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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邵氏闻见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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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也。如文正力诋青苗等事,《免枢近出帅长安谢表》则云:“虽复失位危身,终不病民害国。”

本朝四六,以刘筠、杨大年为体,必谨四字六字律令,故曰四六。然其敝类俳语可鄙。欧阳公深嫉之曰:“今世人所渭四六者,非修所好。少为进士时不免作,自及第遂弃不作,在西京佐三相幕府,于职当作,亦不为作也。”如公之四六云:“造谤于下者,初若含沙之射影,但期阴以中人;宣言于廷者,遂肆鸣枭之恶音,孰不闻而掩耳。”俳语为之一变。至苏东坡于四六,如曰:“禹治兖州之野,十有三载乃同;汉筑宣防之宫,三十余年而定。方其决也,本吏失其防,而非天意;及其复也,盖天助有德,而非人功。”其力挽天河以涤之,偶俪甚恶之气一除,而四六之法则亡矣。

梅圣俞著《碧云霞应昭陵》时,名下大臣惟杜祁公、富郑公、韩魏公、欧阳公无贬外,悉讥诋之,无少避。其序曰:“碧云霞,厩马也。庄宪太后临朝,以赐荆王,王恶其旋毛。太后知之,曰:‘旋毛能害人邪?吾不信。’留以备上闲,为御马第一,以其吻肉色碧如霞片,故号云。世以旋毛为丑,此以旋毛为贵,虽贵矣,病可去乎?噫。”范文正公者,亦在诋中。以文正微时,常结中书吏人范仲尹,因以破家。文正既贵,略不收恤。王钅至性之不服,以为魏泰伪托圣俞著此书,性之跋《范仲尹墓志》云:“近时襄阳魏泰者,场屋不得志,喜伪作它人著书,如《志怪集》、《括异志》、《倦游录》,尽假名武人张师正,又不能自抑,出其姓名,作《东轩笔录,皆用私喜怒诬蔑前人,最后作《碧云霞》,假名梅圣俞,毁及范文正公,而天下骇然不服矣。且文正公与欧阳公、梅公立朝同心,讵有异论,特圣俞子孙不耀,故挟之借重以欺世。今录杨辟所作《范仲尹墓志》,庶几知泰乱是非之实至此也。则其他泰所厚诬者,皆迎刃而解,可尽信哉!仆犹及识泰,知其从来最详,张而明之,使百世之下,文正公不蒙其谬焉。颍人王钅至性之题。”予以为不然,亦书其下云:美哉,性之之意也。使范公不蒙其谬,圣俞亦不失为君子矣。然圣俞蚤接诸公,名声相上下,独穷老不振,中不能无躁,其《闻范公讣诗》:“一出屡更郡,人皆望酒壶。俗情难可学,奏记向来无。贫贱常甘分,崇高不解谀。虽然门馆隔,泣与众人俱。”夫为郡而以酒悦人,乐奏记,纳谀佞,岂所以论范公者,圣俞之意,真有所不足邪!如著文公灯笼锦事,则又与《书窜)诗合矣。故予此书实出于圣俞也。

