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孤忠录

峒曾怒叱曰：我死，分也。祖母在，若辈应代我奉事，恋我何为？二子恸哭而去，至孩儿桥，皆被杀。峒曾仓卒投渊，为马兵引出，斩之。竞夺其首献成栋。枭示西门一日，复悬峒曾门左旗竿上，大署倡乱逆贼侯峒曾首级示众越三日，北兵弃城去。偶悬绝，堕地，眼鼻已溃，须发犹赫然可辨。大学生朱之熙遇之，亟捧归，箧送厂头里，觅尸身不得。其仆哭于路曰：老爷殉难时，下体着黄纱裤，用绿丝带结袜，有童子知之，指其处，验之良是。得就木。若有神助云。方城破时，西门尚未有兵，城中男妇悉西走，街道俱为乱石阻塞，困顿颠踬，仅乃得达。号哭求启关，淳耀坚握锁钥不听。俄闻城破，方听启关。城门为巨石堵塞，容一人往来，然鼠窜而出者，尚数千百人。及清兵至，悉从屋上奔驰，通行无碍，难民在下者，反阻绝不得路，悉投河死，水为不流。淳耀兄弟，知事不可为，方下城时，大雨泞泥不能行。渊耀自控一马至，趣淳耀急乘骑，亲为执鞚，至中途力竭，有王姓者翼之行，得抵南庵。平日与其友陈俶读书处也主僧无等尚在，献茶，啜茶毕，索纸笔，谓主僧曰：大师急避，予兄弟即此别矣。遂键户，礼佛，取笔大书云：大明进士黄淳耀，以弘光元年七月四日，自裁于西城僧舍。呜呼！进不能宣力皇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没，此心而已。异日夷氛复靖，中华士庶，再见天日，论其世者，尚知予心。书罢，复再拜，顾视渊耀，已赫然梁间矣。淳耀仰屋而叹，遂缢其左。初，淳耀精心理学，于书无所不窥，著述甚富，既连掇巍科，布衣徒步，不异秀才。时严敕家人，勿与外事，居常郁郁，恨所志不遂。自闻国变，益复无聊，渊耀每譬解之。一日。渊耀自外入，见幼弟戏于庭，抚其首泣曰：六郎，汝竖子，何无知？时事至此，汝大兄必死，即我不忍独生，汝将来不知流落何所，尚尔嬉笑耶！时清兵未至，家人皆诧为不祥。

至是其言果验云。张孝廉锡眉，闻城破，谓其友曰：宜速死！答曰：城破之由，不关吾辈，空死何为！君若独断于心，无所不可。锡眉归，先驱其妾入水，作绝命词。大书于裤曰：我生不辰，侨居兹里，路远宗亲，邈隔同气，与城俱亡，死亦为义。举家殉之，惜非其地。后之君子，不我遐弃。遂自溺。龚教谕用圆抱其兄诸生用广大恸，相谓曰：我祖父清节自矢，已历三世，今日之事，若苟且图存何以见祖宗于地下耶？因共溺。两尸浮出水面，犹握手不解。共弟诸生用厚，携妻子出避，寻自溺。盖一门俱尽云。时，守城诸公皆死义，惟唐咨禹未即引决，为北兵所获，胁取金帛无算，方释。至初六日，复遇他兵，所求不遂，乱枪戳死。盖城之初破，在东门城楼第一铺，成栋尚在城外小武当庙中，辰刻乃开门入，下令屠城约闻一炮，即封刀。时日晷正长，日入后，始发炮，兵丁遂得肆其杀掠，家至户到，虽小街僻巷，无不穷搜，甚至乱苇丛棘中，必用枪乱搅，知无人，然后已。每遇一人，辄呼蛮子献宝，其人悉取腰缠奉之，满意，方释去。遇他兵，胁取如前，所献不多，辄斫一二刀。至物尽，则杀。故僵尸满路，皆伤痕遍体。此屡斫使然，非一人所致也。初斫一刀，大呼都督爷饶命。至第二刀，其声渐微，已后虽乱砍，寂然不动，刀声砉砉然，达于远迩。迄命之声，嘈杂如市。所杀不可数计。其悬梁者，投井者，断肢者，血面者，被砍未死、手足犹动者，狼藉路旁，弥望皆是。投河死者，亦不下数千百人。三日后，自西时至葛隆镇，浮胔满河，舟行无下篙处。白膏浮于水面，岔起数分，妇女寝陋者，一见辄杀。大家闺秀，及民间妇有美色者。掳入民居，白昼当众奸淫，恬不知愧。俗雅重妇节，其惨死者无数。然乱军中姓氏不传矣。

