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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纪事本末

嘉定屠城纪略

1.1 万字 · 约 31 分钟 · 2 / 2

会员可开白话

西城僧舍。呜呼!进不能宣力皇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灭,此心而已。异日寇气复靖,中华士庶再见天日;论其世者,尚知予心!书罢,顾视渊耀,已赫然梁间矣。淳耀仰屋而叹,遂缢其侧。初,淳耀精心理学,于书无所不窥,著述甚富。既连掇巍科,布衣徒步,不异秀才。时严敕家人,勿预外事。居常郁郁,恨所志不遂。自国变,益复无聊;渊耀每譬解之。一日,渊耀自外入,见幼弟戏于庭;抚其背曰:六郎,汝竖子,何知!国事至此,汝大兄必死节;兄死,我不忍独生。汝将来未知流落何处,尚尔嬉笑耶!时清兵未至,众人诧为不祥。至是,果验云。

明张孝廉锡眉守南城,度必破,死之。

于六月二十六日,先作绝命词,大书裤上云:我生不辰,侨居兹里;路远宗亲,邈隔同气。与城存亡,死亦为义;后之君子,不我遐弃!及闻城破,谓其友曰:宜速死。对曰:城破之原,不由我辈,空死何为!君若独断于心,无所不可。锡眉先驱妾入水,方自溺。龚教谕用圆,抱其兄邑诸生用广大恸;相谓曰:我祖父清白自矢,已历三世;今日苟且图存,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因共溺;两尸浮出水面,犹握手不解。其弟邑诸生用厚,携妻子出避;寻自溺:盖兄弟三人同殉云。城之被破,在东关北偏第一铺,成栋尚在东关外小武当庙中。辰刻,乃开门入,下令屠城;约闻一炮,兵丁遂得肆其杀戮。家至户到,小街僻巷,无不穷搜;乱苇丛棘,必用鎗乱搅,知无人然后已。兵丁每遇一人,辄呼蛮子献宝!其人悉取腰缠奉之,意满方释。遇他兵,胁取如前。所献不多,辄砍三刀,至物尽则杀。故僵尸满路,皆伤痕遍体;此屡砍使然,非一人所致也。余邻人偶匿■〈林上取下〉筱中得免,亲见杀人情状。

初砍一刀,大呼都爷饶命。至第二刀,其声渐微。已后虽乱砍,寂然不动。刀声割然遍于远近,乞命之声嘈杂如市。所杀不可数计,其悬梁者、投井者、断肢者、血面者、被砍未死手足犹动者骨肉狼籍,弥望皆是。投河死者,亦不下数千人。三日后,自西关至葛隆镇,浮胔满河,舟行无下篙处;白膏浮于水面,岔起数分。妇女寝陋者,一见辄杀。大家闺彦及民间妇女有美色者,皆生虏;白昼于街坊当众奸淫,恬不知愧。有不从者,用长钉钉其两手于板,仍逼淫之。嘉定风俗雅重妇节,惨死者无数;然乱军中,姓氏不闻矣。初六日,成栋拘集民船,装载金帛、子女及牛马羊豕等物三百余艘,往娄东;财物木棉,悉委弃不取。初十日后,士民幸脱者始络绎入城;见室家零落、里井萧然,无不放声大哭。十四日,城内外喧传明大将左良玉已复南都,清将李成栋等俱遯归扬州。或云成栋悉辇金宝置高邮州,俟秋高后,复谋大举。今昆、嘉虽被戮,清兵业已解散。尔时人心惶惶,听不根语,莫敢宁居。二十三日,江东朱瑛自称游击将军,率五十人入县,行牌督百姓守城;莫肯应。诸生张有光自郡归,从众薙发;过察院前,见门启,偶入闲观。朱瑛立使人缚之,叱使北面跪,数其罪,戮之于市。民间竞传明兵至,瑛出西门,就护国寺给已经薙发者免死牌,百姓争取之。葛隆镇、外冈、马六、杨家行等镇乡兵复聚,遇剃发者辄乱杀;因沿路烧劫,烟焰四起。远近闻风,护发益坚。有徐元吉者,明吴淞所诸生徐鸣鹿之子;向为本镇中军,成栋使署坐营把总事。嘉定破,每丁一名,勒令纳紬衣五领、铜锡器五件,积资巨万;以薙发为名,日出行劫,割人手、啖人心肝,动以百计。虽遇亲戚朋友,无所择。其父鸣鹿素长厚,每闻元吉杀人,辄仰天大号。元吉怒,毒杀滋甚;与朱香、曹寿、赵五、哈伯章等分部杀掠,数十里内草木朱殷。时城中无主,积尸成坵,惟三、四僧人于被焚处撤取屋木,聚尸焚之;民间炊烟断绝。忽娄东浦峤率兵至—有郭元者,街市细民也,不胜愤;登城,数之曰:浦六,我嘉兴、太仓一水之隔,嘉定被屠未出十日,汝人面兽心,公然来作贼,剥取煨烬;狗鼠不食汝余!汝速去;不去,将磔汝于市。峤掩面反走,归愬成栋曰:嘉定恃其嚣顽,将复叛矣。成栋怒;二十四日,遣娄东降将万国昌等率兵至葛隆镇,屯织女庙。本镇刘敖、王宪等集众得千余人,椎牛共盟,誓不反顾;因会合外冈镇乡兵扎营薛市门桥,吹角鸣锣,连发大炮,挺刃奋呼,乘锐疾战。清兵少却,乡兵奋死追击,且战且行。有清将一,失其姓氏,身长八尺余,面色如铁,乘马压阵;偶失队,乡兵朱六于道旁登溷,适清将单骑过其前,不意中突出抱之,因堕河中。清将仓卒拔刀,未及出鞘,朱六用两手紧束之,疾呼求救!乡兵闻唤声甚急,反视,见朱六正与清将相搏,溅水如涛山浪屋;大笑,争下水擒之,立刻枭斩,首级大几如五升盘。复鼓众急追,及于南马头;复大战,共斩七十二级。乡兵欢声动地,以为此后不敢正眼觑葛隆镇矣;遂稍懈散。二十六日五更,清兵大至;乡兵未集,惟孙小溪父子四人守南桥小溪,被杀。清兵入镇,居人尚未起,肆行屠戮,流血没踝;乘胜屠外冈镇。二十七日,浦嶂等知外冈、葛隆二镇已破,道路无梗;且嘉定初被屠,虽有存者,势不敢抗,然不剿绝,后必有变,因力劝成栋再屠其城。是日,逢嶂者龆龀不留。嶂既据县治作令,自念本娄东人,距嘉定不四十里,与嘉人士素通声气;非刑杀,无以示威。于是,邑诸生朱衷恂,以留发故,枭首东门。诸生娄复闻,嶂友也;于南门外被缚,尚呼嶂字曰:浦君屏,我好友;释我,当厚报!语未脱口,并其妻子及娣及外甥悉斩首;娄氏血脉遂绝。遗民重足而立,嶂乃安意肆志,发兵入村落打粮,乡里男妇悉用乱草蒙头,伏水中以避害;盖数十里无宁居者。嶂日夜与其乡里兵丁共分财帛,并括取木棉器物,满载娄东。于是,邑中贫富悉尽。未踰年,清部院廉知嶂罪,下郡狱,受笞无数;旋伏诛。呜呼!孰谓天道远哉!初,成栋至吴淞,明百户哈伯章首献军器、火药,三科武举冯嘉猷献吴淞远近地形、本所攻围守御之法。及成栋攻松江府,以嘉猷署吴淞总镇事;嘉猷于地方多所宽贷,远近百姓甚倚之。惟徐元吉甚肆荼毒,嘉猷反惮之。原任陆营把总吴之蕃者,父斗南,于崇祯朝奉命讨流贼死事,之蕃常自谓忠孝之门。闻手下百户降,怒曰:奴辈皆世贼,降何容易!俟大明兵得汝,定当抉汝眼、剖汝腹、凿汝筋、抽汝骨,今日且莫喜也。

