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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研堂见闻杂记

3.7 万字 · 约 1 小时 47 分钟 · 5 / 5

会员可开白话

中,亦虎狼肆踞,其宅一空。于是上下行金,仅以身免;而更求要路白之大将军,得鞫其人还之。然王仍许以不死。其人既归,州守笞之五十。子彦系之幽室,忽一日,裂鏁逸出,不知所之,恐祸未艾也。是举子彦废金一千五百余,而受辱受惊亦披猖极矣。同时闻风起者,不可枚举。州治之前,累累缚去者无数。有小怨在人者,恒惴惴不自保。至有大家闺妇不得意于夫,亦欲投旗,令人绝倒。

奏销提解诸人,于康熙元年五月特奉旨:无论已到京、未到京,皆释放还乡。吾娄凌搢,前以诖误提者,抚臣韩公特与之具疏辩白。部臣题覆,以为凌搢于三月十九日完。事在未奏前,有司何得朦混!于是总书徐来江、知州吕与兴、知府余廉征、署兵宪者抚臣朱国治,应各议处。奉旨依议,人心一快。

郑成功鸱张海上十数年,东南半壁以军事驿骚数千里。己亥之役,荼毒江左生灵数百万。至康熙元年五月,闻竟遂首邱,庶几海波其不扬乎!然闻其子犹在,故部曲犹存,未知终何如尔?或有为之左袒者,以为倔强差善,曰:独不见韩蕲王太清宫梦乎?残害生灵,或当得阴谴。

康熙初,童子试无得过十五人(缺)。天子有意右武,而病章句之不足取用,极意裁抑;兜鍪韐韎之夫,权在文臣之上(缺)。

常熟许文玉之室吴氏,能诗书,负倜傥不羁之才。文玉名瑶,大司成石门公之次子。壬辰进士,为关右监司,以奏销罢归。时里中有朱姓者,富豪也,适许之家人病死,有嗾之者,以为此朱所使也。于是吴氏从二百家人至其家,风卷而缚其主,归系死者足,榜笞无数。朱之族子名元祫者,进士,哭诉于县公,挟其舆至许处,得勉强脱之归。而吴夫人恚甚,詈文玉曰:若无一筹耶?吾当终扼其吭耳。于是扬扬至吴门。时祖大将军镇吴,先以名简投副都统;夫人入,而握手甚欢。次日,始一牒控之祖大将军,而朱姓者锒铛就缚,万金风尽。朱乃愬之总督郎公、复愬之京口刘大将军,吴夫人更以其间媒孽之于刘,复费万金不止矣。总督郎公之牒,下之苏松道臣;吴夫人轻舟就讯,亦不知其事若何。适虞山友人陈崑良在娄,谈其事甚悉。同时又有柳夫人者,本一娼也,博学能古文辞。大宗伯钱公,素以博学重海内,柳慕之,一日,扁舟来谒,遂订终身,居恒与之角艺,钱往往为之屈。才极不羁,牧斋逮时,能戎就装变服,挟一骑护之。居家则为道人装,别有一种风调。其所与狎者,一失意即能杀之如反掌,更狎他人。吴则艳妆浓裹,每遇春花秋月,从女奴十,往来山水,盘礴登眺。旗亭萧寺,挥毫染笔,观者如堵墙,色不一动。吴之学不如柳,然才名相埒;其风流跌荡,则同为天地间一异物也。吴少年事甚多,不敢笔之于书。

吴兴朱国桢,号平涵,明朝哲宗时辅臣;撰明史几百卷,藏于家。至顺治时,其家已落,子孙不能守,以其稿本贸之庄姓者。庄故富豪,能文墨,广聘诸名士续成之,而更布之板——其所续烈皇帝朝诸传,于我朝龙兴事有犯,诸人不察也;盛行之坊间。闻吴兴有县令挟其事,与之为难,而庄不即答。于是首之朝,天子震怒,逮系若干人。如查继佐、陆圻、范骧,皆浙中名宿。其他姻党亲戚,一字之连、一词之及,无不就捕。每逮一人,则其家男女百口,皆锒铛同缚,杭州狱中至二千余人。妇女衣带及发,悉剪去,恐其自经;男子皆锻链极刑。攀染及江南,书贾陆德儒亦被祸。陆方嫁女,妇女杂集,质明祸发,悉就缚。天子遣两部臣至杭亲讯,今狱犹未决。

