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志存记录
旧京琐记
3.7 万字 · 约 1 小时 45 分钟 · 4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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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入古井,命宫监推垣一堵以覆之。次年夏,始起而殡焉,貌如生。迨崇陵成,复起金棺,附于德宗、孝定之旁。
宫驾之出也,郑王某体极肥,重几三百斤,平时偶步须三四人架掖之。是日仓皇出国门,喘汗相属,竟死于途。
庚子之变,殉难最烈者为崇文山一家。崇固孝贞后父,又为帝师。既自缢,其子葆初集家人掘地为大坑,同殉焉。文臣之殉者徐荫轩相国桐、王莲生祭酒懿荣皆自缢。吾乡成漱泉大令,词章峻洁,时为直隶某县令,闻变,慷慨以殉。疏逖卑官,视诸公为尤难已。
拳乱之起,起于民乎?实起于宫掖间耳。德宗被幽,大阿哥立,其父端王不学无术,或劝之立大功以定废立之局,于是白莲教之余孽得张其“扶清灭洋”之帜焉。其琐事已备于各家之纪载。余尝推当时朝野之心理,一曰好听戏,昔见宫中之戏台,神仙自上而下,鬼怪自下而上,锣鼓喧阗,百色妖露,谈圣母而心惊,闻悟空而色变,上下同一思想,以致演成大剧。一曰愚昧,当时某王宣言于朝曰:“天下安有许多国度,鬼子之有力者祗京津一把于人耳。”其无识可笑如此。又北京人好为大言,自谓天朝,人皆夷狄。明明通商,谓之归化,明明赠馈,谓之贡献。自清以来,上以之自负,下以是贡谀,固应收后来之果耳。
两宫既行,宫监陆续赴行在,势极狼狈,迨回銮而气焰复张矣。友人某,官户部,自西安押档案归,至正定上火车,行装毕卸。有马监者后至,挥令下,势甚横。方枝梧间,一监巾黑帕,怒马至,群肃然曰:“崔总管来矣。”崔诘争执之由,笑谓马监曰:“老马吾辈皆当差,不妨与诸先生同乘也。”友人始得上途。
两宫既出,京师无主,抢劫之风大盛,贫儿骤富,衣饰穿著皆不知所云。秋风甫起,已狐裘满街。及冬至寒冽,洋兵分段驻守,抢者之资已罄。秋著狐貂者,冬不免缀报纸以蔽体耳。抢匪当兴高采烈时,其言曰:“今日无皇上,吾辈须搀和搀和。”其意盖均贫共富也。迨和议成,秩序定,百工贱役复归其职,则变其言曰:“爷辈终是爷辈,孙子仍孙子耳。”
两宫回銮,排日召见,臣工泣涕引咎,殊有自新之望。惜久则渐忘,终于不振。当时五品上实缺官,皆轮班召见。某部郎,国戚也,召见时,孝钦知其家世,慰谕甚至。询其家室安否,某骤接尊严,皇悚失措,遽对曰:“奴才是德国。”再询,对如初,乃挥之出。盖当日洋兵分管地段,而德国所管骚扰最甚。某盖欲诉其家所受之苦而辞不达意,当时传以为笑。
当洋兵分管地面时,犯人治罪仍送刑部行之。余常见其公文甚简单而明括,曰犯人某,犯何事,应何罪,如是而已。迨刑部复审,则不必依其来文,仍按律定刑书焉。
