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小豆棚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17 分钟 · 18 / 23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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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优伶游京师。艳绝,眉间有媚风,姣女子不及其冶。所演多秦腔。即村俚剧唱,登场必另开生面,于是群噪一时。王孙贵戚,相与持赠,缠头盈千累万,人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登首邱而死也。
苏州翟秋山,以不第留滞京都,名士也。日者观剧,见聂心喜。归寓,驰想不置。由是戏上有聂,园中有翟。聂出而翟则昂首而盼,聂入而翟则掩面而卧。如是者非一日。聂于场上,未尝不转盼留神,异其钟情之独挚。
某日演戏于翡翠园,日未昃,聂入,见翟已徘徊于众几间。聂前致词,曰:“晨餐也未?何来恁早耶?”翟欣然答曰:“秀色可疗人饥,恐迟—刻少见一刻耳。”遂告姓氏居址。曲终人散,翟归。晚闻剥啄声,则一车在门,毡帏晶窗,驾以骏骡。门焉者以为贵公子,及下车登堂,翟始知其为聂。聂则貂冠狐裘,翟颇形寒俭。聂曰:“郎君旅馆亦寂寞否?”翟曰:“客邸萧条,大抵如是。”聂曰:“长安米不易索。我意屈驾过我屋,颇不僦;而饮食调护,自以为颇不粗粝。将请励志攻苦,来春雷甲可乘也。”翟起谢曰:“邂逅相逢,过蒙不弃,何敢居停坐扰?”聂再三致请。坐良久,嘱以明辰来枉驾也,遂登舆去。
次早,车已在门,翟即收拾书剑随往。至大宅,聂出,延入书舍。潇洒精致,铺陈皆细软。辰餐美馔。食罢,聂出门去。晚归,已带微醺。烹苦茗,夜谈,细诉衷曲,彼此爱慕。深更人退,聂复晚妆,如妇人,同翟共寝。翟偎抱温柔,如怀至宝。聂之娇容媚态,肌肤滑泽,更非脂粉裙钗所得方其万一。从此二人厮守,如夫如妇。有人为聂言婚,聂笑曰:“我赋男形,实有女心,乾道变化,将不知其已也。”悉却之。翟于是往来声气,聂与有力焉。
逾年成进士,胪唱第一人。后聂亦弃其业。翟以观察滇南,聂随往。燕台当道,祖饯相望,不知者以为为翟也,其知者以为为聂耳。抵任后,内外事悉决于聂。会边戍,聂随之军需。旁午时,野人居一带土酋结连缅匪入寇,抵铁门关。翟率偏师袭之,深入重地,为酋所获,聂亦被虏。缅酋女长也,悦聂美,因说聂降而释翟。聂大骂请死。女酋怒,二人遂与难。死之日,聂大呼曰:“吾得与秋山死,死得所矣!”
翠柳
维扬汪本,以手谈自诩。尝游于京洛缙绅间,曾见赏于吴桥某大司马,因称“棋汪”。由是一枰之上,方罫之间,闻汪生之风者,可以不战而先馁。一日,游三楚,寓武昌。太守张公,高手也,癖于木野狐。因与汪弈,三战三北,汪胜气临之。太守衔汪,因欲得一胜汪者以快意,而卒寥寥。
张于静夜,灯前覆汪胜局,反覆凝思,计无所出。一婢年十五,名翠柳,慧而能。捧茗在张公侧久立,乃曰:“莲漏三滴,犹抱石子不寐,夫人将不耐等矣。”张不答。翠柳指局曰:“但此间争一着先耳。”张恍然。遂命与弈,终局翠胜,张大喜,抱之膝间,曰:“可儿,明日当与汪弈,为我一洗前辱。”
辰起,请汪及众宾至,复布局,曰:“今日有小女子学步者,愿先生教之。”汪漫应焉。张公呼翠柳出,汪视之,垂髫丫髻儇婢也。立案前,入局即持白子曰:“棋让一先。先生请下黑子,可以前驱胜我也。”汪颔之。甫三四着,汪色变。翠曰:“先生面頳矣。”翠上下嬉顾,略不经意,而子落枰间,一座皆惊。翠又曰:“先生汗出矣。”汪頳颜沉思,下子愈迟。翠随手掷之,疾若鹘落。既而翠柳棋声乃与笑声丁丁格格相酬答;汪如木偶,子更无着处。翠以手自捏其凤翘曰:“先生坐,亦知立者苦否?”众粲然。而汪神丧志沮,辙乱旗靡。忽为翠柳于西北角上劫去十数子,如方塘一鉴,白鹭数点而已。翠乃以长袖自掩其口,胡卢曰:“先生负矣!先生负矣!”零碎连步以入。汪目望洋,不知所为,是局固未终也。汪蹩躄返寓,明日遂行。
