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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纪事本末

会匪纪略

1.0 万字 · 约 29 分钟 · 2 / 2

会员可开白话

祸起旋灭,仅仅涂炭一方,犹其幸焉者矣。我温州民气虽曰朴野,然实畏法而敬官,平时见州县役缨帽下乡,即窃观私语,所至家具食饮如款尊客,妇女侦伺藏匿,有所要紧,唯唯如命,虽名在庠校,或低首受吏胥诃斥。一状入,则官与吏择肥食之,必餍饱而后止。固民之极可怜者,岂如闽之漳、泉,皖之凤、颍,藐法好乱者哉。

咸丰七八年间,粤贼既纵横浙东西,而州县挟群小人,困之以捐输,民间始怨,然亦未尝敢与官抗也。会匪之乱,实自客民周荣者倡之。周荣之聚青田永嘉山中,瑞安前庄乡民有入其党者,口语藉藉,势颇张。瑞令傅斯怿甫有所闻,即以兵掩之,焚首匪居,其党遂散。及其在钱仓,以卜卦言命惑民,复与赵起等假粤贼声势,谓入会得免祸,而平阳乡民为身家计者,遂为所诱。然非翟惟本之庸,则一纸严明告示,可以诃而散之,其极至于遣散数十健隶以往,皆坐而就缚矣。平阳人虽间入会,而实深惧其累,其诉之令长而欲得官之一怒者,无日无之。自翟惟本一切不问,而民始折而从贼。然非道府之庸,惟惟本言是听,其祸亦未能遂成也。

盖自会匪之起,其始入平阳烧民居,匪党非不自危;惟本重犒之以幸其去,而贼始知官之可玩矣。其后冯阿三之被获,匪党益惧;惟本为之讳饰,复假以团练名,道府亦不复问,而贼始知道府之亦可欺矣。至于焚林洋[垟]陈氏,则显与团练为难,以谓守令必怒,其惧尤甚;瑞、平两令不敢一诣视,府委员往,复与贼饮酒议和,而贼益知官之不肯用兵矣。其后陈氏自募台船攻钱仓,贼党讹言官兵且至,纷纷献钱求免。官诚以兵继之,其势犹可散也。至于闽勇之援,为官所沮,而雷渎、渔塘之被焚,官复置之不问,而贼乃真知官兵之不能一战,而反计决矣。

当其始,端人正士有地方之忧者,非不苦口言之,至于痛哭流涕。而一时官府隐与数会,非衰老昏眊,即少年巧滑。昏眊者畏事,巧滑者揣摩昏眊之意指而成之,而郡邑一二奸人乐为贼用者,阴结官之左右,虚疑恐喝,使民之情不得一达于官,而官之情无不尽输于贼,于是郡城首被其焚,平阳遂为所据,福鼎继破,瑞安见围。使非乌合无志之徒,饱掠遽去,则括贼可以顺流而下矣。非张家珍团练横梗贼中,则泰顺不可守,而闽之东境危矣。非瑞安民誓死固守,则瑞城破,而郡城且闻风瓦解矣。非闽师水陆来援,使此贼更延两月以俟粤贼之至,则温州之事不可问矣。呜呼!洪秀全之祸,前后十年,蹂躏半天下,广西一二大吏讳贼者酿成之也。然则会匪之仅仅为祸于温州一隅,岂非所谓大幸也哉!

夫温州之民非不可治之民也,秀者小黠而野者大愚耳,岂真喜犯上而狃作乱者哉?会匪之初起,周荣、赵起辈七八人耳;其既炽,潘英、蔡华等数十人耳。使非此昏眊、巧滑之官,但得如傅斯怿者,及萌枿而折之,不杀一人可也;即稍炽而谋之,杀十余人亦可也。深讳固护,颠倒错戾,至于破郡城,突闽领,用兵半年,杀人几万,仅乃无事,而夷伤残破,一府元气为之苶然矣。然则岂独良民之死为官所陷,即会匪党与其死于战、死于被获诛者,岂非官实误之哉?呜呼!罔民之罪,官盖十倍于乱民矣。

我愿督抚大吏,悯温僻远,为之慎择循良。而官我郡者,永永以此为戒:清心而寡欲,束吏而亲民,无恣睢自快,使善良之气不得伸;无姑息偷安,使桀黠之徒有所恃;严邪正之辨,谨治乱之变,温虽百年无事可也,岂非吾民之福也哉!

