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志存记录
澄斋日记
97 万字 · 约 46 小时 3 分钟 · 46 /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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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病,在艳香居夜餐,粹老世兄子芬作主人。与大兄细赏房梁公碑。余所藏凡四本:一玻璃影宋拓本(涿州李芝陔丈藏本,世称天下第一本),摄影极精,无浮光,锋颖纤微毕现;一明初拓本,用蝉翼拓,比宋本已少近百字;一明拓本,比前本又少十馀字,而毡蜡较精;一国朝嘉庆拓本,比第三种又少四十馀字,比新拓则所存字尚多。此为登善最得意书,晴丝袅空,娟月映水,极萦拂荡漾之姿,而百炼精金,瘦硬盘屈,正似壮士入阵,左右剸截,所当辄破。非此旧拓,断不能见真面目也。对玩久之,顿忘酷暑。
二十五日阴,微雨时作,凉爽如秋。接左诗肪丈信,随手作答。余自定一法:以后每接外信,遇有要事,三日内必裁答付邮寄,即将来函收起。既免延搁,又清心地,且不使案头杂乱。王叔掖来,谈论汉孝武有功无过。其开西域,攘匈奴,保境宁边,使民离锋镝劫掠之苦,以雪高文两代之耻,实为汉之英主。后人乃以好大喜功议之,致与秦皇同毁,不脱腐儒之见。饭后便服谒寿州师久谈。又至王、刘二家诊病。夜雨尤凉。灯下看书、写字甚适。看徐星伯先生《汉书西域传注》。自来论西域者,多沿袭凿空之词,徐氏独以身所阅历疏通而证明之,故字字精确。张榆风先生序,谓能注书者不必履其地,履其地者又不必能注书。此编实两兼之。真破的语。夜雨达旦。
二十六日一日微雨连绵。午前至编书处。申刻出城,诊粹老病,适梅叟已久候,其
世兄复邀饮便宜坊。编书处橘农新种竹得雨尽活,青翠可爱。接五弟信。
二十八日阴。为粹老诊病。至长椿寺行吊。未刻至陶然亭赴任觐枫之约。雨后丛苇怒生,绿田数顷,垂杨障日,蝉声聒人,真消夏胜地也。接宝庆汤伯温表舅祖信,即作复邮寄。灯下凉爽,看张注《难经》数条。余虽行医三载,颇获虚名,然自问根柢不深,有时毫无把握,拟专精研虑,以次读《灵素》、《难经》、《伤寒论》、《金匮》,从中搜求精蕴,默契真源,以期确有心得,或能济世活人。
二十九日晴,甚热。至子封丈处为其夫人诊病。在编书处午饭。访陆伯葵尚书议乡里近日疾苦,谋所以纾之。归寓烦燥甚,食瓜果稍解。闻大兄病暑,即刻步往施治。见户部复奏折,据予疏力驳苏抚加赋之非,淋漓痛快,有功民生不小。某抚本以媚邸致通显,抚豫两载无一善政可纪。办理开封沙压地升科操之过亟,致生变,株戮良民无算。移吾省甫三月,信任候补道朱之榛,革道杜俞,革镇郎桂林,行虐民之政。吁!难已。
六月初一日晴。午前为大兄诊病。林诒堂代约至福州新馆为其同乡梁澜平(禹甸,乙酉拔贡)诊病。两点钟到畿辅学堂议事。又至粹、酌两处复诊。终日冒暑奔驰,无非此事也。
酌升约便宜坊对酌,食大比目鱼,甚佳。灯下甚热,勉看农学稿本一卷。大雨骤至,暑气稍清。坐小院纳凉,唤两瞽者说书,与妻妾儿女环而听之,颇有乐趣。
初二日阴雨。
