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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吴船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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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古语云:「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言其山岧嶢,终日犹望见之。欧阳公诗中亦引用此语。然余顺流而下,回首即望断,「如故」之语,亦好事者之言耳。自此以往,峡山尤奇,江道转至黄牛山背,谓之假十二峰。过假十二峰之下,两岸悉是奇峰,不可数计,不可以图画摹写,亦不可以言语形容,超妙胜绝,殆有过巫阳处。欧阳公所以泝峡来游,正不为黄牛庙也。

黄牛峡尽,则扇子峡。虾蟆碚在南壁半山,有石挺出,如大蟆,呿吻向江。泉出蟆背山窦中,漫流背上散下。蟆吻垂颐颔间如水帘以下于江,时水方涨,蟆去江面才丈余,闻水落时,下更有小矶承之。张又新《水品》亦录此泉。蜀士赴廷对,或挹取以为砚水,过此,则峡中滩尽矣。

三十里,得南岸平地,曰平善垻。出峡舟至是皆檥泊,相庆如更生。舟师、篙工皆有犒赐,上下欢然。将吏以刺字通贺,不待至至喜亭也。舟将至平善坝,青天烈日中,忽大风急雨倾盆。食顷,至坝下,风定雨止,晴色如故,若江渍之神相送者。

己巳。发平善坝。三十里,早食。时至峡州。登至喜亭。敝甚,不称坡翁之记。州宅有楚塞楼,山谷所名。古语曰:「荆门虎牙,楚之西塞。」夷陵即其地。自古以为重镇。三国时,又为吴之西陵。陆逊以为夷陵要害,国之关限。今吴、蜀共道此地,但为蕞尔荒垒耳。

郡圃又有尔雅台,相传郭景纯注《尔雅》于此。台对一尖峰,曰郭道山,景纯所居也。

夷陵县有欧阳公草堂一间,亦已圮坏。

对江渡即登峡山,陆路之始也。向余入蜀时,以涨江不可泝,自此徒行,备尝艰厄。过渡有甘泉寺,山上有泉及姜诗妻庞氏祠,相传为涌泉跃鲤之地。傍近又有姜诗泉,此地之信否,未可决也。

百四十里,至杨木寨,宿。向离蜀都至汉嘉,则江之两岸皆山矣。入夔州,则山忽陡高,无不摩云者。自嘉以来,东西三千里,南北绵亘,以入蕃夷之界,又莫知其几千里,不知其几千万峰,山之多且高大如此,然自出夷陵,至是回首西望,则杳然不复一点,惟苍烟落日,云平无际,有登高怀远之叹而已。

庚午。发杨木寨。八十里,至江陵之枝江县。四十里,至松滋县。二百十里,至荆南之沙头,宿。沙头一名沙市。

辛未。泊沙头。道大隄,入城谒诸官。

壬申、癸酉。泊沙头。江陵帅辛弃疾幼安招游渚官。败荷剩水,虽有野意,而故时楼观,无一存者。后人作小堂,亦草草。旧对此有绛帐台,今在营寨中,无复遗迹。章华台在城外野寺,亦粗存梗概。询龙山落帽台,云在城北三十里,一小丘耳。息壤在子城南门外,旧记以为不可犯,畚锸所及,辄复如故,又能致雷雨。唐元和中,裴宙为牧,掘之六尺,得石楼如江陵城楼状。是岁,霖雨为灾。用方士说复埋之,一夕如故,旧传如此。近岁遇旱,则郡守设祭掘之,畚其土于傍,以俟报应。往往掘至石楼之檐,而雨作矣。则复以故土还覆之,不闻其壤之息也。然掘土而致雨,则辛幼安云:「亲验之而信。」

甲戌。泊沙头。

乙亥。移舟出大江,宿江渎庙前。

丙子。发江渎庙。七十里,至公安县。登二圣寺。二圣之名,江湖间竞尚之,即在处佛寺门两金刚神也。此则迁之殿上。传记载发迹灵异,大略出于梦应。云是千佛数中最后者,一名娄至德,一名青叶髻。江岸喜隤,或时巨足迹印其处则隤止。

百二十五里,至石首县对岸宿。县下石矶,不可泊舟。

丁丑。发石首。百七十里,至鲁家洑。自此至鄂渚,有两途。一路遵大江,过岳阳及临湘、嘉鱼二县。岳阳通洞庭处,波浪连天,有风即不可行,故客舟多避之。一路自鲁家洑入沌。沌者,江傍支流,如海之?,其广仅过运河,不畏风浪。两岸皆芦荻,时时有人家。但支港通诸小湖,故为盗区;客舟非结伴作气不可行。偶有鄂兵二百更戍,欲归过荆南,遂以舟载,使偕行。自鲁家洑避大江入沌,月明行三十里,宿。