又书《会匪纪略》后

同治二年,衣言备兵淮上,驻寿州。六月,有言前刑部主事孙家泰殉寿州事者。衣言喟然太息曰:呜呼危哉!幸矣!予兄弟之不为家泰之续也。

始苗沛霖自号团练,据凤台之下蔡,阴怀逆志。钦差大臣胜保欲假以拒捻,而沛霖意殊不可测。孙家泰治寿州团练,独讼言为贼,与之抗。及沛霖率党逼寿州,家泰与官兵闭城拒守。沛霖遣数巨捻入城,约官不得杀,家泰因众怒杀之。而先是官误用降捻徐季壮守城,沛霖遂以攻季壮为名,破寿州。入城,则稽首于帅前,自言为官破捻,索重犒,索家泰父子杀之,又索家泰所用蒙时中,官以时中畀沛霖,亦见杀。

呜呼!予兄弟之欲急剿会匪,即家泰之志也。而予兄弟得免于祸,非所谓幸者哉?嘻亦危矣!

虽然,沛霖之初起,未尝一日自居于贼也,虽拥众自重,而亦时为官用。当时督师大臣,尝屡言其功,而朝廷且命为川北道,加布政使衔矣,则固俨然官也。而其众整以强,皖之兵力实亦未有以制,则羁縻而用之犹有说也。家泰策沛霖之必反,争欲治之,团练以抗,以除地方之患,不复自顾其身家,可谓义士。而沛霖既破寿州,则力足以倾覆皖北,官之祸方在旦夕,其势不能复庇家泰,其索时中势亦不能复与之争,故濡忍目前,以求解于仓卒之际,其情犹可原也。然沛霖卒反,反不数月即诛死。使其初起之时,胜保等即能正其罪而讨之,皖之祸何至于此?然则,贼固不可以玩,而不正其为贼,贼亦不可以治也。及沛霖既灭,朝廷乃知家泰父子之冤与时中之为官所误,下诏昭雪,赠恤有加,而死者不可复生矣。

呜呼!自古豪杰之士,为国家深思远虑,不得稍行其志,而反以身殉之者,往往如此,岂不可悲也哉。

夫苗沛霖,皖北之悍贼也。至如周荣、赵起,则真无赖奸民耳。其始起,即以立会通贼为名,焚劫平阳,潜伏郡城,反迹亦昭昭矣。及焚予居,八日即袭郡城,杀官吏,劫印信,官且身罹其祸矣;而道府上贼状,犹谓之团练,犹谓之报复。夫焚予居,谓之报复可也,破郡城则所报复者谁耶?道、府、县令,于贼可谓有恩矣;杀其父兄,劫其印信,则所报复者谁耶?至于福鼎之焚,轶及邻省,则所报复者又谁耶?讳饰以酿乱,乱既成,则益讳饰以求自脱,此不肖道府之故智也。使贼势遂炽不可扑灭,如苗沛霖之倔强一方,则孙家泰、蒙时中之故事,又不肖道府之所优为也。闽督抚水陆之援,贼之不久即灭,予兄弟亦幸而免耳,然可不谓危甚乎哉?

呜呼!人臣受国厚恩,为地方生灵之计,固不能有所瞻顾依违,以求自便。而祸乱者,时之所常有也。吾愿为长吏者,不幸而当其变,则惟及早图之,无以因循迁就,贻误斯民,为不肖道府之所为也。

衣言初至安庆,湘乡相国询及温州之乱,衣言为备述之。相国喟然曰:“京朝官在籍治事,虽微末如典史亦与为难,故团练不可为也。”湘乡始亦奉命团练,其后倡义旅自为一军以办贼而后成功。呜呼!此则衣言兄弟之所不及者矣。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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