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县乙酉纪事

，簌簌如雨。婴儿妇女，狼奔鼠窜，虽至苦穷，必以一簪一珥系肘间，曰此买命钱也。

初四日癸丑，城陷，左通政侯峒曾、进士黄淳耀、教谕龚用图、举人张锡眉等皆死之。成栋进兵，屠其城。五更大雨，守城百姓，露立三昼夜，两眼浥烂，已瞢腾欲仆，复遇暴雨，举体沾湿，兼之饮食尽绝，不能自支。于是渐有去者，峒曾父子，与诸孝廉青衿，悉仗剑立雨中，见守城者将散，大惊，分投劝止，然不能禁矣。北兵攻愈急，多举云梯冲城，一将以大桌覆其首，蹑梯而上，势如飞鸟。城上砖石如雨，悉中桌上，一跃而登，遂斧断东关，纵兵大入。峒曾犹坐城楼，指麾自若。二子侍，遽呼曰：事急矣，何以为计？答曰：有死而已，复何言；语未绝，见守陴者奔过，大呼城破。峒曾急麾二子去，不从。大声诃之，走数步，复还。峒曾怒叱曰：我死，分也。祖母在，若辈应代我奉事，恋我何为？二子恸哭而去，至孩儿桥，皆被杀。峒曾仓卒投渊，为马兵引出，斩之。竞夺其首献成栋。枭示西门一日，复悬峒曾门左旗竿上，大署倡乱逆贼侯峒曾首级示众越三日，北兵弃城去。偶悬绝，堕地，眼鼻已溃，须发犹赫然可辨。大学生朱之熙遇之，亟捧归，箧送厂头里，觅尸身不得。其仆哭于路曰：老爷殉难时，下体着黄纱裤，用绿丝带结袜，有童子知之，指其处，验之良是。得就木。若有神助云。方城破时，西门尚未有兵，城中男妇悉西走，街道俱为乱石阻塞，困顿颠踬，仅乃得达。号哭求启关，淳耀坚握锁钥不听。俄闻城破，方听启关。城门为巨石堵塞，容一人往来，然鼠窜而出者，尚数千百人。及清兵至，悉从屋上奔驰，通行无碍，难民在下者，反阻绝不得路，悉投河死，水为不流。淳耀兄弟，知事不可为，方下城时，大雨泞泥不能行。渊耀自控一马至，趣淳耀急乘骑，亲为执鞚，至中途力竭，有王姓者翼之行，得抵南庵。平日与其友陈俶读书处也主僧无等尚在，献茶，啜茶毕，索纸笔，谓主僧曰：大师急避，予兄弟即此别矣。遂键户，礼佛，取笔大书云：大明进士黄淳耀，以弘光元年七月四日，自裁于西城僧舍。呜呼！进不能宣力皇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没，此心而已。异日夷氛复靖，中华士庶，再见天日，论其世者，尚知予心。书罢，复再拜，顾视渊耀，已赫然梁间矣。淳耀仰屋而叹，遂缢其左。初，淳耀精心理学，于书无所不窥，著述甚富，既连掇巍科，布衣徒步，不异秀才。时严敕家人，勿与外事，居常郁郁，恨所志不遂。自闻国变，益复无聊，渊耀每譬解之。一日。渊耀自外入，见幼弟戏于庭，抚其首泣曰：六郎，汝竖子，何无知？时事至此，汝大兄必死，即我不忍独生，汝将来不知流落何所，尚尔嬉笑耶！时清兵未至，家人皆诧为不祥。

至是其言果验云。张孝廉锡眉，闻城破，谓其友曰：宜速死！答曰：城破之由，不关吾辈，空死何为！君若独断于心，无所不可。锡眉归，先驱其妾入水，作绝命词。大书于裤曰：我生不辰，侨居兹里，路远宗亲，邈隔同气，与城俱亡，死亦为义。举家殉之，惜非其地。后之君子，不我遐弃。遂自溺。龚教谕用圆抱其兄诸生用广大恸，相谓曰：我祖父清节自矢，已历三世，今日之事，若苟且图存何以见祖宗于地下耶？因共溺。两尸浮出水面，犹握手不解。共弟诸生用厚，携妻子出避，寻自溺。盖一门俱尽云。时，守城诸公皆死义，惟唐咨禹未即引决，为北兵所获，胁取金帛无算，方释。至初六日，复遇他兵，所求不遂，乱枪戳死。盖城之初破，在东门城楼第一铺，成栋尚在城外小武当庙中，辰刻乃开门入，下令屠城约闻一炮，即封刀。时日晷正长，日入后，始发炮，兵丁遂得肆其杀掠，家至户到，虽小街僻巷，无不穷搜，甚至乱苇丛棘中，必用枪乱搅，知无人，然后已。每遇一人，辄呼蛮子献宝，其人悉取腰缠奉之，满意，方释去。遇他兵，胁取如前，所献不多，辄斫一二刀。至物尽，则杀。故僵尸满路，皆伤痕遍体。此屡斫使然，非一人所致也。初斫一刀，大呼都督爷饶命。至第二刀，其声渐微，已后虽乱砍，寂然不动，刀声砉砉然，达于远迩。迄命之声，嘈杂如市。所杀不可数计。其悬梁者，投井者，断肢者，血面者，被砍未死、手足犹动者，狼藉路旁，弥望皆是。投河死者，亦不下数千百人。三日后，自西时至葛隆镇，浮胔满河，舟行无下篙处。白膏浮于水面，岔起数分，妇女寝陋者，一见辄杀。大家闺秀，及民间妇有美色者。掳入民居，白昼当众奸淫，恬不知愧。俗雅重妇节，其惨死者无数。然乱军中姓氏不传矣。

