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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四友斋丛说

19 万字 · 约 8 小时 54 分钟 · 11 /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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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诚笃人也。余每访以旧事,亲为余道之。

东江居家时,不甚与士大夫来往。虽同年如宋大参(恺)、张掌科(弘至),亦不数相见。独喜与顾味芩(曦)、戚龙渊(韶)、张一桂(冕)诸布衣游处,而与顾尤厚。顾是一老儒,善诗,如横云山诗:“野人月黑偷金盎,山鬼天寒泣夜萝”之句,尚为人诵传。东江于士夫中独重周北野(佩)。东江家居不泛然交,与其所常会饮者,有张鸿胪东园,乃庄简任子,刘南村先世以琴供奉,人呼为刘弹琴者。陈约庵以举人官至州守,居常苦节。诸人皆薄宦,清贫无位势,或者东江之所重,又在此而不在彼也。

东江致仕还家,即筑一傍秋亭在西园中,乃次子伯庸新造宅。尚未徙居,中多隙地,可以莳蔬也。东江日处其中,课僮仆锄灌。尝见其《农桑辑要》一书,涂抹删改,细书于行间及额上皆满。余妹婿引至其书房中,见其以药瓢贮各色菜子悬之梁栋间,无下数十种。夫以侍郎家居,绝足不与外事,闭门闲适,学为老圃,若将终身焉,始终不倦。东江之风流大节,亦过于寻常万万矣。

周北野以郎中致仕,其父舆字廷参,解元登第为翰林编修。两世通显,家居北郭,有田不上数顷,室庐荒敝,常闭门不与外事。父子皆善诗,今所传有《周氏世鸣》集。

东江小时从张友兰学,从受经义于任孝友先生,二公在东江童幼时,即识拔爱重之。后至显贵,作祠堂于超果寺,岁时奉祀,亦可谓笃于故旧之义矣。

任氏自浙徙松,松乡以来,世代读书,后有勉之。太祖开进士科,松郡登第者自勉之始,官至参政。后又有孝友先生,孝友中乡举,历官长史,居乡亦简重。前辈如张果庵(诰)者,其人本无可称,然每一上司至,必约孝友同往相见。孝友不至,终不先入。此尚有前辈之风,今不复见矣,是徐长谷言之。

杨玉峰素刚直。为郎署时过家,时喻子乾(时)为松江太守,张燕待之。喻颇风流,与戏子合吃酒。杨即厉声言曰:“喻子乾,此是何等模样!”喻失色。玉峰名玮,字伯玉,武宗朝为光禄少卿。武宗好养画眉,中官每日至光禄寺,索子鹅头几十作画眉食。杨对中官言:“今天下民穷财尽,何处讨许多子鹅头?”大加裁损。武宗怒,遣中官诘责,令杨自来回话。杨穿白布褶跪午门外,遂传旨降二级调外任用,谪泸州知州。时邓茂七反,林见素方提兵征剿。见素命杨招抚,杨单骑入贼巢,喻以祸福,茂七即时降。

其弟朴庵名粲,嘉靖初为南京考功郎中。时丰南禺为本司主事。丰多才颇放旷,不守官箴,尝公差过江,带妓女而行。是年适当考察,科道皆在,杨当堂大语曰:“本司主事,丰坊颇多物议,当去。”人闻之皆痛快,一时服其严正。

陆文裕在翰林时,充经筵日讲官。一日讲罢,面奏曰:“今日讲章非臣原撰,乃经阁臣改纂者。陛下有尧舜之资,当令诸臣各陈所见,则圣德日新,庶无壅蔽之患。”时桂见山当国,文裕谪授山西提学副使。

陆文裕公为山西提学时,晋王有一乐工,甚爱幸之。其子学读书,前任副使考送入学。文裕到任,即行文黜退之。晋王再四与言,文裕云:“宁可学校少一人,不可以一人污学校。”坚意不从。观此二事,文裕之刚决,亦近代之所仅见者也。

孙文简公盛德绝伦。余家姑女为其甥唐科之妇,唐是都宪公之孙,后科早世,余表姐寡居。文简在京时,每岁时寄至家中节物,如绸绢簪珥之类,余表姐亦皆沾及,未尝不从厚。每年如此,无一年空缺。

