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志存记录
历年记
8.9 万字 · 约 4 小时 15 分钟 · 11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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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至二十一日寅时分即亏矣。朝廷赦历年拖欠钱粮,此时方有报到,赦款多极。二十五至馆开学,仍在仁甫家,有学生九个
。二十七日往拓林去,为松年家人事也。二十八日看南海金山,此地只有一护塘,护塘外即水,险极。询之土人,俱言海中潮
大,即护塘过水,亦时常被水冲倒,腹内人民尽遭水淹,所以常派修筑。柘林西有石塘六里,柘林南门起,往东有木塘六里,
用大杉木密密打桩,桩内用竹笆木梢实泥筑成,其高阔如我邑小护塘相等,所以时常要修。二月、三月无大雨,到处水小,开河掘生泥者,遍地皆然,人皆云乌龙翻身,未知年岁若何?初五日清明,余同全
儿出邑标墓,候大嫂,由东舍内及陈村小姐处化锭帛而归。十一日至馆。
此时闻朝廷与靼喀尔赤打仗,在沙漠北千里,扎三大营:东,费将军统领,西,孙将军统领,朝廷营在中,两路运粮草运
水接济,小于成龙兼督运粮草策应。有诏:不论军民人等,赴通州仓领米十五石,自备马匹,运至军前交卸者,准贡一名,其
运水亦然,可见转运之劳。四月初四日立夏,竟无雨,花、稻俱难种,河内水小,周浦市河俱干,件件用驳舡进去。初八日略
有小雨,种花者多,花子贵极,每斤十五文,更无觅处,直有籴客花子种者。时无大雨,早稻俱干坏。五月初三日余回家,端
午节日,日俱好。初六,小孙女受毛三官求允帖,许配其第三子也,斋佛留媒人饭。余欲出邑,因胸中痛甚,身体倦极,故不
去。十一日至馆。二十八日北天有阵起,人人皆喜,将谓有大雨来也,岂料竟是风潮。二十九日大东北风。六月初一大风潮,
大雨竟日,河中皆满,至夜更大。宝山至九团,南北二十七里,东海岸起至高行,东西约数里,半夜时水涌丈余,淹死万人,
牛羊鸡犬倍之,房屋树木俱倒,风狂浪人,村宅林木什物家伙,顷刻漂没,尸浮水面者,压在土中者,不可胜数,惨极,惨极I
.更有水浮棺木,每日随潮而来,高昌渡日过百具,四五日而止。川沙营有文书来,报称异常水灾,沿海飘没房屋,淹死人畜
,不可胜数。陈知县云;“不过风雨罢了。”
可见陈知县残忍处。六月初五停忙起,至二十三日,一日发签四百枝,俱要着甲首保家追比三十四年白银,限三、六、九
日严比。
幸太守到县,百姓赴禀,因而停止。概县区图共算,凡出签钱每区三千,则又花费民间几千金矣。太守同知县载钱五百千
,前去沿海赈济归,方知水之利害。闻太仓崇明水灾更甚,嘉定次之。
崇明撼去二沙,沙上人家数万、房屋飞树木,皆无影响。自风潮后,东土人家方插秧,大小河港皆通,水皆咸,因护塘上
进来水也。自后天色常阴,日日有小雨,直至七月半方好,田中件件茂盛,芝麻更多措脱者,草亦盛。六月二十一日,陈县往
苏州去,因报水灾,只称大雨潮涨淹死廿人。不料川沙营报上司云:风狂雨大,横潮汹涌,平地水泛,以演武场旗杆木水痕量
