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五杂俎
25 万字 · 约 12 小时 2 分钟 · 23 / 32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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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欲其黑而已,故凡烟煤,皆可为也。后世欲其发光,欲其香,又欲其坚,故造作百端,淫巧还出。价侔金玉,所谓趋其末而忘其本者也。
三代之墨,其法似不可知,然《周书》有涅墨之刑,晋襄有墨之制;又古人灼龟,先以墨画龟,则谓古人皆以漆书者,亦不然也。又云:“古有黑石,可磨汁而书。”然黑石仅出延安。晋陆云与兄书,谓三台上有藏者,则亦稀奇之物,安得人人而用之?况墨之为字,从黑从土,其为煤土所制无疑,但世远不可考耳。至汉始有俞麋之名,至唐始有松烟之制。然三国时,皇象论墨,已有“多胶黝黑”之说,则谓魏、晋以前皆用漆而不用胶者亦误也。至于用珠,则自李廷始;用脑麝、金箔,则自宋张遇始。自此而竞为淫巧矣。(按太白诗有“兰麝疑珍墨”之语,则唐墨已用麝。)
李廷,唐僖宗时人。其墨,在宋时,如王平甫、石昌言、秦少游、蔡君谟辈,皆有藏者。国朝《马愈日抄》言:“在英国府中,曾一见之。”今又百五十年矣,大内不可知,人间恐不可复得。即张遇、陈朗、潘谷皆无存者。以今之墨,不下往昔故也。
廷自易徙歙,遂为歙人,则歙墨源流,其来久矣。廷弟廷宽,宽子承宴,宴子文用,皆世其业,而渐不逮。又有柴朱君德小墨,皆唐末三代知名者,张遇、王迪、叶茂实、潘谷、陈朗、陈惟达、李仲宣,宋墨之良者也。元有朱万初,纯用松烟。
国朝方正、罗小华、邵格之皆擅名一时。近代方于鲁始臻其妙。其三十前所作九玄三极,前无古人。最后程君房与为仇敌,制玄元灵气以压之,二家各争其价,纷拿不定。然君房大驵,亡命不齿伦辈,故士论迄归方焉。
李廷墨,每料用真珠三两,捣十万杵,故坚如金石。罗小华墨亦用黄金、珍珠杂捣之,水浸数宿不能坏也。罗墨,今尚有存者,亦将与金同价矣。宋徽宗以苏合油搜烟为墨,杂以百宝,至金章宗购之,每两直黄金一斤。夫墨苟适用,藉金珠何为?淫巧侈靡,此为甚矣。今方、程二家墨,上者亦须白金一斤,易墨三斤,闻亦有珍珠麝香云。余同年方承郁为歙令,自造青麟髓,价又倍之。近日潘方凯造开天容墨,又倍之,盖复用黄金矣。然以为观美,则外视未必佳;以为适用,则亦无以甚异也。此又余之所不解也。
墨太陈,则胶气尽,而字不发光;太新,则胶气重,而笔多缠滞,惟三五十年后,最宜合用。方正墨,今用之,已作煤土色矣。不知仲将何以一点如漆?或曰:“古墨用漆,故坚而亮;今只用胶,故数经霉湿,则败矣。”余家藏歙墨之极佳者,携至京师,冬月皆碎裂如砾,而廷当时正在易水得名,恐用漆之说不诬耳。
徐常侍得李超墨一挺,长近尺余,兄弟日书五千字,凡用十年乃尽。宋元嘉墨,每丸作二十万字。乃知昔墨不独坚而耐磨,亦挺质长大。罗小华墨虽贵重,每挺皆二两余,规者五两余,近来方、程墨苦于太小,大仅如指,用之易尽,而青麟髓开天容尤小,家居无事,每遇乞书,狼藉时,不一月辄尽,且亦不便于磨也。