东江先生,其堂中有春帖云:“才美如周公旦,着不得半点骄;事亲若曾子舆,才成得一个可。”又一春帖云:“以义处事,义既立而家亦有成;以利存心,利未得而害已随至。”皆可为近代格言。其孙子龙至今悬之堂中。

孙文简言若不出口。在南京主试时,某亦在场屋中。是年偶下第,后相遇于南都,文简语余曰:“主司在场屋中,欲求得佳士,甚於士子之求主司。但一时不能知,无可奈何。”言罢,面色通赤。

文简在家,家人或有生事者,人言文简纵之,实不然。盖文简天性凝重,虽盛怒亦发恶不出。其有生事者,非纵之,实不能禁也。故自雪岑公来,两世通显。雪岑官至延平太守,文简历官四十余年,位至宗伯,而临殁之日几不能殓,此岂可以易言哉?

雪岑公在朝,所交与者皆一时名士。诸公与雪岑往来尺牍,其孙汉阳太守允执勒之於石,其词翰皆可传者也。

磊塘张氏,庄懿公之后,世有厚德与余家姻连。近因小儿之丧,见其行礼二次,皆可为世人法。盖不但江南所无,当此薄俗,恐海内近亦不能多见也。受所乃磊塘仲子,以甲科官至宪副,可谓通显矣。头七时即来吊,受所戴青方巾,穿白绢直裰。到门易白绢巾,与四兄弟一同行礼。冲玄少塘其亲弟,玄朗其从弟也,拜罢而去。受所兄弟六人,余二人,则长兄泾泉,余女孙之鼠;从弟冲宇,余侄婿。二人不至,则别欲举奠也。近时人一登甲科,则羞与其弟兄同事,必一人自行。凡吊丧则穿品服乘显轿,至人家始易素服,此习俗尽然。今受所与弟兄一同行礼,此见其处族党之厚;微服小轿而吊,此可见其处亲戚之厚。士大夫苟欲以厚自处者,要当以此为法。

后数日,泾泉来举奠。陈设祭品后,泾泉行礼,凡酒与汤饭之类皆泾泉执奠。其子于善接受捧置灵几前,不用从人,且相惯习,不烦言喻。余问之,则张氏家庙中时享皆子姓,有事不用外人。此亦得之创见者,是虽庄懿遗范之善,然子孙能守,亦自不易。

冲字名仲颐,字士正,在诸昆季中尤蕴藉有雅致。家有广庭修竹,其书室中窗棂轩敞,书史堆案。每文士至,即延纳谈晤。遇一酒徒,即与倾倒,颇不择类,有刘公荣、石曼卿之风。若以俗事来告者,非惟不入于心,亦且不关于听,原无此根在内也。盖出尘离垢之士,近代亦罕见其比,且酒茗皆精美,饮酒数升后,益温然可爱。余每入其室,不觉鄙吝都尽。

沈凤峰堂中有春帖云:“身入儿童斗草社,心如太古结绳时。”凤老和易坦荡,真有苏长公眼中未尝见一不好人之意。遇儿童走卒,亦煦煦然仁爱之。每早起即作诗写字,稍暇则粘碎石为盆池小景,令人悠然有林壑之思。凡燕席中有戏剧,即按拍节歌,有不叶则随句正之。终日无一俗事在心,终岁无一俗人到门。寿登八十,常如小儿。此二言盖其实录也。

余正俗篇中,极言今世用碟架增高与竞相崇饰金玉酒器之非。一日范中方太卿设客,余亦在座。见其陈设除去此等,果子用竹丝合散置数枚,行酒皆瓦盏,虽罚觥亦用新瓷爵。盖狂瞽之言,一时陈其所见,本无足取,而中方遂能相信如此,可以见其勇于从善。苟人皆若此,何患天下无善俗耶?盖士君子读书出身,虽位至卿相,常存得一分秀才气,方是佳士。