庚子后,讼狱最繁,大率为报复之事。盖拳乱时有隙者动以信洋教,二毛子相扳控(二毛子,即教民)。庚子后,则率以恃拳作乱相控,中以王维勤一案为最钜。王,直隶某县举人,横于乡,与戚李姓有隙。拳势张时,王率其二子及所带拳团歼李家十余口,并有其资产。李媳皆马氏,次媳小李马氏者明慧有姿首,王欲留以为媳,仅得免,乘隙逃入京,时已回銮,那桐为步军统领,奔诉焉。逮王及二子,刑部谳定,王凌迟,二子皆弃市。壬寅之春,刑部狱中最为兴盛,收三犯,一苏元春,一沈鹏,一赛金花。苏于越南之役颇著声威,及为提督,为岑西林劾,逮问。沈则维新志士,近世轰天雷一书即叙其事。赛之历史,人人知之,时以虐毙养女被收。三人于一月中连翩入狱。时提牢为闽县卓芝南孝复,余尝笑谓:“名将、名妓、名士皆在公门矣。”后沈奉密旨杖杀,杖时委顿甚苦,求缢之,而隶役相顾,不敢予以绳,卒解其足带而拉杀焉。苏戍新疆,竟殁于戍所。相传苏在镇时,岁辇钜金进宫中及朝贵以为常,又有伟绩。及被逮问,莫敢为道地,见当时司法尚能独立也。赛则竟援赎例,解回原籍,复卖笑于沪。
庚子之役,德将瓦尔德西为联军司令,踞仪鸾殿。赛金花者,故某公使下堂妾,曾随使节,于西语甚娴习。既复入风尘,遂应德将之召,颇能相机援救难民,或为贵人之陷在都城者排难解纷,于是群奉之曰赛二爷,实则德将仍以娼妓待之。时人附会,乃谓其随节时即与瓦有情愫云云,曾询之,赛笑其全非事实。
庚子钜创以后,都人心理由轻洋仇洋一变而为学洋媚洋,妇女出门必衔一香烟以为时髦美观。尝见数乞丐卧便溺狼藉中,亦检一残余之纸烟,足而高眠焉。
自辛丑至辛亥十年之中,由厉行新政进而为批准立宪,再进而为实行宪政,更进而为虚君共和,然皆无实心诚意以行之,徒为敷衍文章而已,故终至于逊位亡家。
亲贵出洋,自载振之考察商务始,继而五大臣之考查宪政则以载泽为主体,而载涛之贺加冕、载洵之考查军制相踵而起。余尝与友人笑言:“今日之出使,几等诸清初之统兵,一若人才皆在亲贵中,非是莫属者,此何故邪?”
吴樾炸车之案,余以座师戴文诚在行中,亦往送焉,立稍远。车将动矣,忽闻轰然一声,疑为放炮,然都城大员出城无升炮例。既而见前立者纷纷向后退,继而纷传车上有掷炸弹者。俄见二人掖文诚下,又数人掖载泽下,则所服黄马褂遍染桃花色矣。又见舁二人下,一则绍英,一则随员萨荫图也。站傍有一仆人状,僵卧,已气绝矣。吴,桐城人,为吴挚甫之族侄,留学东瀛,是日怀炸弹冒入车,未及掷放,为人挤于车门,遂爆发,半身皆烬。
清季之练禁卫军,真棘门灞上儿戏事耳。服装鲜明,招摇过市。一老军见而叹曰:“此军每人可值百金,获一吾可致富。”盖羡其装械之精美也。其操演亦用新法,然不脱梨园武行习气。
宣统之登极也,其父摄政王抱之而升,净鞭甫鸣,宣统大啼,摄政王慰之曰:“皇帝别哭,一会儿就完了。”乌乎!其语诚验。摄政慰宣统语,盖近侍亲闻之,当时以告人者。武汉事起,清廷应变,殊多可怪。当时派陆军大臣荫昌率陆军由京赴汉,而海军大臣萨镇冰以舰队会于长江。某君闻之曰:“败矣!此所谓杀手锏也。陆、海两大臣同时并出,苟一挫折,孰继其后?”