初三日阴。午前出齐化门,至浙江漕运局为曹(晋泰)诊病,十馀年老友也。乃曹君恐余惮于出城,特扶病入城诣余处就诊,遂致相左。归路入东便门,在润田处便餐。车趋西南,越天桥,绕坛根而行,以避泥泞。灯下看《长春真人西游记》,乃道光年抄本,卷末徐星伯、程春庐二跋考订地理极精核。明初修《元史》,秉笔者皆词臣,不通蒙古文字,不谙西北地理,于元太祖开国武功,绝大汉而陵亚欧者,大半阙略。有元幅员之广,空前绝后,亦几无所考见(其地实全有今亚细亚洲)。国朝先哲考古之学卓越前代,其时泰西古籍未入中华,得《元秘史》、《西游记》、《双溪醉隐》诸书,已珍若球图,借以补证《元史》。观于二跋,可见其用功之勤,搜讨之难,为自来舆地家所不及。今则书史大通,成吉思汗之奇功盛绩详载于西史者,皆得而迻译之,而元和洪文卿、顺德李芍农两侍郎《元史补注》、《元秘史注》遂成一代奇书矣。阅邸抄,陕西候补道潘振声丈(民表)服毒自尽。折中谓其贫病交迫。闻友人言,则以新政滋扰而无实济。愤激捐生也。潘丈乐善好施,重气谊,为今之古人,唯迂拘不达时变云。又同里潘蕉生(家怿)为贵州都匀府知府,因办新政筹捐操之稍急,致激民变,蕉生恐干重戾,亦服毒自尽。同邑二人皆姓潘,皆死于非命,亦奇矣。
初四日自夜半雷电交作,大雨倾盆,至晓未息。东院积水三寸。一日雨声滴沥,天气顿凉。坐舫斋静看农学书五卷。
以荷花瓣题诗柬罗舍人荷瓣题诗寄景湘,开函犹带露华香。不嫌骑马泥涂滑,共领蕉窗一味凉。
初五日晴。至兴升店为曹星阶诊病,因在店午饭。拖泥带水,两掌皆生重茧。傍晚,访梅叟,偕至王粹老处复诊,同饮于广和居。大街为路工局挖地成沟,潴水深三尺馀,长几里许,两岸店屋悬灯倒影水中,点点小繁星,大有江南河房风景,真奇绝也。无事读《三国志》三卷。余自癸未岁治此史,二十年中未尝释手,集录诸家评论及余自加按语,写于眉端,丹黄殆遍,每次展读,辄获新知,亦可谓胸有陈癖矣。
初六日晴。午前至编书处。厅堂后新种竹数十竿得雨都活。散后至葛振卿尚书处为其小女诊疾。出城又至聂处诊疾。复盛耔云丈信。刘梅舫自奉天来,谈新奉次帅檄办法库门,新设抚民同知事宜。与论奉政甚详。次帅孜孜求治,而为史绳之(念祖)所蔽,政事
日堕。甚矣,知人之难也。史为天下劣员,尽人皆知,次帅独倚重之,殊不可解。
初七日晴。董辅臣来见。午后至大川淀为二侄女诊疾。傍晚至夏厚庵、王梓甫两处诊疾。申刻赴赵子登惠丰堂之招,座唯梅舫及任景枫。任即法库门人也。
初八日晴。骑马至兴升店为星阶复诊。至江苏馆赴王清泉之约。刘梅肪约便宜坊,座唯子登、景枫。饭毕杯茗清谈,畅论东三省吏事,处得为之地,操可为之权,乃唯以诇察搜括为事,何以慰来苏之望乎?谈至酉刻,余复作主人,洗盏更酌。散后又为大兄诊病。
初九日晴。至工艺局为黄敏仲诊疾。因诣编书处,与同事办公之暇,浮瓜沉李,谈笑逭暑,亦京曹乐境矣。又至葛、王、夏三处诊疾。因到大川淀,子侄辈设酒肴为大兄暖寿。大兄发热,未能入座,颇觉无聊。
初十日晴。大兄五十岁生日。午前到大川淀拜祝。面后至黄敏仲处祝其夫人三十寿兼为诊疾。归寓大吐眩晕,家中无人,静卧至夜,力疾往看电灯活动影戏。夜雨。
十一日晴。甚热,避暑不出门。看编书处书稿数卷。傍晚至余、夏二处诊疾。接娴女信。
十二日阴。会客半日。午后至北城为博泉丈儿妇诊疾。云沉雷动,疾驰而归。夜,微雨。灯下看编书二卷,接季文太叔祖信。