吾松近日唯王西园最有胜韵,仿佛古人,余小时犹及见之。王以岁贡为太顺训导,其人黑瘦骨立,善书画。亦足奔走人,每一入城,好事者争趋之。其舟次常满,喜歌曲,曾教妆戏者数人,名丹桂者亦有声。其室中蓄侍姬三四人。昔年路北村为太守时升任去。余与王大参道甫杨节推运之蒙其赏识,求书画赠行。此日西园留饭有堂屋三楹,中间坐客,两边即寝室。中着侍姬,饭毕作画,其供笔砚图书者皆侍姬也。盖有姜白石之风,今无复有此风流矣。

王海槎,今大参白谷之父也。读书博古,为本府医学正术。延名师教其子,昔日存翁相公与大参职业,即游学于其家塾,馆待甚厚。存翁相公登第后,大参即与余兄弟会文。每余兄弟至其家,必延款恳到,出前辈诗文评校竟日,余小时受其教甚多。今白谷名位尊显,为贤士大夫,则海槎好士之报也。余家二府君,长君讳嗣,字宗胤,次君讳孝,字宗本,兄弟同居七十年,虽白首犹不异财,以孝友称于郡中。兄弟必共食,虽妯娌亦未尝异餐,七十年如一日。次君尤好学,余兄弟小时,府君每提携游行必教读《诗》、《书》二经皆口授至终卷,不须揭本。后延名师,虽重费不惜,郡中诸贤达亦必延致,或具束修令余兄弟往见。凡可以教余兄弟者,无不曲尽。故舍弟亦忝登甲第,惟良俊最下劣,鞭策不前,以负二府君之教,其何以自立于天地间耶?

自汉以后,松江之以诗文著载在郡志者,七十五人。其出处载郡志,兹不录。

吴二人:陆绩、陆景

晋二人:陆机、陆雲

陈一人:顾野王

唐一人:陆敬舆

宋十八人:陈舜俞、任尽言、卫泾、王泰来、任仁发、赵孟僴、卫谦(谦孙刚)、朱之纯、许尚、胡琚、田畴、林至、高子凤、朱允恭、卫宗武、储泳、叶汝舟

元十八人:凌岩、陆鹏南、陈宏、徐顺孙、曹庆孙、庄萧、周之翰、沈腾、陆居仁、王文泽、陆侗、任晖、董纪、吴哲、管讷、杜隰(隰弟桓)、顾彧

国朝二十九人:袁凯、顾禄、朱芾、陈璧、钱骥、王应隆、周彦才、焦伯诚、陆宗善、任勉之、陈询、沈粲、黄翰、钱溥(溥弟博)、夏寅、金铉、张弼、侯方、陈章、陆润玉、王桓、曹泰、朱应祥、钱福、夏宗文、徐叔珙、陆厚、张年

僧四人:船子和尚、僧如隐、僧清濋、僧德然

大雅集二十八人,志不中载者,廿一人:

孙华元实、沈存肯堂、俞镐孟京、钱璧伯全、黄璋仲珍、宋处仁智民、俞俊子俊号云东、俞庸子中号凝清、胡谦彦恭、冯以默渊如、钱元方彦直、张以文、沈震伯修、全思诚希贤、许璞叔瑛、张守中子政、郑昕彦升、释原瀞天镜、释静慧古明、□□□□□、释永彝古鼎、陶南村家乘共廿四人,各集未见者,十二人

孙莘季野华弟:曹宗儒号鹤林山人、卫仁近叔刚陆褧有章、倪枢德中、沈铉文举、余寅景晨、曹绍继善、钱应庚、卫仁复、倪权、王应亨嘉会

鼓吹续编廿一人,别集未见者,二十人:

邵伯宣复孺子、章昺如、钱士修、钱复亨号讲余教授、钱子良、沈度、黄黼、邵永宁升远

李升、章公瑾、张扆号端居、陆铉鼎臣、吴凯原、凯号芸碧、赵楫、蔡廷珪仲全、王徵董源长源、陈景祺、陈景容、李彦文号敢斋

江湖耆旧集二人:

许穆、蔡昶上海

明诗粹选五人,俱已见志中。

诗家精选廿一人,诸集所未见者十二人:

陶振子昌、张逢吉、奚伯镇、夏正、陆宗、潘克温、姚民、谈甫、沈骥、孙怡、刘瑜、张迪。

声文会选十五人,俱已见别集。

皇明风雅廿二人,诸集未见者,二人:

董佐才、王良佐。

皇明珠玉四十一人,诸集未见者,廿九人:

张璞廷采号友山、陈机应辰号草亭、金锐汝潜训导、林荣廷宠同知、焦善可欲、曹鼎时用计琼、吴晟汝器、姚舜民号默轩、张衎敬先主事、孙怡廷愉学正曹元复初、曹椿希彩、杨显德昭、张元凯舜臣、陆铨以行、俱华亭。

邵弘远号桐江、黄宏号病鹤、强顺号勤斋、刘恒号听潮、钱祐汝吉、朱恩泽民、黄谨韬庵、陆殷尚质高云汝升、姚谏正言、陆晋卿号松云、姚谟嘉言、俱上海、释瑺永常。

明音类选共九人,诸集未见者,二人:

顾清、朱豹。

自国初以来诸集未见者,十人:

曹知白贞素号云西、任叔寔有松乡集、陶九成号南村、邵亭贞复孺、钱鼒号艾衲、李至刚周舆、张悦有定庵集、曹时中有宜晚集、曹时信。

凡游寓如任叔寔、邵亨贞、陶九成、李至刚遂家松江者,已入郡人内。若杨铁崖、钱曲江、张梦辰、张思廉辈暂寓者,不录。

●卷十八杂纪

《传》言: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古之贤者于大节断无亏损,然小闲出入,或多有之。此皆亵漫之事,非有关于作史。然贤者之嚬笑,与人自是不同。昔袁粲见王景文而叹曰:景文非但风流可悦,虽铺啜亦复可观。故于诸公细事,亦复记之以示来者,作杂纪一卷。

《中庸》之举九经,其一曰“体群臣”,又曰,“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余观唐宋以来,仕宦皆有旬休。盖治官九日,则赐一日洗沐。今世所言上瀚中瀚下瀚,即本于此。盖以初旬休日为上瀚,中旬休日为中瀚,下旬休日为下瀚也。夫人生处世,孰无取乐自适之心,难道一入仕路,即使之剖杯杓弃交游,一切皆禁绝之耶?故洗沐一日,乃使之少得自适其私,其体之也可谓至矣。故古之在官者,皆有善政。其即吾圣人所谓报体重者非耶?

白太傅之诗,亦可称诗史。唐人旬休事,他小说皆不载,独长庆集有之。其“郡斋旬假命宴呈坐客示郡僚诗”云:“公门日两衙,公假月三旬。衙用决簿领,旬以会亲宾。公多及私少,劳逸常不均。况为剧郡长,安得闲晏频。下车已二月,开筵始今晨。初黔军厨突,一拂郡榻尘。既备献酬礼,亦具水陆珍。萍醅箬溪醑,水鲙松江麟。侑食乐悬动,佐欢妓席陈。风流吴中客,佳丽江南人。歌节点随袂,舞香遗在茵。清奏凝未阕,酡颜气已春。众宾勿遽起,群僚且逡巡。无轻一日醉,用犒九日勤。微波九日勤,何以治吾民。微此一日醉,何以乐吾身。”此诗亦自情真语实。

其“初到郡斋呈吴中诸客”云:“待还公事了,亦拟乐吾身。”

其“宿湖中诗”云:“十只画船何处宿,洞庭山脚太湖心。”

“泛太湖寄微之诗”云:“报君一事君应羡,五宿澄波皓月中。”

“夜游西武丘寺落句”云:“摇曳双红旆,娉婷十翠娥。”自注云:“容满蝉态十妓从游也,香花助罗绮,钟楚避笙歌。领郡时将久,游山数几何。一年十二度,非少亦非多。”观此诸诗,白太傅可谓无隐情矣。虽由当时法网疏阔,亦足以见白傅之诚心直道。故白公所至皆有惠政,苏杭二郡至今尸而祝之。今之守郡者,一有于此,则论者交至矣。是岂朝廷之意,皆由当事者不知大体,不顺人情,好以苛细责人。卒之近世亦鲜以循吏称者,岂上之人所以体之者有不至欤,然不知责其细,适所以遗其大也。

