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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纪事本末

遇变纪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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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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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变纪略

聋道人述

崇祯癸未秋,予茕然草土,拙守无所事。时左帅叛兵甫戢(左良玉将移兵就食江宁),江路稍通。掌道涂公印海(名必宏,南昌人),以记室来召;不可辞,挟蒯缑北上。十月晦渡淮,闻潼关失守,督师孙传廷全军覆没,闯贼乘势入陷西安。十一月二十一日,抵京;当事诸大臣泄泄自若也。

二十八日,见晋抚蔡云怡所投揭及手书,始知贼兵猖獗可虑,我逍遥作好之众莫能御,竟于腊月中旬蹴冰而济,大河南北尽蹂躏无遗矣。新推豫抚任浚观望不前,旧抚秦所式以镌级不候代,径缴敕印去。巡按御史苏京按河北,为贼缚去请降。蒲、汾、泽、潞一带贼牌所到,望风迎款。新督余应桂领兵南去,以避贼锋。贼攻太原月余,巡抚蔡懋德固守,外援不至。甲申二月二日,力竭城陷殉难,一时官僚甚多遇害。塘报到京,辅臣李建泰自请督师办贼。是日,辅臣陈演、蒋德璟准致仕。羽书旁午,声言贼兵四十万刻日来京城。帝召集诸大臣问计,大司马张缙彦建议调边兵入援,司农以兵饷莫措为忧。于是,遣内臣传谕诸勋戚出资助饷,大臣承旨亦各率属捐助有差。五日间,凡三召对。督辅李建泰自保定驰奏,请乘舆南迁。总宪李邦华、少詹项煜等请太子南行。帝皆不许,悉曰:国家岂遂至此!因泣下,诸臣亦泣下。涂公归寓语予故,时以科员光时亨(桐城人,从贼)持议参驳,遂无敢复请者。然吾乡戒装出都者,轸相接也。予以涂公朝夕方饮冰,仅十岁幼子依膝下;舍去非义,踌躇不敢行。

二月二十五日,贼围真定。

二十七日,知府邱茂韦以城降,乱兵戕杀保督徐标。

三月初一日,昌平兵变。

初二日,贼破宣府。李建泰驻师保定,贼至遂降。报至京,科道等官及勋卫内臣,俱令分守九门。

初四日,召对百官。遣襄城伯李国桢操练京营兵守城,加总兵左良玉、黄得功、唐通、吴三桂伯爵,刘泽清、郑芝龙并世袭都督。时唐通自蓟镇调至,上命通点京营三万兵出城迎敌。贼未至,而通先使人以书纳降。

十四日,起复内臣曹化淳等出镇。

十五日,报居庸关破。

十六日,李国桢上言:守城军羸弱,不用命。即日令内侍皆上城。是日,昌平破,巡抚何谦只身脱走。予夜语涂公,崩解势成,京城必不守。公犹不信。次早,促予往前门刘完白缎铺措贷三百金,以为储粮助饷之备。是日,贼兵已至城下焚掠,城上亦急施放火炮,震声不绝。比予从东门返,则市中男女往来走如骛,竞传贼军门宋孩(即宋献策)克定十九日破贼、二十四日登极。及申刻,前门亦键,人不得出入矣。