之,水没一丈二尺,淹死人畜不可数计。故上司特委太守到上海查看,死者数万,故知上司有言,特去周全,闻其大费周折,
馈送多金,始弥缝过去。七月二十三日,又大风潮,水涨如上年九月十二日,平地水深三尺,花豆俱坏,稻减分数,秀者皆揿
倒,房屋坍者甚多。同泾上之大树数百年物矣,五人合抱之身,亩许盘结之根,一旦拔起。闸港有跃龙禅院,东边之银杏一株
,亦数百年之物,其大约四五人合抱,根盘正殿之下,一旦均被拔起,则廿年内未尝见者也。大风大雨之时,府中张提督,身
穿油衣,三步一拜,拜至西湖道院,祈求玉帝,命道士诵经设醮,至风息而止。太守等宫俱惊惶,独上海陈知县不以为意,风
乍息即要比较。二十五飞六日有被灾饥民万人,挤拥县堂,要求赈济,喧噪竟日。二十六日更甚,只得在城隍庙每人发米一升
。次早,太守火烧鸡毛文书到,传知县去,知县只是要比较,不肯去。又有府差到,立刻要动身。知县无奈,捱至初三日往府
,进见太守。太守传各厅到齐,将陈知县挥咤一番,限停比一月。此时有到松府递荒呈者百姓百人,在太守堂上,面同各厅说
上海陈县贪酷异常等语,又去张提督府控察。提督云:“我即日上告矣,你百姓且回。”值陈县亦来谒见提督,被灾民拦住辕
门大骂,将臭河泥抛甩满身而归,此番大无体面,亦不以为羞辱。及至九月初三起限,严酷非凡。忽有九团等处难民数百,来要常平仓每年积贮米谷赈济,日日挤拥县堂吵闹
。陈知县无奈,只得将存仓米二千石,每人一升,贫甚者将去,稍可者不屑受,悻悻而去。九月二十六日,新提督到任,即甘
肃提督张勇之子也。张勇封侯,其子有战功,故袭封爵侯,调来镇守江南全省,兼摄文武事务。初到,人以为奇,及至坐后,
件件要贱买。带来家丁、内司等,约有千余,每日支用白米、柴炭、油、烛、鱼、肉、鸡、鹅、牛、羊、果品、酒、面之类,
件件要贱买,且当场取货,后日领价,百姓受累之极。我郡自顺治十八年马提督去后,从无各色当官及贱买供给之例,其如新
提督带来人多,需用绸缎、骚帽、布匹等项,动辄要准百铺行难堪,重新议当官,与匠工等项亦议当官,百姓苦极。一月之后
,有大学士沈绎堂夫人,系张提督师母,每至朔旦,张必往候安,因而相见言及;百姓苦极,你在此镇守,抚绥为是,何苦要
贱买民物?绸缎、布匹等项及米、酒、豆、面、鱼、肉之类,铺行本业有限,所趁之利亦有限,一旦货物奉命取去,候领价时
辕门森密,伺候烦难。况松郡连岁灾荒,即田中二麦,民命攸赖,今营马千匹,纵放食践,为民上者,你何忍心至此乎!提督
于是将买办兵丁捆打,插箭游城,自后俱发现银平买,各营不许放马出城,民命稍苏。是年荒甚,不独小户无从设处,即大户
无不亏空,捉襟露肘,烦难异常,而陈知县贪酷并行,征漕用大斛,急甚,苦甚。十二月初四日出邑,为收拾谈公瑛官司,明
日逐件安放讫。初六下午,大雪大冷,黄浦内有冰牌塞断,乘潮至华泾口过夜,明朝到叶家桥踏膏而归。此时有人将陈知县劣
迹贴到苏州、松江,府城、省城遍地俱有,而府厅官不以为意。贴云:“封封拆欠,斛斛淋尖。官官相护,说也徒然。”此四
句捷径好极,上台亦置不问。向来我地生产棉花,纵有荒岁,从未绝种,惟是乙亥、丙子二年全荒,花种俱绝,陈花卖尽。四处八路,
俱贩客花来卖。要花种者俱到太仓嘉定,沿乡沿镇田户人家,零星收买,尚有将客花插入混卖者。时花价三分,如本地及真太
