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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五杂俎

25 万字 · 约 12 小时 2 分钟 · 14 /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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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屏风,不应,大怒,欲辱之。及入觐,谒太宰吴原博,首问:“石田先生安否?”出问从者,始大惊,归而谢罪。文征仲在史馆,同时诸翰林相谓:“奈何以画匠辱我木天?”征仲闻,即日拂衣归。三事皆相类。宜乎阎立本有厮役之恨也!

今赵州有吴道子画水墨刻,其波涛汹涌,翻澜骇沫,细观,目为之眩,不知真迹当何如也。

人之技巧,至于画而极,可谓夺天地之工,泄造化之秘。少陵所谓“真宰上诉天应泣”者,当不虚也。然古人之画,细入毫发,飞走之态,罔不穷极,故能通灵入圣,役使鬼神。今之画者,动曰取态,堆墨劈斧,仅得崖略,谓之游戏于墨则可耳,必欲诣境造极,非师古不得也。

凡百技艺,书上矣,卜筮次之,棋损间心,画为人役。其它术数,致远恐泥,苟精其理,皆足成名,而高下之间,判然千里。余少也贱,罔不涉猎,而究竟无成,皆同袜线,今已一切敕断,惟柔翰宿业,尚未能驱除耳。

人之嗜好,故自迥异,如谢康乐好游涉山水,李卫公喜未闻见新书,此自天性,不足为病。右军好蓄鹅,子敬好作驴鸣,崔安潜好有斗牛,米元章好石,近于僻矣,而未害也。王思微好洁,陈伯敬好忌讳,宋明帝好鬼,以之处世,大觉妨碍。至于海上之逐臭,之嗜足纨也,甚矣!

口有同嗜,常语也。然文王嗜昌<蜀犬>,曾皙嗜羊枣,屈到嗜芰,宋明帝嗜蜜浸豕夷,崔铉嗜新捻头,魏征嗜醋芹,辛绍先嗜羊肝,顾翱母喜食雕胡饭,已为不得其正。至刘邕之嗜疮痂,鲜于叔明之嗜臭虫,张怀肃之嗜服人精,权长孺之嗜爪甲,国朝赵辉之嗜女人月水,刘俊之嗜蚯蚓,殆不可以人理论者。

古人嗜酒,以斗为节。十斗一石,量之极也。故善饮若淳于髡、卢植、蔡邕、张华、周ダ之辈,未有逾一石者。独汉于定国饮至数石不乱,此是古今第一高阳矣。宋时如寇莱公、石曼卿、刘潜、杜默,皆以饮称雄者,其量恐亦不下古人也。近代酒人,不知视昔云何?但缙绅之中,能默饮百杯以上,不动声色者,即足以称豪矣。以耳目所睹记,若曾学士、冯司成衍、胡总制宗宪、汪司马道昆,皆自负无对者,而其它猥琐不论也。曾学士至铸铜与身等,见其所饮内之,至铜人溢出,而尚未醉。冯司成放春榜,每进士陪一杯,遂讫三百杯,兴未尽,复于中择善饮者五人,与立酬酢,又百余爵。五人皆踉跄不胜,而冯无恙也。胡在浙中迎乡榜亦然。汪司马每饮,大小尊错陈,以尽一几为率,啜之至尽,略无余沥,亦裴弘泰之匹矣。然汪尝言:“善饮者,必自爱其量。每见人初即席便大吸者,辄笑之。”亦可谓名言也。

廉将军老矣然,一饭斗,米肉十斤。少壮之时,不知云何?壮士猛将,想皆尔尔。樊哙,生彘肩可啖,何论饭矣?符秦、乞活、夏默等,啖肉三十余斤,其人长至二丈,有不可以常理论也。张齐贤候吏置一大桶屏后,伺公饮饭,如数投之,桶溢而食未已。赵温叔与兵马监押对食猪羊肉各五斤,蒸糊五十事,此亦何逊廉将军乎?近代绅中如啖猪首一枚,折胡饼高至一箸者,往往见之,不能尽书,其人亦不足书也。

亦有因疾而善啖者。余里中有人啖豚,尝至半体。乡里社日时为所嬲。一日,众共执之,缚庭柱上,不得食。久之,观喉中有物,一虾蟆跃出,众击杀之,自此不复能食矣。此与唐佐史食至数十斤者相类。近闻太原有嗜酒者亦然。乃知嗜好之偏而酷者,皆疾也。