十三日晴。午刻诣编书处。傍晚至夏处诊疾。接严咏云信,咏云归办吾郡巡警,志专力果,劳怨不辞,寄来城厢站岗图,极精细。余为致函府尊两邑侯主持一切。此举若成,有益闾阎不浅。其实向来保甲之法,何尝非此意,无如相沿已成具文,倘整肃而实行之,亦著大效,然今日时趋,名曰保甲,则诋为不适用,名曰巡警,则震而矜之,翕然推服矣。
阅报纸,载湖南学生滋事情节颇详,麇聚全班,无理混闹,逼死监督(俞姓,伯钧,太史鸿庆之弟)(〔眉〕后知监督未死),詈辱官长(张啸圃廉访前往弹压,几受殴辱)。大吏畏之愈甚,此辈挟制愈横。(〔眉〕地方官视学生如骄子,百姓视学生如教民,而学生自视乃如欧美人。)从前科举之法固不善,然行之三百年,曾有此等暴动乎?在此中求人才,恐牛毛而麟角耳。孟子所谓“非徒无益,而又害之”。灯时至大川淀稍谈。
十四日晴。午后为敏仲诊疾。襥被宿淀园内阁公所(地名八望亭,距宫门里许),屋甚精洁,唯湿气重耳。夜卧月光满身,如濯魄冰壶中,真清绝也。
车中读龚定庵诗偶成一绝我论诗文只贵真,衣冠刍狗漫虛陈。何知唐宋元明派,自写澄斋现在身。
又得诗二句:“红日回光射云脚,绿波摇影上车帘。”
十五日晴。六点钟起,七点钟恭诣宫门外听起,事下即行。归寓少息,未刻出彰仪门赴王卓声之约。
十六日晴。伯母吕夫人生辰,在大兄处拜供。午饭后祝李星桥同年太翁寿,吊袁宝三之母丧。又答拜数客,与顾愚溪前辈谈。夜雨甚寒。
寿李玉书年丈(汉阳人,官训导。星桥编修之父。六月十六日七十正寿。)
柱下传家旧有名,还教上寿比商彭。瘦羊未厌儒官冷,雏凤能贻令子清。江汉风流存老辈,蓬壶日影驻长蠃。遥知觥酌齐眉乐,棣萼芝兰共向荣。
十七日晴。晨睡感寒大不适,一日谢客。晚,呕吐。连日看《西史纲目》(吾邑周雪樵〔维翰〕编),皆纪东西洋中古事,每日阅三卷,四日而毕。此书仿纲目例,编年排次,甚有条理,所采议论亦佳。罗马一统欧亚千馀年,政教兵事焜耀西史,而吾中土人囿于方隅,竟不知海外有如许大事业,奇哉!罗马四分五裂,五日不寻干戈,其时正当中国晋宋五胡乱华之日,合中外人民其死于锋镝者不知几千万也。真天地间一大劫数。罗马军士立帝之世,武将骄横,废弑拥立皆出其手。一朝不过数帝,每帝各自一姓,与中国五代绝相似。基督教说理极粗,乃释氏之最浅者。其意劝人行善,坚苦清洁,以求来世之幸福,亦不过天堂地狱而已。乃能巍然成一宗教,遍行欧洲,历数千年而弥重,几与吾孔子等者,厥有三因:一彼有教象,而儒独无教象,无人非儒,实无一人是儒。故宗教与国家及种类均无关系。一彼徒坚苦鸷忍,履艰犯祸,以行其教。而吾儒士但借以弋功名、博利禄而已,孔教之行否固于彼无与也。一耶教说平权,说平等,合贵贱智愚而一之。故其范围普而团体固。吾儒之教,但上等社会人知之。若中下一等人,绝无人为之宣讲指示,收入儒教者(唯阳明学派颇得斯旨)。
故僧道神鬼之说反得中之,遇圣像则过之,遇佛像则膜拜矣,对四书五经则亵之,对金刚大悲经咒则盥沐矣。然则二千年来,吾中国可名为宗孔教之国乎?余尝设一妄想,欲将圣贤经训演为浅说,孔孟仪型别为冠服,百名儒士遍行中外,一如彼传教所为。而且建谒圣之堂,定拜圣之礼,一如彼礼拜所为。必能推释排耶,使尼山一脉充塞贯输于地球之上,岂非大快事乎?书至此,不禁掷笔狂笑。
十八日立秋节。
