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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瞑庵杂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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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才实佳。”旁一红面虬须者叱曰:“汝至此尚欲以诗脱罪耶?”王顾曰:“毋然。浮词媚世,差胜绮语导淫。且此辈亦为贫累耳,遍地皆是,宁可尽诛?不如薄责遣之,使转相戒。”因呼杖,杖毕,鬼卒推生出门,绊阈跌地,顿然惊寤,则死已二日奂。生自是不复作诗,有强之者,非宰相以上不与。

明武宗时,庶常散馆,有林某,多作古字,帝见卷中有“秌”字,因作“咊”字试之,林不能识,帝曰:“秋可以作秌,和不可作咊乎?汝读书少,故思以怪文陋,宜更勤学。”乃放归。林既出,通国揶揄,去留无所,遂流寓京师卖字。一日,帝微行过之,见林书法秀逸,联句亦佳,因问美才何不应试,乃鬻字也?林见帝仪服伟丽,意必贵人,因揖坐,告之曰:“某故庶常,缘不识御书,奉旨归学,贫不能装,故留此耳。”帝曰:“何不为客?”林曰:“人皆知逐臣,谁肯容者?”帝曰:“吾当书荐。明日己午,候此毋误。”林叩姓名爵里,帝曰:“久自知之。”遂去。明日向午,有内侍持黄封一、白金百两授林曰:“赍此亲投,无窃发。”黄封大书:山东巡按开拆。林知有异,急办装东行,至谒巡按。阍者难之,乃委黄封而归。俄店佣报巡按来谒,林仓皇接见,巡按曰:“奉旨受代,请即入署宣旨。”林偕往,启读则山东巡按之命也。

阮元初入翰林时,和珅为掌院学士。一日,上从容谓珅曰:“眼镜别名叆叇,近始知之。”珅退以语元,且曰:“上不御此也。”未几大考,诗题即《叆叇》,元诗独工,上叹赏,拔置第一,不数年遂跻清要。诗曰:“引镜能明眼,玻璃试拭磨。佳名传叆叇,雅制出欧罗。窥户穿双月,临池湛一波。连环圆可解,合璧薄相磋。玉鉴呈毫字,晶盘辨指螺。风中尘可障,花上雾非讹。眸瞭奚额此,瞳重不恃他。圣人原未御,目力寿徵多。”

黑龙江以西多产人参貂皮,岁时贡备御用及匪颁群臣。咸丰时,俄罗斯屡求其地,朝廷不与。既俄人复指他地为言,地名不显,将军以为瓯脱,奏与之。及定界,地乃益东,知为所绐,然已不可悔。自是参貂渐稀。故事:翰林入直两书房,命下即赐人参十两、貂皮褂料一件。皮常赢,可制两袭,贫者颇资赖。己未以后,不复赐矣。

曾国荃攻江宁,久不下,洋人请以兵助战,如苏杭故事,兵费半之。国荃不可曰:“彼眈眈者可测乎?倚以破贼,将益轻我,是杀狼豢虎。”固谢之。洋人愠,更助寇攻我。国荃漫击之,杀洋将七人,兵数百。洋人讳之,亦不复助寇。未几,江宁亦下。

桐城张文和公七十寿辰,高宗赐对联云:“潞国晚年犹矍铄,吕端大事不糊涂。”常州陈文恭公薨,赐对联云:“执笏无惭真宰相,盖棺还是老书生。”

道光十八年鸿胪寺少卿黄爵滋奏禁鸦片烟一疏,富顺倪印垣属稿,庐江江开书之。后二人俱官陕西知县,所至有声。江尤负才略,工诗文,著《浩然堂集》。尝记其《揽镜》绝句云:“隆眉大面好头颅,毕竟天生有意无?昨梦短衣还射虎,不要李广作前驱。”可想见其意气矣。

王渔洋《秋柳》诗,乃因胜国公主有嫁民间者,感兴而作,非直赋秋柳也。后人不知本事,毁誉皆误。试问“浦里青荷中妇镜,江干黄竹女儿箱”,与柳何涉?

