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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澄斋日记

97 万字 · 约 46 小时 3 分钟 · 76 / 122

会员可开白话

即起。晨刻至熊处,押轿往返,天寒日短,归已黄昏,惫不能兴矣,遂早就枕。

初九日晴。会客颇多。午后,初二在座诸公借精舍答余前局,尽欢而散。灯下与锡、珩围炉剧谈。寒宵之乐无逾此者。寄沈子封丈粤东书(为医学堂筹款及朱季鍼令嫒东学官费事)。昨日资政院因湖南兴办公债,谕旨尽反院议,舆论大哗,电请政府王大臣到院质问,政府匿不敢出,遂停议以待。噫!上下相持,祸将作矣。资政院百五十人之决议,不敌军机四大臣之一言,如沸如螗,盖亦有以致之也。

初十日晴。评阅札记全份。午后诣史馆。出城至林、沙两处道喜,狂风大作,黄霾塞空,急驰而归。沙乃回教人,今日睹其礼节,多系宗教法象。吾辈吉凶各礼,乃有风俗而无宗教,转有杂入彼教者,此吾儒之耻也。近日作诗颇多,乃知好诗未有不出于艰苦者。

一想便得之意,触笔即来之词,必须掀开汰尽,方达真际。读名大家诗,尽有看似容易者,不知其脱手时费几许构炼来。万勿取悦世俗眼。“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十一日晴。岳母缪恭人十周年忌日,采涧夫人在文惠寺唪经追荐亡亲,余往行礼。

希文丈、敏仲、吉甫、锡三均到。未刻,润田遣仆张禄促余至恒裕,则何秋辇中丞初七日暴病殁于凉州三十里铺馆驿。旁无眷属,囊无馀资。余因发电,托长少白制军料理身后一切,运柩返西安。秋辇由道员不三年建节,年仅五十一。宦途得意过速,转以促其天年。

盖人生禄位一定,无可强求,不能逾量。早到者早终,如花木然,先开者谢亦速,理也,亦数也。余一官蹉跎十三年矣,安知不为老年留有馀地步耶。思及此,躁竞之心大平,弥增目前自得之乐。唯春间一别,遽作古人,致为怅痛耳。灯下作送黎灿阶序脱稿。

十二日晴。三松学会第二十八期,隐公主讲。午后访陈敬武于卜肆。陈名治镐,泰安人。讲中庸存诚之学,躬行实践,绵密无间,粹然学道人也。父子居京师,僦琉璃厂火神庙一廛,垂帘卖卜。余在沙土园下车,步行访之。论《中庸》至诚之道及姚江致良知宗旨,谓良知而云致,尚是第二义。若圣人纯亦不已,诚通诚复,方是向上一机也。余因悟龙溪天泉“四无”真谛,实能透此一机,宜阳明先师亟许之也。后儒斥禅诋空,何与斯旨?申刻赴朱桂卿前辈之约,趁西城归。灯下评阅札记五份。

十三日晴。午刻谒陆师相,商起居注公事。师以新刻九芝太夫人《世补斋医书后集》见赐,凡四种,皆校订前贤之书(傅青主《女科》、《温热论》,绮石〔不知何许人〕《理虚元鉴》,王朴庄《伤寒三种》,又附《回澜集》)。诣史馆,余语鲁卿曰:为学必经一番枯槁寂灭,然后透出一点生机。此生机始是化生万物真种子。鲁卿亟许之。鲁卿深于内典,益我良多。

余于内典素未研求,有时独抒己见,质之鲁卿,辄叹为直指性宗,自是利根人语。(〔眉〕性学,悟居其六,学居其四。)余因悟阳明、龙溪、念庵之确得圣学真传也。鲁卿说及心光,余谓佛像顶上之大圆光,即心光也。鲁大然其言。至新开路于处诊病。视橼、隽两侄,在学堂未归。归寓石府灿阶在此久候,剧谈而去。灯下评阅札记四份。看王朴庄先生(吴县人,九芝先生之外祖)《读伤寒论心法》一卷,不异开锁之匙也。

初冬忆寄奉天张珍午前辈

(〔眉〕此诗渐入老境,近来进步也。)