挽联
陕之渭阳,某村农家有牛病,其父命子入城觅兽医者。子归,得药并所医方,牛食之果起。后凡村牛有疾,辄用其方,无不效,彼乃以为医固易事也。
一日,其父偶病,其子即以牛药药其父而瘥。后己亦病,即以父药自药之,而亦瘳,乃大快。志于此药,而心窃幸乎医道之得也。乡之人且以其疗牛疾、己、父病,而誉其术之精。于是购医方一策,令人读而解之。为人视疾后,则阖户,以纸蒙其方,书而与人,效不效未可定也。
后以其父之疾复作,其子仍以牛药灌之而死。因不服:前次以牛药药父也,何以霍然?而今之父药亦牛也,何以溘然?是岂药之罪哉!会己又病,终服牛药以毙。
邑有文士挽之一联云:“牛之性犹人之性,忘其身以及其亲。”
曾广
曾广,济宁人。幼孤贫,懒读书,不务生产,空空然终日若无事者。人或忤之,则答之以笑。年二十,婚贫家女,貌甚寝,而曾视之喜。
每游败寺旷野,逾日不返。一日,遇一黄冠道人,白须如银,头高耸,而肩盎若,且长不满三尺。负葫芦十数个,累累而行。休道旁大树下,枕葫芦睡,顷鼾息雷鸣。曾潜近揭其塞,倾之无物。乃以目眡口觑,冷气觉自眶中透心膈,泪潸潸出。道人惊醒曰:“汝放我一葫芦空青走矣。奈何?”曾对之拭目而憨笑。道人曰:“幸汝至诚人,亦汝缘也,否当抉汝睛。慎勿妄为!”遂起。依旧负葫芦去。曾由是一目如电,视地下如琉璃,皆洞彻无翳。
后每闭此目,不轻开视。人问之,曾曰:“恐一顾盼,则见其肺肝矣。”会东门有掘井者,深不及泉,曾谓曰:“再掘一尺即得。”如其言,泉涌。今呼为曾广井云。
曾尝入深山,见危岩下有石函畚,启视,中有丹书数卷。习之,遂悟吐纳铅汞术。曾以口涎丸足间,漫令人服。人初不肯,后渐信之。其妻莲船盈尺,偶过碗肆,肆人泼水于道,故令其妻蹇涩以过,良久乃去。肆人大笑,以其如船而杯渡也。妻惭,归告曾,以为大辱。觅一大兔,令翌日袖之,复往其处。挥犬逐兔入肆,大毁其碗,不可禁。知曾之为也,求而收之,回视其碗,皆无碎损。
此人先从祖时庵公犹见之,以其邪惑,不与之序宗族。州志载其本增广生,弃去,因以为号,非是。曾于康熙戊子己丑间尚在也。
(按《坚瓠集》亦载一曾广,是徐鸿儒遗党以妖术称者,非济宁人。当是同名又一人,存参。)
吴门三戏
吴市有丐者,持竹簏,养以青蛙十数头,索钱为戏,名曰“虾蟆说法”。丐先取小蒲团十数如饼,中位一,其次两行,各东西列。其最大者游衍而出,跏趺坐蒲团上,鼓腹一鸣,如呼其类,群蛙依次而出,左右对列坐,寂然不动。大者作一声,众亦随作一声。大者三声,众亦三声。既而大小间作,哄鸣如市,恝然忽止。乃一一至大者前,点首、拳曲、作声如号诵佛状。大者于是圈豚离坐,循循然若归方丈去也。群蛙遂嘈嘈杂遝入簏。此其一。
有瞽人执卦板,挽雕笯于袖间,蓄一小雀,出卦帖排如箑。旋于席间。有求算者,报以年庚。瞽击板一声,雀以嘴衔其机,门便开。雀出鼓翼,取干支,如其命造,又取十二宫排列于前。瞽者指画谈论,一一如所指布。雀复衔帖,照数仍插旧处。瞽复击板一声,雀入而门扃。谓之“雀儿算命”。又其一。
更有蚁阵一戏,尤为奇异。一丐怀竹二节,持一小鼓,规寸许,蒙以鸡皮。观者毕集,丐乃去竹之塞,折枝击鼓以进。筒中有赤黑二蚁千百,分队出,累累若贯珠,步武罔不中矩矱。列为二,如对阵势,整而不乱。既而或三或五,各随鼓音而变。猝视之,眇小如撒蔴沙。细审之,则天冲地轴,鱼丽鹤列,云风蛇虎,首尾相连。凡变合数次,又复作队,按部就班,蜿蜒归其筒中。此其一。
(卢忠烈,名象升。幼时蓄蟋蟀,一种青,一种黄,各十头。斗时于几上设大方盘,青左队,黄右队,以旗挥之则斗。斗毕各归盆盎,青黄不杂。盖喂养时驯习而成。卢公为
将,征流寇,立奇功,是其天性然欤?)