初六日乙卯，成栋还兵太仓。成栋拘集民船，装载金帛子女，及牛马羊豕等物，三百余艘而去。器物木棉，悉委弃不取（是日北兵破昆山，副总兵王佐才、参将陈宏勋及贡士朱集璜、文学陶瑛等死之。北兵屠其城）。初十日后，士民幸脱者，始络绎入城。但见室家零落，闾井萧条，无不放声大哭。

十四日，城内外喧传左良玉已复南都，成栋等俱遯归扬州。或云北兵悉辇金宝，置高邮州，俟秋高，复谋大举。今昆山虽被屠，北兵业已散解，尔时人心摇摇，日聚街头，听不根语，莫敢宁居。

二十三日，江东人游击朱瑛，率兵五十人入县，督百姓守城。诸生张有光，自郡归，从众薙发，过察院，见门启，因入闲观。瑛立使人缚之。叱使北面跪。诉其罪，戮之于市。民间竞传大明兵即日至，葛隆、马陆等镇，乡兵复聚，遇薙发者，辄杀，互相煽动，贼杀不辜，不可胜计。远近闻风，护发益固。有徐贞甫者，吴淞诸生徐鸣鹿之子也，夤缘为成栋中军。署陆营把总事，嘉定破，每兵一名，勒令紬衣五领，铜锡器五件。积赀巨万，以剃头为名，日去行劫。割人手，食人心肝，以百计，虽遇亲戚朋友，无所择。里人见之，如罗剎夜叉。其父鸣鹿，素长厚，每闻贞甫杀人，辄仰天大号，我与孽畜，世为嘉定、吴淞人，安忍惨杀土著，皇天皇天，何以全不开眼。贞甫怒，毒害弥甚，与朱香、曹寿、赵五、哈伯章等，分部杀掠，数十里内，草土朱殷（后一年，徐贞甫欲邀功，以舟师过定海，为所擒）。是时，城中无主，血肉狼藉，惟三四僧人，于被焚处，搬败屋木，聚尸焚之，炊烟断绝。忽太仓浦峤率兵至，有郭玄者，街市细民也，不胜愤，登城面数之曰：浦六，我嘉定，与太仓一水之隔，嘉定被屠，未出数日，汝纵人面兽心，不念桑梓，亦须念汝祖宗；先朝臣子，曾受国恩，汝乃公然来作贼，戕杀本乡，剥取煨烬，狗鼠不食汝余汝。速去，不去将戮汝。峤神气沮丧，无以答，因掩面反走。归告成栋曰：疁民恃其嚣顽，将复叛矣。成栋怒。

二十四日，遣范国昌等率兵至葛隆镇，屯织女庙前。本镇乡兵首刘敖、王宪等，集众得千余人，椎牛共盟，誓不反顾。因会同外岗镇乡兵，扎营薛市门桥，吹角鸣锣，连发大炮，挺刃奋呼，乘锐疾战。北兵少却。乡兵奋死急追，且战且行，有清将一人，失其姓名，身长八尺余，面色如铁，乘马押阵，偶失队，乡兵朱六，于道傍登溷边，北将单骑过其前，不意中突出抱之，同堕河中。北将仓卒拔刀，未及出槊，朱六用两手紧束之，疾呼求救，乡兵闻呼声甚迫，亟返视，见朱六正与北将相搏，溅水如涛山浪屋，大笑。争下水擒之，立刻枭斩，首级奇大，几如五升碗。复鼓众急追，及于南马头，杀北兵合七十二人，乡兵欢声动地，以为此后不敢正眼窥葛隆镇矣，遂稍稍解散。

二十六日五更，北兵大至，乡兵未集，惟孙少溪父子四人，守南桥小溪，被杀。北兵入镇，居人尚未起，肆行屠戮，流血没踝，乘胜屠外岗镇（是日松江嘉兴俱不守。嘉兴前吏部尚书徐石麟□之）。

