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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澄斋日记

97 万字 · 约 46 小时 3 分钟 · 88 / 122

会员可开白话

胜。连日熟观迭次来书,吾兄进德勇猛,把住关津,丝毫不容出入,深可佩仰。妄意欲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象山先生谓:“人之省过,不可激烈。激烈者必非深至,多是虚作一场节目,殊无长味。”在贤者断不致虚作节目,然执着意见,未免过于激烈。夹持直上,深赖益友,愿与兄交勉之。明后日当奉诣作半日清谈,统容面达。不尽。

二十二日(初九日)晴。午刻率惠儿饭于大观楼。仲卿、松泉归自天津,报告近数日之事。夜与郑先生畅谈。吾直赋税,减于江南大半,而贫瘠转甚。由于土地仅种杂粮,水利不修,专恃天时,雨雪愆期,则束手待尽。至于绿茶、虞衡诸实业,足以补赡生计者,一概无之,民安得不穷?今议自治,当首从实业着手。

二十三日(初十日)晴。大风。饭后游土地庙,以钱十四千买玫瑰四株,荷包牡丹三十本。风沙眯目,不能久立,在玉丰花厂小坐,与任掌柜问浇溉芍药时间。种牡丹、芍药,清明透芽,与甜水透浇一次(切忌零浇碎溉,仅湿土面),倘天旱可加一次,直待苞坼辨色时,始可再浇。若蓓蕾甫结,即以水溉之,则水气向根下行,花朵日就干瘪,本年决无再苏之望矣。至南横街为二侄女产后诊治。所患遍身疼痛,不能转侧,自是气虚血滞

使然,乃黄芪、肉桂、当归、白术证也。史受之误指为肝急,以羚羊角投之,遂至瘀凝夜热,病日增剧,久之将成蓐劳矣。亟与如法补救。晚,接贞盦天津快信,并以纸匣封寄水仙花三剪,邮程三百里,色香未减,洵雅人深致也。又录示近作古今体诗数首。

二十四日(十一日)晴。李雨亭自衡水来云,彼处至今不知乱事,真福地也。居长安者无非争名利,余既置身局外,尚恋恋于此,饱受虚惊,亦何为哉!逝将去此耳。三点钟访德友梭尔格君,恳其致青岛武官什佛尔君函,为余介绍为避地卜居计,梭君立时作书付余,可感也(余于什君亦有雅故)。出城访润田,留饭久谈。归途过电灯公司,访陈少安,交还天津寄物费一元七角五分。灯下作书复贞盦。

二十五日(十二日)晴。丁香、鸾枝均开。梅叟来访,偕至同乐园观剧,梅作主人。

五点钟散戏,饭于大观楼,觐枫作主人。

题梅叟《云山春宴图》(庚戌二月燕于云山别墅,吴仲远绘图)

新蒲细柳暗千门,欲上高楼怯断魂。重展承平旧诗卷,桃花如梦认春痕。(亡国之感,南宋词最多,俱凄惋哀艳,不作伧父面目,最为可法。)

二十六日(十三日)晴。自正月十二日以后,五日不大风,长安真非乐土矣。饭后为二侄女诊病,顺访亚蘧,未值。接贞盦书,又和余昨韵一律。献廷来久谈。

二十七日(十四日)晴,竟日大风。齿痛牵及咽喉。晋甫来作半日谈。发常州次伯电(款已由协同庆汇沪)。子夜狂风怒号。

二十八日(十五日)晴,风稍杀。喉病亦略平。未刻赴社政进行会公举会长,到者十七人。届时投票,余得十六票,全会一致推为会长。京师新会林立,范围皆务为广大,而不顾其能否实行。以政群党为尤甚。几欲举国家大政,汉满蒙回藏五大族风俗政教,悉包罗而干涉之。余戏谓虽以大总统作会长,内阁总理作副会长,恐亦未能踌躇满志也。此社政会力矫虚夸之习,专就社会利病所在,发为言论,达于议院及地方长官,以谋兴革而进安全,庶几可收实益。为二侄女复诊,病去八九矣。又至恒裕久坐。