人有嗜睡者,边孝先、杜牧、韩昌黎、夏侯隐、陈搏、王荆公、李岩老皆有此癖。近时张东海有《睡丞记》,言:“一华亭丞,谒乡绅,见其未出,座上鼾睡。顷之,主人至,见客睡,不忍惊,对坐,亦睡。俄而丞醒,见主人熟睡,则又睡。主人醒,见客尚睡,则又睡。及丞再醒,暮矣,主人竟未觉。丞潜出,主人醒,不见客,亦入户。”世有此可笑事。陆放翁诗云:“相对蒲团睡味长,主人与客两相忘。须臾客去主人觉,一半西窗无夕阳。”此诗殆为此丞发耶?

宋明帝好忌讳,文书上有凶败丧亡等字,悉避之。移床修壁,使文士撰祝,设太牢,祭土神。江谧言及白门,上变色,曰:“白汝家门。”后梁萧恶人发白,汉汝南陈伯敬终身不言死;与妻交合,必择时日;遣媵御,将命往复数四。人之蔽惑,可笑有如此者。

以余所见,绅中有恶鸦鸣者,日课吏卒,左右彀弩,挟弹,如防敌,然值大雪即不出,恶其白也。官文书,一切史字、丁字、孝字、老字,皆禁不得用。又闽中一先辈尤甚,与家人言无,必曰有;死必曰生。身死之日,寸帛尺素,皆无所有,几有小白之Г。至今乡曲以为话柄。然转相效仿者不无其人也。

人有好货财者,坐卧起居,言动食息;无所往而不与阿堵俱也。一日,病且死,强起阅库藏,白镪如山,拊摩不忍舍去,谓其子曰:“幸内十大镪棺中,亲我怀抱。”或曰:“以金入木不利,且启发冢之端,不如以楮代之可也。”其人凝泪太息,不能言而逝。噫!斯人何愚也。生积巨万,而死不能将去锱铢。故人之所好,必求死之日得将去者,则几矣。

范云欲预册命,祈医速瘳,不顾三年后之死也。死生亦大矣,而人之所好,有甚于生者。荀奉倩之死,色也;刘伶之死,酒也;石崇之死,财也;梁冀、韩胄之死,权也。皆知之而不能自克者也。仕宦不止,生行死归,亦其次也。

金陵人有拾钞于道者,归而视之,荷叶也,弃之门外。逡巡,一荷担者俯而拾焉,故钞也。一钞何足言?乃不可妄得若此,贪得者亦何为哉?

●卷八 人部四

士人之好名利,与妇人女子之好鬼神,皆其天性使然,不能自克。故妇人而知好名者,女丈夫也;士人而信鬼神者,无丈夫气者也。

木兰为男妆,出戍远征,而人不知也,可谓难矣。祝英台同学三年,黄崇嘏遂官司户,娄逞位至议曹,石氏衔兼祭酒,张察之妇,授官至御史大夫,七十之年复嫁,生二子,亦亘代之异人也。

国朝蜀韩氏女遭明玉珍之乱,易男子服饰,从征云南,七年人无知者,后遇其叔,始携以归。又金陵黄善聪,十二失母,父以贩香为业,恐其无依,诡为男装,携之庐、凤间。数年父死,善聪变姓名为张胜,仍习其业。有李英者,亦贩香,自金陵来,与为火伴,同卧起三年,不知其为女也。后归见其。姊姊诟之,善聪以死自矢,呼媪验之,果然,乃返女服。英闻大骇,怏怏如有所失,托人致聘焉。女不从,邻里交劝,遂成夫妇。此二事,焦氏笔乘所载。前事甚似木兰,后事甚似祝英台。又有刘方兄弟小说,未详其世,当续考之。

女子诈为男,传记则有之矣;男人诈为女,未之见也。国朝成化间,太原府石州人桑,自少缠足,习女工,作寡妇妆,游行平阳、真定、顺德、济南等四十五州县,凡人家有好女子,即以教女工为名,密处诱戏与之奸淫;有不从者,即以迷药喷其身,念咒语,使不得动,如是数夕,辄移他处,故久而不败。闻男子声,辄奔避。如是十余年,奸室女以数百,后至晋州,有赵文举者,酷好寡妇,闻而悦之,诈以妻为其妹,延入共宿,中夜启门就之,大呼不从。赵扼其吭,褫其衣,乃一男子也。擒之,送官吐实,且云其师谷才山西山阴人也,素为此术,今死矣。其同党尚有任茂、张端、王大喜、任等十余人,狱具磔于市。