戊寅、己卯。皆早暮行沌中。

庚辰。行过所谓百里荒者。皆湖滦茭芦,不复人迹,巨盗之所出没。月色如昼,将士甚武。彻夜鸣艣,弓弩上弦,击鼓钲以行,至晓不止。

辛巳。晨出大江,午至鄂渚。泊鹦鹉洲前南布堤下。南市在城外,沿江数万家,廛閈甚盛,列肆如栉。酒垆楼栏尤壮丽,外郡未见其比。盖川、广、荆、襄、淮、浙贸迁之会,货物之至者无不售,且不问多少,一日可尽,其盛壮如此。

监司帅守刘邦翰子宣而下,皆来相见邀饭,皆曰未敢定日。及欲移具舟次,余笑曰:「若定日则莫若中秋,张具则莫欲南楼。」众亦笑许。

壬午。晚,遂集南楼。楼在州治前黄鹤山上。轮奂高寒,甲于湖外。下临南市,邑屋鳞差。岷江自西南斜抱郡城东下。天无纤云,月色奇甚。江面如练,空水吞吐。平生所遇中秋佳月,似此夕亦有数,况复修南楼故事,老子于此,兴复不浅也。

向在桂林时,默数九年之间,九处见中秋,其间相去或万里,不胜漂泊之叹,尝作一赋以自广。及徙成都,两秋皆略见月。十二年间,十处见中秋。去年尝题数语于大慈楼上,今年又忽至此。通计十三年间,十一处见中秋,亦可以谓之游子。然余以病丐骸骨,傥恩旨垂允,自此归田园,带月荷锄,得遂此生矣。坐中亦作乐府一篇,俾鄂人传之。

水调歌头

细数十年事,十处过中秋。今年新梦忽到,黄鹤旧山头。老子个中不浅,此会天教重见,今古一南楼。星汉淡无色,玉镜独空浮。

敛秦烟,收楚雾,熨江流。关河离合南北,依旧照清愁。想见姮娥冷眼,应笑归来霜鬓,空敝黑貂裘。酾酒问蟾兔,肯去伴沧洲。

所谓十一处见中秋,今略识于此。始自酉年计之,是年直东观,戌年檥船松江垂虹亭下,亥年泛阳羡罨画溪,子年守栝苍,丑年内宿玉堂,寅年使虏次睢阳,卯年自西掖出泊吴兴城外,辰年归石湖,巳午年帅桂林,未、申年帅成都,而今酉年客武昌也。

癸未。泊鄂州南楼,月色如昨夜。

甲申。泊鄂州。蜀兵远送者,封桩裹粮之具,至此当尽数贸易,非三日不可了,故为之留。

统帅李川邀看新寨。鄂营昔皆茇舍,今始易以瓦屋,方毕四分之一。登压云亭,则前后尽见,周络井井,甚有条理。将司中又有雅歌、整暇二堂,皆面江山,登览超胜。

乙酉、丙戌。泊鄂州。遣送兵之半归成都。

丁亥。风作,不可行。

戊子。早解维欲出,江风不已,至暮逾甚,又留一夕。土人云:「江上社前后,辄大风数日,谓之社风。上下水船悉不行。」果然。

己丑。社风稍缓,解维小泊汉口。汉水自北岸出,清碧可鉴,合大江浊流,始不相入。行里许,则为江水所胜,浑而一色。凡水自两岸出于江者皆然。其行缓,故得澄莹。大江如激箭,万里奔流,不得不浊也。午后风息,通行。百八十里,至三江口,宿。三江之名所在多有,凡水参会处,皆称之。

庚寅。发三江口。辰时过赤壁,泊黄州临臯亭下。赤壁,小赤土山也。未见所谓「乱石穿空」及「蒙茸」、「巉岩」之境,东坡词赋微夸焉。

郡将招集东坡雪堂。郡东山垄重复,中有平地,四向皆有小冈环之。东坡卜居时,是亦有取于风水之说。前守鸠材欲作设厅,已而辍作雪堂,故稍宏壮。堂东小屋,榜曰东坡,堂前桥亭曰小桥,皆后人旁缘命之。对面高坡上,新作小亭曰高寒,姑取《水调》中语,非当时故实。然此亭正对东岸武昌数峰,亦登览不凡处。

晚过竹楼,郡治后赤壁山上方丈一间耳。转至栖霞楼,面势正对落日,晖景既堕,晴霞亘天末,并染川流,醺黄酣紫,照映下上,盖日日如此,命名有旨也。楼之规制甚工,问其人,则曰故相秦申王生于临臯舟中,黄人作庆端堂于其处,近年撒而作栖霞云。