仓花,直要每斤纹银三分六厘,或大钱四十文,花核每斤卖二十大钱。我年七十,未曾见我地人,俱到外边贩花归来卖者,真
奇事也。其年米价幸亦贱甚,每石糙者六钱半,白者七钱三分。豆价每担五钱半,后竟涨至七钱有零。腌鲜肉价每斤二分五厘
。果品年货俱贱,独是银钱甚贵。兼之花价贵而布贱,民命难堪。更遭陈知县贪酷无比,与百姓为仇,每区连次差人需索无休
,另将大斛斛漕,必要加色耗增,无害不为。至岁暮,忽讹闻本年漕粮朝廷有蠲免之意,大家小户无不欢悦,仓内亦停兑,后
因旗军噪闹,只得又兑,不道虚传。及至新年,贱米不完,反完贵代兑,大误苍生。
康熙三十六年岁次丁丑,是年余七十岁。正月甚冷,元旦三日竟好,嗣后非大风即小雨,十二日立春,亦雨雪竟日。元宵
有月色,邑中陈知县挂灯,闻说极甚。十七日县中开印,余于是日出邑,到寿山候大嫂毕,即进城。是夜因地上泥泞穿钉鞋,
由县东西看过,至曲尺湾而南,至店衣行,东至东门而返,转至县桥西,觉得足上劳顿矣。每逢路口,必有灯台,城内外共三
十余座,俱搭五色布幔,密挂珠灯纱灯。自史公去后,无复盛灯,至此又一再见耳。十九日,往东舍内去,因旧年风潮后未曾
去看也。二十日即由周镇而归。陈知县亦于十九出门往上台拜节,直至江宁候范总督,至次月初五日方回。二十七日至馆中开
馆。二月初六日祭丁。初七日即比较起,酷甚,一概责差人三十板,自此以后,日日如此,民间窘甚,大家小户俱无设法。二月初九日,莫孟嘉与吴允之之子陈上宫递和息,十二日请酒定局。些须
小事起见,孟嘉子三官一时短见,竟领几人将吴允之一打,岂料允之原来有病,因而卧床五十日而死。先期保甲在县投准人命
,知县自来相验,带县收铺,顷刻将奠孟嘉做几千金,人财、家业、田地、屋宅变卖殆尽。幸而讲和,两受其益。十四日,毛
八起邑中病归,二十日身故,亦为于中议和,勉强出城,感冒风寒而卒,可惜,可惜!未半月而孟嘉亦死。记此可见打人非好
事也。此时闻皇上岁暮回京,见旧秋张提台报水灾疏,发部议赈。又闻部驳:据巡抚、总督疏称水灾,止言水高四尺,今提督
报称水高一丈二尺,与督、抚两疏大不相符,合着该地方官核实,以议欺诳隐匿之罪。
因此张提台星夜着人到松江,取旧秋百姓所控荒呈,并石董漕(按:名文焯,正白旗人)署府印时所收荒呈,飞送到京备
审。三月十三日清明,余十一日下午馆中归,十二日同平侯北去候莫孟嘉,闻其病甚也,值李茂芝王君藩俱在,亦为安放亏空
债务,并分析所存些须耳。几千金事业顷刻而尽,而性命找接,惨极,惨极!十五日出邑,因天雨坐在寿公家一日。十七早印
儿到,即出城标墓,在寿山吃饭过,即往东舍内去。十八日又雨,住一日。十九日由周浦镇而归。二十日到馆。时陈知县比较
,夹拶并行,民间三十四年分溜、白,三十五年分漕、白,四项并征,逼死逼活,典铺俱当空,田地无卖处,大户人家俱准备
打板子矣。突有浦西一带饥民,遍贴报条,约合县饥民,要与知县讨常平仓每年所积之谷赈济,日有几百在县堂挤拥。初时陈
县亦馁,以后竟不作准矣。时有北桥镇秀才黄象九者,到堂应比,语言不逊。知县自己动手,两相结扭,将陈县大骂,出丑尽
畅。知县自己扭到大铺收禁,彼犹骂不绝口。明日学官各衙来劝,不肯出来,可谓笑柄。坐有半月,值闰三月二十二日,陈县正在比较,忽有百姓
几百人,扛龙亭到仪门,知县喝拿,皂隶出,扛者俱逃开,只得拿候比者四人上去,每人责二十板,亦知冤屈,随即释放。此