方于鲁有《墨谱》,其纹式精巧,细入毫发,一时传诵,纸为踊贵。程君房作墨苑以胜之,其末绘《中山狼传》以诋方之负义。盖方微时,曾受造墨法于程,迨其后也,有出蓝之誉,而君房坐杀人拟大辟,疑方所为,故恨之入骨。二家各求海内词林缙绅为之游扬,轩轾不一。然论墨品、人品,恐程终不胜方耳。
于鲁近来所造墨亦不逮前。万历戊戌秋,余亲至于鲁家,令制长大挺,每一挺四两者。然求昔年九玄三极料已不可得。又十年,于鲁死,子孙急于取售,其所制益复不逮矣。大率上人之求取无厌,而市者之赏鉴难得,自非巨富而护名,何苦而居难售之货?此亦天下之通弊也。
唐陶雅为歙州刺史,责李超云:“尔近所造墨殊不及吾初至郡时,何也?对曰:“公初临郡,岁取墨不过十挺,今数百挺未已,何暇精好为?”噫!今之守令取墨,岂直数百挺而已耶。
古人养墨,以豹皮囊,欲远其湿。又云:宜以漆匣密藏之,欲滋其润。
今人谓纸始造于蔡伦,非也。西汉《赵飞燕传》:“箧中有赫蹄书。”应邵云:“薄小纸也。”孟康曰:“染纸令赤而书,若今黄纸也。”则当时已有纸矣。但伦始煮谷皮、麻头及敝布、鱼网,捣以成纸,故纸始多耳。
澄心堂纸,今尚有存者,然余见之不多,未敢辨其真伪也,宋笺差可辨耳。陈后山云:“澄心堂乃南唐烈祖节度金陵之燕居也,世以为元宗书殿,误矣。”蔡端明云:“其物出江南池、歙二郡,今世不复作。蜀笺不耐久,其余皆非佳品。宋时去南唐不远,此纸散落人间尚多,今则绝无而仅有。”梅圣俞有诗谢欧公送澄心堂纸云:“江南李氏有国日,百金不许市一枚。当时国破何所有?帑藏空竭生莓苔。但存图书及此纸,弃置大屋墙角堆。幅狭不堪作诏令,聊备粗使供鸾台。”可见宋时此纸之多。宋子京作《唐书》,皆以澄心堂纸起草。欧公作《五代史》亦然。而今五百年间,贵如金玉,可为短气。
今世苦无佳纸,东帖腐烂不必言,绵料白纸颇耐,然涩而滞笔。古人笺多砑光,取其不留也。华亭粉笺,岁久模糊,愈不可堪。蜀薛涛笺亦涩,然着墨即乾,但价太高,寻常岂能多得耶?高丽茧纸,腻粉可喜,差易购于薛涛,然岁久则蛀。自此而下,灰者竹者,非胥曹之羔雉,即剞劂之刍狗耳。不意剡溪子孙,不振乃尔。
宋之诸帝,留心翰墨,故文房所制,率皆精品。澄心堂纸之外,蜀有玉版,有贡余,有经屑,有表光。歙有墨光,有冰翼,有白滑,有凝光。又越中有竹纸,江南有楮皮纸,温州有蠲纸,广都有竹丝纸,循州有藤纸,常州有云母纸。又有香皮纸、苔纸、桑皮纸、芨皮纸。蔡君谟言:“绩溪、乌田、古田、由拳、惠州纸皆知名。”今试观宋人书画纸,无一不佳者,可知其制造之工且多也。
蔡君谟尝禁所部不得用竹纸,盖有狱讼未决,而案牍已零落者。至于今时,有刚连连、七毛边之目,尤极腐烂,入手即碎。而人喜用之者,价直轻尔。毛边之用,上自奏牍,下至柬帖短札,遍于天下,稍湿即腐,稍藏即蠹,纸中第一劣品,而世用之不改者,光滑便于书也。
印书纸有太史、老连之目,薄而不蛀,然皆竹料也。若印好板书,须用绵料白纸无灰者。闽、浙皆有之,而楚、蜀、滇中,绵纸莹薄,尤宜于收藏也。
作字,高丽、薛涛不可常得矣。绵纸砑光,差宜于笔墨。余在山东,为鲁藩作书,内中有香笺数幅,甚贵重之,然亦是毛边之极厚者,加以香料,而打极紧滑。书不留手,甚觉可喜,但未知耐藏否耳。初书行草二幅,俱不当意,最后书《赤壁赋》,计格截然,上下整齐,乃大称善,尤可笑也。
欧阳率便不择纸笔,无不如意,而蔡中郎非纨素不下笔。然既能书,亦须自爱重。魏、晋人墨迹,类是第一等褚先生,即宋、元犹然。今人不择纸而书者多矣,亦由请乞太滥,粗恶竞进,却之则重拂其意,易之则责人以难,故往往以了酬应耳。