廿一日阴。午刻在家请客(杨杏城、许静山、李橘农、刘益斋、赵芝珊、钱新甫、李新吾、夏闰枝),皆壬午同年也。灯下为宝铭讲《史记》,且教以高声朗诵之法。昔曾文正论学古文必自熟读始,真无上秘诀也。三国时董遇即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盖熟读后意味方能与我浃洽,措辞运笔自能汩汩其来,其妙有不能言喻者,观于老泉自述用功得力而益信。张濂卿先生(裕钊)确守湘乡之法,专重熟读,又致力扬马文尤深(此亦曾文正传授),故其为文意味深厚,笔法雄健,为桐城末派诸家所不及。吴挚甫先生亦曾门弟子,为文初学桐城,安雅有节度,晚乃心醉时趋,破坏其体,然日本人颇重之。
廿二日阴。伊仲平前辈、姚梓良观察来作半日谈。傍晚两至徐处诊疾。病颇剧,姑与抢险而已。夜雨达旦,凉风袭人,已有秋意矣。
廿三日阴雨,入夜更甚。晨起即为花农前辈偕去,为其夫人诊病。肝脉已绝,胃脉亦忽疏忽数(此死脉也)。知不可为,未为立方。至方勉丈、聂访渔两处祝寿。诣书局午餐,校书四卷。出城再至徐处,则僧徒在门矣。花老不名一钱,绝可惨,余勉措三十金奉之。灯下听雨阅西小说《英孝子火山报仇录》。此书情事既佳,文笔渊雅激昂,尤可歌可泣。乃余壬午同年林畏庐(纾)译述者。畏庐得力于《史记》,故行文悉中义法。欲通西学必精中文,观于此而益信。
廿四日昨夜大雨如注,清晨略止。刘益斋前辈率其世兄贡扬来求为其夫人诊病。午后冒雨而往。入城后雨益骤,衣履如沐。诊毕少坐,进茶点后冒雨而归。正阳门内外水深尺馀,几浸车箱。桥下水声暴注,喧豗作雷鸣。一路皆水,无复泥迹。千辛万苦而至家。医之累我至矣。
廿五日晨雨略止。午后襥被赴淀园。自西四牌楼以南为路工局东刨西掘,无一步平,人坐车中低昂倾仄,刻刻有覆辙之惧,行人受害,莫此为甚。牌楼北直抵淀园,则马路平坦,纵辔而行。出城后,雨后山光翠润欲滴,时见白云起于峰曲,平畴洗绿,湖影摇秋,两岸屡过荷塘,或白或红,清馨扑鼻,觉置此身于画图中矣。居城中久,偶尔出郊,吸受新鲜空气,心旷神怡,于卫生大有益处。西人喜种树,间七八日则出郊游行,换受清气,其意可师也。抵内阁公所颇早,独步林塘间,就近有荷花一顷,红裳翠盖,领略香风,几忘所居在长安作朝官矣。徘徊不忍去。闻杨少泉到,乃返,剪烛夜谈。复大雨。
廿六日皇上万寿,天竟放晴。辰初二刻,上升仁寿殿受贺,臣毓鼎与学士延清、杨捷三侍班,蟒袍补褂(侍读文华误班不到)。礼毕,驾退,臣等与御前二大臣在殿内向宝座行三跪九叩礼,回至公所午餐始归。
廿七日阴。先君忌日拜供。小门生朱(兆莘)来谒(字鼎馨),门人楚白比部(珩)
之子,便服见之。闻徐花老之次媳复以产后暴殁,往唁之。五日而遭两丧,竟不成景象,不忍久坐。因诣王、何二家诊病。余治何氏姬人病,久不效,爰荐潘仲樵自代,同往议病。迅雷疾风甚雨,使人心悸。雨止归。
廿八日晴。先祖生辰,在大兄处拜供。新授直臬王丹揆(清穆)来拜。王本充苏嘉开海铁路总理,恐不能兼,余欲举八叔代之。丹揆言,杭甬铁路自办,集款将齐,而英商银公司忽出而梗议,谓中国不当径办。外交部应之过弱,不敢力争。万一英人复干预苏嘉,则吾事败矣。呜呼!以中国人造中国路,竟无其权,此尚得名国乎?外人固横,亦吾外部有以召之。诸公唯享受高爵厚禄而已。门人张景韩来谈。接翁婿函,为永年事,即复信寄去,并先发一电。申刻赴江苏馆乙酉消夏局。尚会臣新白海外考察政治归朝,余详问西政。