亚罗仙
亚罗仙,江西赣州姚某也。其父为郡守,因拿邪教案,搜得符书一册。正在审囚指摘,忽失此书,遍求不得。乃为姚某窃而秘之,皆不知也。案结后,姚于无人处试演,用黄纸硃墨效其步蹈。
忽一日召火神至,金目碧髯,光电闪烁,立案前,问所召使,姚怖失措,答曰:“速焚此书舍,将换新室。”霎时炤炽,栋榱灰烬。扑灭之后,不知是姚所为。其妻临镜晓妆,忽见两眉转落眼下,妻方惊诧,姚以手移之如故,因是疑其神。
太守死,归籍。将过洞庭,泊潜江。次早欲解缆,而舟已在湘潭,则八百里之水程已夜渡矣。返里后,每弄其术,乡人哄然神之。姚因自号为“亚罗仙”,自负为罗祖后一人也。能隐形,出入不见其迹,但闻人马之行声。素与某姓有仇,每夜降其家,令其妻女环坐侑觞,百般蹂躏。或命优伶开筵亭榭,设座堂上,但见馂食无馀,酒罍告罄而已。而一时同席皆其业师及同学诸童子,佥云:“遵奉仙命。”不知姚之所为。其欲至某姓家,先一日飞一纸下,云“亚罗仙于某日降临,当如何承应,某人陪席。不则或火或病。”某苦之,鸣于官,官亦不能治。乃求吁于贵溪龙虎真人,遣法官来。姚拘法官跪阶下,笞之,臀肉流血而去。
是年,赣郡无旱潦之虞,或以为姚之力,故郡人亦有畏之且敬之者。姚复有弟子传其教,郡中人有私语之者,皆头疼,不则瓦石掷眉睫间。以香楮望空谢罪而已。地方官佐有受贿屈人者,姚悉知之,能表暴其罪状。每于夜深遣一鬼直达衙署,以利刃吓之,各官为之丧胆,不敢稍有骫法情事。郡中有鼠窃者,凡入人家,皆如木偶,俟天明,事主见之,絷于官。鞫之,佥曰:“见‘亚罗仙’至,不敢动。”会有高某,汉军镶黄旗人,素廉直,迁赣郡丞。甫下车,姚即杜门敛迹。有求于姚者,辄报谢曰:“官法可治,我无法也。”夫政之为言,正也,正己而后正诸人,己不正则不正者皆能起而相乱。故亚罗之为鬼蜮也,不正者召之也。然使其出于正,则又俨然仙矣。
高公久知其煽惑,欲侦缉之,几半年不得。某夜出逻,忽旋风滚滚,如群马奔嘶,蹀踏而过,郡丞惊问,皆曰:“神仙夜宴归也。”郡丞怒斥之。忽空中坠落十馀人,尽花服执纸衣马匹。就缚焉,讯而伏罪。追其书,火于庭。以其年甫弱冠,从轻问边戍,十年后得恩赦归。尝往来广陵诸商家。问其素所持法,百不记一。盖其对本宣科,未尝熟习,即其徒亦然,故书亡而法破。后以戏法二种,衣食江湖,其一暗里索熟酒食,其一空中起小楼台。年近七旬,茕茕孑立而已。呜呼,以法为戏,鲜有不败。如亚罗者,得保首领于牖下,盖亦幸矣!