饶州有鄱阳白,长如一匹绢。元李氏藏古纸,长二丈余。今世有一种碧纸,亦长丈余,不知何处所造甚为钜丽,但烂涩不中书耳。
纸须白而厚,坚而滑;笔须健而圆,长而轻;墨须黑而有光;砚须宽而发墨。置之明窗净几,时书一二段《文选》、小说,亦人间至乐也。
昔人书字多用笺素,书于扇者盖少,故右将军书六角扇,老妪为之不悻。即宋、元人书画,见便面者,不一二也。今则以扇乞书者,多于纸矣。然元以前,多用团扇,绢素为之,未有折者。元初东南夷使者持聚头扇,人共笑之。国朝始用折扇,出入怀袖殊便。然汉张敞以便面拊马,则又似今之折扇也。
古人多用羽毛之属为扇,故扇字从羽。汉时乘舆用雉尾扇,周昭王时聚鹊翅为扇,诸葛武侯、吴猛皆执白羽扇,庾翼上晋武帝毛扇。今世辄以毛扇为贱品,上自宫禁,下至士庶,惟吴、蜀二种扇最盛行。蜀扇每岁进御,馈遗不下百余万,上及中宫所用,每柄率值黄金一两,下者数铢而已。吴中泥金,最宜书画,不胫而走四方,差与蜀Ψ埒矣。大内岁时每发千余,令中书官书诗以赐宫人者,皆吴扇也。
蜀扇,譬之内酒,非富人笥中,则妇女手中耳。吴扇,初以重金妆饰其面为贵,近乃井其骨,制之极精。有柳玉台者,白竹为骨,厚薄轻重称量,无毫发差爽,光滑可鉴,每柄值白金半两,斯亦淫巧无用者矣。
扇之有坠,唐前未闻。宋高宗宴大臣,见张循王扇,有玉孩儿坠子,则当时有之矣。盖起于宫中,不时呼唤,便于挂衣带间。今则天下通用,而京师合香为之者,暑月以辟臭秽,尤不可须臾去身也。
唐以前皆于扬州贡镜,以五月五日,取扬子江心水铸之。凡镜无它,但水清冽则佳矣。今之镜,北推易水,南数吴兴,亦以其水也,然易镜不迨湖镜还甚。
秦镜背无花纹。汉有四钉、海马、蒲桃。唐制鼻纽颇大,及六角菱花。宋以后不足贵矣。凡镜逾古逾佳,非独取其款识,斑色之美,亦可辟邪魅,禳火灾,故君子贵之。
今山东、河南、关中掘地得古冢,常获镜无数,它器物不及也,云古人新死,未敛,亲识来吊,率以镜护其体云,以防尸气变动;及殡,则内之棺中。有一冢中镜数百者,岁久为尸血肉所蚀,又为苔土所沁成红、绿二色,如朱砂、鹧鸪、碧钿诸宝相,斯为贵矣。其传世者,光黑如添,不能成红、绿也。然临淄人伪为之者最多。
洛阳人取古冢中镜破碎不全者,截令方,四片合成,加以柱而成炉焉,谓之镜炉。制则新也,而质实旧物,置之案头,犹胜馋鼎。
周火齐镜,暗中视物如昼;秦方镜,照人心胆;汉史良娣身毒镜,照见妖魅;隋王度镜,能却百病;唐叶法善铁镜,鉴物如水;长安任仲宣镜,水府至宝,为龙所夺;秦淮渔人镜,洞见五腑六脏;王宗寿镜,照见楼上青衣小儿。宋吕蒙正时,朝士有古镜,能照二百里;安陆石岩村镜,何楚言河朔镜,皆照十数里。徐铉镜,只见一眼。李士宁斩辕山镜,洞见远近。嘉中,吴僧镜,照见前途吉凶;孟蜀军校张敌镜,光照一室,不假灯烛。庆历中,宦者镜,背铸兔形,影在鉴中;卢彦绪镜,背有金花,承日如轮。近时金陵军人,耕田得镜半面,能照地中物,持之发冢掘藏,大有所得。又大中桥民陈某宅,垣中得长柄小镜,照之则头痛;持与人照,无不痛者。《庚巳编》载:“吴县陈氏祖传古镜,患疟者照之,见背上一物惊去,病即瘥。”余戊子岁在彭城,见卖镜者,其面如常,其背,照之则人影俱倒,斯亦异矣。
修养家谓梳为木齿丹,云:“每日清晨梳千下,则固发去风,容颜悦泽。”夫人一日之功全在于晨,晏眠早起,欲及时也,头梳千下,废时失事甚矣,纵能固发悦颜,何益?
