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志存记录
徐兆玮日记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14 分钟 · 4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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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巫术》、《动物》、《植物》十五门类,聚说部书如曲园先生《茶香室丛钞》例,惜是未成之著述,遗漏颇多,予倩里中诸子录副。雨窗无宾至,校《形体》、《称谓》、《书籍》、《字画》、《珍宝》五卷。称谓门“男人女名”一条重出,“命名不雅”一条本梁章钜《浪迹丛谈》,“历代君之别称”、“父母别称”诸条本陆以湉《冷庐杂识》,俱不著所出,盖随笔札录而未及覆检者。
初二日庚戌(2月11日),阴,天气较寒。
读《曾文正公家书》一卷卷三。《家书》多粹语,“论读书贵有恒”尤足药学子之失,摘录数则以为座右铭,胜读《近思录》、《呻吟语》也。“温经先穷一经,一经通后再治他经,切不可兼营并骛,一无所得。”“吾辈读书只有两事,一者进德之事,讲求乎诚正修齐之道,以图无忝所生;一者修业之事,操习乎记诵词章之术,以图自卫其身。科名者,食禄之阶也,亦须计吾所业,将来不至尸位素餐,而后得科名而无愧,求业之精,别无他法,曰专而已矣。若志在穷经,则须专守一经,志在作制义,则须专看一家文稿;志在作古文,则须专看一家文集,作各体诗亦然,作试帖亦然,万不可以兼营并骛,兼营则必一无所能矣。”“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志则断不甘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观海,如井蛙之窥天,皆无识也;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 “读经有一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精明年再读,此所谓耐也。功课无一定呆法,但须专耳。约言之曰专,曰耐,耐即有恒之勉强工夫也。”
初三日辛亥(2月12日),晴。
璜泾门人狄云士来贺岁,留午饭而去。读《曾文正公家书》二卷卷四、五。文正治军后,每以“敬”、“勤”二字勖家人,盖一家之中,敬则兴,傲则败;勤则兴,懒则败,虽浅言,实至理也。敬须辅之以和,勤须佐之以俭,守此四字箴,而家道不光昌者未之有也。文正云:“勤者生动之气,俭者收敛之气,有此二字,家运断无不兴之理。”余亦云:“和者生动之气,敬者收敛之气,一张一弛,人道尽矣。”校《琐学录 古人杂事》一卷。
初四日壬子(2月13日),晴,下午微阴。
沙溪门人胡选英来贺岁,是夕雨雪。《冷庐杂识》引张文端公《聪训斋语》云:“读书者不贱,守田者不饥,积德者不倾,择交者不败,谓四语可括诸家训。辞千万言,然此特言其日后之效也。倘读书而不能恒,守田而不能勤,积德而不能久,择交而不能敬,仍与不读书、守田、积德、择交者等也。”读《曾文正公家书》一卷卷六。文正自云:“生平于敬字无工夫,是以五十而无所成。”又云:“于论语之九思、玉藻之九容,勉强行之,临之以庄,则下自加敬,习惯自然,久久遂成德器。此虽为出身莅民者言,实则推之家国天下而无不通也。”又云:“子侄辈须以敬、恕二字常常教之,敬则无骄气,无怠惰之气,恕则不肯损人利己,存心渐趋于厚。予谓恕字圣人所称,一言而可以终身行者,世家大族易招人忌,尤当于此字加意讲求,以之择交亦宜,其人能行恕道,必无凶终隙末之嫌矣。”
