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志存记录
张文襄幕府纪闻
2.7 万字 · 约 1 小时 19 分钟 · 4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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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衣答曰:「我是照你的样式做耳。」今中国锐意图新,事事效法西人,不求其所以然,而但行其所当然,与此西人所雇之成衣又何以异与?噫!
○学术
宋陆象山云:
为学有讲明,有践履。《大学》致知格物,《中庸》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孟子》始条理者,智之事。此讲明也。《大学》修身正心,《中庸》笃行之,《孟子》终条理者,圣之事。此践履也。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自《大学》言之,固先乎讲明矣。自《中庸》言之,学之弗能,问之弗知,思之弗得,辨之弗明,则亦何所行哉!未尝学问思辨,而曰吾惟笃行之而已矣,是冥行者也。自《孟子》言之,则事盖未有无始而有终者。讲明之未至,而徒恃其能力行,是犹射者不习于教法之巧,而徒恃其有力,谓吾能至于百步之外,而不计其未尝中也。故曰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讲明有所未至,则材质之卓异,践行之纯笃,如伊尹之任,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不思不勉,从容而然,可以谓之圣矣。而《孟子》顾有所不愿学,拘儒瞽生,又安可以硁硁之必为,而傲知学之士哉?然必一意笃实学,不事空言,然后可以谓之讲明。若谓口耳之学为讲明,则又非圣人之徒矣。
云云。余谓宋代学者,偏在践履,而不知讲明,故当日象山乃有此论。今之学者,不特不知讲明,而亦并不知士之所业何事。不以国无学术、无人材、无风俗为忧,而龂龂以国无实业为急务,遂至经生学士负赫赫山斗之名者,亦莫不将毕生精神注意于此。顾名思义,尚得谓读书人耶?昔樊迟请家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
○风俗
管异之《拟言风俗书》云:
臣闻之,天下之风俗,代有所敝。夏天尚忠,其敝为野;殷人尚敬,其敝为鬼;周人尚文,其敝也文胜而人逐末。三代已然,况后世乎?虽然,承其敝而善矫之,此三代、两汉俗之所以日美也;承其敝而不善矫之,此秦人、魏、晋、梁、陈俗之所以日颓也。而俗美则世治且安,俗颓则世危且乱。天下之安危系乎风俗,而正风俗者必兴教化。居今日而言兴教化,则人以为迂矣。彼以为教化之兴,岂旦暮可致者耶?而臣谓不然。教化之事有实有文,用其文则迂而甚难,用其实则不迂而易。夏、商、成周之事远不可言,臣请以汉论之。昔者汉承秦敝,其为俗也贪利而冒耻。贾谊所云「孳孳嗜利,同于禽兽者」也。自高帝、孝文困辱贾人,重禁赃吏,遂不久而西汉之治成。其后中更莽祸,其为俗也,又重死而轻节。逮光武帝重敬大臣,礼貌高士,以万乘而亲为布衣屈,亦遂不久而成为东汉之治。由是言之,移风易俗,所行不过一二端,而其势遂可以化天下不为难也。
云云。我朝咸、同以前,科场弊窦百出,买枪手,通关节,明目张胆,习为故常。及咸丰初年,某案出,朝廷震怒,将当朝宰相柏梭治以重典,天下悚然。由此科场舞弊之风少减。可见风俗之转移,操之自上。朝廷能肃纲纪,实行不过一二端,即足以使上下悚然,洗心革面耳。
○政体
国朝潘耒上某学士书云:
某闻善为治者,不务为求治之名,而贵有致治之实。孔子曰:「其人存,则其政举。」后儒亦言有治人无治法。衰弊之世,法制禁令与盛世无殊,而不能为治者,法意不相孚,名实不相副,上下相蒙,苟且成俗也。若徒恃科条以防奸,藉律令以止慝,有立法之名,无行法之实,窃恐弥缝掩护之弊,更有甚于前也。假如今制督抚地方官与在京大臣交通者革职,此其所得而禁者,辇下拜往之仪文耳。使在数千里外,私人往来,潜通货贿,能知之乎?官吏坐赃满十金者即论死,审能如法,则人人皆杨震、邓攸矣。度今之作吏者,能如是乎?夫立法远于人情,则必有所不行。而法故在,则必巧为相遁,掩覆之术愈工,交通之迹愈密,而议者且以为令行禁止,中外肃清也。夫天下未尝无才,其才未尝不能办事,特患无以驱策而激励之。于是以其才智专用之于身家,以其聪明专用之于弥缝掩护。设也一变其习,以其为身家者为朝廷,以其弥缝掩护为拊循保障,则何事不可为?何功不可立?所赖二三大臣为皇上陈其纲领,辨其本末,以实心实意,振起天下之人材,以大机大权,转移天下之积习,开诚布公,信赏必罚,正朝廷以正百官,以正方民,纪网肃而民生安矣。
云云。窃谓中国自咸、同以来,经粤匪搅乱,内虚外感纷至迭乘,如一丛病之躯,几难着手。当时得一时髦郎中湘乡曾姓者,拟方名曰「洋务清火汤」,服若干剂未效。至甲午,症大变,有儒医南皮张姓者另拟方曰「新政补元汤」,性躁烈,服之恐中变,因就原方略删减,名曰「宪政和平调胃汤」。自服此剂后,非特未见转机,而病乃益将加剧焉。势至今日,恐非别拟良方不可。昔宋苏轼当哲宗初年,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云:「药虽进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兹姑撮录前篇,为正本清源之论。倘有医国手出,或有取于此,庶不无小补云尔。
○看招牌
昔有一洋行主人作军装生意者,尝与中国官场酬应,不时宴请各省委员以为招徕。每宴会饭罢,出雪茄烟供客,概用上品,价值不赀。而华客每每食未半,辄轻掷之。行主人性素吝且黠,以后宴客,即暗易以最劣品之烟,而袭以最上品之烟盒。一日,有某省办军装之道员,素自名为熟悉洋务者,至该洋行主人家晚膳。食罢,主人出烟供客,道员瞷其所装之盒,讶然曰:「咦!我知此品一盒当值十洋。」即抽取一枝含嚼之,喷其烟,扬扬自奈曰:『吾说十洋,味道果不错。』」主人惟掩口胡卢。噫!西商在中国售洋货,最重招牌,凡有仿冒其招牌者,必请官惩办。盖知中国不论货之优劣,而但看招牌者耳。孔子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盖有以夫!