《异闻录》载:“妇人呼夫兄为伯,於书无所载,而引《尔雅》所称兄公代之。然兄公二字亦甚诡怪。”余谓妇人称谓多从子,夫弟既可称叔,夫姊妹既可称姑,则夫兄称伯,又何疑哉?但伯者,男子之美称,古人妇称夫多用之,“伯也执殳”是也。

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尔雅》曰:“两婿相并为亚。《诗》‘琐琐姻娅’是也。”严助传呼友婿,宋时人谓之连袂,又呼连襟,闽人谓之同门。接《尔雅》注云:“江东人呼同门为僚婿。”则此二字亦古。

无盐,钟离春,不售女也,而卒霸齐国。黄承彦之女,黄头黑色,而才堪相配。许允之妇奇丑而才智明决。乃知以色举者,末也。

钟离春三十无所容,而宣王纳以为后。宿瘤之女,状貌骇宫中,而闵王以为圣女。孤逐之女以丑状闻,三逐于乡,五逐于里,而襄王悦之。何齐之君,世有登徒子之癖也?可发一笑。

美妇人多矣,然或流离颠沛,或匹偶非类,果红颜之薄命耶?抑造物之见妒也?妹喜、夏姬之伦无论已。西子失身吴宫,王嫱芜绝异域,昭阳姊妹,终为祸水,虢国兄弟,尺组绝命,不如意者不可胜数。惟文君之于长卿,绿珠之事季伦,可谓才色俱侔,天作之合矣,而一以琴心点玉于初年,一以行露碎璧于末路,令千古之下,扼腕陨涕,欲问天而无从也。

男色之兴,自伊训有比顽童之戒,则知上古已然矣。安陵龙阳,见于传册,佞幸之篇,史不绝书,至晋而大盛,世说之所称述,强半以容貌举止定衡鉴矣。史谓咸宁、太康之后,男宠大兴,甚于女色,士大夫莫不尚之。海内仿效,至于夫妇离绝,动生怨旷。沈约忏悔文谓:“淇水上宫,诚云无几,分桃断袖,亦足称多。”吁,可怪也!宋人道学,此风似少衰止,今复稍雄张矣,大率东南人较西北为甚也。

今天下言男色者,动以闽、广为口实,然从吴、越至燕云,未有不知此好者也。陶谷《清异录》,言:“京师男子,举体自货,迎送恬然。”则知此风,唐、宋已有之矣。今京师有小唱,专供绅酒席,盖官伎既禁,不得不用之耳。其初皆浙之宁绍人,近日则半属临清矣,故有南北小唱之分。然随群逐队,鲜有佳者。间一有之,则风流诸绅,莫不尽力邀致,举国若狂矣。此亦大可笑事也。外之仕者,设有门子以侍左右,亦所以代便辟也,而官多惑之,往往形之白简,至于娟丽儇巧,则西北非东南敌矣。

衣冠格于文罔,龙阳之禁,宽于狭邪,士庶困于阿堵,断袖之费,杀于缠头。河东之吼,每末减于敝轩;桑中之遇,亦难谐于倚玉。此男宠之所以日盛也。

叙女宠者,至汉事秘辛极矣;叙男宠者,至陈子高传极矣。秘辛所谓拊不留手,火齐欲吐等语,当与流丹浃藉,竞爽而文采过之。子高传如吴孟子铁缠稍等皆有见解,而“粉阵饶孙吴”一语,便是千古名通。此等文字,今人不能作也。

邓通之遇文帝,臣不敌君也;董贤之遇哀帝,君不敌臣也;弥子瑕之遇卫灵公,陈子高之遇陈武帝,君臣敌也。而皆以凶终。夫男色,天犹妒之,况妇人乎!

古者妇节似不甚重,故其言曰:“父一而已,人尽夫也。”辰嬴以国君之女,朝事其弟,夕事其兄;鹑奔、狐绥之行,见于大邦之主,而恬不为耻也。圣人制礼,本乎人情,妇之事夫,视之子之事父,臣之事君,原自有间,即今国家律令严于不孝不忠,而妇再适者无禁焉。淫者,罪止于杖而已,岂非以人情哉?抑亦厚望于士君子,而薄责于妇人女子也?

