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史藏 · 志存记录

春明梦录

4.6 万字 · 约 2 小时 11 分钟 · 3 / 6

会员可开白话

龙字第三号。未及终场,即传呼开门而出。遂御制一七律,末有“从今不薄读书人”之语,刊在至公堂屏门。所坐龙字巷,余会试时适坐其间,见第三号粉壁中书一“龙”字,近禁人坐。上有老树一株,亭亭如盖,似后来点缀而成。即坐号适打“龙”字,亦殆当时暗通消息欤!然此一番佳话,已足黼黻升平矣。

考试试差虽以考取名单为凭,而遇放差之日,仍应由礼部具全单,题请圜出。编修罗(嘉福)考差时,未取在八十名之内。太后于题本内,误圜其名,而阅考取名单,却无此人。太后曰:“我错了,如何是好?可挖补否?”军机奏曰:“御笔既圜,自是其人有造化;考取名单不过作一标准,可不必拘泥。”而罗遂得差矣。罗后以太守告病,适其时火焚其庐,藏书全毁,宝师因为余谈及此事。可见当时名为君主,实完全一内阁制也。

从前朝殿考试,虽不无暗通关节,究不能坦然为之。故三鼎甲次序,必以读卷大臣官阶为准,虽系锢习,亦足以示制防。昆师屡与阅卷之役,遇不如意事,辄与余痛言之。某科殿试,读卷官有吏户两尚书。户部尚书得一卷,取第一,要作状元。虽碍于习惯,须让宪纲在前者所取为首选,然究非官话。因商之大众,非以其所取第一为状元不可。吏部尚书乃怒曰:“论此卷之字,不必为状元;即论此人,亦不必为状元。”昆师告余曰:“弥封阅卷,何以知其人之该做状元与否?此老说话,亦太不检点矣。”后来赌气累日,大家调停,卒以户部尚书所取者居首。然名次黄笺已贴,更改为难。又有一最好事之某尚书,起而言曰:“若要改名次,我却带有刮刀。”乃袖出刮刀改之。汝想应试者带刮刀,岂有阅卷者亦带刮刀?此真无奇不有矣。又一次殿试阅卷,榜眼已取定矣,其卷中“闾阎”二字,误作“闾面”。昆师与福中堂同在读卷之列,福中堂挑出“闾面”二字,以为不典。有素著文名之某尚书乃曰:“闾面对檐牙。古人诗句,记曾有之。”大家遂随声附和,不复更动。榜发后,士论哗然。昆师举以告余,而深恨福中堂之无用也。又一次大考翰詹,昆师派阅卷,到南书房时特早。太监持一诗片出,曰:“有旨,要取此卷为第一。”昆师对曰:“今日是尚书孙毓汶领衔,俟其来时再承旨。”孙到,师告之曰:“我阅卷多次,未奉过如此旨意。今日是君领衔,且又是军机,消息灵通,请君斟酌可也。”后揭晓,人言啧啧,师乃以此事缘起与余言之。盖当时馆选渐宽,品流渐杂,不无越轨举动,相摩相荡,水火混争。而诋讠其科举者,遂得有所藉口矣。

从前京官,以翰林为最清苦。编检俸银,每季不过四十五金,所盼者,三年一放差耳。差有三等,最优者为学差。学差三年满,大省分可余三四万金,小亦不过万余金而已。次则主考,主考一次可得数千金,最苦如广西,只有九百金。若得乡会房差,则专恃门生贽敬,其丰啬以门生之贫富为转移,大率不过三百金上下,亦慰情胜无耳。然得之最逸者莫如房考。若主考则劳甚,放差后不过十余日即须起程,整理行装,而以预备联Ψ为最忙。礼联礼Ψ多自购写,到省分送官僚,以为送程仪之招。省之督抚,按照缺分肥瘠,预先派送。各省各有约数,临行时全数汇齐。辞曰馈赆,固光明正大,浑然无迹也。至于出京程途,远者逾两个月,至近者亦须旬日。冒暑遄征,无间晴雨,非赶八月初到省不可。到省后,即闭入闱中,埋头阅卷,一个月而始放榜,盖已筋疲力尽矣。出闱后,略事酬应,仍按驿回京。省分远者,往返须半年辛苦。然得之者意足心满,虽归囊盈绌不同,似亦不甚计较也。若学差则不然,官阶大小不同,省分肥瘠亦异,三年两次,周历诸郡,随带幕友书役,竟是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气象。且公费难依定额,供给取诸州县,关防之疏密,取与之严滥,即提调之知府不能言其究竟。本人亦未尝不感困难,然外面则堂哉皇哉,不失为督学礼制也。