番震动,密访为首者浦西郭复可、丁纪超等六名,备文申报上台,俱批着府审覆。申文内将黄象九亦砌在内,及至解府时,龚
太守细问批差,问黄象九几时收铺的,批差答曰:“前月收铺的。”太守曰:“他在铺里又出来扛龙亭么?一虚则百虚,竟皆
释放归农,本府详报上台就是了。”一哄而出,各自归家。自后太守恐陈知县不合民情,详请上台分拨府佐贰官下县比,上海
拨董海防来。又闻朝廷北征大捷,班师回京,有颁赦之意。四月十七日龚太守关门,为有科臣姓屠,系海盐人,论太守七款,
凿凿有据,幸发总漕审。又闻范总督亦坏。五月初一日,余馆中归,初六日出邑,值董海防到在知县处吃酒,候比者挤路求董
海防。知县对海防说:“上海民苦处,故初不比,以后每日抽比几区而已。”此时有宋抚台停忙告示到县中,匿不张挂。比三
十四年漕白、三十五年漕白并杂项,件件酷比,海防、知县各衙,下午起打至天明而退。海防随来青红班、青红帽,俱要讲贯
,每区有钱四千者,有二千者,差人要纸包者,种种花费,概县约费万金。二十日内,四个限期共完有三万余,海防之意要分
县中火耗,及至二十六日要去,因此项不到,改期二十七日。知县往送,揪住就打,将陈县外套都扯碎,陈县忍气而回。
出堂比较,海防亦不去。不料比至半夜时,打死一人。百姓群起拍手喧噪,知县急退,被百姓赶至宅门外大骂,随将堂上
什物桌椅顷刻打尽,并石碑亦推倒。俄闻有家丁持刀杀出,被百姓打倒,夺其刀,拥出又挤倒廿人,垂死,因人众践踏坏者。
随将时辰亭、仪门、头门、县场、照壁俱打毁,大叫拥至南仓,喊禀海防。海防只得起身出坐公堂,百姓乱禀。海防曰;“能事者
上来几个,慢慢的说。”随有能事者说太爷:“上海百姓从来不是欠粮的,只因自陈老爷到任,连遭四载奇荒,民困已极。而
陈县不惜民隐,滥差酷刑,重勒火耗,当此民穷财尽,飞签火票,每区差人廿名,坐索酒饭,又要包儿,所以耗费正项,限受
血杖。今值农忙之候,五日一限,又改三日一限。凡系粮户,逐限候比,无暇回家设处,惟有听其杖死而已。更有奇者:旧冬
完过漕米,业经倒串者,执据在手,不意今又飞签来催,即现在打死者是也。至今新年以来完过代兑漕粮,临限将仓收收进,
不付甲户半些凭据,及至唱比,仍照旧额追比。似此欠粮者断无完清之日,如此作为,真白日之强盗,万姓之仇敌也。”海防
曰:“你们且去,我就写文书申详上台就是。”百姓方出,又往禀白守备。守备安慰曰:“陈县我曾极力劝他宽比,其如素性
执顽,不纳好言,怪你们不得,但事有关系的所在,你们不可去。”众人谢了一声出来,又去海关。海关曰:“你们百姓且散
,明日嘱陈知县,耍他宽比就是了。”众人一哄而转,复至县场,拥进私宅门外,大骂尽畅。然后又到他书院,书院者陈县所
买王家园也。其园系乡绅乔古江所建,其后属于王氏。
王氏衰落,拆去大半,今卖陈县,做退居之地,将厅堂通新修整,窗槅精华,描金彩漆,重铺地平,光滑坚固。西侧两间
,平顶地阁,纱窗绣槅,似乎洞天。厅前原有高山四座,峰岚耸翠,旁临深池,布种木石,叠成径路。沿池傍山,密栽花卉。
池之西南种桃廿株,又于厅后拟造大楼五间,新料俱已完备,堆在厅内。自乙亥年起经营三载,刮尽民脂民膏,役使工匠扛负
大石,搬运木料,挑堆泥土,装石为山。将宝山城载回大城砖,在旧墙之外另砌高城砖为墙。城外造仪门,仪门内另有客座,别成清净世界,供设佛像在内,请和尚住持,厨房、精舍,件件完备,书画、