廿九日晴。伍氏兄弟、曹星阶来辞行。陶芝泉(思澄)来见。徐季龙因其房师万枋钦冤狱事,率其乡人萧群植来见。枋钦系予乙未荐卷门人,官皖时创办咸育公司,开垦宣城荒田,变硗瘠为膏腴,利甚厚。枋钦约张义澍襄其事,张乃叛万,乘隙霸踞,反诬万以账目浮冒。大吏派道员徐次舟理鞫,徐素以贫酷闻,入张贿,不直万,遽发怀宁县监禁,万求对质,求结算,大吏皆置不理。枋钦求救于予及季龙,当为雪此冤枉也。前日与高寿农年丈(先君丁卯同年)谈诗,高丈甚契余言,以为知诗,出所作诗稿索序。
三十日晴。盂秋时享,皇上诣中和殿阅祝版。臣毓鼎侍班(同事崇山、阿联、周克宽三公)。卯初二刻驾临,起居注官蟒袍补褂立于殿门外。归寓酣睡,至午乃觉。午后写近作十馀首呈高丈。
节录复宝庆府汤丈书:新秋溽暑犹盛,长沙卑湿,谅逊北方。敬维钧座万福为祝。新政百出,罗掘俱穷,地方官实不易为。长者精神才力既足,学问根柢甚深,张弛之间必能斟酌尽善。今之号称能办新政者,大都括民间膏血,博自己功名。士民未享其利,先被其害。国弱敌强,因循固难自立,必谓三百年法制无一可用,然则当日圣祖神宗何以致治乎?即交通时代异于闭关时代,然内治旧法竟可全弃乎?近醉西一流人,更创为立宪之说,谓非此不足以救亡。赖上意不甚信之,其势稍閷。夫日本立宪乃在覆幕尊王之后,其要旨在是非听于公论,万几决于一人。吾中国古制及我朝立法之意,何尝不如此,今乃人弊,非法弊也。乾纲本在握,乃忽欲移而散之耶?英、德两国君权均极重,唯法兰西纯乎宪法,然数十年间大乱屡起。其他民主各国常有暴动非常之变,其政治果可师耶?我之不如彼者在上下之情不通,工艺制造考验之法不精,其病根所在则臣下嗜利欺君,无事不存私心,无事不归欺饰,无事不饱私囊。若名为立宪,而仍是此副心肝,不知有何妙用也。即如总理衙门改为外务部而犹是人格,犹是手段,譬之店肆亏败,唯易一门榜,谓其可致兴隆,虽愚者亦不信也。唯司官则较前发财矣。更糟者,科举既废,科甲出身人不堪用,而学堂学生则又知其不足恃而不敢用(学部右丞创为学生毕业不给奖励,唯予文凭之议),然则将以何取士乎?所用者唯捐纳耳,贵游子弟耳,善走门路以求速化飞行之人耳。仕途至今日真堪大痛矣。自庚子以后,二圣望治过切,故新政建议无不立从,乌知若辈之徒为骗功名计哉!毓鼎一腔哀愤,万行血泪,无日不盼中国强,大清永,万民安。往往从梦中痛哭而醒,泪痕犹渍枕函也。此时雨声浪浪,挑灯写此,公得无讶其痫发耶。
七月初一日晴。神思颇倦,看西小说消遣。傍晚至粹老处诊病。因饮于便宜坊,折柬招梅叟。灯下写信,夜不能眠。
初二日晴。午后忽暴雨,俄顷即止。午刻访那相久谈。访端午帅及刘仲鲁,均不遇。
傍晚至学堂。新小说《痛史》一种,叙南宋亡国事,遗民忠义之气勃勃纸上,叛臣、降臣卖国靦颜之状如神禹铸鼎,曲折毕现。作此书者怀抱殊不善(愚不便言之),然精神则不可磨灭也。
初三日晴。午后至学堂议事。复至编书处。景湘夜谈。
初四日晴。午后至学堂。发家信,又发汤温丈、张馥荪信。偶看《新民报》申论种族革命与政治革命之得失一篇,大旨谓今日救中国,当讲政治革命,不当讲种族革命。满洲与我本非异族,必保满洲始可以保中国。此作者有鉴于新党之将亡中国(排满革命乃孙文逆说,而学堂少年多和之),为文救正之。其从前宗旨至此转手。文凡数万言,词锋正而辨。
初五日晴,甚热。巳刻至江苏学堂开学。车致和自山西奉讳归,来见。未刻至省馆赴蔚若丈衣冠局。正客为唐春卿年丈、顾愚溪前辈。夜尤闷燥,向明遂大雨。