初五日癸丑(2月14日),阴晦。晨起视墙阴,犹有积雪,惟亢旱久,尚不能滋长菜麦耳。夕雨。
五日祀五路神,明姚宗仪《常熟私志》已记之,盖此风由来久矣,俗相传谓即[接]财神。姚补篱《铸鼎余闻》谓“即五祀门行中溜之行神”,然月令冬祀行淮南时则训作冬祀井,高诱注《吕览》云:“行一作井,古字井、行形相似,或传写致误,行神必祭于有事将行时,不若井为冬时常祀也。”姚以行神释五路,殊近附会。岁杪为庶事归宿之候,虽无俗尘粘著胸次,终难打扫干净,新正稍暇,宜可收束此心矣,而梦寐若有不安贴者,何也?早饭后取旧岁所投弃字纸,拉杂摧烧之,顿觉耳目一爽。读《曾文正公家书》四卷卷七、八、九、十。文正教子侄“一勤字,一谦字。谦者,骄之反也,勤者,佚之反也。‘骄奢淫佚’四字,惟首尾二字尤宜切戒。”又云:“军事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巨室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又云:“凡动口动笔,厌人之俗,嫌人之鄙,议人之短,发人之复,皆骄也。无论所指未必果当,即使一一切当,已为天道所不许。”又云:“欲去骄字,总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欲去惰字,总以不晏起为第一义,此皆阅历有得、约旨卑思之言,勤与谦是第一层工夫,敬与恕是第二层工夫。”文正一生得力在不自满,假故名所居曰“求缺斋”,所谓求缺于他事,而求全于堂上者。又以昔人“花未全开月未员”七字诫忠襄,以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莫精于此,即此意也。予读文正书,最爱“凡办大事以识为主,以才为辅,凡成大事,人谋居半,天意居半”六语,必有知人之明,审敌之智,而后可以削平巨寇,奠定吴楚,然如忠襄之规取金陵,文正犹虑其进兵太骤,乃始则困以疫疠,环以悍寇,而坚守不摇,继则顿兵城下,劳力费财,经营二年,仅而能克,此岂事前所能逆料哉?故曰天意也。昨得龚寅谷表叔书,约于五日到城议开北横沥、北河漕两塘事,塘工由郁宪丞同年详定,借拨善后局军需项下银三千两,俟收得米捐归还。盖北横沥为何市通白茆塘要道,北河漕达横塘市,淤塞已久,亟待浚治。予拟于是晚泛棹入城,雨阻不果行。
初六日甲寅(2月15日),微雨竟日。
周少梅表弟来,欲附予舟入城,予以天晴解维答之。傍晚,雨止。文、周、孔、孟、班、马、左、庄、葛、陆、范、马、周、程、朱、张、韩、柳、欧、曾、李、杜、苏、黄、许、郑、杜、马、顾、秦、姚、王三十二人,俎豆馨香,临之在上,质之在旁。此文正《圣哲画像赞》也。“书、蔬、鱼、猪、考、早、扫、宝,常说、常行八者都好,地命、医理、僧巫、祈祷、留客、久住,六者俱恼”。此文正家规口诀也。与弟书言,本朝大儒学问宗顾亭林、王怀祖两先生,经济则宗陈文恭公,盖《五种遗规》尤文正所终身服膺者耳。文正晚岁讲求养生之法,约以六事:“一曰饭后千步,一曰将睡洗脚,一曰胸无恼怒,一曰静坐有常时,一曰习射有常时,一曰黎明吃白饭一碗,不沾点菜,五者皆可强为,必以戒恼怒为养生第一义。”