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志存记录
澄斋日记
97 万字 · 约 46 小时 3 分钟 · 81 /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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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赏罚之政令,小而一语之加,一拜之施,皆特书之,奉忠武侯为论定。分之各为片段,合之则为一大片段,创史家未有之奇。先大云公谓史公义法,承祚得其四五,正谓此也。宋明肤儒,龂龂于正统之辨,訾承祚,扬魏抑蜀,甚至轻信报怨之说,几以秽文污之。如此读书,冤屈古人,汩没性灵,遗毒后生,可称三害。
闰六月初二日晴。因学堂筹款借旧火枪事赴津。四点二十分快车开行,七点二刻抵新车站,澜老、承庆侄相迓。与澜老夜谈,下榻上房西厢。黎明两日并出,动荡良久,始合为一(此上月廿一日事,澜翁盖亲见之)。
初三日晴。饭后诣谘议局,无所遇。访赵智庵畅谈。又拜客数家。傍晚赴周芰梁观察之约(名熙年。其令祖乃先大父壬辰乡榜同年)。
初四日阴。拜张都转,恳其拨付学款,久谈而出。谒吕椒生表舅于盐务研究所(新自保安州交卸)。申刻大风雨,继之以雹,大者类核桃。田禾受伤必巨,且闻有头被击破者。余与澜老各择最大一枚而嚼之,甘冽足清内热。冒雨至义聚成赴董子昂(崇仁。山西人)、衍庆之(善。满洲人。其令祖与先大父壬辰同榜)、许仲恒之约(皆候补道)。南马路积水可二尺,浸入车中。
初五日晴。午刻赴张粹然(士谔。新署长垣令)、洪孝斯(翰香观察之侄)之约。申刻赴许汲侯观察(引之。綦慎师之侄,子元太守之子)之约。偶在商务印书馆买书,店人闻余姓,即问恽学士为君何人。不佞姓名,猥为世所知,虚名可愧。
初六日晴。午刻赴李文忠祠,赴郑翔北、何务滋两门人之约。祠中园亭之胜,甲于天津,游人如织。申刻赴谢受之观察(江宁人,名家祜。乙酉同年)之约。连日疲于酒食,甚苦之。抽暇写扇十柄。夜雨。
初七日晴。得张都转回音,公事已了,遂附快车回京。
初八日晴。一日未会客、出门。
初九日晴。饭后诣农务总会。写应酬多件。偕锡兄访朗轩夜谈。
初十日晴。午刻润田邀饭于福兴居,偕至润家为其儿妇诊病。至顺直学堂少坐。壬三邀往其家为女眷诊病。复至乡祠赴李嗣香前辈、刘性庵同年之约。珩来夜谈。卯初二刻,有白气起于西北方,东南亘天,一时始隐。占天家指为兵气。
十一日晨雨旋晴。会客数人。饭后赴医学堂出考试毕业题两道(少阳阳明合病脉不负为顺,《厥阴篇》少阴负趺阳为顺说;《伤寒论》甘草多用炙,《金匮》甘草多用生论)。
归写应酬字。朗轩、作霖来夜谈。书贾以旧书求售,有原板初印《二冯才调集》极精。又有《倪氏笔法杂记》。倪为香光弟子,从受书法,其名号均未标出。此记乃星沙黄文燮彦和所录。凡三十馀叶。论书具有渊源,皆心得语。余近来学书,颇有独得之见。自谓粗窥古人笔诀,证之是记所言,往往暗合,私喜拙见之不诬。倪氏又谓坡公书系用侧锋,又谓右军内擫、大令外拓,亦是用侧锋。实能发书家之秘,从来无人见及。余尝谓坡书出于大令,得此益信。自来名家,或由妙悟,或由相传口诀,所以能造精诣,未有漫无制裁而能成家者。《东方杂志》第四期有《专心》一篇,语语真切。余年垂五十,脑力日减,尤当力戒兼营。今定一为学宗旨,守之终身。