革命军起,西南驿骚,而北都犹宴然也。自某大臣者倡汉奸之说,于是汉宫朝士乃纷纷携眷引避。自吴禄贞反正之讯达于都下,于是有尽杀汉人之谣传,其实无稽也,然谈者色变。忆辛亥九月某日,风信最紧,时余亦率妇孺赴津,车中人极拥挤,尤多西人。同座某英人神色极为仓皇,大率惩于庚子之役也。既而车开动,英人向余拱手作华语曰:“恭喜!吾辈脱险矣!”盖谣传是夕杀在京汉人及外人也。
清之亡也,仕宦中变道士服者宁藩李瑞清,为僧人服者大理定正平,誓必死而卒未引决者贵东道文悌。惟宗人府供事张瑞斌者投牒都宪张英麟舆前,请代奏收回逊位诏书,勿失祖业,都宪惧,勿敢受。瑞斌遂引刃自殊,此为一代之终,应有之点缀,然但出于府史小胥,愚不可及矣。
●卷八
◎城厢
明崇祯之际,题北京西向之门曰顺治,南向之门曰永昌,不谓遂为改代之谶。流寇入京,永昌乃为自成年号。清兵继至,顺治亦为清代入主之纪元,事殆有先定欤?禁城东华、西华二门对峙,然至民国则中门易为中华,亦若预为之地者,谓之巧合可矣。
宣武门月城内旧有土墩五,俗传以祭火氏之兄弟五人,曰仁、义、礼、知、信者,其实非也。旧日地势,内城高于外城,京城西面多山,夏秋雨盛则城中之水外注,宣武门宣泄不及,最易存积,五墩盖以志水。若水与墩平,则急须闭门,否则不克下键矣。老辈所言如是,似为近之。
旧日,汉宫非大臣有赐第或值枢廷者皆居外城,多在宣武门外,土著富室则多在崇文门外,故有东富西贵之说。士流题咏率署“宣南”,以此也。近人不察,似以宣南为京寓之统称,乃有饮肆在西长安街而署名曰“宣南春”,可笑也。
前清,前三门晚六七时即下钥,至夜半复开,以通朝官。故居内城者,如有城外饮宴,必流连至于夜午,曰候城门,亦曰倒赶城。至清末,则崇、宣两门皆不闭,而前门独下键,似宵小入城,必须由中门入,可怪也。
京师白塔在阜成门大街。按草木子古今谚云:元初童谣有“塔儿红,北人来作主人翁;塔儿白,南人作主北人客”之语。元世祖时,塔焰赤。明祖起兵淮阳,塔白如故。燕都游览志:“成化元年,于塔座四周砖造灯龛一百八座,相传西方属金,故建白塔以镇之。”俗称煤山为万寿山,其实非是。陶九成《辍耕录》载:“万寿山在大内西北太液池之阳,金人名琼花岛,中统三年修缮之。至元八年赐今名”云。按即今北海之琼岛春阴者是。明宣宗实录:“宣德三年春,奉皇太后游西苑,亲掖太后升万岁山。”时杨文贞、李文达皆有赐游西苑记,亦皆称万岁山。高江村金鳌退食笔记谓:“兹山所叠石,皆金、元故物。或本艮岳之石,金人载此自汴至燕,准粮若干,俗呼‘折粮石’。”
圆明园旧有二石,曰大青、小青,故老相传或呼为“破家石”。谓清高宗南巡至某地,见二石,爱之,而惜其难移。有某富家愿悉家资运之,二石至京而钜产破矣。此语故亦无可考。石上皆有高宗题咏,其巨伟亦殊可惊。小青今已移置中央公园之来今雨轩。
团城即清之承光殿也。高江村笔记载:“在金鳌玉ぐ桥之东,围以圆城,设睥睨。自掖洞门而升,中构金殿,穹窿如盖,华榱绮牖,旋转如环,俗曰‘圆殿’”云。按今殿之丹墀置大玉瓮,黑质白章,其玉材之伟大为世罕见。上覆以亭,当时臣工题咏甚夥。盖高宗驻跸烟郊时得之破庙中,事见啸亭杂录。又殿中供玉佛一,高与人齐,相传为嘉庆时西藏所贡凡三,一供大内,一供雍和宫,一则供团城,故江村记中未得载之。