有童子问予东坡《梅花诗》:“玉奴终不负东昏。”按《南史》,齐东昏侯妃潘玉儿,有国色。牛僧孺《周秦行记》:“薄太后曰:牛秀才远来,谁为伴?潘妃辞曰:东昏侯以玉儿身亡国除,不拟负他。”注云:“玉儿,妃小字。”东坡正用此事,以“玉儿”为“玉奴”,误也。又《过岐亭陈季常诗》:“不见卢怀慎,壶似鸭。”按《卢氏杂记》:郑余庆约客食,戒中厨烂燕,去毛勿拗项折。客为鹅鸭。既就食,各置壶芦一枚于前。则壶似鸭者郑余庆,非卢怀慎,亦误也。又《送子由出疆诗》“忆昔庚寅降屈原,旋看蜡风戏僧虔”。按《南史》,王昙首内集,听子孙为戏,僧达跳地作虎子。僧虔累十二博棋,不坠落。僧绰采蜡烛作凤皇。则以蜡凤戏者僧绰,非僧虔,亦误也。又《和徐积诗》“杀鸡未肯邀季路,裹饭应须问子来”。按《庄子》,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疾矣!”裹饭往食之。则裹饭者子舆,非子来,亦误也。又《谢黄师是送酒诗》“偶逢元放觅柱杖,不觉麴生来坐隅”。检《左慈元放传》,无柱杖酒事。按抱朴子《列仙传》,孔元方每饮酒,以柱杖卓地倚之,倒其身,头在下,足在上。则柱杖酒事乃孔元方,非左元放,亦误也。又《和李邦直诗》“恨无杨子一区宅,懒卧元龙百尺楼”。按陈登字元龙,许汜与刘备在刘表坐,表与备共论天下人。汜日:“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备问汜宁有事邪?汜曰:“昔过下邳见元龙,元龙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备曰:“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无救世之意,而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止上下床之间邪?”表大笑。则百尺楼者刘备,非元龙,亦误也。又《豆粥诗》“湿薪破灶自燎衣,饥寒顿解刘文叔”。按《汉史》,王郎起,光武自蓟东南驰,至南宫县,遇大风雨,引车入道旁空舍,冯异抱薪,邓禹燕火,光武对灶燎衣。冯异进麦饭,非豆粥,若芜蒌亭豆粥,则无湿薪破灶燎衣等事,亦误也。又《和刘景文听琵琶诗》“犹胜江左狂灵运,共斗东昏百草须”。按唐《刘梦得嘉话》,晋谢灵运美须,临刑施为南海祗洹寺维摩塑像须。寺人宝惜,初无亏损。至中宗朝,安乐公主五日斗百草,欲广物色,令驰驿取之,又恐为他所得,尽弃其余。则以灵运须斗百草者,唐安乐公主,非齐东昏侯,亦误也。又《会猎诗》“不向如皋闲射雉,归来何以得卿卿”。按《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贾大夫娶妻美,御以如皋,射雉,获之。杜氏注:“为妻御之皋泽。”则如当训之,非地名,亦误也。又《海市诗》“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按韩退之《谒衡岳诗》“紫盖连延接天柱,石廪腾掷堆祝融”。又云“窜逐蛮夷幸不死”,故以为退之迁潮阳归日作。是未详退之先谪阳山令,徙掾江陵日,委舟湘流,往观衡岳之语。乃云“潮阳太守南迁归”,亦误也。周《诗》“大姒嗣徽音”者,大姒嗣大任耳,大任于大姒,君姑也,有嗣之义。《司马文正行状》“二圣嗣位”。哲宗于神庙为子,曰“嗣位”则可;宣仁后于神庙为母,曰“嗣位”则不可。亦误也。又《二疏赞》“孝宣中兴,以法驭人。杀盖韩杨,盖三良臣。先生怜之,振袂脱屣。使知区区,不足骄士。”三良臣,谓盖宽饶、韩延寿、杨恽也。意以孝宣杀此三人,故二疏去之耳。按《汉史》,孝宣地节三年,疏广为皇太子太傅,兄子受为少傅,至元康四年,俱谢病去。后二年,当神爵二年九月,司隶校尉盖宽饶下有司自杀。又三年,当五凤元年十二月,左冯翊韩延寿弃市。又一年,当五凤二年十二月,平通侯杨恽要斩,皆在二疏去之后。以二疏因杀三人而去者,亦误也。佛书“日月高悬,盲者不见”。《日喻》“眇者不识日”,眇能视,非盲也,岂不识日,亦误也。又序“谢自然欲过海求师,或谓蓬莱隔弱水三万里,不可到。天台有司马子微,身居赤城,名在绛阙,可往从之,自然可还授道于子微,白日仙去。”按子微以开元十五年死于王屋山,自然生于大历五年,至贞元十年仙去,是子微死四十三年自然始生。乃云“自然授道于子微”,亦误也。东坡信天下后世者,宁有误邪?予应之曰:“东坡累误千百,尚信天下后世也。”童子更曰“有是言,凡学者之误亦许矣。”予曰:“尔非东坡奈何?”