政治学(五十解组,此心究难忘世,不能不预储学识,为异日行政之权衡。兹所列虽有数种书,实为吾精神所萃,寤寐不忘之要道也)。《三国志》(治此三十年,正文、小注略能上口,每读辄有新得)。管子、商君、王荆公三政治家。张江陵书牍。医学(书不厌博,独此道无约守之理)。书法(专习苏书,上规大令、平原)。
十二日晴。午前写匾六方。饭后至朗轩处为其侄诊病。诣农务总会与张远村、李丹孙启用关防发公文三件。吾辈做事,不可有官气,而旧衙门相传规格,则不可无,非此不能整齐有序也。归已日落矣。阅邸抄,知史益三亏欠公项,革职,监追查抄(五弟妇之胞弟)。不怡者竟日。
十三日晴。王俊卿方伯枉谈(新城人。以史学、古文名一时)。吾直著述家也。余久仰其名,俊老亦猥以虚声见许,相见甚欢。昆甫来作半日谈。日落,热稍杀。因至朗轩处复诊,病势大减。夜饭后归。雷电微雨(东城雨甚大)。梅叟适在话兰簃,又久话乃去。
为慎之言:前人论笔法,有所谓拨镫法、修脚法者,其用笔之法自可见。唯作擘窠及数寸大字,须悬肘正锋,此外则是侧锋。勿为书家门面语所瞒也。
十四日晴,甚热。午刻润田邀饭于玉楼春。饭毕偕至其家复诊。又为其邻王姓儿诊疾。发五妹信。朗轩来夜谈。读王朴庄《伤寒论注及附馀》讫。王氏为元和陆师相太翁九芝先生之外祖,师相刻之《世补斋医书》中,校手太疏,余签其讹误几百数。王氏注多出实测,其见甚卓,殊异诸家。日本丹波氏辑义,采《伤寒》注数十家,王注疏解,往往出其范围之外,而证诸心理实验,实觉其信而有征,有功仲圣不小。
十五日晴。立秋节。未刻偕锡兄、铭侄赴三庆园观剧。同人绳扬伶贾璧云之美于余,特冒暑往观,色艺洵可取。热甚,略坐即行,至福兴居晚饭。微雨。
十六日晴。午初赴畿辅学堂行开学礼。未刻赴医学堂与毕业诸生合拍一照。杨绳武邀饮福兴居。炎天驰逐甚苦。朗轩来,见余治《三国志》甚专,谓观兄之专力此书,无怪文思深细,一字不妄下也。余虽愧斯誉,然其论陈志,则得其要义矣。
十七日清晨大雨,旋晴。午刻在精舍邀王晋老便饭。姚石老、罗镜湘、吴质钦作陪(罗、吴皆晋老门下士)。晋老学问深邃,石老论算学及西北地理娓娓不倦,余深愧不如。
晋老以所著书见贻,其《希腊春秋》、《欧战》二种,皆以史汉文法行之,高出留学生所译书百倍,益知中文不精,无一而可。宴罢坐深廊,久谈乃散。吴子清兄来拜(新简甘凉道)。
下张小云先生关书(蓟州拔贡,延课汀、振、闰、樱四孩)。
十八日阴。润田午刻饯胡海帆同年,请余作陪。饭毕至广惠寺行吊。江苏馆答拜俞幼来方伯,因赴崇文门东为润田儿妇复诊,病减而妊脉见矣。闷热殆不可耐,留连至日落时,冒微雨而归。灯下将所校王氏医书各签,录为校勘记,拟呈元和师相。
十九日晴。未刻至农务总会,以办事章程申送农工商部。问陆相病,未见。夜中天高气清,月光如水,俨然新秋景象矣。为子侄讲梁纂《管子》论法立令行一段,指谪时政之弊,语语搔着痒处。文至此,足当一快字。
二十日晴。陈少蘅(佩实)来谒。未刻至三眼井为杜氏点主。归寓热甚,一事不可为。傍晚至太升堂赴金搢臣(笏先。己丑年侄)之约。
二十一日阴雨不定。朗轩午前来,申刻始去。酉刻至万福居赴姚石老之约,请王晋老也。晋老以吐鲁番新出土之唐《张怀寂碑》见赠,其足考证古今处甚多,余别为题跋。