京师白塔有二,一在阜成门内,一在北海。按顺治八年,毁万寿山之亭殿,立塔建寺,树碑山趾。康熙己未地震,塔毁,次年重建焉。清会典载:“设白塔信炮总管,隶内务。”盖大内以万岁山为最高,内外有警,以白塔信炮相告。又清制:十月二十五日,自山下燃灯至塔顶,喇嘛唪经其下。
今之琉璃厂,即辽之燕下乡海王村也。考朱笥河文集载:乾隆三年,琉璃厂窑户掘得古墓,有志石,题“辽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司空行太子左卫率府率兼御史大夫上柱国陇西李公墓志铭”,其文曰:“公讳内贞,字吉美,妫内人也。以保宁十年六月一日薨于卢龙坊私第,葬于京东燕下乡海王村。”以此可见京师城郭之变迁,今人呼琉璃厂为海王村,盖始于辽。
西华门内之刘兰塑胡同在后门外,即刘元之故居也。考元史工艺传,阿尼哥,尼波罗国人,授人匠总管。有刘元者从阿学,亦称绝艺。元,字秉元,宝坻人,两都名刹,塑土、范金出元手者,神思妙合,官昭文馆大学士。尝奉谕,非有旨不许为人造像。
顺治门内之天主堂,明万历为利马窦建也。利后封通微国师,故大门题额曰“通微佳境”。予初入京犹见之,至庚子被烧改建,始去焉。按花村看行侍者谈往云:“利马窦,大西洋人,入京师建天主堂于宣武门内,卒于万历之庚戌,以陪臣礼葬阜成门外三里许。”谈往又载:“西城蓝靛厂,万历间始建西顶娘娘庙于此。地素洼下,有狂人倡为捐土之议,都城男妇,筐担车运,囊盛马驮,处女妖姿,身坐轿中,各怀土袋以邀福利,一时若狂。然不数年,遂有辽阳捐地之事。”
大光明殿,今但名之曰光明殿,在西安门内。昔日建筑甚宏丽,后并撤废,但有遗址,尚极宽阔耳。按清世祖逝世,顾命四大臣索尼、鳌拜、遏必隆、萨克萨哈同来焚香,盟誓于此。旃檀寺,旧名宏仁寺。康熙时,迎旃檀佛居之,俗乃呼旃檀寺焉。有御制碑文云“自西域传至中国,历二千六百五十六年”。今此佛不知何往矣。
旃檀寺之西有腾禧殿旧址,闻当日覆以黑琉璃瓦,俗呼为黑老婆殿。按明武宗西幸宣府,悦乐伎刘良女,载归,居腾禧殿。出入挟以自随。有驰马失簪一事,李笠翁玉搔头传奇即演此事。其傍有王妈妈井,今则并遗址不可寻矣。
西山碧云寺,元之碧云庵,耶阿利吉所建。明内于经拓为寺,魏忠贤重修,两皆立冢于是。然于下狱死,魏戮尸,皆不得其终也。康熙时,御史张瑗请毁魏碑额,其大略云:“香山碧云禅院呼于公寺,询之土人,知逆挡之墓,碑后刻有孝官孝孙等六七十人姓名。乞即饬立仆其碑,划平其墓。”奉旨:“魏忠贤碑墓著交该城官员仆毁划平。”按,魏墓道虽经划伐,遗址至今犹在也。
北京梅树无地栽者,以地气Ё寒也。城中惟贝勒毓朗园中一株,盖坑地炽炭,作玻璃亭以覆之。城外则惟汤山之园中有之,地属温泉,土脉自暖。余尝于二月中过之,梅十余株,与杏花同时开放,惜皆近年补种,无巨本也。池中荷钱已叠,亦关地气。
昔日,三海等处皆为禁地。夏日,南人好水嬉者,东则东便门外之二闸(即通惠闸),赴通州之河道也。河流如带,破艇三五,篙人裸体,赤日中撑舟,殊无佳景。北则德胜门之积水潭。南则彰仪门之南河泡,高柳长槐,稍有江乡风景。城中则争趋于十刹海,荷田数顷,水鸟翔集,堤北有会贤堂,为宴集之所,凭栏散暑,消受荷风,士流乐之。厥后,种荷人索资于会贤堂,不满所望,乃壅而为稻田,杀风景矣。
外蒙宾馆,昔日在东交民巷北者曰内馆,在黄寺傍者曰外馆。年班王公,迨秋而集,如鸿雁然,福晋郡主亦至焉。昔于荷包巷见数蒙族贵妇,高车而过,遍视各物,有忭羡意。一妇见小洋钅表,窃怀之,肆人若无见。俄出单购物,匆匆而去。询之肆人:“曾见窃者否?”曰:“见之矣!患其不窃耳。彼辈一有怀挟即不论货价,且他日必再来吾肆,所得不已多乎?”蒙人之愚与肆人之狡如是。