初六日乙卯，成栋还兵太仓。成栋拘集民船，装载金帛子女，及牛马羊豕等物，三百余艘而去。器物木棉，悉委弃不取（是日北兵破昆山，副总兵王佐才、参将陈宏勋及贡士朱集璜、文学陶瑛等死之。北兵屠其城）。初十日后，士民幸脱者，始络绎入城。但见室家零落，闾井萧条，无不放声大哭。

十四日，城内外喧传左良玉已复南都，成栋等俱遯归扬州。或云北兵悉辇金宝，置高邮州，俟秋高，复谋大举。今昆山虽被屠，北兵业已散解，尔时人心摇摇，日聚街头，听不根语，莫敢宁居。

二十三日，江东人游击朱瑛，率兵五十人入县，督百姓守城。诸生张有光，自郡归，从众薙发，过察院，见门启，因入闲观。瑛立使人缚之。叱使北面跪。诉其罪，戮之于市。民间竞传大明兵即日至，葛隆、马陆等镇，乡兵复聚，遇薙发者，辄杀，互相煽动，贼杀不辜，不可胜计。远近闻风，护发益固。有徐贞甫者，吴淞诸生徐鸣鹿之子也，夤缘为成栋中军。署陆营把总事，嘉定破，每兵一名，勒令紬衣五领，铜锡器五件。积赀巨万，以剃头为名，日去行劫。割人手，食人心肝，以百计，虽遇亲戚朋友，无所择。里人见之，如罗剎夜叉。其父鸣鹿，素长厚，每闻贞甫杀人，辄仰天大号，我与孽畜，世为嘉定、吴淞人，安忍惨杀土著，皇天皇天，何以全不开眼。贞甫怒，毒害弥甚，与朱香、曹寿、赵五、哈伯章等，分部杀掠，数十里内，草土朱殷（后一年，徐贞甫欲邀功，以舟师过定海，为所擒）。是时，城中无主，血肉狼藉，惟三四僧人，于被焚处，搬败屋木，聚尸焚之，炊烟断绝。忽太仓浦峤率兵至，有郭玄者，街市细民也，不胜愤，登城面数之曰：浦六，我嘉定，与太仓一水之隔，嘉定被屠，未出数日，汝纵人面兽心，不念桑梓，亦须念汝祖宗；先朝臣子，曾受国恩，汝乃公然来作贼，戕杀本乡，剥取煨烬，狗鼠不食汝余汝。速去，不去将戮汝。峤神气沮丧，无以答，因掩面反走。归告成栋曰：疁民恃其嚣顽，将复叛矣。成栋怒。

二十四日，遣范国昌等率兵至葛隆镇，屯织女庙前。本镇乡兵首刘敖、王宪等，集众得千余人，椎牛共盟，誓不反顾。因会同外岗镇乡兵，扎营薛市门桥，吹角鸣锣，连发大炮，挺刃奋呼，乘锐疾战。北兵少却。乡兵奋死急追，且战且行，有清将一人，失其姓名，身长八尺余，面色如铁，乘马押阵，偶失队，乡兵朱六，于道傍登溷边，北将单骑过其前，不意中突出抱之，同堕河中。北将仓卒拔刀，未及出槊，朱六用两手紧束之，疾呼求救，乡兵闻呼声甚迫，亟返视，见朱六正与北将相搏，溅水如涛山浪屋，大笑。争下水擒之，立刻枭斩，首级奇大，几如五升碗。复鼓众急追，及于南马头，杀北兵合七十二人，乡兵欢声动地，以为此后不敢正眼窥葛隆镇矣，遂稍稍解散。

二十六日五更，北兵大至，乡兵未集，惟孙少溪父子四人，守南桥小溪，被杀。北兵入镇，居人尚未起，肆行屠戮，流血没踝，乘胜屠外岗镇（是日松江嘉兴俱不守。嘉兴前吏部尚书徐石麟□之）。