程文简公父元白,官止县令,以文简贵,赠太师,类无可书。欧阳公追作神道碑,至九百余言,世以为难。韩忠献公曾祖惟古无官,以忠献贵,赠太保,益无可书。李邦直追作神道碑,至三百余言,其文无一剩语,世尤以为难也。吕献可追尊濮园事击欧阳公,如曰:“具官某,首开邪议,妄引经证,以枉道悦人主,以近利负先帝”者,凡十四章。具载献可奏议中。司马文正作序,乃首载欧阳公《谏臣论》以为诚言。文正之意,以献可能尽欧阳公所书谏臣之事,使欧阳公无得以怨欤;抑以欧阳公但能言之,献可实能行之也?不然,献可排欧阳公为邪,反以欧阳公之论,序献可之奏,又以为诚言可乎?欧阳公晚著《濮议》一书,专与献可诸公辩,独归过献可,为甚矣。

孔子自谓不及颜回,曹孟德《祭桥玄文》云尔。东坡《醉白堂记》亦云。宋元王二年,江使神龟使于河,至于泉阳,渔者豫苴举网得之。龟来见梦于宋元王,梦见一丈夫,延颈而长头,衣玄绣之衣而乘辎车云云。出《史记·龟策列传》。韩退之《孟东野失子诗》云:“东野夜得梦,有夫玄衣巾。”实用此事。东坡既迁黄岗,京师盛传白日仙去。神庙闻之,对左丞蒲宗孟叹惜久之。故东坡谢表有云:“疾病连年,人皆相传为已死;饥寒并日,臣亦自厌其余生”也。曾南丰读欧阳公《书锦堂记》“来治于相”,《真州东园记》“泛以画舫之舟”二语,皆以为病。

●卷十七嘉六年三月,仁皇帝幸后苑,召宰执、侍从、台谏、馆阁以下赏花钓鱼,中觞,上赋诗:“晴旭晖晖花尽开,氤氲花气好风来。游丝胃絮萦行仗,堕蕊飘香入酒杯。鱼跃纹波时泼刺,莺流深树久徘徊。青春朝野方无事,故许欢游近侍陪。”宰相韩琦、枢密曾公亮、参政张、孙、副枢欧阳修、陈旭以下皆和,帝独称赏韩琦“轻阴阁雨迎天步,寒色留春送寿杯”之句。时翰林学士承旨宋祁久疾在告,明日和诗来上,帝览之已怅然。不数日祁薨,益加震悼云。

真宗尝问杨大年:“见《比红儿诗》否?”大年失对。每语子孙为恨,后诸孙有得于相国寺庭杂卖故书中者。盖唐末罗蚪、罗邺、罗隐兄弟俱有文,时号“三罗”。蚪登科,从事坊州,有营妓小字红儿,先为郡将所嬖,人不敢近,蚪亦悦之,郡将不能容,蚪弃官去,然于红儿犹不忘也。拟诸美物,作《比红儿诗》百首,事出《摭言》,亦略见《太平广记》中,大年不知何也。

嘉中,侍从官列荐国子博士梅尧臣宜在馆阁,仁皇帝曰:“能赋‘一见天颜万人喜,却回宫路乐声长’者也。”盖帝幸景灵宫,尧臣有诗,或传入禁中,帝爱此二语。召试赐等,竟不登馆阁以死。

兖州之东有漏泽,每夏中频雨,则积水弥望;至秋分后,声起水中如雷,一夕尽涸,初不可测,奇石林立,或寻其下得穴,水自此入。李卫公平泉有石,刻字曰漏泽,作亭其前,曰鲁石。有诗云:“鲁客持相赠,琼壤乃不如”者,兖之漏泽石也。