晋老又谓中国哲学莫深于《庄子》,科学莫备于《墨子》(《经说》上下篇)。惜自汉以后,无能阐发之者,遂使欧人居为独得之秘,而我中国出洋留学生,不通中学,群震西学之神奇,殊可叹恨。晋老引余为同调,谓可以论学,余滋愧矣。终局后又至泰丰楼践朗轩约,直登三层楼上俯视城闉灯火,可称壮观。
二十二日晴。晚雨稍凉。兰花又出新翦,夏秋两花,可征得气之厚。阶前玉簪、茉莉、晚香玉竞放,秋香满园,沁人心脾。为张润泽写屏对数件。任栋臣来谈,穷饿无以为生,余恻然赠银元四圆,以周其急。灯下静坐话兰簃听雨,读陈氏《蜀志》数篇,体势之妙,上规龙门,自来唯以高简赏之,不知其时有事外远致,使人寻味不尽也。拟别购一本,用张廉卿、吴挚甫评《史记》法评之,专论其文,导世人知读陈志。
二十三日阴,微雨。赵仙洲刺史来见(镜源。癸巳同年。季申兄托带信来),托其带致季兄信。又复朗存信,交邮寄。饭后至东城,吊铭鼎臣将军丧。雨势甚浓,急驰而归。
钱晋甫来作半夜谈。复雨。书贾张姓以旧书求售,留明刻本《野客丛书》(宋嘉定中长洲王楙),凡三十卷,体例近《容斋随笔》,板本甚精,价三十六两。又有元刻《道园学古录》廿四册,纸印清洁,且完整无损叶,元本之至佳者,索价四百二十两,给以百五十两,不肯售。又买旧钞本《伤寒论注释》两厚册,不著姓名,唯印沈璟、毅斋二小印,不知何许人,当遍考之。略检十馀条观之,颇简当,朱笔旁注及圈点甚用意。三代后官制,以西汉为最善。故当官者多能举其职。迨后汉政归台阁,而三公为具员,渐失其本矣。今之议官制者,盍讨论中国西京旧典乎?广东于十九日有匪徒两放炸弹轰击水师提督李准,伤手及腰际。李负伤跃登屋顶,与相持,毙贼一人,生擒一人,馀党遁去。粤乱已三作矣(一、枪毙署将军孚琦,二、轰督署,合此次而三)。总督张鸣岐恐甚,夜眠屡易其处,日夕忧惧,将成心疾。张由岑春煊幕府,不数年窜领兼圻,既无定乱之才,复无镇乱之胆,临事则张皇而失措,事后则铺饰以邀功。真凡材也。执政唯知受其重赂,付以南疆,亦稍为大局计否?夜雨达旦。
二十四日阴,甚凉。延慎之为振儿诊疾。未刻至乡祠赴陈华甫之约。
二十五日阴。慎之再来诊。申刻至广和居赴刘龙伯之约。灯下为仲恒致瑾叔信。又邮寄延平信。
二十六日晴。振儿热加剧,神昏口噤。慎之屡治不中病。余以为不急下且殆,乃用大承气汤下之,加银花、元参、芩连、僵蚕、蝉蜕,兼清上焦温热。服药一时许,头面遍身俱出白疹(又名白痧),密而且透,大便仍不下,腹高神昏如故。因用前剂加大黄至四钱,芒硝二钱半,峻攻之。傍晚始动,下燥粪秽水半桶,神识顿清,热势亦和。仍用前剂,减轻份量,荡涤馀邪。此二刻真生死机关也,使余手段稍软,则危矣。仲师屡示急下之法,不愧救世圣人。乃作书报慎之,俾增阅历。耿伯齐邀万生园,辞之。未刻赴农务总会,同乡公推余为代理总理,使事权归一。复提议办事机关进行政策。五钟散会,出城至全蜀馆,赴己丑月团,趁西城归。粤督劾厚存堂兄,咨回原籍。
二十七日晴。振儿病势已解,用药清馀邪,净滞养阴而已。朗轩来畅谈。作《张怀寂志》考证,题于下方,付装池。连日车中看《伤寒注》钞本,融贯正当,可称善本。作序书于简端。
二十八日阴。饭后至北城拜蓟州张小云拔贡,延课汀、振、闰、樱,下初一日开学请柬。雨大至,逆急点而行,高坡泻水入沟,崩腾如瀑,淋漓归寓。少息,题崇效寺妙慈和尚牡丹卷子。余近日适读《才调集》,因检其中牡丹诗六首录之,不特余可藏拙,亦冀