二十七日，太仓贼浦嶂以土兵入县，再屠其城。城内外死者无算。葛隆一镇已破，道路无梗，且疁民初被屠，虽有存者，势不敢抗。若不剿绝，无以警后。嶂因力劝成栋再屠嘉定。是日逢嶂者，髫龀不留。嶂既据县治作令，自念本娄东人，与疁相距，不踰四十里。于疁人士素通声气，非刑杀无以振威。于是廪生宣衷恂，以留发故，枭首东门。廪生娄复闻，嶂友也，于南门外被缚，尚呼嶂字曰：浦君屏，我好友。倘释我，当厚相报。语未脱口，并其妻子及姊及外甥悉斩首，弃尸石冈坟侧义冢中。娄氏之族俱绝，遗民重足而立，嶂乃安意肆志，每日发兵入村落打粮，淫杀无度。乡曲男女，悉用乱草蒙头，伏于水中，以避其害。盖数十里内无宁居者。嶂昼夜与兵丁共分财物，并括取民间美色。及几榻屏障等物，满载归娄东。于是疁中贫富悉尽，非数十年休养生息，未易顿苏。后有君子，欲培养疁民，嶂之罪可胜诛哉！

八月十六日，吴淞百户吴之蕃，以青浦义兵讨吴淞从逆者，不克，死之。初，成栋至吴淞，百户哈伯章，首献军器火药，三科武举冯嘉猷，献沿海地形及攻围守御之法。叩头求用。成栋皆署为兵官，舍人旗鼓中军官徐贞甫等慕之，争为成栋出死力。百户吴之蕃者，吴斗南之长子；斗南于先朝，奉命讨贼死事，之蕃袭爵，其人义士，以父殁于王事。自谓忠孝之门，闻千百户悉降，忿发，怒曰：奴辈皆世爵，忍作此事，若大明得汝，定当抉汝眼，溃汝腹，抽汝筋，凿汝骨，汝今日且莫喜也。嘉猷等闻之，衔恨切骨，之蕃奔崇明，归义阳王，见兵力弱，事必无成。走江东，纠集义旅，合兵得四千人，船百余号，悉兵至吴淞，于胡巷桥登岸。是时嘉猷署吴淞总镇事，闻报，急聚老营兵，涕泣谓曰：汝曹闻之蕃前日语耶？猝有不利，我与汝皆碎骨矣。老营兵业已发剃，闻嘉猷言，皆踊跃用命，潜遣人蕃舟。之蕃兵皆乌合，见火起，惧无归路，一时溃散。之蕃连杀数人，不能定。呼天哭曰：我父子并死王事，分也。所恨心力殚尽，得起义师，未战而溃，我目勿瞑矣。于是挺枪欲赴斗死。土人汪三素与相识，以好言诱之蕃，阴谋窜取。之蕃素伉直，坦然不疑。与同行，至水傍，汪三忽挤之，之蕃堕水，遂为三所擒。嘉猷兵呼之蕃，及其父祖名，大骂，以所得首级悬其项，困辱万端。嘉猷骂曰：汝一介小人，何足指数！辄敢作此事。之蕃瞋目骂曰：我朝廷世臣，父子忠节，汝曹，狗彘所不食，何敢以面目向人？徐贞甫等从旁以秽物塞其口，至死骂声不绝。北兵在吴淞者，反为垂涕曰：好汉！好汉云！自之蕃死后，远近始薙发，称大清顺民矣。是役也，城内外死者，约凡二万余人。缙绅死者，四人。候峒曾以自溺死，黄淳耀以自缢死，龚用圆以自溺死；惟唐咨禹以遇兵死。孝廉死者二人，张锡眉以自溺死，傅凝之以从军泖湖死。贡元死者一人，王云程以骂贼死。太学死者二人，朱长祚以遇兵死，金德遇兵手执家训死。诸生死者七十八人。唐培、唐景曜、朱霞、徐文蔚，俱以战死。侯元演、侯元洁，以从父死。夏云蛟以坚卧不屈死。吴跃以夫妇骂贼死。潘大伦以举火焚家，纵饮自溺死。龚用广、龚用厚、陈师文，以自溺死。李杭之、李昂，以家祸死。朱元亮、龚孙玹、唐昌全、王兰先、朱衮、赵维贤、陶恕、孙和京、金堪士、娄复闻、龚元彬、宣衷恂等，俱以遇兵死。金吉士以痛哭死。其余俱以遇兵死，或自溺死。其时孝子慈孙，贞夫烈妇，才子佳人，横罹锋镝，尚不可胜纪。谓非设县以来，绝无仅有之异变也哉！

予目击冤酷，不忍无纪事。非灼见亲知，不敢增饰一语。间涉风闻，亦必博访耆旧，众口相符，然后敢笔之于简。后有吊古之士，哭冤魂于酸风苦月之下者，庶几得以考信也夫！

是书为朱子素所著，按其实，一见明季稗史嘉定屠城纪略，一见荆驼逸史东塘日札，大致相同。顾朱子素系明季人，目击兵燹屠掠情形，慨乎言之，如稗史、逸史所刊，或称清帅，或称大清，名义似系尊王，殊非著者口吻。且时日略有参差，或经后人删改及传抄之误。是本系出旧抄，起于弘光纪元，中间逐日记载较详。于当时人名氏里居复加双行小注，并直书北兵淫掠屠戮之惨状，无所忌讳，确系野史体裁。今既得此秘本，敢不付梓以广流传，俾前人著述不致湮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