法源寺,唐之悯忠观也。丁香最盛,中有石幢,为辽代旧物,壁嵌唐苏灵芝碑。又一碑为史思明书,其结衔为御史大夫幽州太守。
京西花之寺,其名甚雅,而无故实可考。顷读天录识余,谓青州亦有花之寺,亦不识其命名之义。
长椿寺向藏九莲菩萨像,盖明神宗后像也。明思宗小皇子病笃,时呼九莲菩萨,责薄待后家云云。见明史稿。寺院楸二株最高,花时游人甚盛。
崇效寺最古,唐之枣花寺也。牡丹最盛,为都门游览之一。寺旧为明之遗民以供思宗神位之处。旧藏有青松红杏图,当明鼎革,有边将者出家于寺中绘兹图,盖有感于松山杏山之役也。自清初,名人题咏都遍。厥后,寺僧不肖,此图押之质肆。庚子后,流转入杨荫伯京卿手,卒归之寺。又有驯鸡图,无足观。
前门左右旧有东西荷包巷,顾绣荷包诸肆,鳞萃比栉,朝流士女日往游观,巷外车马甚盛。前门改建后,始尽撤之。
北京街市在未修马路以前,其通衢中央皆有甬道,宽不及二文,高三四尺,阴雨泥滑,往往翻车,其势甚险。询之故老,云此本辇道,其初驾过必铺以黄土。原与地平,日久则居民炉灰亦均积焉,日久愈甚,至成高垅云。
旧日,道路不治,虽有御史任街道厅、工部任沟渠,具文而已。行人便溺多在路途,偶有风厉御史,亦往往一惩治之,但颓风卒不可挽。光绪时,闻有某部曹便旋于道,适街厅过,呼而杖。部曹不敢自明为某官,御史亦不询其何人,杖毕,系棍而去,人传以为笑。大栅栏之同仁堂生意最盛,然其门前为街人聚而便溺之所,主人不为忤,但清晨命人泛扫而已。盖惑于堪舆家言,谓其地为百鸟朝凤,最发旺云。
昔有计偕人戏为京师立一医方,云:人中黄、人中白、牛溲、马勃、灶心土,各等分,无根水调匀之,用日晒干,车轮碾为细末,西北风送入鼻中服之,令人名利之心自然消灭。北京街道虽不治,然古昔之工程则甚备,各通衢皆有暗沟以资宣泄,水患甚少。所谓大明濠者,皆用巨石砌盖之,工极坚固,数百年来未尝败也。自修为马路,往往毁弃旧沟,一经盛雨,汪洋在途矣。旧例,四月开沟,则秽气外泄,行人不慎,往往灭顶,亦殊可惧。昔有戏为月令者曰:“是月也,臭沟开,闱墨出,举人化为官来。”“来”乃发声,盖呼仆曰“来”,官体也。亦是恶谑。
●卷九
◎市肆
京师之市肆有常集者,东大市、西小市是也。有期集者,逢三之土地庙,四、五之白塔寺,七、八之护国寺,九、十之隆福寺,谓之四大庙市,皆以期集。又有所谓黑市者,在骡马市一带,夜四鼓而集,向明而散,其中诈伪百出。纪晓岚笔记所云“高丽纸缀为裘,泥制酱鸭”,盖自昔为然,近已为官厅禁止。夜市则在前门大街以至东、西珠市口,清末始有之。
银号首推恒和、恒肇等四家,谓之四大恒,居人行使银票以此为体面。昔与某旗下友人约赴城外观剧,此友已更衣入内,久之,俄闻诟詈声,出则嗫嚅曰:“甚抱歉,需稍候也。”询其故,乃愤然曰:“帐房可恶,竟以烟蜡铺之票与我(彼时烟蜡铺亦兼兑换,并发行银钱票),故痛责之,已往易矣。”余曰:“误佳剧奈何?”友则曰:“此无奈何,余岂可以此示人?”久之,仆返,则崭新之四恒票,始欢欣而出。
当时某枢臣好积四恒票,百金一纸,万金为一束,叠置平正,朱印鲜明,时于灯下取出玩弄以为娱乐。已而不戒于火,屋中成束之四恒票并付祝融,四恒家乃大获利市。