“惩忿窒欲”四字为中岁养生无上妙谛,予约为四言歌诀云:“早起梳髪,临睡濯足,眠食有恒,惩忿节欲。”虽浅近平实,尚病其不能践言也。“八本、三致祥”,文正所著为家训者“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此三致祥之说也。“读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戒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作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此八本之说也。文正毕生学问经济,大段具此数语中。读王定安《曾文正公大事记》四卷。咸丰二年,文正奉诏团练,是为湘军创立之始。三年四月,檄江忠淑、朱孙诒、罗泽南等援江西,是为湘军出境剿贼之始。七月,郭嵩焘献议造战舰,是为设立长江水师之始。八月,檄衡阳禀生彭玉麟、湘阴外委杨载福各募水勇领一营,是为彭、杨受命治水师之始。四年二月调贵州候补道胡林翼练勇回湘,是为文忠以一军从公剿贼之始。六年八月,公弟国荃募勇于长沙,规复吉安,是为忠襄以一军立功天下之始。十年闰三月,忠襄率师攻安庆,驻集贤关,是为规复安庆之始。同治元年正月,疏荐福建延邵建道李鸿章援剿江苏,于是以围攻金陵属忠襄,而以浙事属左文襄,苏事属李傅相,是为肃清东南之始。五月,忠襄驻军雨花台,是为规取金陵之始。安庆复于咸丰十一年八月,金陵复于同治三年六月,苏州复于二年十月,杭州复于三年二月。读《曾文正公家训》二卷。《家训》诠解“敬恕”二字云:“《仲弓问仁》一章言敬、恕最为亲切,自此以外如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为泰而不骄,正其衣冠,俨然人望而畏,斯为威而不猛,是皆言敬之最好下手者。孔言‘欲立立人’,‘欲达达人’,孟言:‘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以仁存心,以礼存心’,‘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是皆言恕之最好下手者。”“家有不肖子侄,须以善言劝导,使之弃邪归正,若辞色过厉,恐如长堤一决,益败坏不可收拾。”文正论袁婿云:“人所以稍顾体面者,冀人之敬重也。若人之傲惰鄙弃业已露出,则索性荡然无耻,拼弃不顾,甘与正人为仇,而以后不可救药矣。”真是治家名言。“勤字工夫第一贵早起,第二贵有恒。俭字工夫第一莫著华丽衣服,第二莫多用仆婢雇工。”敬字工夫第一贵无戏言戏动,第二贵作事认真。恕字工夫第一贵待人厚道,第二贵时时省察己或有不是处。“凡世家之不勤不俭者,验之于内眷而毕露。”凡世家子弟之不勤不俭者,验之于家常衣服而毕露。“古人以惩忿窒欲为养生要诀,因好名好胜而用心太过,亦欲之类也。”凡事皆守“尽其在我,听其在天”二语,即养生之道亦然。体强者如富人,因戒奢而益富,体弱者如贫人,因节啬而自全。节啬非独食色之性也,即读书用心亦宜检约,不使太过,此亦文正家训释窒欲二字更明晰。“勤俭刚明,忠恕谦浑八德,就中能体会一二字,便有日进之象。圣贤教人修身,千言万语,要以不忮不求为重,忮不常见,每发露于名业相侔、势位相埒之人,求不常见,每发露于货财相接、仕进相妨之际。将欲造福,先去忮心,将欲立品,先去求心。忮不去,满怀皆是荆棘,求不去,满腔日即卑污。”嫉贤害能,妒功争宠为忮,贪利贪名,怀土怀惠为求。