黄冈岸下素号不可泊舟,行旅患之。余舟亦移泊一湾渚中。盖江为赤壁一矶所撄,流转甚驶,水纹有晕,散乱开合全如三峡。郡议欲开澳以归宿客舟,未决。

辛卯。发黄州。四十里,过巴河。水清澈,自北岸入浊流如汉口。通行二百三十里,至桐木沟,宿。

壬辰。发桐木沟。八十里,至马头,宿。

癸巳。发马头。百二十五里,至江州。泊琵琶亭,前守曹训子序新作,通判吕胜己隶书,《琵琶行》刻石左方。

甲午。泊江州,登庾楼,前临大江,后对康庐,背、面皆登临奇绝。又名山大川,悉萃此楼,他处不能兼有,此独擅之。庾元亮故事,本是武昌南楼,后人以元亮尝刺江州,故亦以庾名此楼。然景物则有南楼不逮者。楼下思白堂,正直庐山双剑峰。相传此名最不利,郡中每二百年辄有兵祸。父老久愿更名,而无定论。余欲取东西二林所在,名之双林。

乙未。泊江州。早出南门,去城百里,至濂溪。溪水阔寻丈,漫流荒田中,潴为小湖。郡守潘慈明伯龙新作周先生祠堂及小亭于溪上。

三十里,至太平兴国宫。在圣治峰下,左则香炉、石顶诸峰,右则狮子、莲花诸峰,面对蕲、黄诸山,形胜之地也。宫之尊神曰九天采访使者。唐开元中,见梦玄宗,作庙于此。南唐号升元府,本朝更宫名而加号使者曰应元保运。相传唐创庙时,林木皆浮出江上,命曰神运云。绍兴初,贼李成破江州,纵兵大掠,焚宫净尽,所存止外门数间。其后道士复修建,惟真君之殿差如法,余率因陋就寡。从屋在山下及涧之外者,今皆灌木生之,猝不可复矣。又道士辈各自开户牖,荒凉之象可掬。

入山五里,至东林寺,晋惠远师道场也。自晋以来,为星居寺,数十年前始更十方,楼阁堂殿,奇巧巨丽,然皆非晋旧屋。虎溪涓涓一沟,不能五尺阔,远师送客,乃独不肯过此,过则林虎又为号鸣焉。白莲花亦不复种花,独远公与十八贤祠堂,犹榜曰莲社。山上五杉阁,晋杉也。近年为主僧所伐。阁后舍利塔,鸠摩罗什所携来以瘗者,其屋又南唐时所改作。独聪明泉如故,商仲堪与远公谈《易》处也。

凡山之故物,如袈裟、麈扇,皆已不存。承平时独有晋安帝辇、佛驮耶舍革舃、谢灵运贝叶经,更李成乱,今皆亡去。成屯此寺,故与西林并,得不爇,而唐以来诸刻皆无恙。最可称者,李邕寺碑,开元十九年作。并张又新碑阴,大中十年作。李讷《兀兀禅师碑》,张庭倩书。颜鲁公题碑之两侧,略云:

永泰丙午,真卿佐吉州。夏六月,次于东林。仰庐阜之炉峰,想远公之遗烈。升神运殿,礼僧伽衣。观生法师麈尾扇、谢灵运翻《涅槃经》、贝多梵夹,忻慕不足,聊寓刻于张、李二公耶舍禅师之碑侧。

自鲁公题后,世因传此石为张李碑。又有柳公权《复寺碑》,大中十一年作,书法尤遒丽。又有李肇、蔡京、苗绅等碑,皆佳。

远师塔,寺西数十步,晋杉存焉。出虎溪门,隔路有涧从东来,涧上峰如屏障,翠樾蒙密,绝似杭之灵隐之飞来峰下。余嘱主僧法才作亭,名曰过溪,呼山夫锄治作址,一夕毕。僧约以冬初可断手。自是东林增一胜处,而余于山中亦附晋、唐诸贤以不朽矣。

寺东北隅有新作白乐天草堂。乐天元和十年为州司马,作堂香炉峰北遗爱寺南,往来游处焉。后与寺并废,今所作非元和故处也。

远师塔西即西林寺,惠永师道场也。案:诸碑始于伪赵时竺昙现而成于惠永,规摹大略似东林而微小。此地旧名香谷,永先作此寺,远徙而为邻,号东林,至今称二林焉。主寺久不得人,廊庑缺坏,榛蔓生之,惟殿堂仅存。独余主院一僧,余入山时,亦藏逃不见。