十八日早,于宅门揭一黄帖云:西城御史黄(或姓熊)世懿受我大顺金牌若干面,约兵到献城云云。从者欲闻之;予谓此必奸细所为,置之勿问可也。

十九日,吾乡刘光禄坐守东华门,是夜五鼓返寓,遣使密语涂公曰:皇上并中宫、太子,三鼓以轻骑逸去。涂公晨起,彷徨觅居于南昌内馆旁侧幽僻处,置三如夫人及幼子;谓予曰:子可偕吾儿往,吾亦当去此。予应之曰:吾止此无害,公第自为计。少顷,多骑驰市衢,自西而东,尘起沙扬,则贼兵已入矣。纔扃闭宅门,闻长班传呼顺兵入城,谕城中官民无惶遽,仍复官者官、民者民。无何,市民导贼兵索马,马厩悉空。随报御史王章为贼所杀,总宪李邦华、副宪施邦耀、户部尚书倪元潞、掌科吴甘来、韩林、马世奇俱投缳自尽。涂公顾予曰:何如?予曰:以义,食禄者死固当。公曰:死不惜,此呶呶者安以置!盖指内人及子。且谓:熊吏部、朱刑科俱无捐躯意。予曰:然则从众耳。然心怦怦,泣下不可禁,因转身入内。扣宅门者汹汹,公遂越短垣去,祗留苍头二人与予俱。薄暮,则多骑入室矣。两苍头始急检笥中黄白,移贮之。入室者问予何许人?是何官宅?予具以实告。戒予勿他往。为首者与予款语,且故作好言:奴辈私若财,第予言令还尔。及旦,而两苍头所藏白镪,强半入其橐中,予戒仓头勿复言。亡何,李自成已入大内,(不)见帝踪迹,令诸将南追。先入室者竟去,别易一人来,益枭健;姓孙,裕州人,伪权将军之偏裨也(权将军刘姓,宗敏名)。两苍头遂检宅中所遗,又移至他所。至二十一日,尽为小卒搜攫去。城中逐户用黄纸书大顺永昌牌位祀奉,人以黄纸书顺民二字插鬓边,然后出市行。是日,知帝与太监王承恩并缢于煤山,遗有血诏一纸;皇后尸亦在宫中舁去,俱停于东华门侧棚内,群臣无一往临者。行道之人,无不陨涕。贼出示限三日内文武大小官员俱自出投牒,照旧擢用;隐匿不出者,罪。

二十三日,文武约三、四千人俱亵服持牒候见伪丞相牛金星,葡伏中道;牛则席地坐,逐名点阅人材丰伟及知名者,选七十余人发吏部录用,予乡吏部熊文举、太仆李元鼎、叶初春咸与焉。不用者,每名著二兵弓刀押出,飞奔至伪国公刘府营房内。达旦,囚服齐集唱名,又分散。戈、李二将军严刑拷讯,追赃充饷;多者数万,少者数千。涂公赖熊吏部推引得用,然尚羁营房内二昼夜。予乡如刘光禄、李春坊、朱刑科、罗庶常俱以剪发忤贼意,遂不免三木囊头矣。大抵贼酷虐,诸刑备具而夹棒最厉,务以得资称意而止。一时夹死者若干人,不死而完赃者若干人。涂公虽获免,未受夹,亦助饷三百金。吾乡水部李光傅,当日夹死。御史冯垣登、部属邹逢吉、张世溶俱夹伤,完赃后死。刘光禄、朱刑科、罗蔗常等皆备极痛楚,赃完后释放。其与伪吏部宋企郊、礼政府巩焴稍有因缘者,虽受刑,输银后,亦渐次录用。是时,各官私宅皆贼兵盘踞,孙贼踞涂公宅,领十五、六人,半为宣、大诸处掠来,其雄桀数人,或称走山虎、或称立地龙,皆有混号。孙贼朝夕必要予饮啖,予仍坐卧一室,亦莫有侮予者。中店熊某为予言:东城赵旗鼓门首杀数十人,或斫首、或支解,手足异处,尚有活动者。予寓宅在刑部街,密迩伪都督刘所;虽室中藏尽为取去,至淫夺斩杀之事则犹未见也。是日,周锺、王孙蕙等俱上表献谀。周表云:『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渐德。独夫授首,四海归心』。王表云:『燕北既归,已拱河山而膺箓。江南一下,尚罗子女以承恩』。俱大为牛金星称赏,得授美官。而杨枝起献下江南策云:『伏念臣汝成,衰残无力,愿为放牧之牛;摩顶无知,甘效识途之马』。人皆鄙之。间出探视,则本街少詹项煜、通议宋学显宅俱已扃钥其门,或曰大理、或曰验马。涂公亦归南昌旁小寓,予往候之;甫行数十步,则驰骑从后来,猝不及避,蹶地伤足,几为马踏死。自是,不敢出衢途一步矣。