笄,不独女子之饰,古男子皆戴之。《三礼图》:“笄士以骨,大夫以象。”盖即今之簪耳。范武子怒,文子击之以杖,折其委笄,盖童子未冠时也。
汉惠帝时,黄门侍中皆传脂粉。顺帝时,梁冀奏李固胡粉饰貌,搔头弄姿,曹子建以粉自传,何晏动静自喜,粉白不去手。盖魏、晋以前,习俗如此。夫妇人之美者,犹不假粉黛,况男子乎?
以丹注面曰的,古天子诸侯媵妾以次进御,有月事者,难以口说,故注此于面以为识,如射之有的也,其后遂以为两腮之饰。王粲《神女赋》曰:“施华的,结羽钗。”传玄《镜赋》:“点双的以发姿,非为程姬之疾明矣。”唐王建宫词:“密奏君王知入月,唤人相伴洗裙裾。”则亦无注的事也。潘岳《芙蓉赋》:“丹辉拂红,飞须垂的。”王敬美《早梅诗》:“晕落朱唇微有的。”则又借以咏花矣。
汉中山王来朝,成帝赐食,及起而袜系解,成帝以为不能也。于是定陶王得立。然文王伐崇,至凤凰之墟,而袜系解;武王伐纣,行至商山,而袜系解;晋文公与楚战,至黄凤之陵,而履系解;古之圣王,霸主皆有然者,何独中山王耶?
古人以跣为敬,故非大功臣,不得剑履上殿。褚师声子袜而登席,而卫侯怒。至于见长者必脱履于户外。曹公令曰:“议者以祠庙当解履。”则汉末犹然矣。
汉王乔为叶县令,每朝会,双凫飞来,网之得双鸟。卢耽为州治,中元会不及朝,化为白鹄,乃翔威仪,以帚掷之,得双履。南海太守鲍靓尝夜访葛洪,达旦乃去。人讶其往来之频,而不见车骑,密伺见双燕飞来,网之,得双履。此三事绝相类,而人但知双凫事也。
汉时着屐尚少,至东京末年始盛。应劭《风俗通》载:“延嘉中,京师好着木履。妇人始嫁,作漆画屐,五色采为系。后党事起,以为不祥。至晋而始通用。阮孚至自蜡之。谢灵运登山陟岭,未尝须曳离也。”想即以此当履耳。《晋书 五行志》云:“初作屐者,妇人头圆,男子头方。至大康初,妇人屐乃头方,与男无别。”此亦古妇人不缠足之一证。今世吾闽兴化、漳、泉三郡,以屐当趿,洗足竟,即跣而着之,不论贵贱男女皆然,盖其地妇人多不缠足也。女屐加以彩画,时作龙头,终日行屋中,阁阁然,想似西子响さ廊时也,可发一笑。
相手板法,出于萧何。或曰:“四皓后,东方朔见而善之。”天下事之不经,莫此为甚。宋庾道愍相山阳王休板,以为多忤,后密易褚彦回者。不数日,彦回对帝误称下官,大被谴诃。夫明帝猜忌忍虐之主,故休见疑,若遇平世明主,此笏能令人忤乎?唐李参军善相笏,休咎皆验。又有龙复本者,无目,凡象简、竹笏,以手捻之,必知官禄年寿。宋初聂长史者,相丘峦三笏异用,而皆如其言也。然则《纪传》所载,不足徵耶?曰:精卜筮术,数者,藉物以起数,如管辂、郭璞之流耳,非专相笏也。使笏易地易人,则数又随之变矣。
董偃卧琉璃帐,张易之为母制七宝帐,王作翠羽帐,元载宠姬处金丝帐,唐武宗玳瑁帐,同昌公主设连珠帐,又大秦国金织成五色帐,有明月夜珠帐,斯条王国作白珠交结帐,侈靡极矣。然琉璃、玳瑁、玉石之属,岂堪作帐?当是鄣字之误耳。
孟光举案齐眉,解者纷然,亦大可笑事。古人席地而坐,疾则凭几,食及观书,则皆用案几,即今之桌子。案似食格之类,岂可便以几为案乎?汉王赐淮阴玉案之食,玉女赐沈义金案玉杯,石季龙以玉案行文书,古诗“何以报之青玉案。”汉武帝为杂宝案。贵重若此,必非巨物。杨用修以为碗,亦非也。且汉时皇后,五日一朝皇太后,亲奉案上食,高祖过赵,赵王敖自持案,进食甚恭,则古人之举案为常事,何独孟光哉?