二十七日，太仓贼浦嶂以土兵入县，再屠其城。城内外死者无算。葛隆一镇已破，道路无梗，且疁民初被屠，虽有存者，势不敢抗。若不剿绝，无以警后。嶂因力劝成栋再屠嘉定。是日逢嶂者，髫龀不留。嶂既据县治作令，自念本娄东人，与疁相距，不踰四十里。于疁人士素通声气，非刑杀无以振威。于是廪生宣衷恂，以留发故，枭首东门。廪生娄复闻，嶂友也，于南门外被缚，尚呼嶂字曰：浦君屏，我好友。倘释我，当厚相报。语未脱口，并其妻子及姊及外甥悉斩首，弃尸石冈坟侧义冢中。娄氏之族俱绝，遗民重足而立，嶂乃安意肆志，每日发兵入村落打粮，淫杀无度。乡曲男女，悉用乱草蒙头，伏于水中，以避其害。盖数十里内无宁居者。嶂昼夜与兵丁共分财物，并括取民间美色。及几榻屏障等物，满载归娄东。于是疁中贫富悉尽，非数十年休养生息，未易顿苏。后有君子，欲培养疁民，嶂之罪可胜诛哉！

八月十六日，吴淞百户吴之蕃，以青浦义兵讨吴淞从逆者，不克，死之。初，成栋至吴淞，百户哈伯章，首献军器火药，三科武举冯嘉猷，献沿海地形及攻围守御之法。叩头求用。成栋皆署为兵官，舍人旗鼓中军官徐贞甫等慕之，争为成栋出死力。百户吴之蕃者，吴斗南之长子；斗南于先朝，奉命讨贼死事，之蕃袭爵，其人义士，以父殁于王事。自谓忠孝之门，闻千百户悉降，忿发，怒曰：奴辈皆世爵，忍作此事，若大明得汝，定当抉汝眼，溃汝腹，抽汝筋，凿汝骨，汝今日且莫喜也。嘉猷等闻之，衔恨切骨，之蕃奔崇明，归义阳王，见兵力弱，事必无成。走江东，纠集义旅，合兵得四千人，船百余号，悉兵至吴淞，于胡巷桥登岸。是时嘉猷署吴淞总镇事，闻报，急聚老营兵，涕泣谓曰：汝曹闻之蕃前日语耶？猝有不利，我与汝皆碎骨矣。老营兵业已发剃，闻嘉猷言，皆踊跃用命，潜遣人蕃舟。之蕃兵皆乌合，见火起，惧无归路，一时溃散。之蕃连杀数人，不能定。呼天哭曰：我父子并死王事，分也。所恨心力殚尽，得起义师，未战而溃，我目勿瞑矣。于是挺枪欲赴斗死。土人汪三素与相识，以好言诱之蕃，阴谋窜取。之蕃素伉直，坦然不疑。与同行，至水傍，汪三忽挤之，之蕃堕水，遂为三所擒。嘉猷兵呼之蕃，及其父祖名，大骂，以所得首级悬其项，困辱万端。嘉猷骂曰：汝一介小人，何足指数！辄敢作此事。之蕃瞋目骂曰：我朝廷世臣，父子忠节，汝曹，狗彘所不食，何敢以面目向人？徐贞甫等从旁以秽物塞其口，至死骂声不绝。北兵在吴淞者，反为垂涕曰：好汉！好汉云！自之蕃死后，远近始薙发，称大清顺民矣。是役也，城内外死者，约凡二万余人。缙绅死者，四人。候峒曾以自溺死，黄淳耀以自缢死，龚用圆以自溺死；惟唐咨禹以遇兵死。孝廉死者二人，张锡眉以自溺死，傅凝之以从军泖湖死。贡元死者一人，王云程以骂贼死。太学死者二人，朱长祚以遇兵死，金德遇兵手执家训死。诸生死者七十八人。唐培、唐景曜、朱霞、徐文蔚，俱以战死。侯元演、侯元洁，以从父死。夏云蛟以坚卧不屈死。吴跃以夫妇骂贼死。潘大伦以举火焚家，纵饮自溺死。龚用广、龚用厚、陈师文，以自溺死。李杭之、李昂，以家祸死。朱元亮、龚孙玹、唐昌全、王兰先、朱衮、赵维贤、陶恕、孙和京、金堪士、娄复闻、龚元彬、宣衷恂等，俱以遇兵死。金吉士以痛哭死。其余俱以遇兵死，或自溺死。其时孝子慈孙，贞夫烈妇，才子佳人，横罹锋镝，尚不可胜纪。谓非设县以来，绝无仅有之异变也哉！