二十四日,贼押勋卫官武职二百余员,斩于平则门外。予与诸贼谈星说数,滑稽揣摩,多中其窍。彼此传闻,顷刻求推者辈相属;多寡不等,咸有遗赠。过午,则取所得金钱,令苍头沽酒而饮,饮而醉,醉而歌。贼兵多不识字、不审音,予虽歌啸,亦不解为何义。

二十六日,伪礼政府出示劝贼登极,伪国公刘廷献率百官亵衣午门叩请,不允。

二十七日,贼押太子,蓦移皇后梓宫出城,百官并不与闻。

二十九日,贼闻平西伯吴三桂请大兵十万入关复仇,因令吴三桂父襄作书招降,不从;遂禁襄及其家口于狱。

四月初一日,各官复劝进,不允;伪礼政已改定朝仪及官职名号,士大夫相接相呼,体制刊刻成书。先是,贼入秦、晋,孝廉、子矜悉行考试授官;旬内,都下诸生求试者比比。初三日,于顺天府出题考试,次日揭榜,取中者送吏部司擢用。予以星卜为伪都督刘物色,悉予履历,怂恿赴考,欲以礼府从事相处。予谢以聋聩不能官,兼母制未阕,不敢、且不忍。既又令其记室王某要予再四,予固辞谢之。刘某知予无意仕宦,始不之强。

初四日,各官又劝进;不允。

初六日,陈演、梁兆阳等又率百官具表劝进,始有允意。

初十日,牛相会同礼政出示:定于是月十七日登极,各官先期习礼三日。新铸国宝,文曰「继天立极」;天字上一层居中,下一层并列继立极三字。连日李贼与诸将不出,俱在大内盘库,将金银器皿尽营销毁,千两一锭;各贼将追完缙绅富室赃银解进,亦如之。凡在京大小官员俱引领李贼正位,宥罪加恩。

十一日,骤闻边报紧急,吴三桂请大兵杀入山海关;贼众惶恐不知所为,百官遂太失望。先是,伪都督刘以李贼不允登极,东边有警,召予筮之,得坤之剥。予曰:坤,地道、臣道,宜其不急为君也。爻词:龙战于野,其血元黄。恰当今日之事,兵宜不解。彖辞曰: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果师出东边,宜慎之!又谓予曰:我主夜梦宫门悬一赵字,主何祥?咸云有赵姓者起而争之;是否?予曰:唯唯、否否。愚意:赵字从走、从小月。小月,二十九日小尽也。意者,战我不胜,以是日退走乎!予盖知贼之必败而西,而诡词以动之也。刘亦默会予意。至十二日,李自成以诸将推诿不前,于是点兵十万,亲往关门迎战;留牛相居守。是夜,将大臣陈演、魏藻德、邱瑜及勋戚朱纯臣等六十余名骈斩东华门外。

十三日,李贼令兵从齐化门出,将太子及永、定二王拥之马前去。百官拜送于门外,城中所留贼兵不过十之四。数日后,有在城娶妇者,有挟重资而逃者;即东去贼兵,亦有脱回者。

十九日,贼与大兵战于永平之沙河驲,大败,杀死无算。

二十日,又败。贼传令京城拆屋,顷刻间彰义门内民房尽毁。

连日又败数阵,李贼怒甚,遂斩吴襄,悬首示三桂;三桂大恸,挥涕切齿,誓扫贼矣。本街王指挥宅内,有兵黄姓,自言河南宜阳儒家子,失身贼中;至是,以中途受笞先还,为予备细言:官兵甚锐,贼还,必西走,当先为脱祸计。是时,涂公以直指使巡南城,已移家都察院,距予不甚远。予往语之,不信。城中哄传三桂领兵杀入,拥太子即位;人情汹汹,如沸如羹。

二十五日,予嘱苍头守室,暂往东城侦之;见车马驮载宫中锦帛,纷纷从东华门出。黄姓兵来为予言:贼旦暮入城,将西去。予亟为涂公言。公仍不信,曰:今晨同列见牛相,面询以西去事;牛相大诧,谓是语从何而来!主归,且登宝位;勿轻信讹言也。