初六日晴。西风飒飒,残暑渐除,大有秋意矣。午后至学堂草公函致京尹。复至编书处,徐季龙以所拟法学凡例交来,携归斟酌。自去冬至今,已将农学进竣,接进法律门,先宪法,次民法,次刑事诉讼法,次民事诉讼法(附裁制所构成法),次国际公法,次国际私法。季龙、俊臣将宪法编成二十卷。余须破除各事,尽三五天之力,仔细斟酌。在家苦烦扰,拟逐日到局,专意看书,亦借以研究法学也。出城至会馆答拜姚梓梁观察(文栋)。梓梁有兴办农学实业之志,欲余提倡主持。余病其论事太轻而乱,无下手头绪,恐不能相与有成耳。以其志甚锐,特赞成之。申刻至醉琼林赴钱士青之约。近来有两种学胜于从前:曰史学,曰小说。其发明思想,上与国家有关系,下与社会有关系。
初七日晴。天高气清,心神颇爽。唯闻西风有声,殊生感触,殆有生时即带得此性已,亦不知其所以然也。曹筱槎(树培)来辞行。叔掖来久谈。午后答拜数客。至丰泰照相馆赴乙酉消夏局合拍一像。考察政治大臣呈递封章言立宪事,有旨着醇亲王载沣、军机大臣、政务处大臣、大学士、北洋大臣袁世凯公同阅看,请旨办理。
初十日阴。先妣忌日拜供。午后赴淀园,下榻内阁公所。夜饭后与同署诸君在塘边步月,胸次清旷,俗虑俱消。车中思圣人以神道设教,其中有权实互用之妙。近来讲新学者,概以迷信斥之,固系勇于排古,实少阅历体贴工夫耳。
十一日晴。起居注引见汉主事一员,翰林院引见汉讲官五员,毓鼎帮同荣相带领。
七点钟诣朝房,八点半钟入园门,坐待传呼。九点钟,两宫御仁寿殿,臣先帮带主事跪进绿头牌。退出下阶授折匣名牌于司员,复上帮带讲官。两次恭近天颜。事毕回至公所早餐,即入城。中元祀先,荐茄饼。范俊臣来谈。梅叟来夜谈。致朱经田、陆申甫信,交曹筱槎带。
十二日晴。黎明即为宝惠唤起,儿媳彻夜呕吐甚剧。迎张罗、岷远合诊,审系胃热,以凉剂降之。景湘柬问书学,作书八叶答之(另存稿)。傍晚入西城,为景佩珂夫妇诊病。
出正阳门至宗显堂赴刘益斋前辈之约。门人吴荩臣吏部(鼎全)患温病,延同仁堂刘医治之,投药三剂而毙,可伤可恨!京师此等劣医遍地皆是,杀人如麻。予偿献策于凤石师,合凡悬牌者扃试之,医理明通者,给文凭准其行道(门牌须粘文凭于上),否则由巡警查禁而驱逐之。其行道之人每月进方案治效于局,督理稽其合否,以时而进退之,庶几枉死者少。凤师善其言而不肯行。山东知县吴聚臣(承缵)来辞行,亲戚也,托其带次寅件。
十三日晴,天复闷热。午刻诣编书处,撰法律凡例九则,合品三、季龙、俊臣三稿而改定之。法律一门精深闳实,非可贸贸操觚。予以宪法、民法属季龙、俊臣,以刑律属品三。从前曾以公法属黄补臣,编纂粗就,今亦拟属季龙。四子者皆研究此学而有得者也。
予于法学粗知其义,而不能通。此次复加校定,逐细编摩,当可获益,所谓从政即为学也。
答拜赵叔澜中书(毓煊),刘户部(启榆),均未值。岷远为儿妇复诊,约其在便宜坊小酌,兼约楫臣、景湘。恭读懿旨,宣布立宪主义,酌定年限,先从改官制入手。闻将交六部九卿会议。
十四日黎明微雨,旋晴。儿妇病殊剧,且妄言妄笑。岷远既不得手,改延潘仲樵诊商,尤无卓见。余乃屏除异论,悉心研索病情,自定主意,作风邪侵灼心包络施治,以犀角、羚羊、石膏、连翘直清营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