寺有《西林道场碑》,隋太常博士渤海欧阳询撰,大业十二年作,而不着书人姓名。笔意清润,微有肉,酷似虞永兴,然结字之体,则全是率更法。疑询在隋时作此体,入唐始加劲瘦刻削也。颜鲁公题其碑额之上,亦以永泰丙午岁游东林时来。大略谓缅怀远、现之遗烈,跻重阁,观张僧繇画佛像、梁武帝蹙绵绣锦囊,因题欧阳公撰永公碑阴。然其实乃题碑额之上,非碑阴也。碑阴别有大中时游人题名,笔法亦不凡。

还,宿东林。

丙申。离东林。饭太平宫前草市中。过清虚庵,在拨云峰下。晚,入城。

庐山虽号九屏,然其实不甚深。山行皆绕大峰之足,远望只一独山也。然比他山为最高,云绕山腹则雨,云翳山顶则晴。俗云:「庐山戴帽,平地安竈。庐山系腰,平地安桥。」此语可与「滟澦如象,瞿唐莫上,滟澦如马,瞿唐莫下」为对。

九月丁酉,朔。泊江州。风作,终日不行。

戊戌。风小止。巳时发江州,回望庐山渐束而高,不复迤逦之状。过湖口,望大孤如道士冠立碧波万顷中,亦奇观也。

九十里,至交石夹,宿。

己亥。发交石夹。东望小孤如艾炷,午后过之。澎浪矶在其南。风起波作,又行食顷。通行八十里,泊滶背洲。欲拍马当,风甚不可前。江中有风,则白头浪作,便不可行。

庚子。风未止。强移船数里,至马当对岸小港中泊。

辛丑。风少缓,移舟五六里,风复作波斯夹。泊夹中,浪犹汹涌。

壬寅。泊波斯夹。日暮,风息月明,欲行。船人鬨云小龙见于岸侧。竞往观,则已夜。

癸卯。发波斯夹,至皖口。北岸淮山相迎,绵延不绝。灊、皖、琅琊,云物缥缈,生平未曾着脚处也。南岸自牛矶、雁汊行几二百里,至长风沙下口,宿。

甲辰。发长风沙。百里,午至池州池口。泊望淮亭,去城尚十余里。夜,大风。舟楫摇荡,通昔不寐。

乙巳。泊池州。入城,登九华楼,作重九。风雨陡作,懒至齐山,望之数里间。一土山极庳小,上有翠微亭,特以杜牧之诗传耳。九华稍秀出,然不逮所闻。夜移舟出江,却入南湖口,泊非水亭。

丙午。离池州。十数里风作,泊清溪口。

丁未。泊清溪。九华所谓九峰者,至此始见之。

戊申。发清溪。泊长风沙。

己酉。发长风沙。入夹行。晚,泊太平州。

庚戌。登凌歊台。台宋武帝所作,为登临。往迹更兵烬,重修草草,道径亦芜莽不治,塔寺亦萧索。

辛亥。发太平州。

壬子。至建康府。泊赏心亭下。

癸丑。集玉麟堂。

甲寅、乙卯。泊建康。从留守枢密刘公行视新修外城。自赏心亭渡南岸,由旧二水亭基登小舆,转至伏龟楼基,徘徊四望,金陵山本止三面,至此则形势回互,江南诸山与淮山团圞,应接无复空阙。唐人诗所谓「山围故国周遭在」者,惟此处所见为然。凡游金陵者,若不至伏龟,则如未始游焉。一城之势,此地最高,如龟昂首状。楼之外,即是坡壠绵延,无濠堑,自古为受敌处。相传曹彬取李煜,自此入也。

行城十之九,乃下。登舟至清溪阁,南朝诸人为游息处,比年修治为阁。及小圃傍,有空地,可种植。隶漕司,不可得。自清溪泛舟,还集玉麟。

丙辰。发建康。

丁巳。泊长芦。襆被宿寺中。此为菩提达磨一苇浮渡处。寺在沙洲之上,甚雄杰。江波淙齧,行且及门。寺前旧有居人,今皆荡去。岸下不可泊舟,移在五里所一港中。寺有一苇堂以祠达磨。

戊午。开启法会庆圣节道场。毕,登舟。

己未。至镇江府。闸已闭,运河浅淤,买小舟,盘博,不胜烦劳。

庚申、辛酉。泊镇江。

壬戌。发镇江。久去江、浙,奔走川、广,乍入舫艋,萧然有渔钓旧想,不知其身之自天末归也。

癸亥。昼夜行。

甲子。至常州。

乙丑。泊常州。

丙寅。发常州。平江亲戚故旧来相迓者,陆续于道,恍然如隔世焉。

冬十月丁卯,朔。雨中,行不住。

戊辰。未至浒墅十里所,泊。

己巳。晚,入盘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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