二十六日薄暮,败兵皆归;寓予宅者十六、七骑,止存其九,犹有带重创者。

二十七日,李贼亦入城。是夜,有数贼升都察院屋,而涂公室中人有投缳而救苏者。

二十八日午,予往就涂公。市民语予曰:贼兵抢刑部衙门,书吏妻女投井者无算,眢井为之满;院门皆内扃,不敢启。少顷,门启而入,予语涂公。公谓明晨立极,百官且入贺,当得实。

二十九日,李贼登极后,即敕诸将士备行装。予视宅内,兵已群然束载秣马矣;趣予从之走,否则,急趋他所,屋且火。仰瞻屋梁,将己椅桌层架接椽,以燥苇实之。予急走衙门,涕泣道之。涂公曰:勿惧,已约熊吏部讨兵部信票;出城去,当无阻格。是夜,止涂公所,五鼓,贼发大队出齐化门去,犹留贼兵万余守九门,内外纵火:各贼兵寓宅火尽发,烈焰冲天,予剑佩、书囊悉付烬毁矣。先是,熊吏部典试陕西,门下士多陷贼中;至是,挈吏部偕去。及城门,不得出,吏部复折而回。涂公以是不敢出,又恐吴平西入城讨伪,无敢留。傍晚,火稍息,侦者来言:平西逐贼而南,城门毁。涂公听书吏某言,可西避。是夜,熊吏部及直指使龚鼎孳俱集涂公所,各携眷属及本衙书吏家口共百余人,衣服器皿俱弃之,止带细软随身;男妇各持拄杖一,以五月朔平明出都察院衙门,市民已遵三桂令,各头裹白巾为帝挂孝。自贯城坊至德胜门,各街巷口尽将木石垒塞;四长班导前而行,或仅留隙,纔容一人,或用大石板横阑,行者从上越。初,吏部用一蹇驼载行囊,至是亦舍去。及出平则门,日已向西,城中扶老挈幼西奔者络绎不绝。三公皆短袄敝裤杂俦伍中,予亦从水火夫乞得一敝衣,被服而走。诸内人各幅绢蒙首,宽舄短衣,狼狈疾趋。独龚直指夫人美而艳,即旧院顾湄生也,恒俯拾尘土自污。于是有掖而行者,有倦而憩地者,有颠踬不能行、使人负而趋者。半日危途,艰辛万状;行二十里许,望见一梵剎,甍宇嵯峨,额曰「摩诃庵」;诸女眷莫能前,因止而求息焉。主僧辞不便,于庵旁觅得一空舍;从僧假锅市米,支土坯作灶,炊粥疗饥。夜则席地为榻;房屋堂庑无门壁立,予仰卧檐下,星辰炯炯,不成寐。次日,传土寇猖獗,前途狠于豺虎,停止不敢进。向晚,闻大兵已入京,四出追捕逸贼,诸先生慌甚。黎明,与内人避之危楼,寻又从园林僻莽处;数昼夜不得晷刻停。至初四日,诸从人以久居近地不便,谋取道西往。会虚车数乘向西发,寺僧谓三先生可命载也。诸内人觅舆不得,则各以柳筐坐其中,使两人舁之;而予亦敛鼻息,坐车上。计出寺门,已向暝矣。路径崎岖,车卼■〈兀皋〉如舟历波涛;比更时,约行十五里许,星斗在天,冈陇閴寂。甫顾仆趣行,则绿林一啸,阻道不前。予俛首睨视,见四骑奄至,匿影旁逸。腰间尚为涂公强缠五十金一锭,己囊约有三十金;斜走里许,犹虑贼或踵而至,因以白镪穴土中,身倚林莽坐,仰视星夜色已分,亟趋孔道,见三先生与诸内人、仆从等咸席地号叹,亡金且遭楚。予窃谓独有天幸,呼一人前往取所穴,则惘然无应者。因独往迷向,既曙发,始知已歧。驰数里问土人,夜来数车已被掠。复东,随寻至前所,己囊金已为刈麦人掇去。而大锭穴中兀然,佯为被盗伤足者,跛蹩携回,奉还涂公,公喜过望;予则腰缠悉化乌有矣。是日午节,涂公诸人向午俱未饭;予亦心烦意乱,吸井泉而已。平则门外迤西一带,游骑杂沓,而土豪混列其中。涂公及诸内人俱坐后园大杏树井边,奴子借釜炊饭;至碗箸不给,共以手抟食。予与诸人,饥则持钱逐村店就食,亦鲜饱。午后,不知谁何,导一骑入,诸人惶骇无措。骑强牵一婢子令去,婢子投井中,骑尚盘桓审视;涂公跪而进之金,始去。公至是始泣,以幼子托予。予慰公曰:此时殒命,无为也。且往问城中耗,复来为若计。遂入城,至刘完白所,则摄政王已大张告示,与诸朝绅荡涤前濊。亟返报,会朱刑科亦走长班王某持札要公还。次日,遂偕熊、龚二人挈眷入城。涂公与熊公并舍南昌内馆,龚他往。