(章贡袁行川孝廉言之凿凿。)
卷十四 淫昵类(盗骗附)
李峄南
章邱李峄南,肄业于济南泺源书院。时自家中来城。日将暮,李乘车行,忽道旁两女子呼曰:“车中人,曷携吾姊妹入城?吾金菊巷住。”李停车视之,一女年约二十许,面瘦如削玉,着皂衣衫,淡葵裤,翠靸履;一女年十六七,丰美而眉长,着浅蓝衫,黑色裤,红履,花绣欲满。李爱之,欲同载,御者曰:“不可。倘遭友于道,非亲非故,则颜厚有忸怩也!”女曰:“既不载,毋能强。郎君携有新胡桃,赠我数枚。”李与之,登车辗軨。但闻二女在后笑语相喧,格格不断。御者谓李曰:“伊坐我车后箱。”李曰:“伊远行惫,无使之下也。”入城,将抵书院,女子下舆,翩然去。李入院。
院之西北隅最荒凉,内有苇塘土壖,四围皆败堵。肄业者恐有梁上客,多不假榻于此。李后至,不得已居焉,然喜其静而无哗。是夜,李坐翻卷帙,皂衫女笑而入曰:“劳劳一日,尚咿唔夜读。这顶乌纱帽,岂争此片刻工夫?”李惊喜,延之坐。女曰:“我风娟也,东邻陈氏妇,今夜来谢胡桃。”李前抱,觉其轻软如意。风娟曰:“车不令我载,床却令人眠耶?”李笑,遂与之合。李问蓝衣为谁,风娟曰:“是我小姑月润也。”李曰:“他何不来?”风娟曰:“伊避我行。”俄闻窗外弹指声曰:“嫂家奚子呼汝。毋贪眠。”风娟仓皇起出。李寻至后园,环视,毫无踪迹。
归斋中,书几上一女子支颐而坐,乃月润也。见李,态度羞怯,复齿襟袖,凝眸不语。李即掩扉与狎,情好甚密,又觉暖美异常。一日,月润谓李曰:“吾嫂非人,殆鬼也。人与鬼交,久则阴气中之,必死。我不忍坐视君祸,故与君为欢。与我三度之益,可抵与嫂一度之损。”李德之。夜风娟来,李逡巡不敢近。风娟曰:“是有先入之言矣,郎无听其谗。我诚鬼,不为君害。彼狐也,将采尔精。与其日见元阳之丧,不如夜得小阴之补也。”李以其两人相厄,转得调停语。如是一风一月,朝暮无间。即院中同人,初以为墙外娼,后李亦不讳。同人多见月润,且与之谈,独不识风娟之面。有胡秀才某至,月亦避之。李问,月润曰:“胡生,正人也。”
半载,李以风、月消磨,遂至精神憔悴。初则倦于行,渐且疲于坐矣。夜间风娟谓李曰:“吾家相去不远,何不一为散步?”李随往。至则砌门,入则灯荧荧,几榻精好,虽斗室蜗居,位置颇自不俗。案上有残书一卷,标以《湘帆集》,诗中有“移得疗愁草,种于离垢园”,又“无由似月能相照,倘化为云亦自归”。风娟掩卷曰:“此先夫旧作,对之索然。”捧茶贻李。李味之,香冽喉齿。风娟曰:“此皋卢芽,百馀年后,以泉底水煎之,故能如是。”月润忽入曰:“嫂请得李郎,独不致妹一声?”乃取一盏茶呷曰:“佳茗。但不可多饮,多则生积病耳。李郎何不更上我一层楼上去?此地不甚爽垲。”李起,风、月前引,盘曲登一小楼。四围雕窗,独开北面。夜阑魄静,遥见华峰翠立目前,周以碧树层层,颇觉怡神恬目。李倚阑甚寒。月即闭窗,罗酒果,皆珍品,市中所不能购者。三人宴笑,无乐不至。既乃归斋,常相过从,无间寒暑。
胡生每欲为之按剑。一日,危坐李斋,历数鬼狐之罪而咨咀之。忽屋鬲上月润言曰:“胡先生无出恶声。妾非害李者。倘李非妾,今当索之冢中也。此皆我嫂之为厉。嫂常氏,南山之乡女,嫁于庠生陈惇夫。夫死一年,陈氏嫂欲醮,而陈族不许,遂抑郁死。葬于书院之后埂下,时在明天顺间,此地皆荒垒也。吾兄见其美而艳,且自恃得道狐,遂取之。三年,吾兄亦死。妾本吾兄抚养,兄死居嫂。嫂之所欲,妾不能禁。今妾独处于院后老楸树间,不共嫂依。李郎不死,妾实有功,何反诬妾以罪为?”胡曰:“然则尔嫂将何法治之?”月曰:“孰谓冥冥之中,无司权者?”胡遂集同人,具香楮,告于城隍之神,焚香吁牒。数日间,李病虽未瘥,而斋中寂然无鬼狐之迹,咸以为非胡生之力不及此。胡亦曰:“此我之正直而壹感神听也。”
忽一日,胡生方独坐,有老妇汹汹入,探胡须而批其颊曰:“吾女与汝何仇,汝以刁词告于神而羁之?我媳不良,我不问汝,但还我女儿便休!”既而几砚笔墨、床帏盆盎满室飞扬,抛砖掷瓦。胡大惧,跪而祝曰:“上仙姑姑毋怒,我愿保尔千金完璧归赵也。”老妇曰:“如此速行,否则瞰尔室而为烬矣!”胡即濡墨书状,忙忙赴庙,祷祀以求,然后得安。及今李斋中亦毫无动静。李病归章,迄今五载,药炉刀圭,未尝斯须去诸身。噫,淫之为害,大矣哉!