予目击冤酷，不忍无纪事。非灼见亲知，不敢增饰一语。间涉风闻，亦必博访耆旧，众口相符，然后敢笔之于简。后有吊古之士，哭冤魂于酸风苦月之下者，庶几得以考信也夫！

是书为朱子素所著，按其实，一见明季稗史嘉定屠城纪略，一见荆驼逸史东塘日札，大致相同。顾朱子素系明季人，目击兵燹屠掠情形，慨乎言之，如稗史、逸史所刊，或称清帅，或称大清，名义似系尊王，殊非著者口吻。且时日略有参差，或经后人删改及传抄之误。是本系出旧抄，起于弘光纪元，中间逐日记载较详。于当时人名氏里居复加双行小注，并直书北兵淫掠屠戮之惨状，无所忌讳，确系野史体裁。今既得此秘本，敢不付梓以广流传，俾前人著述不致湮没也。

过江七事

宜兴陈贞慧着

计迎立

闯贼之变，邸报断绝，民间颇有流传，中外大震。金陵群亡赖，军饥挟思逞，汹甚。勋绅富室，重足立矣。大司马史可法，将有勤王之行，诸言路属宫詹曰广止之。且内顾根本地。曰广力折之，怂慝趣严计守御，即发。越日集议，部分兵各门，仍责成巡城御史督察，而郭维经则中城行栅，以维经官金陵久，素得民故也。其护陵防江，则守备太监韩赞周同魏国公徐弘基，诚意伯刘孔昭咸加毖焉。韩珰复布诸珰，特严门禁，搜选卒骑五千，属锐司徒尽擐甲秣马，饬垒居中地而阵。厉士奋□□防不测也。粤东解饷金适至，计部尚书高弘图立取以给饥军，军亦戢。于是奸人惮不敢动矣。久之魏国约卿贰言路集其家，招入密室，边遽在焉。先帝果鼎成也，乃咸大痛，北拜稽颡，而号哭尽哀。坟泪出，约冠服姑如常，禁讹言者，杀亡赦。先是，诸臣耳语亦微及迎立事矣。佥推属主兵者，江南北诸绅，则群起拥潞王。曰广曰：神宗皇帝圣子神孙，济济具在也。四十八载之深仁，何负于天下，而轻持其座，别与图功耶。恐天下有起而议其后者矣。可法闻而是之。曰：此兵端也，惟分定可以已之。说在获免矣（疑有讹脱）。曰广曰：虽然，今日之事，守犹创则也，可辅则辅之，□实在福。子其图之。可法曰：以齐桓之伯也，听管仲则治，听易牙开方则乱。吾辈之所立者，岂其不惟是听。而又何患焉。拥潞者闻之，大哗。以询诸绅，又颇于福推恶。可法于是引避不言矣。江干之饯，弘图私谓曰广曰：渠即不为他人言，亦可不为公言耶。曰广叩之急，乃曰：福、桂两题也。前与凤督商之。凤督者，马士英也。及晤士英图计，以亲以贤，惟桂乃可。议既定，士英欲自以为功，即约诸臣晤于江浦，规布腹心。曰广不往，诸卿贰亦不往，语详曰广辨镇将疏中。往受语者，科臣李沾、台臣郭维经也。归而布之，凤督定迎桂矣。越日，可法亦以手书晓诸臣，迎桂者何，以福惠之有遗议也。乃舍而立桂也。其潞藩，则仿古兵马元帅之制，暂借统兵马，见者咸唯唯。曰广援笔答之曰：亲贤两尽，理也。事则书生弗敢与知。但桂藩远在天末，诸藩迩集淮阳，恐奸人居奇，卒有黄袍加身之事。且太阿轻授，或至假是弄而真且成，则是重贻先恨也。而吾辈他日死，亦何面目见神宗皇帝于天上乎？众读之，亦唯唯。时南中咸知主兵者定议，已拟仪郎戒乘舆法物往粤矣。及士英归凤，则闻诸将高杰、黄得功、刘良佐毕集，大骇，诇之，乃知守备大珰卢九德合盟，亦有所拥立，而所立者福也。士英度势之成也，无敢支吾，遂隐其前说，且乞附盟。于是士英称定策矣。卢珰者，幼常给使恭皇帝，宫号胎里红者也。其首宣力以此故。而可法概未知之也。复书与士英，讼言福不宜立，多指斥语。士英得之，乃大喜。由此以挟可法也。