朔风关外来,吹落庭前木。流光惜西骛,停云怅东瞩。隩哉丰镐区,逼处滋他族。

鹑首天帝醉,蜗角蛮触逐。郁郁柔桑林,荒荒荆棘谷。植根苦不早,择荫将安宿。张侯去左掖,三载典藩牧。中朝黯非疏,北门準是托(汲改黯,寇改準。此十字卓然古法)。

公馀还寄声,念我屡削牍。春明文酒欢,日日在心腹。新知积春云,孤怀对秋菊。何当共岁寒,谈诗坐雪屋。

十四日晴,大风。午后谒荣掌院,兼看作霖病。其案头有新排印张廉卿、吴挚甫《评本史记》兼集归、方诸家评语,实为《史记》最善读本,大有益于古文。余剧爱之,因嘱作霖为觅购一部。申刻出城,赴授经之约,绕前门归。冻月皎然,清寒彻骨。见授经有《学津讨原》本《洛阳伽蓝记》,借归以校余本。看王朴庄《回澜说》一卷,诋方中行、喻嘉言不遗馀力(喻尤甚)。喻氏驳斥王叔和《伤寒序例》,王氏则崇信之,许为直接仲景之统,特著《伤寒例新注》昌明其说。

十五日晴。北风甚寒。看寒暑表已是十二月度数矣。午刻诣史馆。至魏家胡同马辉堂处赴朗轩、辉堂之约。陈列瓷器极多,皆系前明及康、乾窑,古质古香,迥非近今所及。

主人磨墨以待,为写联幅七八件,上灯始散。归路又至高碑胡同赴都察院三堂之约。车中看《伤寒例新注》。

宣统二年庚戌十月十六日晴。午后至观音院,董效曾叔岳十周年忌日,唪经行礼。

赴医学研究会。傍晚偕翰臣、珩甫饭于万福居,至广德楼听夜戏(谭鑫培唱《失街亭》、《斩马谡》,一时独步)。子刻归寓。

十七日晴。翰林院考供事,余阅卷。巳刻接知会,即入署。应考者一千二百馀人,四人分阅,余阅三百二十卷,取中一百十卷,亥初刻竣事归寓。

十八日晴。先妣生辰拜供。申刻赴黎露苑太史之约,陈香轮给谏同座,力劝余兼设女医学堂,专习妇人科、产科,说甚有理,唯教习极不易得耳。灯下看《伤寒例新注》讫。深州李广慊来执贽(字子周,吴挚甫先生门人,拔贡就职山西府经历)。寒儒作小官,难以竞争宦场,余悯其才,作函致笏斋为之道地。子周以吴辟疆(闿生,挚老之子)《左传文法读本》见赠。

十九日晴。三松学会第二十九期。张芝生命其二子来见(德馨,字子修,大理院小京官;德滋,字芷庭,民政部小京官)。午后诣史馆。出城赴王保之师及吴雅初妹丈处行礼。灵柩均于明日出都。见雅初一棺在殡,寡妇孤儿零丁无所依,哭之甚恸。珩甫来夜谈。

余因《国民公报》所载顺直谘议局议案甚详,皆吾省大利病所在,极有实用,拟与珩割截而汇存之,以备考证。

二十日晴。汪志恒自鄂来。饭后诣讲习馆。出城祝李嗣香前辈六十寿。朗轩作半日谈。灯下复八叔及翁大妹、庞三妹信。王朴老以汉药方之一两当今七分六厘,一升当今六勺七秒。喻嘉言误认春温为少阴证,以附子细辛主治。余久辟其谬。今读朴老及九芝先生说,其谬益明。芝老解《伤寒论》“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为温病”云:“发热为太阳证,而渴不恶寒,则已变为阳明矣。”语极简明。然则治温病宜用葛根、芩连、白虎、承气诸汤,仲师固规矩森然也。李子周以所著文稿铅印本见赠,虽功诣未深,固是桐城派规矩准绳之作。

余尝戏言:仲师所用之方,东方有青龙汤,西方有白虎汤,北方有真武汤,独缺南方,意必有朱雀汤而书佚之。今读《伤寒例注》,汉末皆作崔文行神丹,一名朱雀丸,乃用人参、半夏、乌头、附子四物,正是南方丙丁药,得此而四宿始全。