太恨生
檇李朱云,年十五入庠,翩翩少年也。尝自期云:“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得一温柔乡,足矣。”蚤失怙恃,家素封,十八娶妻甄氏,亦故家女。貌微寝,有麻,然性颇贤淑。朱恶之,尝作《太恨歌》以自释。其词云:
春风琼树发华姿,璧月圆时芳梦魄。曲江江头有碧波,洗净铅脂浣香泽。
琉璃擘碎琥珀枝,伤心惟问西湖客。窅娘素袜漫凌云,广袖昭阳舞盈尺。
淡妆彩笔描不成,芙蓉金屋新歌拍。莫道枇杷花下居,空洞无人罘罳隔。
风翾珠绿佩瑶珍,万絮千言常脉脉。恨不机丝午夜虚,鸾镜飞天宝钗只。
凄凄切切《白头吟》,千载河魁永今夕。梅花纸茧佛龛灯,抱膝长吟霜露白。
生因自号为“太恨生”。夫妇异室,终年不内。暂有私蓄,亦储于外。同里有少年与生交,尝引生以狭斜游。生曰:“若桃叶小星,足下当为我物色之,虽一斛珠不惜也。”时当寒食节扫祭,嘉兴最胜,梨花草径,四野如市,芳树之下,游女云集。少年谓生曰:“君欲得一佳丽,此其时乎!”生喜,与之偕,出郊踏青。虽往来于钗行粉队间,却了无一当意者。
至半桥,少年临流徙倚,与生攀新柳枝。忽见上流轻舠如箭,无篷盖。榜人外,船头一老仆倚祭盒;中舱坐一丽人,珠翠压钿,面白可鉴,两目若有曼光,衣帔素饰,绝世如仙,倚栏凝眸;身后立一侍女,发槛垂髫,亦韶秀不凡。少年指生盼,生举目情移,而行舟如驶。生曰:“国色也。惜仅睹其半,下为亚栏所蔽。使我作舟楫,当尽去此槛。然至纤腰已断魂矣!”少年云:“何不袭之?”生喜,连步以往。望前舟转入柳湾,欸乃声渐远。生足疲,少年壮之。又三四里,见岸上肩舆至,急奔视,丽人已登舆中,尚启帘若有所注。肩者如飞而去。生狂喜,欲随所至。少年曰:“夕阳已挂树杪,请访诸诘旦。”生不可,纳履以奔,少年目送之,自返。
生望舆直前,意在攀辕一顾。孰意心急者步转迟,比到门,丽人已下舆入门内,裙幅尚拖限外。转盼间,乌云偏反之状已不可复得,惘惘若失,踬踱沉思。见墙垣周绕,门径深閎,为王司李别业,素本游观之所。视门上头衔正新,酉昏犹可辨识。俄一女子自门内问生曰:“适桥头相遇者,君耶?”生曰:“然。”女子曰:“吾家千金,颇属意君。当入门时,犹见君踉跄随至。千金,司李公女也,适抱伤春小恙,城中颇厌烦嚣,因就小园将息。今命奴出视,属君以十五晚黄昏候至,与君好合。即君之同行人,切勿预问。”生唯唯,惟命如行符。女子阖门,生亦返。终日静坐,惟待月圆,即一至郊外园门探望,除老仆奔走外,并不见女裙迹,且少年亦不一至。