昔孝宗皇学尝问一内侍云:“今各衙门官,每日早起朝参,日间坐衙。其同年同僚与故乡亲旧亦须燕会,那得功夫饮酒。”内侍答云:“常是夜间饮酒。”孝宗曰:“各衙门差使缺人,若是夜间饮酒,骑马醉归,那讨灯烛?今后各官饮酒回家,逐铺皆要笼灯传送。”两京尽然。虽风雪寒凛之夕,半夜叫灯,未尝缺乏。乃知孝庙体悉群臣可谓备极。故德泽在人,至今犹念之不忘。若今之当事者,皆能推广此心,每事如此,则诸人有不尽心王事者耶?

东桥好谑。余丁酉春至南都,见东桥求先公墓文,即往见西玄。此时西玄为南祭酒,东桥升湖广巡抚。方戒行,次日,二公皆见过。西玄先来,后东桥继至。二公因讲六科原是通政司属官,坐良久,二公有碍不可同行,西玄先起去,东桥复留坐。少顷,东桥问曰:“元朗晓得西玄的诨名么?”余对以不知。东桥曰:“翰林唤做马二姐。”盖东桥阔大爽朗,于小闲处不甚点检也。一日与存老偶话及,存老云:“丁丑年,凡入翰林者皆有一诨名。如陈石亭唤做陈木匠,邝某唤做邝响马,皆以其状貌相似而言也。西玄文弱可爱,状若处女,故有此称。”而东桥偶及之,盖非谑西玄也。

存斋先生为编修时,进京过吴门。时王南岷为苏州太守,设席相款,独请衡山同席,盖重存斋先生也。衡山见余,每道存斋与罗念庵资质纯粹,独不喜唐荆川。

余造衡山,常径至其书室中,亦每坐必竟日。常以早饭后即往,先生问曾吃早饭未,余对以虽曾吃过,老先生未吃,当陪老先生再吃些。上午必用点心,乃饼饵之类,亦旋做者。午饭必设酒,先生不甚饮,初上坐即连啜二杯,若坐久,客饮数酌之后,复连饮二杯,若更久亦复如是。最喜童子唱曲,有曲则竟日亦不厌倦。至哺复进一面饭,余即告退。闻点灯时尚吃粥二瓯。余在苏州住,数日必三四往,往必竟日,每日如此,不失尽寸。

戊午年到家,返南京过无锡,与华补庵约来岁同至苏州与衡山先生做九十。时余尚住南京。己未三月,依期而发,至无锡已昏黑,即差人往补庵家问讯,云老爹往苏州去了。余曰:“岂补庵负约,乃先期而往耶。”再往问之,曰:“文老爹作故。我老爹待老爹不至,已往吊丧去了。”次日早发,抵暮到射渎口,遇补庵,即过补庵舟,相与伤叹者久之。补庵命置酒,后回舟至虎丘,携壶榼饮剑池上。余时携一善筝歌者,补庵令人遍至伎家觅筝,竟不能得。留连倾倒,半夜别去。

钱同爱少年时,一日请衡山泛石湖,雇游山船以行,唤一妓女匿之梢中。船既开,呼此伎出见,衡山仓惶求去。同爱命舟人速行,衡山窘迫无计。同爱平生极好洁,有米南宫、倪云林之癖。衡山真率,不甚点检服饰,其足纨甚臭,至不可向迩。衡山即脱去袜,以足纨玩弄,遂披拂於同爱头面上。同爱至不能忍,即令舟人泊船,放衡山登岸。

徐髯仙少有异才,任庠序赫然有声,南都诸公甚重之。然跅■〈也〉不羁,卒以罣误落籍。后武宗南巡,献乐府,遂得供奉。武宗数幸其家,在其晚静阁上打鱼,随驾北上。在舟中每夜常宿御榻前,与上同卧起。官以锦衣卫镇抚,赐飞鱼服,亦异数也。后武宗晏驾,几及於祸。赖诸公素知之,力为保全,遂得释放还家。