《国史补》载:“韩退之好奇,与客登华山绝峰,度不可返,发狂恸哭,赖华阴令百计取得之。”或云无是事。予读退之《答张彻诗》云:“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绝陉。倚岩睨海浪,引袖拂天星。日驾此回辖,金神所司刑。泉绅拖修白,石剑攒高青。磴苏达拳,梯飙伶俜。悔狂已咋齿,垂诫仍镌铭。”可信《国史补》不妄。

韩退之使镇州,《题寿阳驿》云:“风光欲动别长安,春半边城特地寒。不见园花并巷柳,马头唯有月团团。”《镇州归》再赋云:“别来杨柳街头树,摆撼春风只欲飞。还喜小园桃李在,留花不发待郎归。”孙子阳为予言:“近时寿阳驿发地,得二诗石。唐人跋云‘退之有倩桃风柳二妓,归途闻风柳已去,故云’。后张籍《祭退之诗》云‘乃出二侍女,合弹琵琶筝’者,非此二人邪。”钱昭度有《食梨诗》云:“西南片月充肠冷,二八飞泉绕齿寒。”予读《乐府解题》,《井谜》云:“二八三八,飞泉仰流。”盖二八三八为五八,五八四十也。四十为井字。

黄鲁直诗云:“山椒欲雨好云气,湖面迎风生水纹。”汪彦章用其体云:“野田无雨出龟兆,湖水得风生纹。”昔宋景文问晏元献:“刘梦得‘壤西春水纹生’,生字当作何义?”元献云:“作生于纹意,不合当作生熟之生。”景文叹服,以为妙语。今彦章以生对出,则作生长之生矣。岂不闻元献之说邪?王元之,济州人,年七八岁已能文,毕文简公为郡从事,始知之。问其家以磨面为生,因令作《磨诗》。元之不思以对:“但存心里正,无愁眼下迟。若人轻着力,便是转身时。”文简大奇之,留于子弟中讲学。一日,太守席上出诗句:“鹦鹉能言争似凤”,坐客皆未有对。文简写之屏间,元之书其下:“蜘蛛虽巧不如蚕。”文简叹息曰:“经纶之才也。”遂加以衣冠,呼为小友,至文简入相,元之已掌书命矣。

唐人知贡举者,有诗云:“梧桐叶落井亭阴,钅巢闭朱门试院深。尝是昔年辛苦地,不将今日负初心。”后为下第者裁作五言以诮之。(原注:出《岚斋记》)予尝见南唐李侯撮襟,书宫人庆奴扇云:“风情渐老见春羞,到处销魂感旧游。多谢长条似相识,强垂烟态拂人头。”

唐荆州每解送举人,多不成名,号曰“天荒”。至刘蜕舍人,以荆州解及第,号“破天荒”。东坡尝以诗二句,遗琼州进士姜唐佐。“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用此事也。题其后云:“待子及第,当续后句。”后唐佐自广州随计过许昌,见颍滨时,东坡已下世,相持出涕,颍滨为足成其诗云:“生长茅间有异方,风流稷下古诸姜。适从琼管鱼龙窟,秀出羊城翰墨场。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锦衣他日千人看,始信东坡眼目长。”

李士宁,蓬州人,有异术,王荆公所谓“李生坦荡荡,所见实奇哉”者。熙宁中,宗室世居,狱连士宁,吕惠卿初叛荆公,欲深文之,以侵荆公。神宗觉之,亟复相荆公。荆公平生好辞官,至是不复辞,自金陵连日夜以来,惠卿罢去,士宁止从编置。初,士宁赠荆公诗,多全用古人句,荆公问之,则曰:“意到即可用,不必皆自己出。”又问:“古有此律否?”士宁笑曰:“《孝经》,孔子作也。每章必引古诗,孔于岂不能自作诗者,亦所谓意到即可用,不必皆自己出也。”荆公大然之。至辞位迁观音院,题薛能、陆龟蒙二诗于壁云:“江上悠悠不见人,十年一觉梦中身。殷勤为解丁香结,放出枝头自在春。蜡屐寻苔认旧踪,隔溪遥见夕阳春。当年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用士宁体也。后又多集古句,如《胡笳曲》之类不一,《夫子曳杖之歌》有“泰山其颓,哲人其萎”之语。唐天宝中,长安雨木冰,宁王薨,谣曰:“冬凌树稼达官怕。”熙宁中,京师雨木冰,又华山崩阜头谷,数干百丈,压七村之人。时王荆公为相,变乱典常,征敛财利,识者危之。适韩魏公薨,荆公作挽诗云:“木稼曾闻达官怕,山颓果见哲人萎。”遂以魏公当之。潘老云:“花妥莺梢蝶,溪喧獭趁鱼。”妥音堕,乃韵。老不知秦音,以落为妥上声,如曰雨妥花妥之类,少陵,秦人也。唐诗家有假对律,曰“床头两瓮地黄酒,架上一封天子书”。又“三人铛脚坐,一夜掉头吟”。又“须欲沾青女,官犹佐子男”等句是也。或鄙其不韵,如杜子美“枸杞因吾有,鸡栖奈汝何?”又“饮子频通汗,怀君想报珠。”杜牧之“当时物议朱云小,后代声名白日悬。”亦用此律也。

