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梁启超文集
38 万字 · 约 17 小时 53 分钟 · 10 / 48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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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也”之思想,故义和团之运动,实由其爱国之心所发,以强中国、拒外人为目的者也。虽此次初起,无人才,无器械,一败涂地;然其始羽檄一飞,四方响应,非无故矣。自今以往,此种精神,必更深入人心,弥漫全国。他日必有义和团之子孙,辇格林之炮,肩毛瑟之枪,以行今日义和团未竟之志者。
故为今之计,列国当以反分为最后之一定目的,而现时当一面设法,顺中国人之感情,使之渐忘其军事思想,而倾服于我欧人,如是则将来所谓“黄祸”(西人深畏中国人,向有黄祸之语互相警厉。)者,可以烟消烬灭矣。云云。(此乃撮译全书大意,非择译一章一节。作者自注。)
呜呼,此虽赫德一人之私言,而实不啻欧洲各国之公言矣。由此观之,则今日纷纷言保全中国者,其为爱我中国也几何?不宁惟是,彼西人深知夫民权与国权之相待而立也,苟使吾四万万人能自起而组织一政府,修其内治,充其实力,则白人将永不能染指于亚洲大陆。又知夫民权之兴起,由于原动力与反动力两者之摩荡,故必力压全国之动机,保其数千年之永静性,然后能束手以待其摆布,故以维持和平之局为第一主义焉。
又知夫中国民族,有奴事一姓、崇拜民贼之性质也,与其取而代之,不如因而用之,以中国人而自凌中国人、自制中国人,则相与俯首帖耳,谓我祖若宗以来,既皆如是矣,习而安之,以为分所当然,虽残暴桎梏,十倍于欧洲人,而民气之靖依然也。故尤以扶植现政府为独一无二之法门焉。
吾今请以一言正告四万万人曰:子毋虑他人之颠覆而社稷、变置而
朝廷也。凡有谋人之心者,必利其人之愚,不利其人之明;利其人之弱,不利其人之强;利其人之乱,不利其人之治。今中国之至愚至弱而足以致乱者,莫今政府若也。
使从而稍有所变易,无论其文野程度何若,而必有以胜于今政府;而彼之所以谋我者,必不若今之易易。列强虽拙,岂其出此?且同是压制也,同是凌辱也,出之于已,则已甚劳而更受其恶名;假手于人,则己甚逸而且藉以市惠。各国政治家,其计之熟矣。
使以列强之力,直接而虐我民,民有抗之者,则谓之抗外敌,谓之为义士,为爱国,而镇扶之也无名;使用本国政府之力,间接而治我民,民有抗之者,则谓之为抗政府,谓之为乱民,为叛逆,而讨伐之也有辞。
故但以政府官吏为登场傀儡,而列强隐于幕下,持而舞之。政府者,外国之奴隶,而人民之主人也。主人既见奴于人,而主人之奴,更何有焉?
印度之酋长,印度人之主人也;英皇,则印度主人之主人也。安南之王,安南人之主人也;法总统,则安南主人之主人也。吾中国之有主人也,主人之尊严而可敬畏也,是吾国民所能知也;主人之复有其主人也,主人即借其主人之尊严以为尊严也,是非吾国民所能知也。今论者动忧为外国之奴隶,而不知外国曾不屑以我为奴隶,而必以我为其奴隶之奴隶。
为奴隶则尚或知之,尚或忧之,尚或救之;为奴隶之奴隶,则冥然而罔觉焉,帖然而相安焉,栩然而自得焉。呜呼!此真九死未悔,而万劫不复者矣。灭国新法之造妙入神,至是而极矣。虽然,惟蝍蛆为能甘粪,惟韲臼为能受辛,彼列国亦何足责?亦何足怪?彼自顾其利益,自行其政略,例应尔尔也,而独异乎四百兆蚩蚩者氓,偏生成此特别之性质,以适足供其政略之利用,而至今日,已奔走相庆,趋跄恐后,以为列强爱我、恤我、抚我、字我,不我瓜分,而我保全,我中国亿万年有道之长,定于今日矣。此则魔鬼所为掀髯大笑,而天帝所为爱莫能助者也。
凡言保全支那者,必继之以开放门户(OPEN THE DOREIN CHINA,译意谓将全国尽开为通商口岸也)……夫开放门户,岂非美事?