二十一日晨起见屋瓦皆白,今年第一次雪也。竟日沉阴。先帝两周年忌日,悒悒不怡。

午刻为三兄拜生日,常服而已。

二十二日晴。先后两周年忌日,毓鼎官虽不达,而知遇之恩特隆,霜露之感不能等于常人也。一日不出门,致沈爱苍贵州信并录去近作七首。张诜侪亲家来谈,携云林真迹见示,乃扬州阮氏所藏御赐文达公者。图为疏林远岫,幅长二尺,宽尺馀,署款“至正东海倪瓒”,上有小玉玺,又有“令人欲仙,稽古阁题”八字,作瘦金体,疑是明内府所题,下有魏府收藏印。画山纯用折带皴,空灵圆活,气脉远出,枯木十馀株皆如天然位置,枝枝欲活。余虽不能画,亦知其空前绝后矣。阮氏索价二千金,非富豪不能得也。余亦出东坡墨迹共赏久之。延杨正甫来为室人诊病。

二十三日晴。门人张吟樵来见。饭后诣史馆。访新甫昆仲及沈幼岑畅谈,至上灯始返。评阅札记全份。李子周自保定邮寄《史记评本》,乃张廉卿、吴挚甫合评,古文义法精详极矣。《史记》以归震川评本为最善。此本似未逊之,熟玩深思,必有妙悟。

二十四日晴。午刻至城内外四处贺嫁娶喜,酬应劳费计两月中逾百元矣。灯下删改《贵州志后案》一篇。禁卫军裁汰冗员,宝惠升一等执事官,月薪百金。《史记》封禅、平准二书,《货殖传》、《孟荀列传》,实天下之奇作,中含无数法门。又思《三国•蜀志》十五卷,自第六卷起,当通合为一篇看,虽写诸人,而眼光左右前后皆注重诸葛公,亦古今奇作也。

二十五日晴。饭后诣讲习馆。酉刻至天福堂,赴大德通之约。复李子周书。写册叶二件。古文有沉郁、冷隽二境,史公实兼擅其胜。欲沉郁,必须往复盘旋,厚集其势。而要诀尤在字少意多,使意常馀于词(多冗字,则为拖沓,而非沉郁矣)。欲冷隽,必须着笔在此,而眼光在彼,使言外别有远致。其根本更在胸襟超旷,天分聪明,方能到此。此境最高最难,未可求之一句一字言也。以一句一字挑逗,反落小家数。

二十六日阴。宝惠拟补陆军部主事,带领引见,奉朱笔圈出,准其补授,钦此。皇恩先荫叨忝实多,撰谢恩折,请锡兄缮正。三松学会第三十期,余讲孔子尊君大义;龙子恕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义,此章辨难斡旋,迄无定论,得子恕此说而明(大指根据“荡荡乎民无能名”及“文章可得闻,性天道不可得闻”二处得解)。午刻赴大同相国之约。三点钟赴会馆,约同乡诸君决议王锡怀失银索赔事。四点钟赴黔学堂教育公会,提议三案,皆得余说通过。夜大雪,顷刻二寸许,祥霙早沛,无如今年者,岁事之幸也。灯下读《史记•货殖列传》,既掩卷而胸中犹有震荡絪缊之致。此曾文正所以最重读功也。董遇云:“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若古文音节顿挫,尤贵朗诵。

二十七日晨,雪始止,约积四寸许。起居注前序(即进记注表文,相沿谓之前序),轮应许颖初前辈撰文,不知假手何人,既草率又外行,几无一语可用。荣掌院请余改削,只得重做一篇。久不作骈俪文,笔下颇生涩,一日或作或辍。夜间人静,篝灯为之,入后半始见典雅酣畅,戌刻脱稿。一面与珩甫闲谈,以畅文机。此道近少解者,不及十年,恐成绝响。

余拟于诸子中择其笔性好者,令专习词章,留此一线之学。复郭寄坪书。

二十八日大雪竟日夜。辰初刻具折入内谢恩,在史馆坐待,事下而归。公善养济院发棉衣裤,请锡兄代往监放。未刻松筠庵己丑公局,请曹价人、陈延堂、王熙涛三同年。

趁西城归。朗轩冒雪来夜谈。昨夜梦与一友吟诗,吟成一律,意殊自得,为友诵起二句,友击节称赏,瞿然而寤,犹记其句云:“历尽风霜耐尽寒,百花头上笑颜看。”馀六句则忘之矣。今年自正月以来,考举贡,考拔贡,考优贡,考法官,考大学毕业生、游学外国毕业生以及录事、供事之类,几于无月不考,除官至五千人。名器泛滥,至斯已极!忆刘梦得有句云:“金门通籍真多士,黄纸除书每日闻。”古今不相远也。写大兄信并附报条一张。读《史记•平准书》,当于转换斗榫处,求其不提而提、不接而接之妙。跗萼相衔,错综变化,于此稍有入处,方能脱弃平庸。