二十九日(十六日)晴。李搢臣自天津来谈,论及时局愈坏,非三五年大乱之后不能安定也。未刻至法源寺约会诸友,听隐公讲《大学》。隐公于学所得甚深,而所讲则支离蔓引,全不顾语脉,听者易生烦倦,亦一短也。讲毕时间尚宽,宋芸子前辈讲一段,余亦讲一段,乃散。法国博士铎尔孟君亦到会,真好学之士。连日灯下细读《金匮》,时有入处。今日在法源寺有极可笑事。天津费君,老儒也。询余姓,余告之。费率然曰:薇荪先生其尊大人乎?余笑应曰:即鄙人是也。方酬答间,又有扬州吕君前问余号,余告之。

吕大诧怪,注视余上下甚久,复问贵姓,余又告之。其诧怪更形于色,即曰:公其即直声震天下之恽学士耶?余笑应曰:惭愧不敢当,某即是也。吕愕然曰:吾以公当须鬓苍然矣,今何年少也。费君闻之,亦曰:吾睹公貌,误以为公子耳。余大笑曰:虚度五十岁矣,非少年也。特颜未衰耳。相与鼓掌。

三月初一日(十七日)阴。延山阴谭女士督课九女一孙女。未刻采涧夫人送开学。

梅叟、珩甫均来赏花,海棠、梨花均开。涪州施生曾豫,字孟元,昨在法源寺闻余讲论,踵门求见。年甫十九,天分甚高。研究公羊家言,即能窥澈圣人制作之意。芸子前辈谓为高僧转世。生,产于涪州,甫能言,不作涪语,涪人多不解,唯其父能解之。聆其论多解脱语,自谓若读佛经,求其甚深妙义,即可成佛。芸老言之不虚也。余因其超脱过甚,力劝其收摄,向平实处用功,否则将成狂士,孟元深韪吾言。接常熟翁氏妹电问量能已否起身。可异之至!量能夫妇出京已十一日,何以尚未抵家?不胜悬念。即发电去,并嘱其抵家后来一电。寄次伯信并赈款一千两(合上海规元一千零五两),交协同庆汇沪(汇费二

十五两)。

初二日(十八日)晴。午刻约搢臣、授经、剑秋,在广和居便酌。接量能安抵上海电。题耿伯齐《海山灵梦图》五言古十二韵,即书于册。连日在灯下细读医书,此后夜为常课。延胡干卿来寓,授襄、纶、懿英文,每日书塾下学后上课一小时。

题耿伯齐《海山灵梦图》嗟予有三弟,先后与世辞。悠悠九年间,未尝梦见之。就使偶入梦,神思仍迷离。

精诚愧未至,幽明路永歧。吾友具至性,望云有馀悲。缘想遂成梦,梦在东海湄。灵山俯碧浔,孤塔明丹曦。搴衣贾弟勇,引领增兄危(皆梦中情景)。浩浩天凤中,茫茫迹已迷。挑灯恋前境,绘图摹幻思。借兹丹青影,招以楚些词。中有孝友泪,莫矜山水奇。

初三日(十九日)晴。午后晋甫及李啸溪同年拍电相邀,遇诸涂,同出城,饭于萃芬。散后又偕晋步游,趁西城归。看仁和王见大先生(文诰)编注《苏诗集成》。诗注荟萃古今评注家,择精语详。又别编《诗案》,月梳日栉,巨细无遗。坡公诗文集及北宋后诸集,凡有关记述印证者,悉载注中。虽坡老自编日记,亦不能若斯详密也。可谓用心专而用功勤矣。余习公书,瓣香甚虔,拟即专治此编,诵其诗,读其文,想其言论风采,亦足以送老矣。

初四日(二十日)阴。谷雨节。有人论阳历二十四节气皆有定日,今年如是,年年皆如是(所差不过一日),于农事未尝不便。譬如今年四月初四日交谷雨节,则以后四月初三、初四两日(因每阅四年,必于二月底加一闰日,故有一日之上下),必交谷雨,易于记忆,转胜于旧历忽在二月,忽在三月之无定期,非检查历本不可也。其说颇有理。又每月若干日,亦系一定。唯二月为廿八天,遇四年加闰日,则为廿九天,亦胜于大小建之无定。吾之恋恋于阴历,以其为皇清正朔,同诸刘氏腊也。若在前数年即改用阳历,吾亦从之矣。唯佳节风景,如上元、中秋之月圆,重阳之菊,诗家佳兴全减矣。午刻至广和居赴授经之约。散后访梅叟,偕至乡祠赏海棠,北学堂前四大株,万点嫣红,花光照眼,真大观也。