古人以几杖为优老之礼。康王疾大渐,凭玉几,孙翊谓任元褒吏凭几对客为非礼,魏文帝赐杨彪延年杖及凭几。今之凭几对客者众矣。
汉文帝时,鲁少年拄金杖。武帝有玉箱杖。嘉平中,袁逢作二公赐玉杖。晋佛图澄金杖、银钵。刘向别传有麒麟角杖。曹操赐杨彪银角桃杖。今人但用竹杖耳。汉昌邑王至荣阳,买积竹刺杖。龚遂谏曰:“积竹刺杖,少年骄蹇杖也。”今武陵有方竹为杖,甚佳。及蜀卯州杖,巨节如鸡骨然。夫杖,扶老登山,取其轻便为贵,金玉徒为观美,未必当于用也。
皮日休有天台杖,色黯而力遒,谓之华顶杖。有龟头山叠石砚高不二寸,其仞数百,谓之太湖砚。有桐庐养和一具,怪形拳,坐若变去,谓之乌龙养和,养和者,隐囊之属也。按李泌以松胶枝隐背,谓之养和,后得如龙形者献帝,四方争效之。今吴中以枯木根作禅椅,盖本于此。
陶器,柴窑最古。今人得其碎片,亦与金翠同价矣。盖色既鲜碧,而质复莹薄。可以妆饰玩具而成器者,杳不可复见矣。世传柴世宗时烧造,所司请其色,御批云:“雨过青天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然唐时已有秘色。陆龟蒙诗:“九天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秘色来。”惜今人无见之耳。余谓洛中人有掘得汉、唐时墓者,其中多有陶器,色但净白,而形质甚粗,盖至宋而后,其制始精也。
柴窑之外,有定、汝、官、哥四种,皆宋器也。流传至今者,惟哥窑稍易得,盖其质厚,颇耐藏耳。定、汝白如玉,难于完璧。而宋时宫中所用,率铜铃其口,其是损价。
今龙泉窑,世不复重,惟饶州景德镇所造,遍行天下。每岁内府颁一式度,纪年号于下。然惟宣德款制最精,距迄百五十年,其价几与宋器埒矣。嘉靖次之。成化又次之。世宗末年所造金,大醮坛用者,又其次也。
宣窑不独款式端正,色泽细润,即其字画亦皆精绝。余见御用一茶盏,乃画“轻罗小扇扑流萤”者,其人物毫发具备,俨然一幅李思训画也。外一皮函,亦作盏样盛之。小铜屈戍,小锁尤精,盖人间所藏宣窑又不及也。
蔡君谟云:“茶色白,故宜于黑盏,以建安所造者为上。”此说,余殊不解。茶色自宜带绿,岂有纯白者?即以白茶注之黑盏,亦浑然一色耳,何由辨其浓淡?今景德镇所造小坛盏,仿大醮坛为之者,白而坚厚,最宜注茶。建安黑窑,间有藏者,时作红碧色,但免俗尔,未当于用也。
今俗语,窑器谓之磁器者,盖河南磁州窑最多,故相沿名之。如银称朱提,墨称俞糜之类也。
景德镇所造,常有窑变云,不依造式,忽为变成,或现鱼形,或浮果影。传闻初开窑时,必用童男女各一人,活取其血祭之,故精气所结,凝为怪耳。近来禁不用人祭,故无复窑变。一云:“恐禁中得知,不时宣索,人多碎之。
茶注,君谟欲以黄金为之,此为进御言耳。人间文房中,即银者亦觉俗,且诲盗矣。岭南锡至佳,而制多不典。吴中造者,紫檀为柄,圆玉为纽,置几案间,足称大雅。宜兴时,大彬所制瓦瓶,一时传尚,价遂踊贵,吾亦不知其解也。
范蜀公与温公游嵩山,以黑木合盛茶。温公见之,惊曰:“景仁乃有茶具耶?”夫一木合盛茶,何损清介?而至惊骇?宋人腐烂乃尔。