有一科考差,钦命诗题“尚贤兴功”,得“官”字。同乡皆不知题旨。姨丈龚禹畴侍御(履中)曾以赀郎官兵部,辛未入翰林,是日亦与考。乃谓同乡曰:“我在兵部时,记司堂上有此四字匾额。兵部是夏官,题旨其殆出自《周礼》欤。”同乡以龚丈长厚,固不疑其诳,然总不敢轻信。周旭斋舍人(云章)乃以“人才贡夏官”五字,在第一联押“官”韵。出场语人曰:“我阁中书命轻,第一联押‘官’韵,固不合格;然果得旨,即不合格,亦复何碍?”后乃得一房差。而龚丈不特“夏官”二字不敢用,且“周官”二字亦不敢用,卒不得差。神差鬼遣,一似龚丈兵部资格,专为周舍人效力也者,何其巧耶?可见当日翰林以考差为第二生命,真足以颠倒豪杰也。

嘉道年间,考差学政、主考,阁部亦一体简放,不专属之翰林。咸同以降,翰林拥挤,此差遂多归之。阁部之得试差房差者,十只一二,而学差则绝无矣。余当癸巳时,因甲午京察无望,颇思于考差时卜一胜负,亦见猎心喜意也。习白摺,学试帖,月有常课,字虽未工,而诗却合格,兴致亦尚不浅。不逾时,忽调考功掌印,甲午可得京察,出乎意料之外。遂不复作得差之想,考差时草草成篇,未刻即交卷出场。数日后,阅卷者传出诗句,知吾之卷已在陈侍郎(学)手,取列第七。同乡太史群相庆,以为必得阔差,实亦半有妒忌意。因思此次所以想考差者,为本届不得京察也;今既得京察,本无得差之必要。况取在第七,他人或通声气,固可得大差,若余寂然不动,所得者,不过一房差耳,吾何取焉?乃遇顺天乡试及会试,进题本时,俱预先告假,以示与人无争之意。然亦别有所感触然也。凡放试差,五月初一,以远省云贵为首批。陆续放至七月,以近省山东为止。八月初一放学差,初六放顺天主考房考差。时有一打油诗嘲不得差者,云:“自从云贵盼山东,盼到山东又落空。学政乡房都过了,团家宴月明中。”其作谑亦殊虐矣。余于乡房告假后,戏谓人曰:“我考差费到半年工夫,今日告假,获免打油诗奚落,犹足以自豪也。”

乡会试及朝殿各试卷,归礼部没库保存,阅十科焚毁一次。余在京时,适届焚卷之期。时郭春榆在礼部掌印,托其将原卷取回。同乡熟人之卷,亦取出互阅,获隽文字,浓圈密点,各有可观。唯试帖多有笑话。盖馆阁重试帖,人皆于得翰林后始练习,平时专习八股,于试帖则无暇求工也。陈伯双侍御(懋侯)以名翰林叠掌文衡,字不甚工,而试帖却佳。乃观其癸酉乡试试卷,诗题系“月过楼台桂子清”,诗中有“玉露涓涓冷,金风阵阵轻”一联。渠以能诗自喜,每当其高谈阔论时,余必诵此联谑之。伯双归道山已三十年矣,回首当时文酒过从之乐,不禁慨然。