玩器充塞。其意欲于官退之日,在此受用者也,故将锦屏、桌、椅、床、橱等项,间阅塞满,书籍、画片、玩器诸物,先藏其
中。讵料百姓恨已彻骨,在县中大骂,竟至书院,将大门打开,叫出和尚,登时放火。烧至明日下午,火犹未息。其时白守备
并城守千总俱到,对众百姓曰:“但烧陈县之物,烧尽罢了,不要害傍近居民,快些救。”因此把火打断,并不延烧。合邑通
称有天理,真大快事也!五更时,海防公即发三梆,传马快,送发文书报上台矣。次日早,海关法主事来候海防,众口皆云:
“此是陈县央来致嘱周全者。”讵料海防报文已去远。早饭时海防传陈县,只得勉强家丁皂快簇拥而去,相见时想必埋怨几声
。随后即去谢白守备,谢海关,谢学官,此番大费周折。二十九日即往苏州去。据跟官者回说,抚台不相见,陈县被大厅埋怨
尽情,又去求藩司周全,破费三千金而回。一面先托张捕衙门工房,星夜将照壁、太门、仪门及时辰亭修好,遮掩上司耳目;
一面由府中周致,托人打点各衙门。初六日回县,初七日总督差到,要陈县上去,此时在九团相尸,捕衙星飞赶去同回,即下
舡前去。因朝审事例,各宪俱在常州,因而知上海之事,想必又费周折而回。二十一日起限,即将原差签一概二十板,将白销
摘票俱销,独漕粮签押不销,每区仍差人四五队,惟是板子稍轻而已。又将十梖溜粮倒串,串书收押,查出梖上侵吞漕粮七千
有余,俱称后司家丁等通同舞弊,已至朋侵,其后司有心,先已辞去。有一家丁系陈县信任总管,闻知侵粮事露着急,在闸上
投水而死。嗣后收书夹打备至,开出所侵甲户名下欠额,五日一比,而甲户欠额如旧。陈县投文时,每朝禀单准百,只不肯除额,益见如强盗之所为。自六月二十一日比起,依然严刑痛比粮户,上台置若罔闻。六月二十六日,太守辞印赴审。
董海防署府事,二十八日公座。七月四日府中考童生。
记事拾遗
抬遗何为而作也?余有《历年记》一书,备载身之所经,耳之所闻、目之所见者,志之详矣。然有未尽者,如风俗之盛衰
、世态之更易,古之所无者,今忽有之,昔之所弃者,今忽尚之,种种变幻,于记事之中,未免遗失。故又作此拾遗,附于记
事之末,使后人一览了然,庶几乎涉世之一助云尔。
余生于崇祯元年戊辰之秋。自一岁至十岁,尚未识人事。至十四岁,大旱年荒,白米每石价五两,豆、麦每石俱二两六钱
,百姓饿死者,上海六门,日出数百尸,此城中死者,余所目见,不知村野之间又几何也!孟子云:“野有饿莩”,又云:“
父子不相见”,可见大贤之言不谬,是时乃崇祯十四、十五年也。时尚奢华,宽衣大袖,衣长四尺,袖长二尺,袜皆大统,鞋
必浅面。男子十六岁方留发,发长披在肩上,如今时妇女无异。亦梳三把头、泛心头,发少者用髴益之,甚有发团如冰盘大者
,亦如今妇女梳妆一般。
插簪带花,将披发掳扎起,即名曰“直掳头”。二十岁外方冠。更有老童生赶未冠之队者,号曰“老扒头”。三十岁外始
戴帽。未几而鼎革。大清定鼎后,削发打辫,箭衣小袖,深鞋紧袜,幼童俱戴帽,此衣服之一变也。明季重文轻武,如吴淞总
兵官要受松江府理刑节制,谓贤否册在其掌握,以致武将不肯用命,而国家倾覆。大清政令一新,如提督、总兵等官,府、县
印官相见,用揭帖,走角门,行庭参矣,此又仕途体统之一变也。明朝人命强盗及万恶访犯,新犯死罪,皆三推六问,情真罪当,始上长枷监候。凡巡按