忠恕谦浑是不忮根本,勤俭刚明,是不求根本,然欲于此二端扫除净尽,非旦夕所希冀也。“孝友为家庭之祥瑞,凡所称因果报应,他事或不尽验,独孝友则立获吉庆,反是则立获殃祸,无不验者。”孝友是吾身分内事,要贵将之以诚,诚可格天,参以伪心,虽幸获虚誉,而清夜皇恐,终难逃鬼神之伺察也。“日课四条,一曰慎独则心安,二曰主敬则身强,三曰求仁则人悦,四曰习劳则神钦。古之君子修己治家,必能心安身强,而后有振兴之象,必使人悦神钦,而后有骈集之祥。”首三事讲学者能言之,末一事由兵闲阅历而得。谚所谓本事换饭吃,今人一技未成,辄营营求衣食,不免为人所唾弃,即锦衣玉食而酣豢高眠,天下亦无此便宜之事,必不能久长也。《文正家训》皆可补入《五种遗规》,摘录数条附注鄙见,以为日省之一助。
初七日乙卯(2月16日),上午天气乍阴乍晴,下午阴。
寄毕稚琛一函,由沙溪信局发。读陈文恭公《养正遗规》二卷。《治家格言》,昆山朱先生用纯所作。先生字致一,号柏庐,覃精理学,著有《愧讷集》、《因衡录》、《毋欺录》诸书。《毋欺录》有嘉兴金吴澜编年纂刻本,亦未见;《格言》即光绪《昆新合志》著述目所载之《家训》一篇也,后人讹为紫阳所作,文恭亦疑朱子文集所不载,当亟为订正,勿令读者意其伪托也。《训俗遗规》录柏庐先生《劝言》一篇。宋周必大《平园续稿》有《曾氏农器谱题辞》云:“绍圣初,苏文忠公轼南迁,过泰和,邑人宣德郎致仕曾公安止献所著《禾谱》,文忠谓温雅详实,为作《秧马歌》,又惜不谱农器,时曾公已丧明,不暇为也。后百余年,其侄孙耒阳令之谨始续成之,凡耜耒、耨镈、车戽、蓑笠、铚刈、莜蒉、杵臼、斗斛、釜甑、仓庾、厥类,惟十附以杂记,勒成三卷,皆考之经传,参合今制,无不备者。”按,宋人农书,《四库》著录陈旉一家,曾氏书录入《遂初堂书目》、《直斋书录解题》,不知何时亡佚,《海山仙馆丛书》刻《遂初堂书目》作曾安上《禾谱》,盖误止为上也。《直斋书录解题》:《禾谱》五卷,宣德郎温陵曾安止移忠撰。安止,熙宁进士,尝为彭泽令,右丞黄履安中志其墓。《农器谱》三卷、《续》二卷,耒阳令曾之谨撰,安止之侄孙也,周益公为之序,陆务观亦作诗题其后。周益公《题辞 论牛犁》云:“《山海经》:后稷之孙叔均始作牛耕,世以为起于三代,予谓不然。牛若常在畎亩,武王平定天下,胡不归之[于]三农,而放之桃林之野乎?故《周礼》祭牛之外,以享宾、驾车、犒师而已,未及耕也。不然牵以蹊田,正使藉稻,何足为异,乃设夺而罪之之喻邪?在《诗》有云:‘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耘,徂隰徂畛。’又曰:‘有略其耜,俶载南亩。’以明竭作于春,皆人力也。至于‘获之’,‘积之’,‘如墉’,‘如栉’,然后‘杀时犉牡,有救其角’,以为社稷之报。 若果使之耕,曾不如迎猫、迎虎,列于蜡祭乎?厥后王弼《传易》以为稼穑之资,宋景文公祁辟之曰‘古者牛惟服车’。《书》:肇牵牛车,《易》:服牛乘马,汉赵过始教牛耕,盖本贾思勰《齐民要术》。予谓辅嗣固失矣,贾氏及景文亦未为得也。按:《论语》,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盖犁田之牛,纯杂牝牡皆可,祭牛则非纯非牡不可,故曰‘骍且角’也。窃疑耕犁起于春秋之间,故孔子有犁牛之言,而弟子冉耕亦字伯牛,彼《礼记》、《吕氏》:月令季冬‘出土牛’,示农耕早晚。贾谊《新书》、刘向《新序》俱载:邹穆公曰:‘百姓饱牛而耕,暴背而耘。’大率在秦汉之际,何待赵过?过特教人耦犁共一牛,费省而功倍尔。《易传》出于魏晋,第见牛耕,不复考其初,而贾公彦《考工正义》遂谓起于后汉,其失尤甚。”