闽谚曰:“进学是文章,中举是命。”俗语流传,习焉不察,而不知煞有道理也。学政取秀才,试卷较简,幕友又多,场中固不免有遗珠。然其入选之卷,总有一篇稍妥文字。且笔迹优劣,亦较有标准。若乡会试则不然,试卷黑格朱书,本已目迷五色;时间既逼,卷帙又多,一人精神,一日看数十艺,已属神昏目眩,况三场十四艺。以十余日工夫,每人须看数百卷,统计之,即是数千艺,岂有不颠倒错乱哉?俗言朱衣点头,考官只有听命朱衣而已。余在赣时,曾考过府试五次。当时精神何等健旺,乃初看二三十艺,自易斟酌。及看过五十艺,字便不认得,题目亦遂不记得。屡试不爽。况乡会场繁冗,十倍于此乎。凡事非亲历其境,殆未易知艰苦欤。

京师场弊,自大学士柏(原名柏俊。因刑例凡伏法犯人,名字有好字面者,必加偏旁,使不成字)。正法后,功令为之一肃,数十年诸弊净绝。然弊虽绝,而阅卷之力不暇给,则无以易也。况每科总裁,必有一老中堂或一老尚书。尝闻有满中堂充总裁,临场不耐看卷,只将荐卷排作一圈形,置鼻烟壶其中,将壶一转,头向何卷,即中何卷。虽属谬举,然倚老卖老,任意作剧,类此者当尚不少。即宝师充总裁时,亦谓:“我只看诗,诗好则文无不好。”师喜作诗,故所言如此,可见其看文之不经意也。且闻房考阅卷,亦非逐卷批点,不过如走马看花,择其悦目者取而荐之。其余落卷,则预拟一空泛批语,如欠警策、未见出色之类贴之,并于文内补点数语,此卷便算毕命。其有落卷批出疵病者,皆由荐后不中,或拟荐未荐之卷,重新加批,非初阅卷时便如此精细也。更有房考性懒,将补批补点之事委诸家丁者,家丁亦有倩友人冒充者。房考多年力精壮之人,何至如此荒谬?实因时间匆促,势逼使然也。某科有一举子落第,取落卷一看,内批“火腿一支”四字。后查房考系熟人,携卷与之理论。房考仓猝答曰:“大错了!此系向供给所取物之条,他们如何误贴在卷上?”举子乃大闹曰:“好,好,汝们作房考,只知需索火腿,将我卷不看,交与他们贴批。他们何人?明明汝家丁也。”房考曰:“我为的与汝是熟人,是以说老实话。汝何必打起官话来。”举子曰:“我三年辛苦,文章不能劳汝一顾,说甚么熟人?”房考曰:“若打官司,我们交情,汝当不忍;若论赔偿,此事如何赔得起!我是穷翰林,汝所深知。我厩中只有一骡,汝牵去便是。”举子曰:“罢了。”遂牵骡而去。此亦考官坐罚之一重公案也。

前言乡会场试帖向不讲究。兹又记一事,可证明者。某省某道员任海关道,家赀颇富,大吏又器重其才,人多妒之。某科其子两人同榜中式,人谓其子本不通,且两子同榜,显有场弊。经言官奏参,奉旨查办。余充承办司员,开手自以调阅试卷为先。三场文字,甚为平庸,而试帖有“落日照桑摊”一句,则奇劣。大家商议,看此文字,决非枪替;而此外又别无关节破绽可寻。若仅以此诗句,指为文理荒谬,而乡会试帖非朝殿可比,向不苛求。且“桑摊”二字,安知不别有僻典耶?实亦大家重兴大狱,遂从宽发落焉。《制艺丛话》博引繁证,说得文章何等有价;今言场中衡文毫无凭据,两说岂不相悖?不知披沙拣金,既拣得金,自有价值;若是金而不及拣,不是金而误以为金,此中自有朱衣在也。

丁丑,昭兄与余同会试。首场诗中,“痕”字讹为“浪”字,系属失黏。当时检出,疑未即改,遂忙而交卷。场后急欲回家,以为必难徼幸也。乃榜发竟中,谒房考,看原卷“浪”字果未改。以为磨勘一定罚科也,乃告殿归去,以待下科补殿(中后不殿试,谓之告殿;下科补试,谓之补殿。)后来磨勘,居然无事。或云,场后试卷,房考必覆校一次,尽可设法改正;或云,磨勘亦有勘不出时候,皆未可知。此又试事之难以常理论者也。