八月十六日,把总吴之蕃起兵江东,被获死之。

之蕃于江东起兵,至吴项桥登岸。嘉猷闻报,聚老营兵,涕泣曰:汝曹闻之蕃前日语耶?猝有不利,我与汝皆碎首矣!老营兵踊跃用命,先遣人焚之蕃舟。之蕃兵皆乌合,见火起,一时溃散。之蕃连杀数人,不能定。呼天哭曰:我父子并死王事,分也。所恨心力殚尽,得起义师,未战而溃,我目弗瞑矣!于是,挺鎗欲赴斗死。居民汪三素与相识,以好言诱之,阴谋窜取。之蕃素抗直,不疑,与同行。至水旁,三忽推之堕水,为所擒。嘉猷兵呼之蕃及其父祖名,大骂;以所得首级悬其项,困辱万端。嘉猷大陈鼓吹,取花红、羊酒犒得胜兵。即于其地缚之蕃,推入陷车;竞指骂曰:吴之蕃本吴淞牧儿,侥幸得一官,何足指数!敢作此事,岂非没福!之蕃大笑,骂曰:奴辈自谓得福;我惧灭门不久,乃是祸。徐元吉瞋目顾之,之蕃复骂曰:我朝廷世臣,父子忠节;汝曹逆贼,狗彘所不食,何敢以面目向人!元吉以粪秽塞其口,之蕃唾而大骂。解郡城,杀之。远近始薙发,称大清顺民云。是役也,城内外死者二万余人,缙绅则有侯峒曾、黄淳耀、龚用圆、李廉、张锡眉,贡土则王云程、青衿则黄渊耀等七十八人。其时,孝子慈孙、贞夫烈妇、才子佳人横罹锋镝,尚不可胜计。设县以来,绝无仅有之异变也。余目击冤酷,不忍无记。

事非灼见,不敢增饰一语;间涉风闻,亦必寻访〔耆〕旧,众口相符,然后笔之于简。后有吊古之士,哭冤魂于凄风惨月之下者,庶几得以考信也夫!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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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寇纪略》,程畹著,据清光绪十二年刻本辑。 程畹,江苏仪征县人,是一个蒙馆塾师、这部资料,记太平天国癸好三年、丙辰六年克仪征和戊午八年攻破江北大营时逃避事。有些地方,可备稽考,如记癸好三年十一月,太平军从扬州、仪征撤退后事说:“贼既退,乱民冒贼者焚掠尤甚,予家毁。凡数百年祖宗贻留之物,及一花、一本、一书、一画平时所爱玩者,靡不灰烬。惟大门灶未动。 予有句云‘贼已去时民尽盗,城方复后我无家’,伤已!”可与《咸同广陵吏稿》记扬州繁华系太平军撤退后,毁灭于清军的焚掠互证。 呜呼!余生晚矣,生十二年而值夷乱,幼无所知,惟耳林文忠公之名,倚为万里长城,直督某首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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