蘖庵和尚,姓熊,讳开元,号鱼山,湖广嘉鱼人。天启乙丑进士,筮仕为崇明令,调繁吴江令。余初试童子时,见其引童子入试,年未三十,风流潇洒。入觐,拜吏科;未几,逐去。其在吴江,喜与名士游。时天如唱文社,熊公为之领袖。既罢谏官,十年不调。至崇祯巳、午间,稍稍复起为行人副使。时宜兴再召,独秉国揆,天子宠之甚。初亦收揽时誉,后渐贪婪为不法。公独抗疏,更于密室夜对。天子以庇宜兴,下诏狱拷掠,复廷杖一百,禁之狱。未一年而宜兴奸迹大露,天子逐之归,复提至京,于古庙赐尽;人相率贺熊公,谓不日开棍出狱门矣。然天子终护前非,遣戍浙江。不几日而甲申燕都之难作,又未几而南都沦覆,公与金公正希同举义师,志图恢复。金战死,公乃削发为浮屠,栖吴郡之灵岩山。顺治乙未,募米至沙溪,颓然老僧也。未几,主席于虞山之三峰。

明史之狱,发难于吴之庸。后攀染无数,凡藏书者与著书一体同罪,严旨逮捕。吴江有两生,一为潘圣章、一为吴炎,平日闭门读书,亦私着明史一部,藏之家,未及梓。庄允成以其同心也,列之参评。后按籍擒捕,两县令、一司理登门亲缉,一则方巾大袖以迎,一则儒巾褴衫以迎,辞气慷慨。凡子女妻妾,一一呼出,尽以付之。两县令、一司理谓:君家少子姑藏匿,何必为破卵。两生曰:吾一门已登鬼籙,岂望覆巢完卵耶!悉就械,而挺身至杭就讯。既见两部官,痛骂不屈;夹二棍,骂益甚,两部官蹴其齿尽落。闻两生于我朝定鼎之后,闭关不与人通,一以著书为事。其譔明史也,虞山钱宗伯以书三航,供其纂辑。至今发未剪,亦首阳之民。其慨然以妻子尽出者,岂真铁石心哉!一腔热血,有难言者存矣。

明史之狱。决于康熙二年之五月二十六日,得重辟者七十人。凌迟者十八人,茅氏一门得其七,当是鹿门后人;如庄、如朱,皆在数中。朱字右明,出赀四、五百万助刻,故亦株连。其余绞者数人,郡伯、司理皆与焉。外皆骈首就戮。浒墅榷关使者李继白,止以买书一部,赤与祸。书贾陆德儒及刻匠若干人,皆不免。所籍没财产,分其半于吴之庸。若范骧、陆圻、查继佐之属,皆有首在事前,得免死释归。先是岁辛丑,吴之庸于浙之柯大将军处发其事。有乞之于提督梁公者,梁致书于柯,事得寝。而范、陆之徒,亦即首告,谓实不与闻,而私自名列。以此为首,得免死。事既再发,柯大将军以匿逆上闻,亦牵就狱,得减死、归旗为奴。提督梁公以书一纸,亦使对簿,而大将军先期已将书纸尽行烧毁,无从质证,得不论。而中旨亦忽发,谓奸徒忌梁功高,因以诬攀;海疆多事,仍速回供职。于是梁公得安然无恙。是役也,或谓吴之庸实伪刻几叶,以成其罪,故所行之书,大有异同。于是贾人刻手,纷纷锻链,而竟不免。一夫作难,祸及万家,惨矣哉!

康熙二年,庙堂之议,以为北宋奸臣王安石之陋辙,士子空疏不学皆坐此。黜去制义,而独用论策。向来士子束书不观,朝夕无非排比餖飣,白首其中。今一去此,士方可以读古人之书、为有用之学,此我朝第一快事也。

明季时。文社行,于是人间投刺,无不称社弟。本朝始建,盟会盛行,人间投刺,无不称盟弟者。甚而豪胥市狙能翕张为气势者,搢绅蹑屐问讯,亦无不以盟弟自附,而狂澜真不可挽。至康熙初年,朝廷以法律驭下,严行禁革,此风遂改。于是不称同盟而称同学矣。