他人守崔颢题诗之戒,相率搁笔,或为徐凝洗恶诗耳。夜雨达旦,檐溜琤琮,花木滴沥,倚枕静听,清远如在山中。
题唐张怀寂墓志此唐长寿三年茂州都督府司马张怀寂墓志。宣统二年十月,在新疆吐鲁番厅三堡地出土。府君上阙一字,据文知其姓张。太宗贞观十四年秋,侯君集平高昌,其王麴文泰降,以其地为西州,治高昌县,即汉车师前王庭。则天长寿元年,武威军总管王孝杰讨吐蕃,克服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志中怀寂三代皆仕高昌,所云伪右卫将军绾都、曹郎中等,皆高昌官名。麴氏官制赖此略见。所云夺情总戎,充武威军子总管,乃为王孝杰裨将从克四镇也。又云葬于高昌县西北旧茔,考今三堡地东南,有一古城,土人呼为唐王城,证以此志,即唐西州治也。前人在迪化府掘得唐碑,知府旧城即唐北庭都护府治所。今又据此志而得西州。碑志之有益史学如是。夫怀寂,一西域裨将耳,殁于幕府,葬于高昌,安得闻人硕士任铭幽之选。今观其文藻之茂美,楷法之坚凝,虽中土无以远过。何唐文之遐盛耶?意者军府良记室之所成欤?宣统三年闰六月,新城王晋卿方伯归自新疆,以拓本见赠,爰考证以付装池。大兴恽毓鼎记于太平湖畔寓庐。
二十九日晨,雨始止,旋放晴。评阅医学堂毕业国文课卷,吾以见中国文字之将亡矣,不能不太息痛恨于创议废科举、立学堂之大老也。写应酬字十馀件。
七月初一日晴,傍晚风雨交作。未刻张先生开学,酉刻设席请先生(郑先生、李丹孙、史荫之、田凌槎、范隽臣、锡三、珩甫、三兄作陪)。灯下写扇三柄。临秋碧堂苏帖。
初二日晴。春兰再花,香满庭宇,静坐厅事以领略之。饭后为王爵生同年贺嫁女喜。
城外泥淖及踝,马车不能行,因未赴医学堂,作简约新甫、龙伯明午广和议事。灯下复瞿肇生同年柬,论医道。旬日来,就枕之先必读韦縠《才调集》数篇,以定心气,则情和而易睡。愈读愈入味,则长言咏叹,书之简端,盖余诗境略进矣。
初三日晴。至长椿寺行吊。午刻约新甫、龙伯广和便酌,预算医学堂经费,决议缩小范围。在衡裕少坐。灯下书徐孝子像赞两叶,应花农前辈之求也。放翁诗沉郁秀劲,能传少陵衣钵。历来选本以《唐宋诗醇》为最得其真面目,惜抱翁所选亦精,唯止七律耳。
梁氏所出《国风报》,近数期殊减色。题目既穷,议论亦乏精采,似觉江淹才尽。其录《国会与国民关系》一种,连篇累牍,至六七期而犹未竟,尤非月报所宜,易使读者生厌。
法令文牍占一册之强半,皆钞自官书。中西纪事,皆钞自各报。文苑无非瘿公、尧生、钝宦数人之诗,竟似为罗、赵、冒刻诗稿矣(赵诗不足传)。且皆流连风景,无关宏旨(愚意诗不必专录今人。宜取其有关文献者,或发潜阐幽,亦无不可)。小说《巴黎丽人传》,支冗平衍,格格不能吐。此报竟成弩末矣。余故以《东方杂志》代之。
初四日晨雨旋晴。午前至三圣庵行吊。未刻诣农会,发致各县分会公文廿六件,又咨内城总厅一件。五钟至庆升,钱仲甫作东,听谭鑫培《鱼肠剑》,散甚早。接门人张伯寅(祖诒)洪洞书并伴函。灯下读《吴志》一卷,并裴注字字入目。虞仲翔以鲠直贾祸,固不善自全,然其呵于禁,詈糜芳,想见其嫉不忠之臣如仇,壁立千仞气概,吾辈不可无此胸次。张温得罪,诸葛公谓其由于善恶太明,清浊太分。此非教人混沌模棱也,嫌其圭角过露,不能容物耳。寓精明于浑厚,斯为君子。翻传注中附朱育会稽对一篇,词采华赡。