登最高楼凭眺良久,微雨数点,旋止。归寓,值朗轩在此,新自青岛归,述其风土之美,今之桃源也。大动卜居之思。中原乱事,非三五年不能平也。倘能遁迹于此,读书乐道,以待时清,讵非幸福乎?宝惠奉任命授为镶黄旗汉军副都统。年未三十,即真除二品官,老辈断无此事。惜乎!山河易主矣。

初五日(二十一日)阴。未刻至龙泉寺行吊,为润田太夫人题主。民国不定礼服,庆吊者皆以便服行礼。余以成主大典,不可简亵,特戴翎顶绒冠、硬领、乌靴将事,庶几无礼之礼。至愿学堂赴公益会职员会议。入夜狂风又作,花事不堪问矣。日日吹旱风,黄沙弥空,怒号聒耳,昏昏无复生趣。秦少游论坡公作书,执笔近颖,管微偏向右。李端叔则谓公每作书,磨墨如糊,始染笔。执笔微向下而行甚迟。余自得此法后,觉书道大进,所有推、擫、顿、折、皴擦、回旋之法,皆从此悟入。前人学文学字,俱恃口诀,不肯轻传,此类是也。吾兄孟乐,以中锋悬腕习柳字,得其端劲之妙,乃移其法以习苏书,全然不合。余曾力劝之,不信也。皴擦回旋四字,是吾近年独得处。宋人评坡公翰札最工,笔圆而韵胜。余学苏,专求此五字。坡公得力全出颜平原、杨少师,学苏者不探源于二家,断无入处。《鹿脯》、《韭花》二帖,《蔡明远》、《刘太冲》二序,《祭兄》、《祭侄》二稿,皆当肆力。若欲得其韵致,又当熟临《神龙兰亭》(颍上本极佳)。如此用一番工夫,始可与言坡书之妙矣。一家之功,其难若是,书岂易言哉!

初六日(二十二日)晴。季超丈来午饭。未刻至悦生堂赴社政进行会。三点钟开会,

余先登台叙述本会宗旨,然后会员题名,纳费,推举职员,修正会章,五钟散会。夜梦与人论国亡之恨,失声大哭,不能止,痛詈执政之误国。既醒,泪珠犹被面也。余于故国之思,顷刻不忘,虽在欢场,偶一触及,则惘惘如有所失。连接萧亲家两书。

初七日(二十三日)晴。亲友多来贺者。饭后李啸溪、陆天池偕来吹笛唱曲。夜又大风,日日如此,几成昏暗世界矣。连日夜间细读《金匮》。自来注《金匮》者少于《伤寒论》。余所见数家,皆不甚惬意。尤氏平稳,苦乏精义。黄氏时有精义,而金木水火土,搅扰无已时。程氏、陈氏各有得失。《金鉴》臆断甚多,遇所不解,则指为讹错,最为劣妄。唯喻氏发挥详尽,能于无字句处窥破奥窔,所得最深矣。徐忠可以喻氏门人,所得亦较深。余读时,时有心得,用朱笔笺于《金匮辑义》之上,为他日作注张本。接五弟妇信,知庆侄女已于上月廿四日适胡氏。刘王三来,请为其妹拟方。又接萧小虞信。

初八日(二十四日)晴。午刻访南园,携小虞书斟酌裁答。壬三追踪而至。昨药颇效,更定一方(病人在涿州)。饭后偕至大舞台观剧,上流社会人垂辫者唯余等一桌而已。

同座谈保帆太史(国楫,广东人,癸巳同年)。戏散,饭于福兴居。趁西城归。复小虞书。

又接徐贞盦翁、笏斋贺函,均随手邮谢。宝惠所辖镶黄旗,兵额四千六百人,月饷七千馀两,米二千馀石。若以八旗二十四部(每旗满蒙汉军各三部),约略计之,得兵十万人,每年耗饷约二百万,坐食习惰,度支安能不病哉!前朝屡议八旗生计,迄未出一策以救其弊,因循坐困,以讫于亡。今若骤议裁节,其不转于沟壑者几希。此真棘手题目也。