古者轻出其妻,故夫妇之恩薄,而从一之节微。今者,非大故及舅姑之命陈于官,不得出其妻,则再醮者,虽禁之可也,定之以年,亦可也。

“父一而已,人尽夫也”,此语虽得罪于名教,亦格言也。父子之恩,有生以来不可移易者也;委禽从人,原无定主,不但夫择妇,妇亦择夫矣,谓之人尽夫,亦可也。

京师妇人有五不善:馋也,懒也,刁也,淫也,拙也。余见四方游宦取京师女为妾者,皆罄资斧以供口腹,敝精神以遂其欲,及归故里,则撒泼求离,父母兄弟群然嚣竞,求其勤俭干家,千百中不能得一二也。

维扬居天地之中,川泽秀媚,故女子多美丽,而性情温柔,举止婉慧。所谓泽气多,女亦其灵淑之气所钟,诸方不能敌也。然扬人习以此为奇货,市贩各处童女,加意装束,教以书、算、琴、棋之属,以徼厚直,谓之“瘦马”。然习与性成,与亲生者亦无别矣。古称燕、赵多佳人,今殊不尔。燕无论已,山右虽纤白足小,无奈其犷性何。大同妇女,姝丽而多恋土重迁,盖犹然京师之习也。此外则清源、金陵、姑苏、临安、荆州及吾闽之建阳、兴化,皆擅国色之乡,而瑕瑜不掩,要在人之所遇而已。

美姝世不一遇,而妒妇比屋可封,此亦君子少,小人多之数也。然江南则新安为甚,闽则浦城为甚,盖户而习之矣。

妒妇相守,似是宿冤。世有勇足以驭三军,而威不行于房闼;智足以周六合,而术不运于红粉。俯首低眉,甘为之下;或含愤茹叹,莫可谁何。此非人生之一大不幸哉?

人有为妒妇解嘲者曰:“士君子情欲无节,得一严妇约束之,亦动心忍性之一端也。故谚有曰:‘到老方知妒妇功。’”坐客不能难也。余笑谓之曰:“君知人之爱六畜者乎?日则哺之,夜则防护栅栏,惟恐豺狸盗而啖之,此岂真爱其命哉?欲充己口腹耳。为畜者,但知人之爱己,而不知人之自为也。妒妇得无似之乎?”众乃大笑。

惧内者有三:贫贱相守,艰难备尝,一见天日,不复相制,一也;枕席恩深,山河盟重,转爱成畏,积溺成迷,二也;齐大非偶,阿堵生威,太阿倒持,令非己出,三也。妇人欲干男子之政,必先收其利权;利权一入其手,则威福自由,仆婢帖服。男子一动一静,彼必知之。大势既成,即欲反之,不可得已。

愚不肖之畏妇,怵于威也;贤智之畏妇,溺于爱也;贫贱之畏妇,仰余沫以自给也;富贵之畏妇,惮勃溪而苟安也;丑妇之见畏,操家秉也;少妇之见畏,惑床第也;有子而畏,势之所挟也;无子而畏,威之所劫也。八者之外,而能挺然中立者,噫,亦难矣!

夫子谓“女子小人为难养”,《书》称“纣用妇言”,《诗》称“哲妇倾城”。凡妇人女子之性,无一佳者,妒也,吝也,拗也,懒也,拙也,愚也,酷也,易怒也,多疑也,轻信也,琐屑也,忌讳也,好鬼也,溺爱也,而其中妒为最甚。故妇人一不妒,足以掩百拙。古今妒妇充栋不胜书也。今略记于左:

后妃之妒者,则若吕氏之人彘,赵家姊妹之啄皇孙,晋胡芳之将种,贾氏之弑姑杀子,梁郗氏之死为巨蟒,隋独孤后之选宫人惟择肥大,唐武之夺嫡篡位,韦庶人之袭武风轨,宋李后之因斋杀嫔。又若楚郑袖教新人之掩鼻,春申君之妾伤身以视君。袁绍之妻僵尸未殡,五妾骈首;闽王延翰之妻,缚练尽赤,木掌掴人,身荠雷斧,稍快人意。缙绅则若叔向之母,遗戒龙蛇;敬通之妻,亲操井臼;袁术之妇,绞妾悬梁;贾充之妻,甘儿绝乳。弱翁见窘於广汉,庞参见按於祝良。王丞相九锡之嘲,谢太傅关雎之讽。桓宣武胆落老奴,车武子衅起绛衣。李相福一事无成,而虚咽儿溺;任环妻拜赐药酒,而立饮不疑。刘孝标家道轲,自比敬通;裴谈甘心崇奉,譬之魔母。宜城公主削耳劓鼻,房孺复妻刻眉灼眼。柳氏截舌断指,祖约身被刑戮。荣彦远面有伤痕,金媚娘支解名姬。苏若兰捶辱舞妓,鱼玄机以疑杀婢,萧铿女以妒受谪。玄龄夫人奉敕慷慨,不辞饮鸩;杜业之妻,雪涕申言,恐误任使。崔铉之见侮家僮,杨文公之取嘲四畏。陈龙丘狮子一吼,拄杖落地;诸葛元直见捉跽跗,面无人色。沈存中常被夏楚,血肉狼籍。威福倒置,于是极矣。又其猥者,京邑之妇,绳系夫脚;陈觉之妻,事婢若姑。铁臼严霜之歌,衡阳三女之厄。仲端忍饥于香团,康凝贻嗤於黑凤。慎言胭脂之虎,义方黑心之符。以功封者,哭其贵而见忘;算本利者,恐其多而娶妾。荀妇庾氏,无须之人,不得入门;武历阳女,桃花艳丽,横被摧折。刘休之妻,亲卖帚,恬不知改;扈载捻香滴水,令严五申。李大壮绾髻安灯,体如枯木,廉耻道丧,又何怪哉?夫人之难割者,爱也。武氏欲倾王后,则忍于杀已女;湖ヘ见夫狎妓支,解所生之儿。人之所爱者,生也。段氏因夫诵《洛神赋》,而即夜自沈;范寺丞妻见夫衾有妓鞋,而阖门自缢。其子之不爱,而又何爱于人子?其身之不惜,而又何惜于人哉?至于介推之妹,庙前清泉千尺,妇人靓妆,必致雷雨;吴兴桑乞之妻死,而因夫再娶,白日现形,操刀割势。蜀功臣家富声伎,妻在不敢属目;妻死之后,方欲召幸,大声霹雳,起于床箦,惊怖得病,竟殒其躯。郑尉李寒纳姬楚宾死而别婚,见其投药浴中,筋骨皆散。华亭卫宽夫,妻死再娶,形见堂中,生子为祟,竟致不育。如此等人,何不捉入无间地狱,而使之为厉耶?或曰:“十殿阎君,恐亦畏妇。”余笑谓:“宋绍兴间,姑苏龙王嬖妾为其夫人妒虐致死,天帝行刑,大风惊潮数百里。夫幽明一理也,阴间岂无惧内之鬼神哉?”书之以发一笑。

《贵妇》多妒,妒妇多寿;同生同死,有若宿冤。《太平广记》载:“秦副将石某苦妻之妒,募刺客杀之,十指俱伤,卒不能害。如此数四,竟与偕老。”故治妒者,轻则当如宋明帝之于刘休妻,决杖二十,赐妾别处;重则我太祖之於常遇春妻,菹醢其肉,以赐群臣。彼仓庚之羹,不可多得,安能人人而饮之哉?(一云:太祖所杀是中山王徐达夫人。)

使天之于妒妇皆知王延翰之妻也,然亦不胜其雷矣。使君之于妒妇皆如常开平之妻也,然而不胜其醢矣。使佛之于妒妇皆如梁武帝之郗氏也,然而不胜其忏矣。使巫之于妒妇皆如牵羊之婿也,然亦不胜其祭矣。惟有嵩阳桂昌之妻截婢指而己指落,截婢舌而己舌烂,庶几有惧乎?

宋时妒妇差少,由其道学家法谨严所致,至国朝则不胜书矣。其猥琐者无论,吾独叹王文成伯安内谈性命,外树勋猷,戚大将军元敬南平北讨,威震夷夏,汪少司马伯玉锦心绣口,旗鼓中原,而令不行于阃内,胆常落于女戎,甘心以百链之刚,化作绕指也,亦可怪矣。昔人云:“禽之制在气。”然则妇之制夫固有出于勇力之外者矣。措大庸人,比屋可封,不足责也。