二十九日阴。雪止风起,寒甚。门人郑祥伯来见,新自吕遂河工来(距顺义县二十里),余详问合龙情形。午饭后至徐齐仲处祝其母夫人寿。为杨康侯同年诊病。答谒缪筱珊丈未值。

灯下写屏联甚多。垂帘围炉,几不知门外风雪凛冽矣。余语锡兄,此即人生大幸福,何必更

慕富贵乎。寄唁刘世兄济南信并次方师奠份一百两,托瑞林祥寄。读《史记•游侠传序》,稍知构局用意之法。

三十日晴。评阅札记全份。饭后诣讲习馆。新学颇重《说文》,谓上古文明制度,犹可于文字中测之。较之前贤用以诂经,其见解又进一格(徐氏系传,本朝段氏注,王氏释例,皆精要之书)。

十一月初一日晴。午刻诣史馆。宽仲侄充甘肃考试官襄校官,差竣回京。所取四十二员,亦修弟子礼也。夜谈陇事甚悉。长少白制军惠寄宁夏羊皮袍褂各一件。门人李复初亦寄一件。黄叔权寄二十金。、初二日晴。先大夫生辰拜供。饭后至恒裕。又至医学堂。与锡兄、珩弟、宽侄约饭于南园许。同赴东安市场吉祥茶园观演《玉虎坠》全本,情节颇不恶。子正归寓。

初三日阴。三松学会第三十一期。饭后至城内外四处贺嫁娶喜,上灯始归,饥寒交迫。

灯下据《学津讨原》本校《洛阳伽蓝记》,共校十二叶。此书感怀今昔,意思深长,故词藻姿韵之美突过徐庾。作文最争用意。意不足而徒尚词,则为浮藻矣。余嗜此记几三十年,凡校四遍,居然完好可诵。

初四日晴。汀侄、梅孙同生日。姚石老令郎兰生观察自山西来见(名鸿法)。饭后石老亦来,作半日谈。延杨正甫为室人复诊。作霖、筱岩、珩甫均夜谈。灯下为贞盦题印册两叶(诗见上本)。客去又看《伤寒论》王注数叶。

初五日晴。小门生刘晓沧自山右来见。蒋康之来谈。未刻出城为同乡顾范臣中翰点主。

在恒裕易便衣,与润、锡、珩至文明观剧,散后饮于福兴居。

初六日晴。午刻诣史馆,删改黔志一卷。申刻至同丰堂赴李丹孙之约。梅叟来夜谈。

作霖、康之、稚坚迫令王雪槐南归,余送川资一百元,复派健役二人伴送,防其中途逸去。

余前后费去二百五十元。几为京师大累,今乃如释重负矣。近来屡作可畏之梦,奇幻百出,皆赖采涧唤醒。昨夜忽梦无头人向余作语,驱之不去。觉后心跳汗流。总由心地不净所致。

先儒谓梦寤可验工夫。余变幻若此,更讲何学!思之愧悚。此后必当屏除烦杂妄念,将心地打扫清净,方不致堕落下流。凡温热病燥结,用药发汗,汗不出而热更炽。必用攻下之剂,反得汗而解。余治病用此法极效。知其所当然,而不明其所以然,怀疑者两年。顷读《伤寒论》王注有云:“人身天真之气,本自阳明交出太阳。太阳者,承阳明之气者也。今因脾约而内燥,病势不解,必用承气汤,使胃之津液得和,始肯输之于太阳,然后承之以为汗,则濈然而解矣。”此说精明,涣然冰释,并承气之名,亦得确诂。甚矣,医家不可不博极群书也。

初七日晴。寒甚,已达极端。大雪节。午前僵冻,不能治事,饭后稍和。评阅札记两期,共十六份。三兄过谈。昨接表弟顾渔渭信,近来境况益难,盛氏表姑母至隆冬不能备棉衣,闻之怆然。因致宝兴隆冯石卿信,汇去四十五金。又复渔渭信。