初九日(二十五日)晴。杨吉山自津来见。午刻饭于大观楼,锡兄作主人。饭罢偕觐、锡率惠至同乐观剧。戏散至大德通少坐,遇朗轩,又拉至东兴居晚餐。终日荒嬉,借抒郁勃之气。夜月甚佳。社会二字,几为人所恒言,究竟皆不知二字是何意义。即吾辈立社政进行会,不过作市面代名词而已。此二字包罗甚广。人生必有营业,有业必有群,自国以至家庭,无不有群,即无不有群之状态与心理,此社会学之所由起也。有历史习惯,有风俗宗教,有人情物理,此中煞有研究。今吾辈以市面风俗一面当之,但为社会之一部,亦无不可。余拟作《说社会》一篇,为会中言论之前导。

初十日(二十六日)晴。饭后至法律馆访授经。晋甫来久谈。一日倦甚,刻刻思眠,脾郁而困。

十一日(二十七日)晴。有武阳二少年自南京来见,皆革命军中人来供职于陆军部者也。未刻赴社政会,提议数件。一日读《金匮•妇科》讫。傍晚颇有雨意,仍飘数点而止。接大兄信。余今日始束发作道装。

十二日(二十八日)阴。饭后至会馆答拜杨、汤二君。率惠、铭、振在大舞台观刘伶演蔺相如完璧归赵,关目说白俱佳,盖均本于《列国志》也。戏散,饭于大观楼,觐枫作东。归寓值新甫、晋甫两兄及珩甫在此,畅谈,夜分始去。

十三日(二十九日)晴。陈幼衡来见。午刻剑秋约广福楼午饭,遇梁次侯(用弧)、江霞(孔殷)。此闽人所开,特以文君当垆,招徕坐客,可谓精于营业矣。至新开路为适于氏表妹送行。访新甫、晋甫两兄,夜饭后始归。接大女信。每夜为二女、三女讲小学第三册善行门。

十四日(三十日)晴。午刻饭于大观楼。两月来观我朵颐,将军不负腹矣,大体无可养,而养其小体,犹为计之得也。饭罢写扇两柄。觐枫买古文两本为书扇材料。此编为吴挚老授其子辟疆(名启孙)童年读本,上溯周、秦(起《国策》),下迄曾、张,古文菁华,萃于此矣。选注尤有涂辙可寻。简当与湘乡《经史百家简编》相仿,而用意不同。简编重体势,此则兼重义法。合两种不过四册书,然能熟读而详味之,古文之道在是矣。余深爱之,乃向觐枫乞取而归。三点半钟赴愿学堂顺直公益会讨论会规。六钟始散会。昨日江苏全省在省馆开公益会,约余而未往,以公民选举权不得兼跨南北两省。余五世北籍,且先大父曾受宣庙不准改归之谕,完全为顺天人,以法以情,皆不当兼顾苏省,非恝然于

先茔所在也。寄曹亲家书。

十五日(五月初一号)阴。午刻至小有天闽菜馆,赴李晋臣约。至东城吊孙麟伯之丧。途出东长安门,顿触铜驼荆棘之感,悲从中来,凄然泪下。去岁钱仲甫以旧册子乞书大小各种,因乱久未落笔,今日磨浓墨为临坡书二叶。接曹亲家信(涤新世讲交来)。又接贞盦书并长歌一幅。门口货郎以破帖一堆求售。细检其中有东坡狂草《醉翁亭记》,颜鲁公书《元结碑》,徐浩书《不空和尚碑》,汉荡阴令《张迁表》(碑阴俱全),皆旧拓本,《张迁》、《不空》两帖,墨气尤古泽可爱。又有安素轩原拓《松雪道德经》四叶,馀则黄芦白苇矣。以洋十八元概留之。坡公此记,纵横飞舞,别是一种手法。此种草书,非可对临,但细玩其顺逆出入顿折之法,便可增进一格。若规仿尺寸而学之,则神理全非矣。