又有柳泉居者,酒馆而兼存放,盖起于清初,数百年矣。资本厚而信誉坚,存款取息极微,都人以其殷实可靠,往往不责息。有存款多年,往取而银之原封曾未动者。
其下者为钱铺,外城则专与汉宫往来。彼时朝官有定员,官之资格,铺人一一知之,且有外任之望,此辈钱铺随时接济,便利殊甚。又下则有所谓烟蜡铺,亦兼兑换业,并出钱帖,往往出帖既多,随时关闭。而有一种人游行街巷,曰收买关门票,以少数之钱收集之。及收集将满,则又报复业,此奸商之尤者。逮宣统定钞币法,此弊始除。
汇兑庄亦曰票庄,皆山西人,交游仕宦,最为阔绰。有外放官吏,百计营图以放款,即京官之有外任资格者亦以奇货居之,不惜预为接济,然失败者亦往往而有。庄之执事皆为财东之戚友,故不虞其逃匿。东家间岁一来查巡,布衣草╂若村民,大抵数日即行。庄伙之衣服皆为公物,及去职仍以布衣归也。
金店者初亦作金珠贸易,至捐例大开,一变而为捐纳引见者之总汇。其上者兼能通内线,走要津,苞苴之入,皆由此辈,故金店之内部必分设捐柜焉。其掌铺者,交结官场,谙习仪节,起居服饰,同于贵人。在光绪季年,各种捐例并起,业此者莫不利市三倍,然皆非其本业也。故讥者曰:“金店之金在其招牌上所贴之金箔。”
绸缎肆率为山东人所设,所称祥字号多属孟氏。初唯前门之泰昌为北京人,盖兼办内廷贡品者。各大绸肆必兼售洋货,其接待顾客至有礼衷,挑选翻搜,不厌不倦,菸茗供应,趋走极勤。有陪谈者,遇仕官则言时政,遇妇女则炫新奇,可谓尽交易之能事,较诸南方铺肆施施之声音颜色相去千里矣。
福寿全者津人闫某所设,在大栅栏,始于光绪末年。闫本宫中书,家颇富有,复招多股,创为大规模之商肆。自绸缎、洋货以至中外之皮革、竹木器具无弗备,如今沪上之先施等公司者然,可谓得风气之先矣。然用户之欠贳、铺伙之偷漏,闫虽终日在肆监督之,卒以折阅破家,至投河而自戕焉。
北京工商业之实力,昔为山左右人操之,盖汇兑银号、皮货、干果诸铺皆山西人,而绸缎、粮食、饭庄皆山东人。其人数尤众者为老米碓房、水井、淘厕之流,均为鲁籍。盖北京土著多所凭藉,又懒惰不肯执贱业,鲁人勤苦耐劳,取而代之,久遂益树势力矣。昔有旗籍友人告予云:“满清之盛也,汉军人多为鲁籍,至皮岛四将归,而势力遂入关内,然其衰也亦由之。世族俸银米悉抵押于老米碓房,侵渔逼勒久,遂握有全部之财权。因债权故,碓房掌柜之乡亲故旧稍识之无者,率荐入债家为教读,遂握有满族之教权。于是旗籍人家无一不破产,并其子弟之知识亦无一不破产矣。”语虽近激,亦非无因。昔居内城,邻人某满世爵也,起居阔绰如府弟制。一日,余家人偶至街头老米铺,俄一少年至,视之,即邻家之所谓某大爷者。见铺长执礼若子侄,而铺掌叱之俨然尊长,始以骂,继以诘,少年侧立谨受。俟威霁始嗫嚅言:“今日又有不得已之酬应,仍乞老叔拯之。”铺掌骂曰:“吾安有钱填若无底壑?”少年曰:“秋俸不将至乎?”铺掌冷笑曰:“秋俸乎?汝家一侯二佐,领世职俸,养育孤寡,钱粮算尽尚不酬所贳也?”少年窘欲泣,铺掌徐捡松江票四两掷予之曰:“姑持去,知汝须演探母也。”(市井恶骂指逛窑也)少年感谢持去。家人归述之,相叹咤。俄而邻家大鼓声与嘻笑声并作矣。噫!然则碓房握满人财权说诚可信。
琉璃厂为书画、古玩商铺萃集之所。其掌各铺者,目录之学与鉴别之精往往过于士夫,余卜居其间,恒谓此中市佣亦带数分书卷气,盖皆能识字,亦彬彬有礼衷。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