初八日晴。宝惠生日。评阅札记八份。傍晚,访沈雨人,为医学堂筹邮传部捐款。

阅明日带引见折。孙贵自津回,王雪怀已乘轮南下,几同退祟矣。

初九日晴。卯刻入内,带领起居注主事拟正增福拟陪锡荣引见,风寒削面,耳目之官为之不灵。诣南斋,见元和相国久谈。辰正诣养性殿,帮同陆相带引。先向御座跪请圣安,起,序立于监国旁,递绿头牌。事讫退出,巳初归寓。昨夜既欠睡,竟日僵冻不适,入夜始融和。偕锡兄赴春仙观剧,梅叟、卿和皆来赴约。龚伶演《行路哭灵》。此出说白本极驯雅(有“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王事靡鹽,不遑将母”数语,实乱弹所无),而抑扬顿挫,沉挚浏亮,能使不能养亲人枨触流泪,绝唱也。子刻始归。

初十日晴。三松学会第三十二期,余酣睡至午始觉,遂误会讲。甚矣,吾之昏惰也。

饭后诣讲习馆。傍晚,朗轩来谈。客去,校《伽蓝记》五叶。

十一日晴。午刻至便宜坊,赴经仲之约。座皆清秘诸君,共议保存翰苑,商藻亭所拟

公具说帖稿,颇为简要。未刻至嵩阳别业壬午公局。归写复丁衡帅信。又致王次篯信。诗人往往轻晚唐,诋为格律卑下。近阅罗隐、韦庄、韩偓诸诗,如“左牵犬马诚难测,右袒簪缨最负恩”,“只言圣代谋身易,争奈寒儒得路难”,“静怜贵族谋身易,危惜文皇创业难”,“纵饶犬彘迷常理,不奈豺狼幸此时”,“敢恨甲兵成弃物,所嗟流品误清朝”,“本来薄俗轻文字,却致中原动鼓鼙”,“人意似知今日事,急催弦管送年华”(“咸通时代物情奢”结句),“人心不似经离乱,时事还应见太平”。各句开合动荡,沉深痛挚,何减少陵。其全篇遒郁者甚多,较诸中唐更饶深味。诗岂可以门户论者!

十二日晴。钱绍云兄自津来谈,不见瞬两年矣。效述堂亦来谈。未刻诣医学堂。又至聚宝堂祝俞希甫同年六十生日。访朗轩,不值。与笃安、慎之围炉畅话。信笔为书诗话四则,皆余心得处也。得南田翁山水花卉册十二开(各六开),乃内府藏本,宝玺焕然(乾隆御览之宝,三希堂精鉴玺,宜子孙,石渠秘笈,老紫髯鉴赏印,重华宫鉴赏宝,嘉庆御览之宝),由郑王府出售,神妙仙逸,莫可名言。每叶题语皆甚长。今晨获此殊珍,幸福无量。竟日敬展细玩不置。

十三日阴。翰西来谈。午刻诣史馆,约李子卫面商《新疆地志》体例。吊寿懿卿副大臣丧偶(续娶甫两月)。访马辉堂、孙完璞,坐至上灯。赴午桥同年之约。

十四日晴。一日未出门。修史馆《新疆志》。傍晚备酒肴,请缪筱珊丈、姚石荃、罗叔韵、董绶经、缪罗董,皆校勘专家也。沈雨人未到。书贾携新印书求售,酌留《查初白十二种评》,张叔未《清仪阁题识》,黄香石《唐贤三昧集评注》;初白评《瀛奎律髓》,余久闻其精确,亟思一见,灯下粗阅一过,果能标明诗家宗法也。客有问先南田翁画法者,翁语之云:“浓笔兼淡笔,粗笔兼细笔,十字足以尽之。”门人有问余书法者,余语之云,粗细一样,四字足以尽之。余又有书家四字诀:勒、揉、推、擦。得先师刘静之先生讣。童时业师尽矣。