十六日(初二号)黎明梦觉,忽闻雨声,辰正再觉,则檐溜琤琮矣。此为交春第一次甘澍也,竟滴沥未止。午刻至东城陆天池同年处,为文烈夫妇及贤子文节书神主,翎顶珠补端坐书之,书毕乃正席南向点主,钱新甫、晋甫两兄襄题。近日庆吊,概着便衣,文烈父子忠于清室,不可不着清代衣冠也。天池备酒肴相款,又久谈始归。西圃花木俱含润气,药阑蓓蕾已辨颜色,得此滋润,大有生意矣。复贞盦书。

十七日(初三号)饭后访亚蘧。又至恒裕。程伯葭自南方来,旧雨重逢,况更丧乱,情意倍洽。为仲甫书册两叶,临坡公“恶酒如恶人”诗帖,一以写隶书法行之,笔笔留,笔笔拗,乃稍得雄厚之致。吾所临为《姑熟帖》,乃南宋初年钩勒上石者,不但笔法呈露,并墨法亦如凝如融(墨法非捶拓所用之墨,盖坡公当日墨彩墨痕也)。居然下真迹一等。当时钩镌之工,其妙如是。收藏家珍贵宋拓,良有由也(一经上石,墨痕何从窥见?此可意会,不能言传也。唯最精之旧拓本始有此妙。吾所藏苏帖至富,皆属上品,然只《和陶诗》及《姑熟帖》有之)。通篆隶法于苏书,是余近日悟出最得力处。生平爱博而情不专。

近来唯有三事,志在必成。一阐明《孟子》学说,通公羊春秋家言于《孟子》(宋、明诸儒以汉唐以后学识看《孟子》,《孟子》之微言大义遂晦)。一研究医学,精求《灵》、《素》、张、孙奥义,以融贯中西。一专精书法,通篆隶及二王法以习苏书,自成一家笔法。

十八日(初四号)晴。午刻约伯霞饭于大观楼。未刻赴社政会。孔仰恭提议民国冠服必须用中国材料,拟具书向参议院请愿。余甚韪其议。归寓稍息,复至武功街赴干卿之约。接量婿、娴女禀。

十九日(初五日)晴。在阳历为端午,节气尚未交立夏,从此古来佳节风景尽废矣。

此虽小事,而词章之将废,其见端也。作霖来访,所戴纱巾,仿戏场诸葛孔明冠制而为之,即名之曰诸葛巾。民国制度不一,事事可以自由,真古今中外所无。未刻乘骡车出朝阳门,至海会寺吊陆文烈父子之丧,往返几四十里,腰腹俱酸。吊官服式各殊。绍仁亭同年纯用道装,俯伏而拜,如道流。程少山同年则缨冠元青褂,仍用大清服式。此外有西装而鞠躬者,并有磕头者,有便衣免冠者。余则免冠盘发。民国成立已三阅月,而礼服至今未定。

大廷广众,致现种种怪相,尚复成何国家!识者有以知共和之难久矣(纯是乱乱哄哄景象)。借款成而中国亡,借款不成而中国即乱。无纲常,无名教,无廉耻,人心亡而中国亦亡。孔仰恭来夜谈。

二十日(初六日)晴。李新吾、李师葛、何承卿、杨绳武、陶矞如均来谈。客去,写册子一叶半。南园来夜谈。

二十一日(初七日)晴。作书致长芦运使陆士枚(安清)催取学堂公款。写册子二叶,匾对三件。连日临帖,作应酬字,下笔遂有法度。写字最忌任意挥洒。日久手滑,自以为渐臻熟境,而不知日趋于俗矣。

二十二日(初八号)晴。门人鲍幼卿来见。午后朗轩邀至同乐观剧,人山人海,几无隙地。以表面观之,已复承平旧景矣。散后在泰丰楼晚餐,亦朗东。接顺直保卫局公函,局中特设赞画,公推余任之。余于军事知识颇浅,当之有愧。