初八日,摄政王下薙发令。三日内,官发尽薙。是时,予从刘完白于乐平会馆旅食。涂公苍头某拉予南去,予畏天暑不能,渠遂扮乞丐而独往。时仲夏,早夜仍苦寒。予身衣短袷,衣囊尽失。前曾以衣衾数事寄族弟应曜,兼委十数金为制葛服;至是,以被掠为言,丝缕不复还矣。李贼被平西追至定州,大败,带败残人马西奔。平西还京,朝绅并劝摄政王正位。王曰:国家自有家法,非尔等所知。自是,无敢复言者。设施新政,无非解网弛禁,期与臣民更始;故朝野一时欢然服从,如大旱之得时雨也。数日后,吾乡李太仆、李春坊、朱刑科、熊吏部、罗庶常及涂公并予官如故。但以中城处满兵,诸缙绅徙家顺城门外,予惊魂始定。

是月中旬,长安市上仍复冠盖如故矣。贤明侧席,车乘翘翘;搜求遗逸,振拔沈沦,随允提学御史曹溶之请,羁旅寒微皆得邀恩食禄。熊史部与涂公推毂及予,予谢不敏;徙倚都下,凡两阅月。同乡刘玉为衔新命,牧武定;七月既望,予遂从之而东。涂公饯予于郊外,骊歌一阕,黯然销魂。自是,遂不复问长安马足矣。

甲中秋朔,南州聋道人述于无隶公廨。

甲申纪变录

京口草莽臣钱邦芑辑录

崇祯甲申三月十七日,贼兵围城,内外炮声不绝;外多内少;外震而烈。

十八日,大雨,守城军民皆无固志。

十九日辰时,皇上手自撞钟集百官,无一至者。少顷,贼兵入彰义门。皇上登煤山,见贼势昌炽,知事不可为,遂入宁寿宫。皇后遂自缢;袁宫人亦自缢,绳断堕地,皇上自以剑断其头。时长公主年十五矣,号泣在侧,皇上欲杀之,手不能举;久之,砍二刀,闷绝于地。皇上乃自缢。

二十日,李贼入宫,不见皇上,遂出示有得我皇上者,赏银万两、封伯爵。又出示云:凡文武官员俱于二十一日行朝见礼,愿回籍者听其自便,愿顺服者量才擢用;如抗违不出,罪加大辟,藏匿之家一并连坐。遂得皇子于民间,命之跪;皇子怒,曰:我岂为若屈耶!贼问:汝父何在?曰:死于宁寿宫矣。贼又问:汝家何以失天下?曰:以用贼臣周延儒故尔。贼笑曰:汝也明白。皇子又问曰:何不速速杀我!贼曰:汝无罪,我岂妄杀!皇子曰:如听我一言,第一不可惊我祖宗陵寝,第二速以礼殡葬父皇、母后,第三不可杀我百姓。皇子又曰:文武百官最无情义,明日决来朝贺矣。贼唯唯俱应。至明日。朝贺伪主者一千三百余人;贼向之叹曰:此辈无义如此,天下安得不乱!于是,始动杀僇之念。