昔人云:“凡铜物,入土千年而青,入水千年而绿。在人间者,紫褐而朱斑其色,有蜡茶者,有漆黑者。”然古墓中镜,朱砂青绿皆有,不必入水也。古人棺内多灌水银,遂有“水银古”者,然亦视其款制何如耳,未必古者尽佳也。
古玉器物,亦有红如血者,谓之“血古”,又谓之“尸古”,盖冢中为血肉所蚀也。又有“黑漆古”,有“渠古”,有“甄古”。然古人比德于玉,但取其温润色泽及当于用耳,今乃必以古色为佳,此俗见之不可解者也。
玉惟黄、红二色难得,其余世间皆有之,即羊脂玉亦常见也。
唐太宗赐房玄龄黄银带,欲赐如晦,时如晦已死。帝泣曰:“世传黄银,鬼神畏之。”更取金带送其家,则黄银非金明矣。汉武帝纪收银锡造白金,则白金非银亦明矣。
龙珠在颔,鲛珠在皮,蛇珠在口,鳖珠在足,鱼珠在目,蚌珠在腹。又蜘蛛、蜈蚣,极大者,皆有珠,故多为雷震者,龙取其珠也。几珠,龙为上,蚌次之。今海南所出者,皆蚌珠也。海中诸物,蜃、蛤、蚬、蛎之属,皆有珠,但不恒有耳。万历初,吾郡连江人剖蛤得珠,不识也。烹之,珠在釜中跳跃不定,火光烛天。邻里惊而救之,问知其故,启视已半枯矣,径一寸许。此真夜光明月之质也,而厄于俗子,悲夫!
魏惠王径寸之珠,前后照车各十二乘者十枚。隋炀帝殿内房中不燃膏火,悬太珠一百二十以照之。江南宠姬,宫中每夜缀大珠十数,照耀如同白日。张说赂九公主夜明帘。古人不贵异物,而珍宝充刃若此。今时隋珠、赵璧,毋论民间,即天府亦不可多得也。盖经一番兵火。便消耗一番,而金、元之变,中国之物,辇入夷狄者,又不知其数也。汉梁孝王薨,库中黄金至四十万斤,今之禁中有是乎?糜竺助先主黄金十万斤,今之富室有是乎?
今世之所宝者,有猫儿眼、祖母绿、颠不刺、蜜腊、金鸦、鹘石、蜡子等类,然皆镶嵌首饰之用,惟琥珀、玛瑙,盛行于时,皆滇中产也。犀则多矣,而通天、卧鱼、辟水、骇鸡,皆未之见也。祖母绿,云是金翅鸟所成,出回回国,有红刺一颗,重一两以上,即值钱千缗,然亦不可多得。滇中又有缅铃,大如龙眼核,得热气则自动不休。缅甸男子嵌之于势,以佐房中之术。惟杀缅夷时,活取之者良。其市之中国者,皆伪也。彼中名曰“太极丸”。官属馈遗,公然见之笺牒矣。
昔人谓松脂坠地,千年为琥珀。又云是枫木之精液,多年所化。恐皆未必然。中国松、枫二木不乏,何处得有琥珀?而夷中产琥珀者,岂皆松岭枫林之下乎?此自是天地所生一种珍宝。即他物所变化,孰得而见之?又如水晶,云千年老冰所化;果尔,则宜出于北方冱寒之地?而南方无冰,却有水精。可知其说之无稽矣。琥珀,血珀为上,金珀次之,蜡珀最下,人以拾芥辩其真伪,非也。伪者传之以药,其拾更捷。
唐魏生于虔州砂碛中拾得片瓦,后以示胡人,惊异顶礼,谓为宝母,价至千万,云:“每月望日,设坛上致祭,一夕,百宝皆聚。”则天时,西国献青泥珠,后不知贵,以施西明寺金刚额后,胡人以十万贯求买之,曰:“但投泥中,泥悉成水,可以觅众珍宝。”李林甫生日,沙门极赞功德,冀得厚衬,及毕,乃以红帕藉一物如朽钉者施之,僧大失望,后有波斯以数十万市之,曰:“此宝骨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