二十三日(初九号)晴。饭后至社政会茶话。定服制、用国货议,仰恭起草,余为删润,付书记缮正,作为陈请书送参议院。

二十四日(初十号)晴。客来甚多,皆托余为之营谋者。呜呼!国可改,此风不可改。余已作世外之人,尤不愿向朝贵作请托语,且多非素识也。饭后三兄过谈。伯葭来作半日长谈,携龙井真茶共细品之。元和陆九芝先生极恶昌邑黄氏。《世补斋医书》中,力辟其贵阳贱阴之谬,斥其不识阳明证及窃书、改经、妄自尊大之失,可谓透快矣。余则尤厌其满纸金木水火土,无证不本于此。夫五行生克,见于《灵》、《素》、《难经》,原不可废,然只可心知其意,识其有此理而已。若夫医治之要,则在虚实、表里、寒热、风寒、暑湿、燥火之外感,七情、饮食之内伤,外见、内合之相应,以定夫汗、吐、下、清、温、和、补之治法,自然病无遁情,治鲜失手。观于仲景《伤寒》、《金匮》,何曾有一语及此。

皆认定六经,直指病机,备详传变,而千古之论治者,自能奉为标准。唐后诸大家,已渐据此论病,非仲师本意,然总不如黄氏之反复执持,呶呶不已者也。看似精深元妙,其实节外生枝,玄之又玄,病情愈晦。且五行之中,只有木克土、火克金之病,脾土克肾水已少,若肺金克肝木,肾水克心火,则无闻焉。无惑乎儒医迂曲而寡效,市医鄙陋而不通,而好新者流,且以蹈空无实验为中医诟病也。

二十五日(十一日)晴。作兴举顺直水利、提倡补助全省实业意见书,陈公益会,请会长提议付之公决。大旨先从遴员分赴各州县调查、造表册入手。未刻赴保卫局,交冯总长。同乡诸公见之,佥以为根本切要之图。三点钟开会,议筹款三条,可行者二,不可行者一。众议佥同。归途大风扬尘,对面不见人。灯下看《东方杂志》第八册,有伎振兴农工商业书》一篇,利弊兴革了如指掌,所筹办法切实可行。此为经世之文。程伯葭尝谓,身处今日,贵有旧道德,尤贵有新知识,否则将无以自立于社会中。真名言也。余看杂志及各报(择其切实有用者),固以自助,亦以策励子侄。

二十六日(十二日)晴。午刻赴湖广馆五族共和合进会,先演说,次选举。姚石荃得票最多,举为会长。珩甫来夜谈。接大女信。

二十七日(十三日)晴。春茂之来谈。未刻赴社政会茶话。偕锡、珩游崇效寺,芍药未开,绿牡丹及醉杨妃二种犹未残,特风燥过甚,光艳全减矣。会友王菊墀寄住寺中,以水饺子款客。

二十八日(十四日)晴。芍药大放,作简招梅叟、珩甫来观。晋甫携其二子彬如、能如来见,因邀赴聚魁坊晚餐,餐毕又回寓,久谈始去。

二十九日(十五日)阴,微雨,湿地即止。未刻赴愿学堂职员会。

三十日(十六日)闷躁殆不可耐,雨将至矣。

四月初一日(十七号)黎明大雨,竟日滴沥,彻夜不止。京师春夏之交从来无此长雨也。写册子三叶。随意看书。

初二日(十八号)晨犹阴雨,午后畅晴。未刻赴社政会。觐枫邀往大观楼晚餐。日本有贺长雄论自来史家之弊,谓其“于事实止述帝室事实、法令发布、官职更迭、战争胜败四者,又或日食、地震等奇异之征验,天皇之御幸,大臣之死生。此外如风俗、美术、文字、语言之变迁,产业、贸易之进步,外国之交通,则反无所记述。”此数语虽讥日本历史,实洞中中国历史之病。史家唯太史迁特具宏旨,如《封禅》、《平准》之纪朝局主尚,《游侠》、《货殖》之纪社会风土,外国各传之纪边事原委,皆能着时势变迁之概,有千秋眼光。班史犹稍得其遗意。自后汉以下,直为一姓兴废之书,与世界无涉。其不作《志》者,并一代典制而亦不详。至宋、明二史,直为官书而已。(明之奄宦党局,为亡国之因,即就一姓论,亦当郑重反复,旁见侧出,以特著之。乃限于相沿体裁,并此而不能发挥,何论世界乎?)若夫考订批评之学,尤其末矣。近来新学发明,其论史裁,识见实超出前人。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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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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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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