传胪之日,余随班行礼。皇上将升殿,时丹陛上有一曲柄黄伞,便扶之而起。殿下盘一巨绳,长逾数丈。初不解其为何用,忽殿上赞:“鸣鞭!”有一人手执绳头,抖擞扑地,声震殿瓦,如是者三。然后皇上即升殿。首引一甲三名,跪于前头,次引二甲一名,又次引三甲一名,向前跪。旋即鸣赞行礼奏乐。迨礼毕各散,三鼎甲出正阳门,骑马归,礼官送之及第而返,此所谓及第也。二甲以下,则由旁门出,无人过问矣。鸣鞭之制,凡升殿皆然,不独传胪然也。民间放爆谓之放鞭,盖即取此义欤。

余试卷自卷库取出,由粹弟收藏,近已散失大半。今所记者,会试首场题目,首系“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二句,次言“而世为天下,则三见贤焉,然后用之”。诗“露苗烟蕊满山春”。二三场题目,则记不起矣。乡试首场题为“君子信而后劳其民”一章,次为“不大声以色”,三为“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诗为“南飞觉有安巢鸟”。次场《易经》题:为布为釜;《书经》题:弗询之谋勿庸;《诗经》题: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畲?《春秋》题:冬,会陈人、蔡人、楚人、郑人盟于齐(僖公十有九年);《礼记》题:孔子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三场策题,亦未能记出。乡会覆试及朝考题目,苦思不得。仅记保和殿有一诗题为“雪白蔷薇红宝相,终难定其为何场”也。会试中二百十一名,卷为钱师所取;乡试中六十一名,卷为孙师所取。文不高而名次低,本不足异,唯乡试二场五经文,取而进呈御览,为可异耳。照例主考覆命,必有乡试录择文之尤者,进呈御览。首场多用元魁之文,二三场却不拘,然未有六十一名之卷取而进呈者。可见场中阅卷之忙,文章之无凭据也。今科举已停,余以生员切己之事,未及六十年,尚不能记清题目,过此更无人过问矣,故琐琐言之。

京师史馆林立,余无分与修史事。时《会典》适开馆,余充协修之职,盖吏部一门,须由吏部司员起草也。余分得稽勋司三卷,原本尚多罅漏,随意修饰,数日即交卷。同时部中无好手笔,意馆中总纂必有一番斟酌也。谁知依样葫芦,而全书成矣。余且得升阶保案焉。盖向来修纂官书,不过聚翰苑高才,分任纂修协修之役,精粗纯驳,各视其人之自由。总其成者,半皆耆年高位,以不亲细事为习惯,略观大意,信手批阅,即付剞劂。风行海内,人人遂奉为圭臬,以讹传讹,流毒无穷;迨识者指其错谬,已无从补救矣。此亦文字关系,不可以常理论也,人特习焉不察耳。

●卷下余在京时,查办重案多次。凡陵庙仓库兴作考查之事,多与其役。积年既久,更事渐多。且中经甲申、甲午两次战役,及累次外交胶葛,尤多有所阅历,名为部属,而于国家大事,颇得其大要。前人有《郎潜纪闻》之作,今所言者,半皆吾身亲见之事,非仅耳食已也。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惜年来记性锐减,不过得其十之一二耳。

从前京师最高机关曰军机处。处在乾清门东侧,屋只三椽,旁有小屋为茶房。堂官兼军机者,不能常到署。有事须进内面陈,司官多在茶房小坐。湫隘不堪对面,即军机章京办事之所,俗所谓南屋也。余考军机时,入其室画到,见其屋小如舟,十数人埋头作书,烛几见跋,其景况与寒窗无异。然其地极严重,平时无论何人,不得践其户也。其余如内阁、户部、刑部、都察院各署,余皆因公到过,虽各有大门大堂,而办事之所无不狭隘,皆以数十人聚在一室。刑部司堂简陋尤甚。当时夙夜在公,事固不废,而居其中者,尤安之若素也。