按:周氏说甚辨犁为杂文,刘氏《论语骈枝》已驳之,《皇疏》、《释文》皆有耕犁一训,惠氏《礼说》亦引《说文》:“犁,耕也。”司马犁字子牛为证。王氏《经义述闻》力主杂文之说,谓犁牛即魏策之骊牛,《春秋名字解诂》释“司马耕字子牛,冉耕字伯牛”云:“耕当读为牼。”《说文》:“牼,牛膝下骨也。”《春秋传》曰:“宋司马牼字牛,即司马耕也。”颇近穿凿,且安知古人非借牼为耕?不足为春秋时无牛犁之确证也。《困学纪闻》释《周礼》人耦、牛耦,亦引周说为证,此事殆为定论。近人讲求农事,矜言西法,而古制转晦,因读益公集而纵言及之,暇当为《牛犁图考》一篇,以赓续曾氏《农器谱》之盛业,俾言农学者有所遵依焉。《文选》李善注《藉田赋》云:“古耕以耒,而今以牛者。”盖晋时创制,不沿于古也。孙志祖《李注补正》亦引《困学纪闻》为证。(程大中《四书逸笺》,耦耕乃两人并耜而耕,非牛耕也。世传牛耕始于赵过,新定顾氏曰:“古未有牛耕,《易》只言‘服牛乘马,引重致远’,最可考者于蜡祭迎猫、迎虎,凡有功于田者,无不报祭,独不及牛,可见古未知牛耕,至汉以来始有卖刀、买犊之说。”)
初八日丙辰(2月17日),阴,午微雨。
泛棹入城,横沥浅阻,改由花桥、项桥达支塘,盖溯陈泾入盐铁塘也。少梅不来,乃嘱周礼才持易知单二束、墨西哥银廿枚,托为代送总房,权词谢却之。过支塘张帆行,黄昏抵白茆新市,风静,雨亦止,抵大东门已三鼓矣。与张映南内兄书云:承示近作,温丽缜密,深入西昆之室。从者每喜作忧郁语,尝以为规。近年风格一变,颇有华贵气象,吟咏根心而出,以是知问学之大有进益也。弟近况如恒,且懒于酬应,惟能克治冀幸心、好胜心,似稍有把握,日来怦怦作北上想,非敢希乌台豸斧之荣,盼与从者剪烛深谈,倾吐肺腑耳。第一出未便遽归,何忍令七十老亲倚闾怅望?所以迟徊而不能决也。三冬亢旱,近始得雨,菜麦尚不至大害。大著已刻,能邮寄一册否?柳屏听鼓山东,君直回南,亦未一见,故乡诸子耽于饮博,江湖日下,可为浩叹。寓斋多暇,伏希时惠好音,以慰岑寂,幸甚。近来于时事不复厝意,思阅理学书,以收束身心,磨练智识。现读陈文恭《五种遗规》、《曾文正家书》,取其浅近可遵守,继拟读黄黎洲、顾亭林、李榕村、陆桴亭、陈确庵、张杨园诸集,取其切实有用,不蹈空言心性之弊。足下见理明晰,闻道亦早,尚望随时匡我不逮,远隔三千里犹一室也。知交中惟唐蔚芝喜谈理学,比闻译署公事旁午,又为家累所牵掣,恐不能专精术业,自幸堂上康健,且村居多余晷,不于此时稍稍立定脚跟,万一出为世用,左右支绌,始悔从前之因循坐误也晚矣,此弟所以甘受怀安之诮,而不肯侥幸以图进取者职是故也。此信初九日寄。舟中读陈文恭公《养正遗规补编》一卷。
初九日丁巳(2月18日),晴。
晨起,乘舆往岳家贺岁,随至塔前谒翁叔平师,未见。午饭后,步至石梅,游女袨装,荡子丽饰,人多于鲫,马骏如龙,茗肆喧阗,声逾蛙噪。石梅东道署废基也鱼龙百戏,杂陈其间,有张布幄三重观三足人者,偕胡夐修入观,乃江湖流丐伪饰一童女以震眩耳目耳,天下之无实而盗名者类如此矣。闻城隍庙张灯,随众瞻仰,粉黛所萃,蝇集蚁慕,古人所以戒冶游也。晚,至枕石轩啜茗,夕阳在山,游人各鸟兽散,余亦兴尽而返。托程叔英寄卢京伯一函,京伯为其亡姊索欠款百番于太仓王怡昌烟店,怡昌已交还中人王云山,云山乃京伯姊之夫叔也,去岁十一月病殁,而息折尚存京伯处,则怡昌此款犹逋欠也。京伯临行时,以折交余,嘱为料理,唐吉士表兄为怡昌说项,请以二十番取回此折,余因函告京伯,劝令将就了结,且因顾香轮嘱代吴市曾家报节及孝三人,去岁函托京伯,而无复音,故以一缄促之。钱吉庵为其祖母祝九十生辰,岁杪为作寿言及诗,兹属庞继之代邮寄烛、酒票二事。晚饭后,周少梅来,泥代送徐积庆、王济易知单,二户米十余石,完纳七成,余固辞不获,始诺之。与世周旋,不能不涉世故,此类是也。
