及祠百步,有人具冠冕折腰于庭凑。及入庙,神乃侧坐。至今面东,庙宇尚存焉。庭凑清俭公正,忠于朝廷,勤于军民,子孙世嗣为镇帅。至朱梁时,王封赵王,为部将张文礼灭之。

唐马植相公曾镇安南,安抚军民,怀柔蛮獠,废珠池,尚俭素。李琢后镇是邦,用法大酷,军城远出而属南蛮,六七年间,劳动兵役。咸通七年,高骈收复之。先是,荆、徐间征役拒蛮,人甚苦之。有举子闻许卒二千没于蛮乡,有诗刺曰:“南荒不择吏,致我交趾覆。联绵三四年,致我交趾辱。懦者斗则退,武者兵益黩。军容满天下,战将多金玉,刮得齐民疮,分为猛士禄。雄雄许昌师,忠武冠其族。去为万骑风,住为一川肉。时有践卒回,千门万户哭。哀声动闾里,怨气成山谷。谁能听鼓声,不忍看金镞。念此堪泪流,悠悠颍川绿。”吟此诗有以见失于授任,为国家生事。大东之苦,斯其类乎。

安南高骈奏开本州海路。初交趾以北距南海,有水路,多覆巨舟。骈往视之,乃有横石隐隐然在水中,因奏请开凿以通南海之利。其表略云:“人牵利楫,石限横津。才登一去之舟,便作九泉之计。”时有诏听之,乃召工者啖以厚利,竟削其石。交广之利民至今赖之以济焉。或言骈以术假雷电以开之,未知其详。葆光子尝闻闽王王审知患海畔石奇为舟楫之梗,一夜梦吴安王许以开导,乃命判官刘山甫躬往祈祭。三奠才毕,风雷勃兴。山甫凭高观焉,见海中有黄物,可长千百丈,奋跃攻击。凡三日,晴霁,见石港通畅,便于泛涉。于时录奏,赐名甘棠港。即渤海假神之力又何怪焉亦号此地为天威路,实神功也。

咸通中,礼部侍郎高知举,榜内孤贫者公乘亿赋诗三百首,人多书于屋壁。许棠有《洞庭诗》尤工,诗人谓之“许洞庭”。最奇者有聂夷中,河南中都人,少贫苦,精于古体,有《公子家》诗云:“种花于西园,花发青楼道。花下一禾生,去之为恶草。”又《咏田家》诗云:“父耕原上田,子斫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仓。”又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念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又云:“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为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所谓言近意远,合《三百篇》之旨也。盛得三人,见之公道也。葆光子尝有同僚示我调举时诗卷,内一句云“科松为荫花”,因讥之曰:“贾浪仙云:‘空庭唯有竹,闲地拟栽松。’吾子与贾生,春兰秋菊也。”他日赴达官牡丹宴,栏中有两松对植,立命斧斫之,以其荫花。此侯席上于愚有得色,默不敢答,亦可知也。

王文懿公起三任节镇,扬历省寺,赠守太尉。文宗颇重之,曾为诗写于太子之笏以扬之,又画仪形于便殿,师友目之曰“当代仲尼”。虽历外镇,家无余财。知其甚贫,诏以仙韶院乐官逐月俸钱五百贯给之。起昧于理家,俸入其家,尽为仆妾所有,耄年寒馁,故加给焉。于时识者以起不能陈逊而与伶人分俸,利其苟得,此为短也。葆光子曰:“士人之家唯耻货殖,至于荷畚执耒,灌园鬻蔬,未有禄以代耕,岂空器而为养安可忘甘苦不迨晨昏今之世禄嚣薄,不能撙节,稍丰则饫其狗彘,少歉则困彼妻孥,而云安贫,吾无所取。唯衣与食,所谓切身。傥德望名品未若王相国者,得不思俭而足用乎。”

●卷三

唐相国李太尉德裕抑退浮薄,奖拔孤寒。于时朝贵朋党,掌武破之,由是结怨。而绝于附会,门无宾客。唯进士卢肇,宜春人,有奇才,每谒见,许脱衫从容。旧例礼部放榜,先禀朝廷,恐有亲属言荐。会昌三年,王相国起知举,先白掌武。乃曰:“某不荐人,然奉贺今年榜中得一状元也。”起未喻其旨,复进亲吏于相门侦问,吏曰:“相公于举子中独有卢肇久接从容。”起相曰:“果在此也。”其年卢肇为状头及第。时论曰:卢虽受知于掌武,无妨主司之公道也。

唐相毕П,吴乡人,词学器度冠于侪流。擢进士,未遂其志,尝谒一受知朝士者,希为改名,以期亨达。此朝士讥其鹾贾之子。请改为字相国,忻然受而谢之。竟以此名登第,致位台辅。前之朝士渐悔交集也。

唐段相文昌家寓江陵。少以贫窭修进,常患口食不给,每听曾口寺斋钟动辄诣谒餐,为寺僧所厌。自此乃斋后扣钟,冀其晚届而不逮食也。后入登台座,连出大镇,拜荆南节度,有诗《题曾口寺》云“曾遇黎饭后钟”,盖为此也。富贵后打金莲花盆盛水濯足,徐相商致书规之,邹平曰:“人生几何,要酬平生不足也。”夏侯孜相国未偶,伶俜风尘,蹇驴无故坠井。每及朝士之门,舍逆旅之馆,多有龃龉,时人号曰“不利市秀才”。后登将相。何先塞而后通也。