余每到军机处启事,其廊下必排烧饼油扎果数盘,为备枢臣召见下时作点心也。古人宰相堂餐,断不如是之节俭。当日枢臣,似尚有羔羊素丝之遗意也。

大学士名居揆席,非兼充军机大臣,几与闲曹无异。然位分不可亵,故大学士多有管部者。京官皆一满一汉,分东西坐,非如外官之坐,必中于堂也。唯管部,则于部中添一正座,两旁以满汉尚书陪之,满汉四侍郎则在下面分两旁坐。故大学士俗呼为中堂。后来不管部之大学士及协办之大学士,亦沿称为中堂焉。

御史为朝廷耳目之官。国初,有以州县循良行取为御史者。同光以降,则专以翰林编检,及各部郎中员外,考取序补。其实翰林一等得京察,或积资开坊;部员得京察一等者,亦注意外放,皆不愿考御史。因御史辗转一二十年,亦不过得道府而去。是御史只是二等人才耳。至满御史,尤系不得志者所为,偶有建白,多系受人请托。孝钦每于冬季语宫人曰:“岁将阑矣,满御史又该说话矣。”盖听政日久,深疑其有卖摺之弊也。李文忠久任封疆,动为言官所指摘。余过天津,与余言之切齿,谓非撤都察院不可,渠自有所激而云然。而御史好弄笔墨,咄咄逼人,实有令人生厌处。但瑕瑜参半,其有遇事敢言,不畏强御;或平日缄口不言,遇有要政,独能力排众议,侃侃直争者,皆不愧“拾遗补阙”四字,不得谓此官之竟可裁撤也。其所以招人訾议者,咎在朝廷鼓舞无权耳。

从前给事中、御史,例准风闻言事。而六部九卿堂官,皆得专摺条陈时政,弹劾官邪。翰詹得讲官者亦如之。其余如编检、部司员、阁中书等官,如有陈奏,须呈由堂官或都察院代奏。余初到京,适使俄大臣崇厚因擅立条约有损主权,京官纷纷具摺参劾。直督张(树声)之子张翰卿,联合六部司员,会衔具奏,而适少吏部之人,托王可庄与余言,写好摺子,要余领衔。余曰:“此事关系国体,衮衮诸公,自能力争;我们草茅新进,何必越职言事。”语次流涎摺上。可庄曰:“不列衔便是,何必糟蹋摺子。”余曰:“流涎却非本意。但我要奏事,得由我自主;若他人写便摺子,叫我领衔,我虽初出茅庐,亦不能如此懵懵。”其事遂寝。甲申、甲午之役,议论尤多,风气尤盛,余绝不轻发一言,所谓我无言责是也。唯马江败衅,同乡参劾张佩纶失机,系属乡事,不能不列名,非本意也。

从前国有大事,则交大学士、六部、九卿会议。六部即吏、户、礼、兵、刑、工各部尚书、侍郎也,九卿则翰林院、詹事府、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太堂寺、太仆寺、光禄寺、鸿胪寺各堂官也。名为会议,实在主管衙门早定一稿;或主管衙门应回避者,另推一衙门主稿。在内阁会议同意者,即行画稿;不同意者,或单衔具奏,或联合数人另奏,然究属少见。且议案虽取会同,而决议究以主管衙门为重。譬如从祀孔庙之案,或有异议,究须归礼部作主也。总之,纪纲整肃,无权利可争,无意气可用,公事易公言也。

从前易名之典限制甚严,朝臣非有勋望不得予谥。后来恩典渐宽,大学士尚书死后多予谥,然督抚得谥仍从严格。李文正之父曾任督抚,死后无谥。嗣文正以师傅入直军机,疆吏特据士民公呈,奏请予谥。孝钦阅摺后,乃对军机曰:“李殿图若果应谥,何以当时不办,乃事阅多年,始行奏请?”恭邸即对曰:“李殿图即李鸿藻之父。在任时确有政绩,士民日久不忘,呈请督抚乞恩;督抚据情转奏,并无冒滥。”孝钦曰:“汝们早不说,几几叫我得罪人了!”乃特旨准谥。文正登时磕头谢恩。此次召对,虽不免夹杂私话,然王道不外人情。当日文正恩眷之隆,君臣鱼藻之雅,都下播为美谈,无有加以訾议者。惟是枢密之地,语稍涉私,便不免传播,亦足见一时朝纲之肃也。