初十日戊午(2月19日),晴。
偕周少梅访吕寅生,剧谭数刻,同至石梅枕石轩,小憩而归。晚饭后下船,乘月泛棹还乡。风俗之坏,坏于烟馆者半,坏于赌场者半,缙绅而群聚食鸦片,与开烟馆何异?缙绅而群聚摇宝推牌九,与开赌场者何异?缙绅者,一邑之表率也,既躬自蹈之矣,而犹欲禁人以不为,谚所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者非邪?得黄惠孚十二月廿五日书。
十一日己未(2月20日),晨抵家,阴雨竟日。
龚寅谷表叔招饮,未能赴也。北湖漕横沥已于昨日祭坝,而天尚未有晴意,恐春水盛涨,则水工加钜,拨款或不敷应用也。读陈文恭公《教女遗规》三卷。
十二日庚申(2月21日),雨未止,过午始歇,郊原亦沾足矣。
读陈文恭公《训俗遗规》一卷卷一。
十三日辛酉(2月22日),阴。
得陆志英初九日书。读陈文恭公《训俗遗规》一卷卷二。
十四日壬戌(2月23日),晴。
张美叔内弟来贺岁,留午饭。知县试定于二十日,已悬牌矣,时徐州水灾,学使者择三月按临苏郡,故赶办县府试云。得毕稚琛初十日书。读陈文恭公《训俗遗规》一卷卷三。卷中载《魏叔子日录》云:“我不识何等为君子,但看日间每事肯吃亏的便是;我不识何等为小人,但看日间每事好便宜的便是。”直捷痛快,发人深省。自念生平虽无好便宜之心,而横逆忽来,尚不肯吃亏,便非君子之道,以后当痛改前非也。程汉舒《笔记》云:“人坏念将起时,只觉得可耻,便有转机。”又云:“人看得自己贵重,方能有耻。”又云:“人平日讲得义理明白,觉得有耻。”又云:“人世得意事,我觉得可耻,亦非易事。”说耻字最有理会,此一关乃人禽之界,在人自轻自贱,亦不是甘于无耻,只是不自觉其可耻耳,所以要讲求义理也。余喜阅本朝说部书,取其有资掌故也。四日内阅梁章钜《归田琐记》八卷,时将为《称谓录》、《四书文杂事诗》、《黄车掌录》三书,未成,虽琐屑不足为大雅道,亦藉以养性适情耳。
十五日癸亥(2月24日),晨起大雾四塞,日渐高始渐散,日将没,大风,天复阴晦。
寄邵甘甫一函。元宵取苇束烧以照田,谓之照田蚕;悬灯树杪,谓之扯花灯;取粉作花铃包茧式各种,室置一盏以祭鼠,谓之斋老虫[注]。此县志风俗所未载者。花爆诸物最易引火,如流星双蝴蝶、九龙白蛋、转转高升等,风中皆不宜放,恐或坠邻家茆屋上,以致失慎。元旦何市北倪姓以放爆竹而延烧草房数间,可以为鉴。读陈文恭公《训俗遗规》一卷卷四。卷中熊勉庵不费钱功德例,最浅近,最切,能遵此而行,则人人学好,有益于风俗者匪浅也。读梁章钜《浪迹丛谈》三卷卷一、二、三。《冷庐杂谈[识]》引桐乡陈其德《惜阴说》云:“凡人纵以百年为期,十岁以前尚属童蒙,五十以后又属衰耗,止有四十年可用精力,而夜复当其半,岁时伏腊、冠婚丧祭诸务大略又费十年,以此思之,真所谓一刻千金。”语意警迫,学子当书之座隅。
[注]:老虫,常熟方言,即老鼠。
十六日甲子(2月25日),阴。
寄徐印如一函,由常熟信局发。印如去腊来书云,已移住杭城百岁坊巷迁善局,时委摄局事也。早饭后,棹小舟至何市,晤寅谷表叔,议开横沥分段派人经理事也。黄信之表弟邀至其宅少座,复偕江受之往熙春堂药室,与费珊峰谭良久而别,归家已将上灯时矣。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