戚元敬原不畏妇,后因出师,以军法斩其子,自是夫人怨恨,誓不为置媵。戚无如之何,乃蓄之它室,十余年,生二子矣。一日谋稍泄,夫人大恚,欲得而甘心焉,戚许以翌日。时夫人有弟在幕,戚召语之曰:“亟以三策语若姊:子母俱全,上策也;出其母而内子,次策也;若必欲杀吾子,吾当帅死士入室,先斩而姊,次斩若,次灭而宗,而后弃官爵而逃耳。吾辕门以三通鼓为节,立俟报命。”弟入,膝行涕泣,为姊言之,一不可,次又不可,门外鼓而噪。弟大哭曰:“姊死不足计,独不念灭门耶?”乃报可,令二妾入,各决数十杖,抚其子而泣留之室,即日出其妾。妾归家,俱守志不嫁。越数年,夫人卒,二妾复归公。时咸谓戚将军能处变也。

江氏姊妹五人,凶妒恶,人称五虎。有宅素凶,人不敢处,五虎闻之,笑曰:“安有是?”入夜,持刀独处中堂,至旦帖然,不闻鬼魅。夫妒妇,鬼物犹畏之,而况于人乎?

美妇则有仍之发,光可以鉴:昌容之仙,隔窗见骨。条涂之三,赤乌之二。妹喜迁夏,妲己倾殷;褒姒覆周,丽姬倾晋。孔父之室,美而称艳;巫臣之姬,鸡皮三少。南威入晋,三日不朝;夷光归吴,苏台为沼。娄颜之妇,国色见称;吴广之女,颜若苕荣。郑袖擅楚,阴江争赵。敬君以画自媒,女环以计求进。韩凭有妇,罗敷有夫。息妫不言,如皋不笑。至于宓妃、青琴、毛嫱、郑旦、先施阳文、吴娃传予、白台闾须、旋娟提谟、闾И子奢,虽事迹鲜闻,时地莫考,而名标载籍,不可厚诬。自汉而降,则戚夫人之翘袖折腰,李夫人之绝世独立。阿娇贮之金屋,钓弋擘拳自开。丽娟吹气胜兰,昭君光动左右。飞燕掌上可舞,合德肤滑不濡。文君眉若远山,丽华名动人主。女莹朝霞和雪,二乔独步江东。夜来针绝,琼树鬓蝉;宋腊清歌,绛树妙舞。甄氏惊鸿之姿,甘后乱玉之质。莫愁抱腰,江水不流;丽云一曲,醉者顿醒。刘琰以冶容见疑,东美以比肩传子。潘以愁而惑人,张既死而不舍。荀妇贾女,俱云绝伦;朝姝洛珍,同时擅宠。刘聪六后,天锡二姬。金谷坠楼之人,香尘轻躯之媛。翔风以春华见美,宋以吹笛擅声。桃叶以渡江与歌,络秀以门户屈节。徐月华歌声入云,孙荆玉反腰贴地。武康阮公之溪,章浦莲花之瑞。陈则丽华贵嫔,隋则宝儿绛仙。玉儿步步莲花,小怜生死一处。太真姊妹,脂粉不施;浙东舞女,兰气融冶。梅妃宠夺上阳,俊娥情深来梦。知之身殉碧玉,何恢掌失耀华。仙娥时充使典,素娥独避正人。盈盈姿艳,冠绝一时:真真未谐,扼腕千古。薛瑶英香肌玉骨,金媚娘沫墨劈笺。倩娘端妍绝伦,紫云名不虚得。杜牧之寻春校迟,罗虬之比红已晚。娘新月凌云,保仪华丽冠绝。蜀之花蕊,色艺俱工;刘氏琼仙,丰神独擅。侯君集之饮乳不饭,白乐天之细口纤腰。韩氏之园桃巷柳,苏家之琴操朝云。奇章真珠之室,玉堂翠翘之枝。镜儿绝代之姿,张红记曲之捷。毕试所献,相国警魂;韩弘所遗,三军夺目。至于莺莺、燕燕、盼盼、师师,红红、转转,小小、爱爱,李娃惑郑,小玉殉李。韦娘断刺史之肠,柳姬感章台之味。非烟、红拂,不甘非偶;琴客、宋熊,老而失身。解愁幸遇大枢,素娥终辞洵美。史凤迷香之洞,鸾儿袖里之春。若而人者,皆艳质照一时,香骨留千古矣。王元美谓酸士所获,不堪上驷,吾独以为不然。夫遇合有时,爱憎有命,故当其求也,或罗之四海而不遇,或遘之州里而偶得。

同部

其它

艾子杂说
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爱日斋丛抄
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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