嘉庆初,洪编修亮吉上疏极谏,由成亲王代奏。上怒,谪戍新疆。伊犁将军闻之,密奏洪某狂悖,至当以事诛之。上曰:“亮吉之罪,不合上书藩邸耳。至其所言忠直,朕甚嘉之。近已装潢成册,日夕观览。汝安得以不肖之心迎测!”即罢将军,赦亮吉还。是时天久旱,命下之日,甘澍随降,咸谓圣德格天。亮吉《卷葹阁集》中有《百日赐环集》,盖此时作也。

袁简斋以习国书讹错,改官江苏溧阳知县。[国制:庶常年未二十者,许习满字,每得留馆。]《落花》、《残雪》诗皆尔时托兴所作。其诗酝藉和平,颇得风人之旨。今约举之,《落花》云:“小楼昨夜听潺潺,十二瑶台解佩环。有力尚能含细雨,无言独自下春山。空将西子沉吴沼,谁赎文姬返汉关?且莫啼烟兼泣露,问渠何事到人间。”《残雪》云:“一别青天路已遥,江山容得几璚瑶。敢横要路招人扫,且学轻冰着雨消。去有后先分冷暖,住无高下任漂摇。输他柳絮颠狂甚,转得因风上九霄。”

乾隆时,浙江旱,诏蠲田租。湖州某令独私取,民上诉,至于巡抚,皆不省。学政窦光鼐按视湖州,民素闻其直,更持粮券泣诉。[州县征民赋,联书姓名银数于纸中,分而各执其一,名曰粮券]光鼐以闻。巡抚固和珅党,珅为之解,仍下巡抚按验。巡抚欲掩其事,未有计。会某道新自京来,亦和珅党,因令诈为钦差,至湖州索验粮券,又迫光鼐出署,遍检箱簏驰归。先是湖州某生,受知光鼐,闻有使至,入见曰:“钦差之来,意不可测,且安知非和相党?今兹曲直,惟券是凭,宜少藏之,以备仓卒。”光鼐善其言,同趋密室,拆袍絮券。巡抚既得券,则奏光鼐言妄。上问和珅,珅曰:“光鼐不当负恩欺上,或受人欺耳。抑闻其在浙久,独亲信浙人也。”于是光鼐已三典浙学,故珅言之。上疑光鼐私妄,逮入都,亲诘责之,词色震厉。光鼐叩头谢,谢已,裂袍出粮券呈验。上大悟,复光鼐所,逮巡抚诣狱。左右多为之言者。上虑入都将不果杀,密谕北道疆臣,巡抚所至,即宣旨斩之。浙藩以下,窜僇有差。后数年,某生成进士,殿试传胪,和珅微闻前事,散馆时,摘其疵,改授内阁中书。生告归,终身不仕。

寿序入文集,始于明之陶安、震川。望溪遂循故事,文虽戾古,语多任真。时俗多以浮词砌饰,则愈下矣。余每为人作寿序,辄惭忸数日。黄子寿五十初度,余为序赠之,语质实,今录之。序曰:余客湖南二十年,湖南贤士大夫鲜不相识,独郭筠仙、易笏山、黄子寿最亲爱余,余亦甚亲爱之。三人者,学行志趣不同,而宅心肫厚相类。子寿与余踪迹尤疏。子寿居南城,余居北城,数月或经岁始一相见。然子寿闻余有疾厄,虽大寒暑、病,必走问视,且告同人共相振救,若卫其身然。子寿家有余财,贫贷者不甚责偿,即不贫者,故为贫状欺子寿,子寿辄置之。或告以诈,子寿终不信。奴或侵盗,斥去,数月复来,自陈悔过,即留之。复侵盗,亦终不觉。喜为诗,不专一格,而衷性而发,无所饰涂,故其至者,虽古人亦不能过。行年五十,芚芚闷闷,无接搆之心,故虽善病不衰。今年中冬,值其生辰,友朋多以文祝,余最亲爱子寿,故为此序,代奉觞焉。”

龙山刘沛,孤介工诗,有《怀人》绝句十余章,语多精确。《黄海华》云:“心源志术辨无差,能吏通今古法家,可惜两京贤牧伯,苦吟诗句老天涯。”《郭筠仙》云:“海浸高楼月似霜,安西旌节等投荒,船山自有经心在,不用恩封异姓王。”《罗研生》云:“徵文识字老弥精,朴学无华爱研生。五十年来名下士,从无书札到公卿。”《张东野》云:“风流江左真名士,词赋乾嘉好翰林,不驾輶轩持玉尺,一生孤负爱才心。”《郭樗叟》云:“字法兵韬曲曲赅,灵犀分应妙能裁,裕陵拟奏通天表,第一军机秉笔才。”《朱瞑庵》云:“短衣长剑走江湖,肝胆无双气太粗,犹喜圣朝文网阔,不成诗狱逮髯苏。”

有某官奉总督命来湘按事,意气颇隆。或问杨海琴:“张委员于湘吏云何?”海琴笑曰:“张公叹其才尽下。”又有某君委母而奉外姑之官者,吴南屏微吟曰:“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说诗解颐,不在匡鼎之下。