汪容甫广陵对疑即脱胎于此,然不能若斯古茂也。陆瑁女郁生许嫁张温之弟张白,夫亡守贞,姚信上表请褒为义姑。此为贞女请旌之祖。义姑之名甚新。
初五日晴。午后至辅仁私塾开学。闻笏斋到京,下榻江苏馆,因往访之,畅谈别后
事。又至津浦铁路公所议事。灯下写扇三柄。读《诸葛恪传》。
初六日阴。未刻偕锡兄至新丰观剧,仍系仲甫作东。谭伶演沙陀国请兵至收周德威,真绝唱也。凡旧排相传之老戏,无不入情入理,其关目皆极完密,不似新戏之脱支脱节,无理取闹。今之维新少年,目无古人,其实何曾梦见。归后仍读《吴志》一篇。吾于《国志》亦几韦编三绝矣。
初七日大雨彻夜,复一日夜不止,河决田潦,深可忧虑。竟日坐话兰簃与锡兄话雨。
阅医学国文讫。廿四卷中,粗为清通顺适者,两卷而已。斯文至今真大劫也。
初八日竟夜淅沥,清晨竟晴。儿辈来报,太平湖水拍岸平堤矣。吕舜臣表舅自鄂来,作半日谈,述史益三监追查抄事甚悉。老河口榷厘,筹赈局提调,皆优差也,反得恶果如是。倘当时不谋此差,不过境况稍难而已,何至撄谴破家。祸福相倚,可危之至!世人亦可知所自处矣。五弟妇甫丧所天,归家宁亲,复丁斯厄,何以堪之。闻已迁居小屋,情况可知。夜赴郑叔进手谈局,稍负。
初九日晴,骤热。复方燮尹上海书。批阅医学妇婴科卷。善卿叔祖自浙来,一别十九年矣。发已斑白,话旧惘然。未刻至嵩阳别业,赴盛萍旨前辈约。晚,又赴任翼臣大观楼约。偶在书斋检书,得彭文勤《五代史补注》(文勤发其端,门人刘氏凤诰足成之),端坐读之,遂尽一卷。此注体例一仿裴世期《三国志注》,以薛史《五代会要》、《册府元龟》为主,以唐末至宋初各笔记为辅。所采书二百馀种,五代著述,备于是矣。作史书读可,作说部读亦可。读一书而群书皆萃,真快事也。五代去唐末远,典章法制,结唐开宋,亦自灿然可观。欧史概从删削,殊不满人意。若以此注颁之学官,列为正史,则新旧《五代史》皆可废矣。此为余生平酷爱之书。
初十日晴。先妣忌日拜供。钱晋甫、刘壬三两局皆辞之。批阅妇婴课卷毕。傍晚散步太平湖畔,水势大可观。公善堂有公产小宅在方壶斋,误赁于陈桂荪,著名贫而无赖,积欠房租年馀,房屋日见倒败,索之不应,逐之不能。余不得已,转卖于开泰金店胡席卿,价银壹千两,以其款在银行储蓄,月收子金五两,既省征收之烦,复免修葺之银。计亦良得。于今日写契成交,特记于此,以备稽考。梁任公创立中国六大政治家:一为管子,二为商君,五为王荆公,皆卓然政治伟人,名实至为精确。馀三家不知何属。李氏岳瑞乃以诸葛忠武侯(三)、李卫公(四)当之。忠武犹有立法规模,卫公则不过名臣而已(李所撰述,尤不足言),安足称大政治家?余意此席当属西魏苏绰。魏自永熙西迁,纲纪扫地以尽,绰佐宇文氏创制立法,修礼教,定官制,粲然明备。如租庸调之征,府兵之设,经国远猷,开唐代兴王之制,创文案朱出墨入之法,行之千馀年而未改。虽设施限于偏霸之局,允为政治大家,求之异代,颇罕其匹。惜余懒于著述,未能泐为专书一发明耳。
十一日夜雨达午。过中元节,祭神祀先,荐茄饼。饭后赴旅京教育会。又至太升堂祝金汝翼同年六十寿。城外泥淖没踝,手握成茧。舜舅、梅叟、南园来夜谈。武阳水患县巨,饥民数千,里中方办急赈,余旧存两邑赈款一千两汇寄八叔散放。特出单布告京宫。