“经来白马寺,僧到赤乌年。”唐僧灵澈语,东坡《海会殿上梁文》全取之。陶渊明《读山海经)诗云:“形天无千岁”,盖校本之误,乃“形天舞干戚”耳。按《山海经》,海中有兽名形天,每出水,必衔干戚而舞云。

王荆公步月中山,蒋颖叔为发运使,过之,传呼甚宠,荆公意不悦。颖叔喜谈禅,荆公有诗云:“怪见传呼杀风景,不知禅客夜相投。”按李义山《杂纂杀风景门》“月下传呼”用此事。

《唐史》:中和四年六月,时溥以黄巢首上行在者,伪也。东西二都旧老相传,黄巢实不死,其为尚址所急,陷太山狼虎谷,乃自髡为僧,得脱,往投河南尹张全义,故巢党也。各不敢识,但作南禅寺以舍之。予数至南禅,壁间画僧,巢也。其状不逾中人,唯正蛇眼为异耳。老人言:更有故写真绢本尤奇,巢题诗其上云:“犹忆当年草上飞,铁衣脱尽挂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凭阑干看落晖。”为李易初取也。

庆历中,翰林侍读学士李淑守郑州,题周少主陵云:“弄耜牵车晚鼓催,不知门外倒戈回。荒坟断陇才三尺,刚道房陵半仗来。”时上命淑作《陈文惠公尧佐墓铭》,淑书“尧佐好为小诗,间有奇句”,及有“愎弗咸”等语。陈氏子弟请易去,淑以文先奏御,不可易。陈氏子弟恨之,刻淑《周陵诗》于石,指“倒戈”为谤。上亦以艺祖应天顺人,非逼伐而取之,落淑学士。淑上章辨《尚书》之义,盖纣之前徒,自倒戈攻纣,非武王倒戈也。上知淑深于经术,待之如初。宋内翰祁曰:“白公云‘户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诗’。其献臣之谓乎?”献臣,淑字也。为文尤古奥,有樊宗师体。

《王羲之传》:“山阴道士好养鹅,羲之往观,意甚悦,欲得之。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相赠。’羲之欣然写毕,笼鹅以去。”李太白《送贺监诗》乃云:“鉴湖流水春始波,狂子归舟逸兴多。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世人有以右军写《黄庭经》换鹅者,又承太白之误耳。

李太白《侠客行》云:“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元微之《侠客行》云:“侠客不怕死,怕死事不成,事成不肯藏姓名。”或云,二诗同咏侠客,而意不同如此。予谓不然。太白咏侠不肯受报,如朱家终身不见季布是也;微之咏侠欲有闻于后世,如聂政姊之死,恐终灭吾贤弟之名是也。

少陵:“陶冶性情存底物”,本颜之推:“至于陶冶性情,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又少陵:“悲君随燕雀,薄宦走风尘。”本陈胜与人佣耕之语也。又少陵:“上君白玉堂,侍君金华省。”本班固自叙:“时上方向学,郑宽中、张禹,朝夕入说《尚书》、《论语》金华殿中也。”又少陵:“露井冻银床。”本《晋书·乐志·淮南篇》:“后园凿井银作床,金瓶素练汲寒浆”也。又少陵:“春水船如天上坐”,本沈云卿:“船如天上坐,人在镜中行。”“船如天上去,鱼似镜中悬”也。或以此论少陵之妙。予谓少陵所以独立千载之上者,不但有所本也,《三百篇》之作,果何本哉?