及巡抚、盐院、江院等宪,审录罪囚一次,截去长枷一寸,俟长枷截完方解。决囚必在冬至之前几日,因冬至后,一阳生也,
所以不决。临刑时稍有可矜可疑者,刀下留还,朝廷又差刑部官为恤刑,按临各省,必开豁几百件,甚至廿余年而未处决者。
今我朝法律,极恶大罪,俱限一年奏销,或决或处,不两载而结案,不独原差省盘驳起解之费,而承行者亦省略节造册之劳,
实为简便,此又罪囚处决之一变也。明时赋役繁重,倾家者甚多。每审役时,县公坐察院,慎重推求。一图内先要开报公正一
名,管理里役。图书一名,管理册籍并稽核田之多寡。又有总催一名,管收本区钱粮。
细布一名,管买官布解京。北运一名,管收白粮解北。收兑一名,管收本图溜粮。分催一名,管收本图白银,以答官府比
较。
总甲一名,管本图地方杂事、呈报人命强盗。塘长一名,管开河筑造及力役之征。其余谓之排年,分五年为五囤,轮年催
办细户。
更有种种差徭、杂派,如辽饷练饷、沿海城垣、烟墩寨台、桥梁马路、修筑护塘、打造战舡、制合火药、置造军器,及一
应匠班棘刺、弓箭棕麻、小夫水夫钻夫、图马槽刀、草豆青树梗木等项,每南应出银五六钱。正额钱粮,又加二三火耗,漕、
白二粮,每石二两七八钱。当役破家,业户受累,所以有空写文契,将产业送人矣。今清朝定例,北运白粮改为官收官解,细
布改为官买官解,漕粮改为官收官兑,总催白银改为自封投棋,总甲、分催、公正、图书、塘长、排年等项,悉皆裁革。此在
康熙六年,由本府太守张羽明、华亭知县李复兴各捐俸千金,仿嘉、湖事例,奏办成功也。废旧日之区图,革前日之陋习,免
诸项之苦役,禁额外之科派,任从民便,归并当差。编田五十亩为一甲,一百甲为一区,三十区为一保。概上邑分为十保,共三百区,计三万甲
户,皆称为甲首。通县归入一处完粮,旧规田在某图,则版充某图之役,同限者还可,如各限者不离县前矣。故谚云:“家有
千亩田,不离府县前。”自此一番改革,大除往日之害。正所谓政令维新,一府四县,亿万粮户及有田业者,子子孙孙俱受惠
无疆矣。故李知县死在任所,华、娄两县民,呈请上台敕为娄县城隍,塑像奉祀,千百年瞻仰靡穷。此又大反局面,亘古所无
之善政,今乃创而有之,此赋役之一大变也。至于比较钱粮,向在分催名下责成,动辄以该图计算,挂额盈百盈千,而排年办
粮入橐,置若罔闻,痛累分催血杖,使费赔纳,种种破家,各县皆然,不独我邑。今行摘比之法,但拣欠多者票拘带比。又有
挂比之法,摘出票拘之户,临限完多者亦免比。一限之内、一保之中,应责者不过百人而已。简便不烦,此又亘古未有之良法
,受用无尽也。又于钱粮各款,向来逐项祭征,致有逐项使费。今则地丁银、折漕项、驿站及各衙门俸薪、新红、仙舡、水夫
、马快等役,工食总入在存留起运款内,一条鞭起比,免得逐项造册应比。又:经收钱粮之棋书,向有上台及本官公费;起解
钱粮,有贴解、兑亏等费;院差、司差、道府差到县,有馈送、请酒等费,本官拆封时,有管班、守衙、门子、轿、伞夫等使
用,稍有不遂,在官府前三言两语,立见奇祸。所以不得不重勒火耗,以填空壑,每两止喝串银六钱,大约加三火耗,又要加
色。纳户忍气吞声,不敢不从,无由申诉,苦之极矣。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