彼英国实门户全开之国也。而无如吾中国无治外法权,凡西人商力所及之地,即为其国力所及之地。夫上海、汉口等号称为租界者,租界乎?殖民地耳!举全国而为通商口岸,即举国而为殖民地。西人之保全殖民地,有不尽力者乎?其尽力以保全支那,固其宜也。保全支那者,必整理其交通机关。
今内河既已许外国通行小轮,而列国所承筑之铁路,必将实施速办,而此后更日有扩充矣。夫他人出资以代我筑当筑之铁路,岂不甚善?而无如路权属于人,路与土地有紧密之关系,路之所及,即为兵力之所及,二十行省之路尽通,而二十行省之地,已皆非吾有矣。保全支那者,必维持其秩序,担任其治安。和议成后,必有为我国代兴警察之制度者。
夫警察为统治之要具,昔无今有,宁非庆事?而无如此权委托于外人,假手于顽固政府,施德政则无寸效,挫民气则有万能。
昔波兰之境内,俄人警察之力,最周到焉,其福波兰耶,其祸波兰耶?又今者俄国本境警察严密,为地球冠,俄政府所以防家贼者则良得矣,而全俄之民,呻吟于专制虐政之下,沈九渊而不能复。俄民永梏,而俄政府亦何与立于天地乎?而况乎法制严明、主权确定之远不如俄者也。故以警察力而保全支那,是犹假强盗以利刃而已。保全支那者,必整顿其财政。夫中国之财富,浮积于地面,阗塞于地中者,天下莫及焉。
浚而出之,流而布之,可以操纵万国,雄视五洲矣。而无如商权、工权、政权,既全握于他人之手,此后富源愈开,而吾民之欲谋衣食者,愈不得不仰鼻息于彼族。不见乎今日欧美之社会乎,大公司既日多,遂至资本家与劳力者,划然分为两途,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而中间无复隙地以容中等小康之家。今试问中国资本家之力,能与西人竞乎?既不能为资本家,势不得不为劳力者,畴昔小康之家遍天下,自此以往,恐不能不低首下声、胼手胝足,以求一劳役于各省洋行之司理人矣。保全支那者,必兴教育。教育固国民之元气也,顾吾闻数月以来,京师及各省都会,其翻译通事之人,声价骤增,势力极盛,于是都人士咸歆而慕之,昔之想望科第者,今皆改而从事于此途焉。而达官华胄,有出其娇妻爱女,侍外国将官之颦笑,以为荣幸者矣。吾知此后外国教育之势日涨,而此等之风气亦日开,所以偿义和团之损失者,如是而已。教育一也,而国民教育与奴隶教育,其间有一大鸿沟焉;而奴隶之奴隶教育,更有非言思拟议所能及者矣。嗟乎,列国之所以保全支那者,如斯而已乎!
支那之所以自保全者,如斯而已乎!夫熟知瓜分政策,容或置之死地而获生;夫孰知保全政策,实乃使其鱼烂而自亡乎!新法乎,新法乎,前车屡折,而来轸方遒;饮鸩如饴,而灰骨不悔。吾又将谁尤哉!吾又将谁尤哉!