得伯葭书并寄还百金。

十五日晴。天稍回和。午刻诣史馆。至小苏州胡同视叔岳母病,并祝吉甫夫人生日。

出西安门答拜萧小虞亲家,未值。灯下写对六付。今夜月当头,耿伯齐约醉琼林宴赏,且系以八绝句,余走笔和成七律一首,辞局而致诗焉。放翁《七月十四夜观月》绝句云:“不复微云滓太清,浩然风露欲三更。开帘一寄平生快,万顷空江著月明。”空澄超旷,余每逢胸次湫隘时,即朗吟此诗数过,便觉意气寥阔。

和伯齐(题须别撰)

一年休负月当头,赖有诗仙醉酒楼。犹是清光悬午夜(上句从下句生出),只多寒气逊中秋。枯林雪冻全收影(月当头则无影。唐诗所谓“月午树无影”也),高馆帘深不上钩。

此意未经人道破,顿添赋物到冰瓯。

十七日阴。三松学会第三十三期。未刻赴西安门内畿辅农工学会,余报告京西门头沟开渠修堤调查事,事未决议。见吾乡郭议员(家骥)剪发易服意见书,极不以易服为然,谓大有害于经济生活,从此中国丝绸无用,而尽用洋呢,其祸足以亡国。与余意见相同。资政院一般新议员,天所生以亡中国也。不得不归诸劫数矣。出城至观音院行吊。灯下评阅札记十馀份。采涧患头痛殊剧,呻吟甚苦。

十八日晴。延杨正甫复诊,改服温通去风之剂,甚效。申刻至瑞生祥中栈,赴徐涣俦之约。陶拙存(名葆康。端肃公次子。丁卯世兄弟)以旧著《辛卯侍行记》、《求己录》二书见赠。《侍行记》乃侍端肃公抚新疆时日记,于西域山川形势、建置沿革特详,较之洪北江先生、林文忠公所记更为有用。余适修改《新疆地志》,裨益尤多。《求己录》虽意在变法,而悉根本于先儒议论(凡分三卷,其下卷皆采《朱子语类》),时以己意发明之。灯下看末卷,

不忍释手。夜深遂尽一册。

中原(取首句末二字为题)

早年揽辔志中原,肯信吾生付灌园。豹隐待寻元雾窟,乌飞难问旧巢痕(时正议裁翰林院)。横摧老屋风声紧,冻冱重云日色昏。天意似将催短景,几回雪涕望金门。

(五、六、七三句皆兴也。)

十九日晴。霞仙来谈。穆、增二主事请点乌布。饭后诣史馆,据陶记重改定《新疆志》数处。鲁卿先行,余坐至日暮始出。至石桥别业,赴己丑月团。灯下写应酬数件。买任渊注《陈后山诗》三册,盖久求之而后获者(聚珍福本)。后山诗用意深曲,往往非注莫明。方虚谷推为学杜第一人,固是佞之太过,然诗必如此始有深味。今人动辄举笔作联章七律,彼乌知此中甘苦乎?昨日资政院上奏弹劾军机不负责任,庆亲王等亦上疏辞职。奉朱笔慰留,而斥资政院不当擅预,所奏着无庸议。依宪法,军机不解职,则议员当自请解散。今日开院集议,皆恋恋不肯散。此等议员有何价值可言。

二十日晴。潘经士、史季超来谈,留其午饭。饭后诣讲习馆,公定保存本署说帖,推审查起草人六员,余被公举谒见政府。傍晚赴顺天府丁京兆之约。归寓复看史馆大臣四传(敬信、寿山、薛允升、闪殿魁)。寿山庚子在黑龙江保全大局,不得已出战,煞费苦心。和议既定,复以从容自尽谢朝廷(朝衣冠望阙谢恩讫,坐棺中,自以手枪击心,不死。其亲弁睹其惨痛,续击一枪,寿曰:“可矣。”即仰卧,促盖棺。众闻棺中有声如牛鸣,良久乃寂),不负职守。乃朝议责其孟浪开衅,死后犹褫其职,士大夫亦有非之者。其后,总督徐世昌、巡抚程德全具疏鸣冤,朝廷虽予恤典,而恩礼颇轻,盖犹罪其前事也。程中丞为寿公营务处,目睹情事曲折,为余及鲁卿述之甚详。此传即据以属稿。史馆为百年是非所系,不可使忠臣心迹埋没悠悠之口也。农工商部据商会万馀人公呈入奏,力陈易服之有伤生计。

同部

其它

哀台湾笺释
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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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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