十二日晴。栋臣来谈。饭后写屏对六件。笏斋来拜。傍晚偕锡访朗轩,同饭于玉楼春。四川争路风潮甚烈,以先帝有铁路归商民自办之谕,据此抵抗,集会数十处,不下十万人。川督驰电告急。此策创于邮部盛大臣,曾署名负责任。今当责成盛大臣妥办,不能办,则辞职,始合建国务大臣之本意。乃似以朝廷当其冲,监国忧烦,而部臣袖手,何必多此改制耶?十三日晴。饭后梦陶丈、朗轩来畅谈。申刻至乡祠赴嗣香前辈之约,与笏斋同车绕正阳门而归。珩又在此剧谈至夜半。
十四日晴。门人黄补臣自汴来。饭后偕锡兄至万生园赴陈幼衡之约,啜茗于豳风堂。
赏兰于温室,饭于燕春园,归已上灯。晋甫兄来作半夜谈。盛杏丈来简,江南水灾之后,米价每石至洋十一元,三百年所未有。常、昭两县民因而暴动,心甚忧之。天时如此,人
事如此,犹复侈谈立宪,举内外政而纷更之。我瞻中原,蹙蹙靡所骋矣。中夜悲愤,不禁泪下。新学小生,以此愚监国而骗功名;监国阁臣,以此自愚而忘宗社。人心尽去,宪将谁立耶?晋甫述家世旧事,甚可记,客去记之。康熙时,海盐俞检讨(长策)典试江右,钱文端公(陈群)其婿也,从入试院阅卷,手植桂树四株于衡鉴堂前。阅十馀年,文端亦典江右试,四桂发花甚盛。其从子箨石宗伯,以副榜困于场屋,年四十五矣,从文端入阅卷,闻文端种桂故事,亦手植桂两株以志之,大为胥吏仆从所笑,且面斥之曰:五十老副榜,理宜安分,奈何不知耻,妄欲效主人所为乎?宗伯一笑而已。既撤棘,方伯某公(记系旗人)
上谒。文端素清简,只携二仆,适皆以事出,无已,倩宗伯持茗器敬客。方伯骤睹,则大惊,杯不觉堕地,毛发毕竖,仓皇而出。询其仆,知为宗伯,老副榜耳。私怪二品大员,何畏之若是。详记其姓名。越两年为乾隆壬申,三月举乡试,八月举会试,宗伯遂联捷成进士,以南宫第二人点传胪。甫留馆,即典江右试。所植两桂,花更荣于四桂。大喜,复补两株。数年后擢侍郎,再典江右试,则八桂俱荣。江右传为科场佳话。适闽省亏空案发,缺帑至数百万。宗伯奉命查办,则某方伯已督福建。查实复奏,上震怒,诛总督。先是总督闻派星使,知为公,悚然曰:“嘻!死矣!”可见数已前定也。
十五日晴。巳刻至畿辅学堂行毕业礼。礼毕照像、午饭。在乾祥米庄定米二十包(上米每石银七两三钱,次米银六两六钱)。会馆答谒舜舅。
十六日晴。饭后至医学堂。申刻至安庆馆(皖人新造,即从前文昌馆地),赴贞盦之约。
十七日阴。午刻壬午公局,在乡祠公请刘益斋观察、刘佩五太守,皆到。微雨滴荷叶声清脆可听。登高楼第一层望烟云迷濛入画。
十八日晴。皇上入学,悬龙旗志庆。书房暂在补桐书屋。上先御含元殿(皆在南海瀛台),三师傅、御前大臣、内务府大臣行三跪九叩礼恭贺。礼毕,步行至书屋中间,在至圣先师神位前行礼。入书塾,向师傅两揖,师傅答拜叩首。升书座,向南。师傅旁坐。
内发《孝经》一部授读。先授三句(孝经。仲尼闲居。曾子侍坐。外间《孝经》无“闲”
字、“坐”字)。上不甚上口,乃改用蜡笺所裁字方。陆师傅书此十字,逐字授认。上只能识四字,往复理熟,乃退。伊教习(授清文者称教习,不称师傅)先授清文,上能记两字母。向例,师傅坐授,教习则立授。此次奉皇太后懿旨,亦赐坐焉。饭后至江苏馆祝王书衡太夫人寿。至农务总会。复魏梯云一函,为争香山健锐营地事。申刻与梅叟、梦陶丈、朗轩在精舍公请笏斋。顾渔老、钱新甫、冯润田、冯昆圃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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