长沙贾公祠,在大西门内,年久倾圮,无复仪观。丁卯夏,余尝过之,赋长律一章,有“痴心今并死,庙食总凄凉”之句,盖伤之也。光绪初,新建夏芝岑观察集资修复之,亭沼明纡,花术新秀,春秋佳日,游人觞咏无虚,遂为长沙胜迹。因更赋四绝,其二章云:“寒林秋草日斜时,凄绝文房吊古诗,岂意有人千载下,采苹重奠贾公祠。”兴废举坠,亦经国之一端。使天下之政事皆依于此,则治安庶几矣。

张船山《宝鸡驿题壁》诗,一时传诵。后见湖北城楼亦有题壁诗,次张原韵,词甚工丽,惜未抄录,仅记一联云:“王伦奉使邀殊赏,武仲要君出创闻。”盖指壬寅和议也。军兴时,广西独秀峰亦有题壁诗三十首,指事虽切,而词不甚工。近有友人抄示黄鹤楼题壁诗,词婉意深,颇异凡手,特录于左。其一曰:“长安冠盖盛如林,马厩论交半赏音。午夜惯拖张燕尾,满朝谁测李猫心。风云路熟瞻天易,沆瀣门多被泽深。一样年劳循旧格,独分蜺节步荆岑。”其二曰:“恩门重认大诸侯,汉漾东西据上游。吊诡姓名占古迹,诈忠情款动夷酋。初心自不如元稹,火色谁能抑马周。造事不穷时更达,好风吹上洞庭舟。”其三曰:“龙文鸡肋那能扛,滥拥旌旄镇大邦。行意几人夸乳虎,养奸随处吠惊尨。明珠有胫离南海,楚宝无声下汉江。父老至今谈往事,泪波重叠注寒泷。”其四曰:“上相传贤负圣慈,是何虫豸足匡时。呈身始末乡评著,摩足心情小吏知。尽有田园绵世禄,忍将筐篚负恩师。吃虚偃月堂中事,也会风闻到宪司。”其五曰:“到底防川令不行,台章公论百僚惊。枢臣例不言温树,关节何由达上卿。簠簋爱书伤国体,顽谗铭语玷家声。临财未必全无辨,难遣中年舐犊情。”其六曰:“窥观时局叹江河,更惜才臣取与讹。铸鼎文深无可避,出笥圭玷岂能磨。早知白简关名节,何不肯衫老薜萝。高位未终声誉尽,一生贻误早登科。”其七曰:“帝聪言路一时开,御史声名达九垓。海外有人求草稿,宫中连日叹奇才。终当扫穴歼狐蛊,且用扬声绝雉媒。独夜倚楼瞻彗次,布新天意倘能回?”其八曰:“一封专褫老奸魂,霜剪貂裘气不温。银手那能批国蠹,铁肝终不负君恩。荒鸡候夜贞心著,独鹗摩霄谏品尊。从此大穷君莫愠,椒山祠宇砥乾坤。”

附录

此书出后,郭意城为余签正数事。附录于此,以待考定:

天津教案条:曾文正办理此案,明知必遭时俗指斥,而考之事实,准之情理,势不得不出于此。事外论人,原多任意高下,及至中外交涉,则是非曲直,尤不能适得其平。此则叙述,似但沿世俗之论,未尽合当日情事。

钱江条:惠山在常州无锡县,不在扬州。某之至扬州,似非督师,亦似非由籍起用。

骆文忠巡抚湖南条:此案交湖北主考钱宝青查办,未交总督。所逮问者王葆生、黄文琛、葆亨,无遣官逮左宗棠之事。宗棠至襄阳,胡林翼遣亟足尼其行,遂还就林翼,并未与郭嵩焘相遇。左入都在次年二月,其时樊案早结,未尝一字牵涉及左,无辱之足惧也。总督遣所亲赴都构陷,事或有之,密奏则必无其事。

和珅阍者条:所烧之车,似闻系和珅妾弟所乘,非刘二秃子。因所乘车违制而烧之,非因其不避道也。究因此事为和珅所陷,由御史改部曹。

克复江宁条:向、和两帅玫金陵,皆屯钟山,偏重东面,计在保苏浙饷路,而金陵上游无一兵,贼得乘间分扰江、皖。曾文正奉署两江总督之命,即奏以陆师循江岸而下,先踞金陵上游,然后可冀成功。原奏及李秀成供词可考也。向、和溃退不在雨花台。曾文正大惊,恐无其事。或贼上扰时嘱国荃暂退,以顾后路耳。书告诸将,未必然也。

曾国荃攻江宁条:助贼者为洋将白齐文,屡见文报章奏,洋人未尝讳言,亦无洋兵数百。白齐文之助贼,非因曾国荃却其相助,愤而出此也。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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