○爱才
国朝沈归愚尚书有曰:「昔欧阳文忠公之好士也,士有一言之合于道,不惮数千里求之。甚至过于士之求公。良以国家得一人,则转相汲引,至于数世犹享其利,故好之如此其笃。」犹忆昔年张文襄督鄂时,督署电报房有留学生梁姓者,领袖电报房诸生,专司译电报事。向例,朔望行礼,署中文案委员与电报学生分班行礼。梁学生固与电报房诸生同立一处,文案委员无一与交语者。一日,文襄出堂受礼,见梁学生与电报诸生同立,则亲携出班外,置诸文案委员班,曰:「汝在此班内行礼。」大众愕然。此后文案委员见梁学生,则格外殷勤,迥非昔日白眼相待可比。昔日之梁学生,即今日之外务部梁崧生尚书也。余记此非特藉以着官场炎凉之世态,亦以志文襄之知人爱才,真有大臣风度也。
○不自贵重
国朝张尔岐先生《蒿庵闲话》云:「赵宣子囚叔向,乐王鲋欲为之请,叔向弗应。室老咎之,曰:『祁大夫必能免我。』祁大夫卒免之。」其知人之明、处变之度不待言,至一段守身经国远识更不可及。鲋,小人也,小人不可与作缘久矣,况受其脱囚之惠乎?受其惠而与之为异,彼必有辞;徇其所欲,又将失己。君子之受制小人,身名坐隳者,皆自一事苟且阶之。叔向宁不免其身,必不肯受小人之惠而为所制,大臣之识也。」余谓「小人不可与作缘」一语,最有关系。昔柳子厚因附和王叔文党,身名坐隳,遗恨千古。韩文公谓子厚少年时不自贵重,顾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夫以子厚之品之学,一不自贵重,卒不能自展其才以裨世用。至如今日以夤缘奔竞为能,不知人间有羞耻事者,尚望其挽回大局,宏济时艰,得乎?
○不拜客
唐李习之《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云:
凡贤人奇士皆自所负不苟合于世,是以虽见之,难得而知也。见而不能知其贤,如勿见而已矣;知其贤而不能用,如勿知其贤而已矣;用而不能尽其才,如勿用而已矣;能尽其才而容谗人之所间者,如勿尽其才而已矣。故见贤而能知,知而能用,用而能尽其才,而不容谗人之所间者,天下一人而已。兹有二人焉皆来,其一贤士也,其一常常人了。待之礼貌不加隆焉,则贤者行而常常人日来矣。况其待常常人加厚,则善人何求而来哉!
丁未年,余随张文襄人都,得识瑞仲兰京卿,彼此契合,恨相见之晚。京卿问余曰:「君今入都已拜乎?」余曰:「我不拜客。」京卿曰:「久闻君才学之名冠侪辈,余意君当久经腾达,乃至今犹屈抑在下,令人不解。今闻君言,余乃恍然悟矣。君竟不拜客,正无怪其然也。」彼此相视而笑。
○自强不息
「棠棣之华,偏其翻尔。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余谓此章即道不远人之义。辜鸿铭部郎曾译德国名哲俄特《自强不息箴》。其文曰:「不趋不停,譬如星辰;进德修业,力行近仁。」卓彼西哲,其名俄特。
异途同归,中西一辙。勖哉训辞,自强不息。可见道不远人,中西固无二道也。
○犹龙
孔子适周,将问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余谓虞舜,圣人也,而大禹犹戒之曰:「无若丹朱傲。」孔子圣人也,而老聃亦戒之若此。谁谓孔子之所以成为万世纯粹之圣学者,非爱老子此一番诰诫也耶?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