二十二日,忽见板门舁二尸,送至魏国坊下;皇上蓬头跣足,上下皆白棉绸衣,胸前书数行云:朕不德,以致失国,羞着衮冕见祖宗于地下。又传闻宫中御案有遗诏云:朕即位十七年,五经□□,日切忧惧;不意任用匪人,致有今日。统大兵者,在外当协民心,以固国本;慎之!慎之!是日,在京大小官员从东华门入朝拜贺,御座上不见有人,但见青衣小帽一人;传呼贺毕,众官请殡先帝,见青衣人传一朱批云:帝礼葬、王礼祭,二皇子待以杞、宋之礼。众官又求并以帝祭;少顷,青衣人传语云:准了。殿上呼名,首呼魏藻德;三呼不应,即命速拿。俄顷,以绳系至,命送刑官拷打。众官人物伟丰及知名者,俱留用。其素有贪名而富实者,俱发刑官夹打索银。贼众中有理刑官二人刘国公、曾都尉——又有内官降贼者自宫中出,皆云:李贼虽为首,然总有二十余人俱抗衡不相下,凡事皆众主谋也。入宫之后,集诸宫女美者,每贼首分得三十人。贼初入城,不甚杀僇;数日后,肆屠戮,奸淫掳掠,无所不至矣;诸降贼者妻妾俱不能免,始怨悔欲逃。贼兵入城者四十万,掳掠淫妇女甚虐,安福胡同一夜妇女死者三百七十余人。死难诸臣家眷,贼兵绝不敢犯。至于降贼受官者,诸贼将审问长班,如招称本官藏匿金银,便即锁去,拷打不休。每贼将一人,领长班五十名,缉治官名之藏匿者。长班一名,每日限访事二件。名曰公刺。北路凡受伪官府县官,遇贼兵过,每先搜民间妇女供应;稍或不足,即以刀背乱打,本官苦不可言。美者携去;恶者弃下,仍命本官留以待后来者。秀才祈见宋企郊,叱曰:朝贺大典,安用若辈!速归读书,候新天子考试后拣用。数日后,果然考试,首题「天与之」,次题「若大旱之望云霓也」。李贼拘银匠数千人,凡掳掠金银及赃输者俱镕成大砖,以骡马驼回陕西。大约贼之意中欲住关西,刻刻思归故土;故京城外土寇横行,李贼绝不去禁。李贼宋军师,身长不满三尺,其形如鬼,占验甚精。相传未破时,占十八日大雨,十九日辰时破城;若辰时不破,即日全军俱返,且待六年后再来破之。十九日辰时,贼以二人乘云梯上城,满城纷纷逃窜。宁远总兵定西伯吴三桂拥兵不至,贼挟其父手书招之;三桂得书不发,八拜谢父,咬断中指、扯裂家书,随约王永吉借清兵十万以图恢复。是时,梓宫殡东长安门外,凡从逆官往拜者,贼亦不禁;然至者甚少。有僧二人在旁诵经。众贼各肆掳掠,全无纪律;李贼或禁之,辄哗曰:皇帝让汝做去,金银、妇女亦不与我耶?

二十八日,诸候选官见伪尚书宋企郊,求选授衙门任事。企郊曰:诸公职衔俱前朝所授,新主另有一番规模,恐不能尽依旧例。诸人力恳一体选授;企郊曰:诸公何不解事!新天子御极,自当另用一番人;前已考试,不过慰众人之心耳。以予为汝诸人谋,不如归去为上。诸人既绝望,于是以渐逃归。李贼以四千人守山海关,为王永吉、吴三桂斩杀殆尽;余者逃回。朝官多惧,下令四月十二日亲征。又传李贼为风雷震伤,降贼朝官多被震死。孙传庭以兵捣陕西贼巢,杀戮几尽。清兵大入,李贼屡战屡败,后不知所终。