康熙三年,池州太守郭某者,领凭赴任,中途忽被强贼,劫家口六十余人,皆歼焉惟一妻及幼子得生,贼竟掩为己妻子矣。贼得所有之凭,即认为真太守,扬扬至任,参谒上台。政理精明,无不爱重之。但征到钱粮,久不起解。上台诘之;谓钱粮重事,吾必亲解。不能数往来,俟数足,即当齎至。如不信,遣一吏按验可也。按之库,果累累,上台极喜。未几,郭守乡亲有往探者,每一人至,则迎入潜杀之矣,无一人得出。其乡亲在家者疑之,郭守之妻兄曰:吾当往探。既至,则舆中非郭守,大骇。即谬为行乞者曰:吾千里流落至此,彼府署中日逐送水,愿供此以餬口。府中人许之。乃担水至内衙,见其妹,妹摇手使勿言。后日再进,则妹已密书一封,投之。出视,则知郭守已为盗杀,盗共三十余人在内。乃密控县官及上台,上台以为彼有三十余人,贼非可猝擒。闻其中多精操算者,乃阳谓之曰:各县钱粮未明,闻汝署中人多能事,可为我分头一算乎?曰:可。于是每县遣二人行,其势已孤矣。而又密告其县,各将此二人下之狱。乃以他事召伪守至台中,即缚之,鞫之得实。其库金八万两,满十一月,即思逸去矣。郭守之一妻一子,有称自尽、有称为上台收署中者,未知孰是。其贼由各上台会审于江宁。

●庄氏史案

榴龛随笔:乌程朱文肃国桢致政家居,留心史事,所着有大事记。其已付剞劂者,谓之史概,未刻者尚多也,秘藏于家。后因寇盗,有庄氏赁朱氏之居,其子子相廷鎏偶见此书,窃为己有;招集知名之士,妄以己意增损于其间,而朱氏原本遂汨没矣。子相既死,乃父君维胤城于镇北圆通庵召匠刻之。凡五年而告成,号曰明书。不知利害,冒昧从事,且自以为不世之业,夸张其事,一时趋附,厕名其间,岂知遂召大祸也。先君子每扼腕太息曰:可惜文肃公一生心血,付之东流!然取非其有、立名非真者,定有奇祸;天理昭昭,可畏也。

朱氏之书,至启、祯两朝而止耳。窃之者子相也,续之者所聘诸子也。受其子临终之嘱而必欲刻之者,君维也;与其幼子左黄钺无与也。左黄,一纨裤少年耳。当科试不得意,其妻为买妾以娱之,建百尺楼于后圃,杂艺花木,日与文士豪饮于其中,刻百尺楼诗草。乃父闻之,弗善也。后为兵备使者所赏,相见留茶款语,父乃大悦。及父就逮,左黄随护维谨。及见司败,已喑不能言,乃头触狱门而死。左黄头棘,无可为计。疾驰至通州,而籍没之令下,族属无噍类,兼及朱峋。峋,湖滨人,家故微贱,以入赀贡。凡商贾经营,无不贷其金,冀三倍之息,以此自雄。其视令长,蔑如也。言利析秋毫,而于文墨之事则无涉也;亦以得罪。归安令指为逆书有名,并其三子俱就逮。家人鸟兽散,封椿库厩,尽入于官。左黄知事不可为,恐累及亲党,遂自呈身。是时部抚司道郡县守令僚佐俱在浔镇,以民居作公馆者十有二所。闻左黄归,蜂拥之去,绝无他言,惟有皈命投诚而已。惟力辨与朱峋父子无涉,始终无异词,当事者莫不伟之。至于朱峋素行,以赀傲睨一世,父子骈戮、妻孥皆徙极边,非不幸也。

庄氏居浔未久,因其饶于赀、故世情不替。初发难,为归安令。令吴姓,故墨吏也;不过为恐吓之词,以冀升斗耳。而君维即挟书长安,草疏欲上陈。辇下诸公,漫词慰遣之。时予居西村,君维归,以疏稿示余,自以为无恙矣。而墨令乃捃摭其书中悖乱之语,以达于部使者。部使者不敢隐,上之于朝,而狱不可解矣。

或问逆书致罪之由,余不知其细。但闻之前人曰:如书中所云王某孙婿,即清之德祖;所云建州都督,即清之太祖也:而直书名。又云长山衄而锐士饮恨于沙磷,大将还而劲卒销亡于左衽——如此之言,散见于李如柏、李化龙、熊明遇传中。又指孔、耿为叛。又自丙辰迄癸未俱不书清年号,而于隆武、永历之即位正朔,必大书特书。其取祸之端有如此。况无志、表、帝纪世家,止有列传。即王阳明一传,有上下卷,共三百余页。其冗无体裁可知已。所谓三长五难者,安在也!