于是揆席中枢，惟其所欲得矣。已即贻书南中曰：吾已奉福藩，主三军也。士英自是定策俨然矣。众集韩珰宅。是日，见其书者，初咸错愕；久之，亦复唯唯。韩珰见诸臣无言，乃呼前置几，徐布笔，执簿而请曰，诸公既无遗议，请北拜押名，众起趣拜。曰广曰：不可。夫为天下立君，而若是之草草，非所以光昭令典也。是举也，高皇帝在天之灵，其实式凭之。盍出而大号焉。明晨祭告，然后行事。众曰诺。而阮大铖刺得曰广语，遂文致以不画花押传邸报矣。士英闻之，则又大喜。以为是役也，吾即自以为功，恨碌碌耳。幸可法以异议书与我，今曰广又不画押，此两人者，世所指名人也，又相善，此真可坐以异党，而发明吾之劳苦功高矣，乃属大铖等浸流恶语，冀以耸动福藩。及福王入宫，士英驰启云，闻南中有臣，尚持异议，臣谨勒兵五万，驻札江干，以备非常，志危险也。自是士英定策，功渐隆高矣。自士英之卖可法也，可法失势，悯墨而已。而攻史附马者，亦遂出祭告之举，诸臣毕集，内官监未成行，而魏国大有言矣。弘基之言曰：史君，可杀也。勤王无功，何以返为？曰广愤然曰：若夫握兵而不勤王者，又应生也乎哉，夫既忍死以图兴复，而乃尔长城之俾坏乎？夫低节首公，知兵急病，史真其人。若之何甘心之？昔史公受知先帝也，尔曹顶奉天人不啻焉。权寄稍移，下石随起，此贾竖之行也。窃为世臣羞之。语毕，大呼高祖在天实闻斯语。时曰广情词慷慨，发髯尽张，勋臣俱面相觑无言，而给事中李沾之咆哮忽起，众咸惊怪之。沾则攘袪大呼。今日尚不立福王耶，吾撞死于此。掖御史陈良弼佐之，刘孔昭亦作索剑状。曰：大家死；大家死；曰广呼语之曰：尔辈何为者，吾为群椓史公发愤耳。若夫迎立，昨已定矣，序实应也，兵以临之，势成分定，其孰敢推迁以自干戮辱？此何为者？甚矣其淡也。旁观者皆相视微嘻。及出，乃知是日福邸有人刺候，沾等诇知为此也。自是李沾亦俨然定策矣。韩珰出，趣祭告文。曰广撰，吕大器书。吏白文办，咸诣奉先殿，祭告如常仪，痛哭久之，乃起押名而退。弘图出，搯曰广手曰，史乎？史乎？危杀之矣。不图忠肃之事，再见今日。大器曰：将为救死，便图居功。人之无耻如是。亡何，福王舟至矣。可法尾焉，诸臣次第入见。通名毕，诉以国难家难之频仍也，哀痛不自胜。诸臣亦泣，旋请监国。王曰：宗社事重，不榖不佞，不足以称宗社，愿请讨宜者，不榖不敢当。群臣皆伏固请。王谦让者再。曰广曰：以亲以贤，无如殿下，但愿他日无忘今日之难耳。王曰：且晓所言，诸先生既谬推不榖，且不敢辞，退而弘图、曰广，询于可法，议何而二。可法咄咄，张目吐舌而已。盖不敢斥言士英之卖己也。越日，诸臣奉法驾入宫，憩于寺，坐方定，而可法同李沾、陈良弼至矣。遽捽曰广，跪而盟曰：所不与同心者，神其殛之。曰广愕然，起而问故。可法曰：二三言路，言公尚怀二也。曰广曰：怪哉，此辈又定策一功矣。及可法入直，曰广复以前事问之。曰：立今上者，亦子之初心也，因而成之初不及此，不亦善乎？曰：贵阳不与也。诋极口焉。且曰渠守洛阳之所目也。曰广曰：渠今定策矣，可法笑。居久之，士英至。曰广亦问之。曰：颇忆前事乎？江浦之晤，言犹在耳。史公亦告尔故图矣。其书犹在余所也。士英面赤。曰：立桂，史意也。予曰：亦佳。但须速耳。曰广乃大笑。曰：果然立桂，子共主之矣。今日之事，如深相批引，水落石出，首功者不岿然一卢珰乎。士英默然。一日酒酣，曰广调之曰：向读子疏，词气壮烈，董卓入洛阳时语，何以加焉。