天子舆服旧制尚黄。然皇上平常御殿,多穿蓝袍,不穿补服。非逢五逢十并不挂朝珠。坐垫只用蓝缎,殿内陈设亦少黄色。且宫殿春联竟用白纸黑字。门皆朱门,未见有所谓黄门者。其殆以黄为俗物而嫌败意欤,抑以黄为正色而亵御不轻用耶。然外间一遇御字,则无不饰之以黄焉。

八旗之制,曰正黄旗、厢黄旗(厢或作镶)、正白旗、厢白旗、正红旗、厢红旗、正蓝旗、厢蓝旗。平时习焉不察,但呼某旗某旗而已。及谒陵时,各旗分为各色,正黄旗都统穿黄马褂,正蓝旗穿蓝马褂;而正白旗则竟穿全白马褂,正红旗竟穿全红马褂;至厢黄等旗则以红色镶边,厢红旗则以白色镶边。旗帜一色,楚楚可观。入关时骑射之盛,殆不过如是也。

《圣祖庭训》,光绪初年重刊,京曹各颁一卷。余领而读之,中皆道学之语,其言“暑不挥扇”一节,意义尤精邃。仁庙晚年圣学益粹,六十年文治之美,洵有本原也。

纯庙继武仁皇,导扬文化,书法极工。余于京师法源寺,见碑刻御制《游法源寺》诗,笔势飞舞,神采奕奕,似为历朝宸翰之最。特其诗句与御制诗集稍不同耳。大抵御制诗文集,或由儒臣润色,或代拟之,万几鲜暇,不能一一躬亲,亦如上赏之福寿字联匾,多由南书房恭代,不尽是御笔也。当时儒臣,以纪文达为最得优眷。南巡时,上幸白龙寺,时正鸣钟,上乃伸纸作诗。才写“白龙寺里撞金钟”七字,文达便大笑。上怒曰:“朕诗虽不佳,汝亦岂能当面大笑!”文达对曰:“臣非敢笑也。特因古人诗中有‘黄鹤楼中吹玉笛’一句,积年苦不能对。今观御制七字,恰是天然对偶,不觉喜而失笑耳!”一日,上莅南书房作书,手带一玉,刻《兰亭序》,字极细致。文达侍侧,目短视,乃就而睨之。上笑曰:“我出一对,汝能对,即以此赐汝。”因指玉刻中“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十一字,使对。文达应声曰:“若周之赤刀大训,天球河图。”庄重得体,得未曾有。上大喜,即脱玉与之。当时海宇承平,君臣相悦,诚非晚近所能梦见也。

发捻未平,满汉大臣仍闹意见。宝师尝告恭邸曰:“我们满洲特一洲耳,虽有人才,何能与汉人十八省比!”此言为其侄世兄景月汀将军(星)与余闲谈及之。当时天下承平,满汉渐无畛域,而月汀尚以此为言,可见满族之解事者,固早以排汉为戒也。

从前近支王公子弟,令在上书房读书。余带引见,进内时,天皆未明,即见小王公纷纷下学。儒者本有“三更灯火,五更鸡”之语。三更灯火,今则甫经上课;至五更鸡唱,则已回家安歇矣。是王子不能与人同也,时间既短,师傅又不无客气。大概有清以骑射得天下,本重武轻文。即如满洲大家教育子弟,每日雇一教读,其雇价月不过数金,少则只二金而已。无他,满人出身容易,不必学优而始可仕也。是满族人才缺乏,亦误于“何必读书”四字耳。

满人在京,可分为三等:一则一二品大员,年高位尊,各自持重,礼节周旋,一味和蔼。

同部

其它

哀台湾笺释
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安乐康平室随笔
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春明梦录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