届期日夕,生独往。无何月上,至门,扃如故。徬徨久之。听扊扅微启半缝,仅容一身,有人弹指声,生就之。女附耳曰:“来勿躁,恐阍者觉。”生牵女衣,女阖门,导生入。蟾光照彻,见女子裙下如舡,心颇惜焉。至内寝,灯烛辉一室,女曰:“千金犹在床笫。”乃搴帏邀生入。生见屋中华丽异常,一切器用多未曾睹。绣帐半开,丽人披衣伏枕,半体犹抱衾裯。床前设一几,几上炉烟缕缕,絪缊扑鼻。丽人云:“清明时节,得睹丰标。弱质担薪,至今转增十倍。”生曰:“自愧葑菲,何当顾爱。相思刻骨,两地同情。今复得亲芳芷,觉游魂入窍。”因移步近榻。丽人指女瀹茗以进。女执盏坠地铿然。户外一哄,排闼而入健仆十馀辈,执生缚之。指床上丽人曰:“千金千金,素然百计苛求,使我等常辱鞭楚。今住此调养病体,乃私窠人耶?当于大人前白之。”遂牵生。丽人泣,乃搥床为生告免,愿以簪珥赎生。仆不可。生跪请曰:“吾自有囊金,盍取诸家中?”仆笑曰:“尔市我。汝出吾门,吾乌乎索汝金?”不许。生又曰:“有旧相识,乞爪牙一唤来则得金。”仆问金数,生愿以百金奉。仆怒曰:“少八百金不能赎!”乃实应以六百金。羁之外廊。
顷,少年至,见生,惊曰:“尔何来此地?”生泣告以故。少年跌足怨咎。仆曰:“愿以官休耶?”生急,告少年家中外室有藏金所,实六百金,并钥箧。少年霎而返,负以革囊,如数与仆。仆释其绁,中一仆曰:“去固去,还当留此一双耳为记。不然,恐他日无据证。”生股栗,罔知措。少年曰:“不必,吾愿以此二物赎之。”袖中突出两金钏,亦生所藏物也。众始平。少年携生出,送诸其家。生谢少年而德之,然自悔则无地矣。后少年不知所往,生终恋恋丽人。又访于王司李家,则官京门,家中并无眷属。生疑而不敢白。
逾年,生举孝廉,部铨授湖广湘潭令。旧尹交案牍,指曰:“此一宗略骗财物者,未审结。”生如期升堂询,吏呼名至,则首犯固同里少年也。生骇。继而前老仆一,健仆数人亦在焉。末一犯年约二十,颇清俊,虽不识,忆面颇善。乃执少年诘之,伏罪。此年少者,盖昔之垂髫女也。问前司李之女安在,犯供曰:“亦男子也,五年病死淮西。”生乃知前日少年同游,而后不与偕行,以及突出金钏之矫变种种也。夫又知前日丽人在舱不起,入舆至捷,门内留裙,床前襆被,总为此半尺莲不能变化,为之多方回护耳。
嘻,亦诡异矣哉!而生现断之狱,殆亦类是。于是生疑释,而囚狱成,如律论。遂传其事于楚湘间。
(七如氏曰:钗荆裙布,昔人所称,故娶妇在德不在色。生奈何厌弃糟糠,狎昵恶少至是?此同里少年,亦阴伺其自内朽也,而后从而蠹之耳。
有传奇一本名《风流误》。)
郝骧
柘城郝骧,性佻达,渔于色。凡闾里戚党少女嫩妇,无不品骘而加之。偶策蹇郊外,平畴款段,颇涉遐思。瞥见一女子年十七八,美绝,着挑线紫花鞋,手障小鹅翎箑。时夕阳在树杪,姗姗遵大路来。骧忆前后村无其人,滋惑之甚,下驴曳尾行。女去颇疾。忽道旁有白杨树横石板桥,篱笆茅屋,掩映柴门。女子入,骧继至。素往来,未见道旁有筑室,乃纵驴咬草根,坐石桥以伺。闻内呼“二娘子”曰:“月已三分,挂翡翠天,盍闩白板扉?想野外无游客踪也。”乃见妇人立门外招之曰:“幸居停为一夕淹。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