●卷十八欧阳公每哦太白“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之句,曰:“杜子美不道也。”予谓约以子美律诗,“青天外”其可以“白鹭洲”为偶也?

退之《石鼓诗》,体子美八分歌也。

“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风鸟虽不至,礼乐暂时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去,不见所问津。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予昔与苏仲虎会清溪真觉僧房客,有出东坡书渊明此诗者。仲虎曰:“大父乎生爱写此诗,于士友间数见之。”予曰:“伏羲、神农出上古,所谓莫之为而任其自然,下此始有传,然事多伪而不实。孔子特弥缝之,使天下后世曰圣人而不敢议,功德被于尧舜以降,其贤岂不远哉?如汲郡魏襄王冢中所得竹简文字,渊明固不废也。东坡论武王非圣人,不知言者已骇然不服,其可与论渊明此意也。”仲虎不觉起立曰:“可畏哉渊明!故反曰吾醉中谬言当恕也。”

刘中原父望欧阳公稍后出,同为昭陵侍臣,其学问文章,势不相下,然相乐也。欧阳公喜韩退之文,皆成诵,中原父戏以为“韩文究”。每戏曰:永叔于韩文,有公取,有窃取,窃取者无数,公取者粗可数。永叔《赠僧》云:“韩子亦尝谓,收敛加冠巾。”乃退之《送僧澄观》“我欲收敛加冠巾”也。永叔《聚星堂燕集》云:“退之尝有云,青蒿倚长松。”乃退之《醉留孟东野》“自惭青蒿倚长松”也,非公取乎?欧阳公以退之“读《墨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为叛道。中原父笑曰:“永叔无伤事主也。”

杜子美《饮中八仙歌》,其句云:“左相日兴废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世贤。”“世贤”二字,殆不可晓。或云“世”字当作避字,写本误也。盖左相者,李适之也,有直声。右相李林甫奸邪,适之议论数不同,自兔去。有诗云:“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试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子美“衔杯乐圣称避贤”者,正用适之诗语也。

韩退之与孟东野《斗鸡联句》有云:“神槌困朱亥。”古本云:“袖槌”,用《史记》朱亥袖四十斤铁槌杀晋鄙事也。

韩熙载畜妓乐数百人,俸入为妓争夺以尽,至贫乏无以给。夕则敝衣屦,作瞽者,负独弦琴,随房歌鼓以丐饮食。东坡《谢元长老衲裙诗》云:“欲教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用其事也。然予独未达东坡之意。

古乐府:“藁砧今何在?山上复有山。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藁砧”,铁也,问夫何在。重山,出字,夫出也。“何当大刀头”,刀头有环,何时还也。“破镜飞上天”,月半还也。如李义山“空看小垂手,忍问大刀头”;宋子京“曾损归书凭鲤尾,莫令残月误刀头。”俱用此事云。

杜子美《赠韦左丞诗》:“窃效贡公喜,难甘原宪贫。”“原宪贫”所自不一,“贡公喜”注引“王阳入仕,贡禹弹冠”,事虽是,而无“贡公喜”三字。予读刘孝标《广绝交论》云:“王阳登则贡公喜。”此其自也。

杜子美“青青竹笋迎船出,日日江鱼入馔来。”后得古本,“日日”作“白白”,不但于句甚偶,其思致亦不同。

张籍《老将诗》云:“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为数奇。”古人传诵以为佳句。按《汉书》,“天幸”二字乃霍去病,非卫青也。《汉书音义》“数音朔”,则亦不可对“天”矣。

杜子美《赠高适诗》云:“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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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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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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