甲申忠佞纪事

钱邦芑记

一曰殉节之臣,旌忠也。守城御贼砍死者,则有王章。投井而死者,则有范景文。投御河而死者,则有金铉。衣冠坐堂上仰药死者,则有李邦华。自缢死者,则有倪元璐、施邦曜、许直、吴甘来、吴麟征、周凤翔。同妻缢死者,则有汪伟。同妾缢死者,则有马世奇。同妻妾缢死者,则有刘理顺。同父子、夫妻、姑媳缢死者,则有孟兆祥、章明。全家死者,则有成□□:此皆京职也。其在外任而死者得三人焉,曰朱之冯、卫景瑗、周遇吉;而戚勋之中全家自焚者得四家焉,曰刘皇亲、巩驸马、王皇亲、惠安伯:真可谓与国同休戚者矣。

二曰遯迹之臣,美明哲也。君子不轻责人以死,死亦诚难;第能不投款、不报名,比迹缁黄、埋名樵牧,庶几有不忘故主之思焉,共得十一人焉:曰汪惟效、周亮工、郑三阳、曾樱、曹鼎臣、宫伟镠、施■〈火豦〉、史夏隆、王都、蒋臣、杨尔铭等。

同部

其它

避寇纪略
《避寇纪略》,程畹著,据清光绪十二年刻本辑。 程畹,江苏仪征县人,是一个蒙馆塾师、这部资料,记太平天国癸好三年、丙辰六年克仪征和戊午八年攻破江北大营时逃避事。有些地方,可备稽考,如记癸好三年十一月,太平军从扬州、仪征撤退后事说:“贼既退,乱民冒贼者焚掠尤甚,予家毁。凡数百年祖宗贻留之物,及一花、一本、一书、一画平时所爱玩者,靡不灰烬。惟大门灶未动。 予有句云‘贼已去时民尽盗,城方复后我无家’,伤已!”可与《咸同广陵吏稿》记扬州繁华系太平军撤退后,毁灭于清军的焚掠互证。 呜呼!余生晚矣,生十二年而值夷乱,幼无所知,惟耳林文忠公之名,倚为万里长城,直督某首创
春秋左传事类始末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三 春秋左传事类始末目録 纪亊本末类 隐公 元年 郑伯克段 三年 周郑交恶 宋穆立殇 州吁弑桓 五年 如棠观鱼 郑败燕师 始用六佾 六年 陈及郑平 八年 祊易许田 郑公子忽逆妇妫 羽父请族 九年 郑伯以王命讨宋 郑人大败戎师 十一年 滕侯薛侯争长 郑庄入许 息侯伐郑 羽父弑隐 桓公 二年 曲沃灭晋 六年 楚子伐随 昭厉之乱 子同生 九年 曹太子来朝 十年 虞叔伐虞公 十一年 屈瑕败师 十六年 急寿相死 十七年 及齐师战于奚 十八年 桓公薨于齐 王杀周公黒肩 庄公 四年 楚武王伐随卒 六年 楚灭邓 八年 齐师围郕 桓公杀子紏 十年 楚子入
滇考
《四库全书 滇考》 (清)冯苏 撰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三 滇考 纪事本末类 提要 臣等谨案滇考二卷国朝冯苏撰苏字再来临海人顺治戊戌进士官至刑部侍郎是书乃康熙元年苏为永昌府推官时作凢一切山川人物物产皆削不载惟自庄蹻通滇至明末国初撮其沿革之旧迹治乱之大端仿纪事本末之体标题记述为三十七篇每事皆首尾完具端绪分明在舆记之中又为别体非采缀琐闻条理不相统贯者比其中建文遯迹一篇虽不免沿致身録之说至其征麓川三宣六慰镇守太监议开金沙江诸篇皆视史传为详且著书之时距今仅百余年所言形势往往足以资考证愈于标题名胜徒供登临吟咏者多矣 乾隆四十五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 (臣)纪昀 (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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