北方士夫淳朴有古风,不虚作声势。余受叶师沈人杰,以举人为临颍县教谕。其子庠生沈公勇随父在任。县中如南坞贾阁老,则希出其下。如赵光是南道御史,杜楠、杜桐,一至卿寺,一至宪副,亦有文章,刻研冈集者是也。皆以进士官至通显,然佻脱之甚。时时从学前过,则呼沈公勇曰:“沈二哥,我们大家去打个瓶夥。”即同至酒店中唤酒保取酒。酒保持黄酒一大角,下生葱蒜两盘,即团坐而饮。沈曰:“我南方人吃不得寡酒,须要些下饭。”三人曰:“这呔子吃下饭占了肚肠,怎生吃酒。”命酒保炒半斤肉来,沈白吃肉,三人都不下箸。

陆俨山尝至关中,以对山旧同在馆中,特往诣之,相见共谈旧事,即取琵琶鼓二三曲,欷歔者久之。

康对山常与妓山同跨一蹇驴,令从人赍琵琶自随,游行道中,傲然不屑。

王渼陂杜甫游春杂剧,其所谓李林甫者,盖指西涯也。

尝问大周云:“老先生与杨升庵同乡,亦常相见否?”大周曰:升庵在家时余尚幼,故家中未曾相见。后升庵谪戍,住劄泸州,是云南四川交界之地,乃水次埠头也。四川士夫进京皆至此处下船,在泸州尝一见之。升庵下笔则亹亹不竭,然不善谈,对人言甚謇涩。其服饰举动,似苏州一贵公子。有客自山东来者,云李中麓家戏子几二三十人,女妓二人,女僮歌者数人。继娶王夫人方少艾,甚贤。中麓每日或按乐,或与童子蹴球,或斗棋。客至则命酒,宦资虽厚,然不入府县。别无调度,与东南士夫求田问舍得陇望蜀者,未知孰贤。

王元美言,余兵备青州时,曾一造李中麓,中麓开燕相款,其所出戏子皆老苍头也,歌亦不甚叶。自言有善歌者数人,俱遣在各庄去未回。亦是此老欺人。

西北士大夫,饮酒皆用位乐。余偶言及之,朱子价曰:“马西玄丁忧回去,亦与娼家吃酒。”余谓西玄方严清谨,必无此事,或者流传之言,不可信也。

北方士大夫家,闺壶女人皆晓音乐,自江以北皆然。扬州人言,朱射陂夫人琵琶绝高。

孙太初过江,人未有知者。方寒溪一见,大为延誉。太初诗格本高,又仪状轩举,丰神俊异,后声望遂出寒溪之右。

寒溪是好名之人,其举动故为诡异,亦欲以沽名也。尝见黄淳父言,寒溪初至苏州时,其尊翁五岳甚重之,每四五日则一延致。寒溪不用主人肴膳,命主人买肉一斤,取行灶至前,一童子炽薪,手自烹饪调齐,或以小罗檠贮乾脯一二物,出之与主人共饮。其音吐谈议亦能动人。留连竟日,至暮然后去。

方寒溪好洁,举动皆异於人。其坐处常铺一鹿皮簟足。

寒溪颇尚气,其所居与章朴庵住宅相近。方氏门前有一皎皎滩,朴庵与有司讨来种芦,以供一年之薪。寒溪大不平之,乃鸠聚族人与章家大哄。朴庵不敢与争。

方寒溪有口好辩。唐渔石以养亲还家,有一女孙,其母族朱氏求婚,渔石坚意不许。朱氏无计,乃谋之於寒溪。寒溪往见问曰:“令亲朱氏求婚,公何故不许?公以养亲乞归,今不许母家之婚,恐伤太夫人心,非乞归本意也。”渔石无以应,勉强许之。后渔石起官,有一秀才与寒溪邻居,平日於渔石素疏,且其人亦不足往别者。渔石过往造之,经寒溪门不投一刺,乃所以示意於寒溪也。寒溪作一诗送行,中一联云:“富贵当风烛,功名下濑船。”语亦涉讥。

风俗日坏,可忧者非一事。吾幸老且死矣,惟顾念子孙,不能无老妪态。吾家本农也,复能为农,上策也。杜门穷经,应举听命,次策也。舍此则无策矣。吾儿玄之略涉经史,乐亲善人,似可与进者。第其性不谐俗,故归而结庐海上。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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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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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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