唐李固言生于凤翔庄墅,雅性长厚,未习参谒。始应进士举,舍于亲表柳氏京第。诸柳昆仲率多戏谑,以相国不谙人事,俾习趋揖之仪。俟其磬折,密于鸟巾上帖文字云“此处有屋僦赁”。相国不觉,及出,朝士见而笑之。许孟容守常侍,朝中鄙此官,号曰“貂”,固不能为人延誉也。相国始以所业求知谋于诸柳,诸柳与导行卷去处,先令投谒许常侍。相国果诣骑省,高阳公惭谢曰:“某官绪极闲冷,不足发君子声采。”虽然,已藏之于心。又睹乌巾上文字,知其朴质无何。来年许公知礼闱,李相国居状头及第。是知柳氏之戏侮,足致陇西之速遇也。

杜公位极人臣,富贵无比。尝与同列言平生不称意有三:其一为澧州刺史,其二贬司农卿,其三自西川移镇广陵,舟次瞿塘,左右为骇浪所惊,呼唤不暇,渴甚,自泼汤茶吃也。镇荆州日,诸院姊妹多在渚宫寄寓,贫困尤甚,相国未尝拯济。至于节腊,一无沾遗。有乘肩舆至衙门诟骂者,亦不省问之。凡莅方镇,不理狱讼。在凤翔洎西川,系囚毕政,无轻无重,任其殍。人有从剑门拾得裹漆器文书,乃成都具狱案牍。略不垂愍,斯又何心载!

李太师光颜以大勋康国,品位穹崇。爱女未聘,幕僚谓其必选佳婿,因从容语次,盛誉一郑秀才词学门阀人韵风流异常,冀太师以子妻之。他日又言之,太师谢幕僚曰:“李光颜一健儿也,遭遇多难,偶立微功,岂可妄求名族,以掇流言乎某已选得一佳婿,诸贤未见。”乃召一客司小将指之曰:“此即某女之匹也。”超三五阶军职,厚与金帛而已。从事许当曰:“李太师建定难之勋,怀弓藏之虑。武宁保境,止务图存。而欲结援名家,非其志也。与夫必娶高国,求婚王谢,何其远哉!”

王文公凝清修重德,冠绝当时。每就寝息,必叉手而卧,虑梦寐中见先灵也。食饣饣乇面,不过十八片。曾典绛州,于时司空图侍郎方应进士举,自别墅到郡谒见,后更不访,亲知阍吏遽申司空秀才出郭矣。或入郭访亲知,即不造郡斋。琅阝琊知之,谓其专敬,愈重之。及知举日,司空一捷列第四人登科,同年讶其名姓甚暗,成事太速,有鄙薄者号为“司徒空”。琅阝琊知有此说,因召一榜门生。开筵宣言于众曰:“某叨忝文柄,今年榜帖全为司空先辈一人而已。”由是声采益振。尔后为御史分司。旧相卢公携访之,乃留诗曰:“氏族司空贵,官班御史雄。老夫如且在,未可叹途穷。”其为名德所重也如此。

唐相国刘公瞻,其先人讳景,本连州人。少为汉南郑司徒掌笺,因题商山驿侧泉石,荥阳奇之,勉以进修,俾前驿换麻衣执贽之。后致解荐,擢进士第,历台省。瞻相孤贫有艺,虽登科第不预急流。任大理评事日饣粥不给,尝于安国寺相识僧处谒餐,留所业文数轴置在僧几。致仕刘军容玄冀游寺,见此文卷,甚奇之。怜其贫窭,厚有济恤。又知其连州人,朝无强援,谓僧曰:“某虽闲废,能为此人致宰相。”尔后授河中少尹,幕僚有贵族浮薄者蔑视之。一旦有命征入,蒲尹张筵而祖之。浮薄幕客呼相国为尹公,曰:“归朝作何官职”相国对曰:“得路即作宰相。”此郎大笑之,在席亦有异其言者。自是以水部员外知制诰,相次入翰林,以至大拜也。

唐相国李公福河中永乐有宅,庭槐一本抽三枝,直过当舍屋脊,一枝不及。相国同堂昆弟三人,曰石、曰程,皆登宰执,唯福一人历镇使相而已。近者石晋朝赵令公莹家庭有需枣,树婆娑异常,四远俱见。有望气者诣其邻里,问人云:“此家合有登宰辅者”里叟曰:“无之。然赵令先德小字相之儿,得非此应乎”术士曰:“王气方盛,不在身,当其子孙。”尔后中令由太原判官大拜,出将入相,则前言果效矣。凡士之宦达非止一途,或以才升,或以命遇,则盛衰之气亦随人而效之。向者槐枣异常,岂非王气先集耶不然,何荣茂挺特拔耸之如是也

唐渤海王太尉高公骈镇蜀日,因巡边至资中郡,舍于刺史衙。对郡山顶有开元佛寺,是夜黄昏,僧徒礼赞螺呗间作。渤海命军候悉擒械之,来晨笞背斥逐,召将吏而谓之曰:“僧徒礼念亦无罪过,但以此寺十年后当有秃丁数千作乱,我故以是厌之。”其后土人皆髡发执兵号大髡小髡,据此寺为寨,陵胁州将。果叶渤海之言。时称骈好妖术,斯亦或然之验与。

唐王中令铎重德名家,位望崇显,率由文雅,然非定乱之才。镇渚宫为都统,以御黄巢寇兵渐近。先是,赴镇以姬妾自随,其内未行,本以妒忌。忽报夫人离京在道,中令谓从事曰:“黄巢,渐以南来,夫人又自北至。

同部

其它

哀台湾笺释
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安乐康平室随笔
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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