惜哉！大才而小用之也。杀一措大而用兵五万也。盖士英谋所以居功者甚憯。以故阴折之。乃曰广则语人曰：是亦有功焉。微贵阳，事尽出诸将，不光。而士英故闇大体。至沾沾时自伐。皇帝非我不立也。曰广曰：此非子所宜言。士英勃然曰：何谓也？曰：天子惟天所授，非人力也。如可立也，亦可废也。轻朝廷矣。且上序实应尔，天也。贪天功为己力，智者不为也。今有仕于此，吾予私之爵禄，而日翘明震矜之，难乎其受者矣。见施之德，几于不报，况君臣之间乎？且予毋以定策□也，吾与子言者。史公之定议而出别也。曰：何以教我？□曰：是举也，子实首矣。子其阴主而迹避之，易称群龙无首，老戒无为权者，日月之际，其光焚铄，以伊周之圣也，而有忧忠焉。绛侯岳，博陆族，韩富郄、贾似道无讥焉。爰及昭代，于忠肃有功而辟，杨文忠无罪而戍，故曰暴得大名者不祥。威震主者不畜。非虚语也。子其避之。而以奉魏国。魏国尚可受也。然则今日之事，吾子自知之矣。士英曰：微子言，吾。吾乃今知之。吾将以告皇上。然其意不怿也。士英既以与定策，因得内外援，遂大鬻爵，下至驴儿灶养，几于朱赫赫枣五囊十囊矣。日致多口，不胜则思以威权镇服天下，首斥科臣袁彭年，而外议益籍。曰广风焉。士英愤而吽曰：彼口我手，吾能杀之而已。遑恤其它。曰广曰：子其殆矣，不竞于德而竞于威，天下其孰能悦之。且死生，人之命也，应死应生，国之法也。法不可诬，命不能改，抑吾子精释教而昧因果乎。袁自如杀毛文龙矣，袁亦不良死，梁大胸又不戒而杀袁，梁亦不良死。吴来之之杀薛宾廷也，陈赞皇之杀周宜兴也，其后皆不良死。死者有知，冥报不爽。人之杀人也，杀人也乎哉；夫负人两而卒偿之，甘以其身为戮辱，而取快于一时，则亦不智而不可为也。子其慎之。士英大不怿，已而时录一小词示曰广。其词曰：若使同官不相妒，也应快杀窦连波。曰广见而笑曰：图快耶？抑愁杀耶？士英曰：何谓也？曰：愁者造夹造打耳。复问曰：凡事之来也，必造其端，故云簇曰造雨，曲酿曰造酒，长安前事之所造，吾子知之矣。而近又何乐焉？士英愈不怿。时主计者告国用不足。士英大言曰：新建公言朝政宜清，今何不作一清皇帝乎？恚前语也。一日，忽抚几大呼语曰广曰：尔之折辱我也，屡矣。尔不知我性非人性，牛性也。昔在总角，先君一语呵斥，使性两年矣。曰广笑曰：佳乎，子之性也，天之生是使独也。然则人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马之性欤。士英亦失笑。曰广曰：吾实爱人也。抑心所谓危，便以告耳。面折人过，坐此热肠。昔在讲筵，乌程恒语敝门，贵师性过方严，难以适用矣。吾旨其言而不能改也。古人云：非敢异物，亦性所得耳。虽然，正言药也。所以为蚳灶则善矣。子其勉之。士英终不怿。曰：甚矣新建公之善愧人也，实忌我功也。

正纠参

国变时，诸勋臣日藉藉归狱文臣误国，宫詹姜曰广曰。误国者可诛也，予数载林居，诸公当日召对，胡不言。语稍塞。会立国，群谋援高皇帝开国时以魏国徐达为左丞相例，尚未发，一日朝罢，魏国公徐弘基、诚意伯刘孔昭等，面奏文臣朋党误国，并言吏部尚书张慎言专权结党，擅引旧辅吴甡。科道官李沾、郭维经等，亦言诸勋臣不勤王，不忠，乃乘国变侵官乱政，并觊觎入阁事，相擢久之，庭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