事在辛丑之春,决狱在癸卯之秋。潘、吴诸子在狱日,以赋诗为事。时余寓凫溪,而戴子芸野笠馆于庙址之南,相距里许,时相过从,得见诸子传出音讯诗篇。及既授命,芸野为潘、吴立传,独于左黄则言其少年游冶;至于慷慨激烈,力辨朱峋之冤,则未之悉也。余为备述其故,芸野始为改窜一篇。是夜,余梦己身在一荷亭之上,左黄在水次搏颡谢余。余急起掖之,则已沈水中矣。次日与芸野言,共嗟异之。

蒋西宿麟征,一字辕文,为蒋仪仲之子、姬载先生之犹子也。诗文敏妙,风仪秀颖。庄氏招之,初不愿就,为贫所累,不得已而赴。命之作文,不容留稿,恐其窃归也。并禁其出入。苦不可言,痛哭辞去,后竟及难。

张文通馆于庄氏,草稿皆作细楷。时子相已死矣,张以有明一代理学诸儒无人作传,故应勉之,亦不虞其至是也。闻其膝上有淡墨痕「成都杨慎」四字。

张非仲隽,一名僧愿,为博士弟子员,于经史百家,无不得其旨趣,所与游皆名彦。楼居积书甚富,手录者千余卷,拥列左右,己则坐卧其中。后为庄氏所招,作有明理学诸人传。其稿另录出,名曰与斯集。祸未发时,已知其非,逃于僧舍。年已七十余,丁母忧,茕然缟素。有诗云:空楼独夜雨床床,却把平生细较量:灾异日新忧患短,悲歌不足寤思长。曾无入巷哀王烈,徒有抛娘学范滂。好个典斯题目在,轻讴缓板赴排场。就逮时,谈笑自若,与藩、吴诸人同遇害,所着有西庐诗草四卷。

董诵孙二酉,少有神童之名,学问渊博。与周安节相好。倡和勒诗牋。书法亦精妙。史事发时,没已三年矣,发塚斫棺甚惨。子濯万与沂,九岁有感怀五言古诗四章,顾茂伦为之跋,亦英品也。及祸至,从容就缚,士林惜之。

潘力田柽,居平望,藏书千卷,善着述,有松陵文献十卷,今某府二卷行世。与吴赤溟炎有志作史而未敢,商之牧斋先生,深许之,亦未有成书。其就庄氏之请,非所愿也。授命之际,谈笑自若,真杰士云。

韦元介全祉,一字真长,弟次申全佑,进士,青岑明杰之子也。祖镜台先生,精岐黄之术。元介先卒,次申被难。

茅鼎升元铭,鹿门先生之孙也,以明经为学博。少有文名,试每高等。与章诺臣上奏、陈闇仙骝、吴大雍盘,四子齐名。伪书编纂,仅数月耳。已而之任,逮于任所。

南昌黎博庵元宽,督学两浙,年高望重。逆书有名,督抚移檄,兵围其第,全家抄没。苕城李霜回令晰,逆书有序,被逮时,适其家有庆祝之事,亲族七十余人悉被擒至,官以渐讯免。

吴心一者,浔上董氏之仆也。少时窜身徐氏,欲读书,遐周先生怒之,必欲令入府供洒扫之役。此子徒跣哭请于先祖,遂受业门下,得列青衿。间庄氏有史事,心艳之,得列名其中;亦被惨戮。曾有唐诗之选,吴芳轮系为之序。幸刑尊廖公昭雪,得以无恙。

刻工汤达甫、刷匠李祥甫,亦为饥所驱,祸亦及之。齐康成治为博士弟子,好学能诗。子相以脯修招之,其约已具二十四金矣。后批曰:果能专精勤敏,则愿加六金。遣仆送至,齐览而讶之,遂坚不赴;以免于祸。后以贡为学博。

潘友龙尔夔,慷慨有风致,能文工书。庄氏慕之,列其名于简端。偶与君维有财帛交,以致诟,君维怒,削其名,得不罹祸。

随笔云:所列纂录诸子,与余有交,故略序其概。其余不相知者,不及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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