国家思想变迁异同论
(19O1年10月12日,10月22日)
思想者,事实之母也。欲建造何等之事实,必先养成何等之思想。
世界之有完全国家也,自近世始也。前者易为无完全国家?以其国家思想不完全也。
今泰西人所称述之国家思想,果为完全否乎?吾不敢知。虽然,以视前者,则其进化之迹粲然矣。其得此思想也,非一朝一夕所骤致,非一手一足所幸成,或自外界刺激之,或自内界启牖之。虽曰天演日进之公理,不得不然,然所以讲求发明而提倡之者,又岂可缓耶?故今略述其变迁异同之大体,使吾国民比较而自省焉。苟思想之普及,则吾国家之成立,殆将不远矣。
德国大政治学者伯伦知理所著《国家学》,将欧洲中世与近世国家思想之变迁,举其特异之点,凡若干条,兹译录如下:
甲中世乙近世
一、国家者,其生命与权利受于上帝。
国家之组织,皆由天意,受天命。
一、国家者,本于人性,成于人为。其所组织,乃共同生活之体,生民自构成之,生民自处理之。
二、国家二字之理想,全自教门之学说而来,王者代上帝君临国家,王国即神国也。天主教主持教令与国家之两大权,谓教界之权与欲世之权,皆上帝之所付,其一归于教皇,其一归于罗马帝。即耶稣新教,虽知教令干预政权之不可,然其论国家权,仍带宗教上之思想。
二、以哲学及史学,定国家之原理。故近世之政治学,全自国家与吾人之相关如何著想。或曰:国家者,由人人各求其安宁求其自由,相议合意而结成者也。或曰:国家者,同一之国民,自然发生之团体也。要之,近世国家之理想,非全滞于宗教、亦非全离于宗教。至政治学之所务,则不在求合于天则,而在求合于人事。
三、中世国家之理想,虽非如东洋古
国(指埃及、犹太等)直接之神权政
体,而尚不免为间接之神权政体。盖君主者,神之副代理也。
三、神权政体,与近世政治思想不相容。近世之国家,乃生民以宪法而构造之。其统治之权,以公法节制之。其行政也,循人生之道理,因人为之方法,以图国民之幸福。
四、国家由教徒之团体而成,故以教派之统一为最要。凡异教、无教之徒,不许有政权,且虐待之。
四、宗教无特权,无论公法、私法,皆与教派不相涉。国家有保护五、耶稣教国,以教令为形而上者,故视之也尊;以国家为形而下者,故视之也卑。教主之位,在国王之上;教士之位,在平民之上,常享特权,免常务。
五、国事自有精神(国民之元气),有形体(宪制),而成一法人,(法人者,谓自法律上视之,与一个人同例。)对于教令令而有独立之地位,且能以权力临教会。旅行法律也,一切阶级皆平等,教士不能有特优之权。
六、教育少年之事,皆由教会管之;各专门学,亦归宗教势力范围。
六、国家所委于教会者,仅宗教教育耳。若学校,则国家之学校也。一切专门学,皆脱宗教之羁绊,国家保护其自由。
七、无公法、私法之别,无属地所行七、公法与私法之区别极分明,公权与公务之主权,殆如私管业之财产。君权者,一家族之权也。
相倚。
八、因封建制度之故,国权破碎分离,自神而王,自王而侯、伯,自侯、伯而士,自士而市府,逐渐推移,法律之组织极散漫。
八、国家者,自国民而成者也,但中央统制之权仍存于国家。国家因国民的基础,其范围日趋广大。法律亦以国家统一之精神,施平等于全体。
九、代议选举之权,由身分而异,贵族及教士占非常之势力,法律亦因阶级为区别。
九、选举之权,达于人民全体,其根柢即民政是也。法律通全国而为一。
十、诸侯自保其家国,故盛行保护政略。国家主仅,偏于一方,细民不能享自由。
十、全体之人民,各伸其共有之自由,又各服其自集之权力。
十一、国家无意志,无精神,只由于天性与趋势而决行为,如天然之生物然。其法律以习俗为根柢。
十一、国家自有知觉,循至善之理而行其法律,以公议别择为根柢。
吾今者略仿其例,推而衍之,举欧洲旧思想与中国旧思想与欧洲新思想,试一比较,列表如下:
甲欧洲旧思想乙中国旧思想丙欧洲新思想
一、国家及君、
人民,皆为神而立者也,故神为国家之主体。
一、国家及人民,皆为君主而立者也,故君主为国家之主体。
一、国家为人民而立者也。君主为国家之一支体,其为人民而立,更不俟论。故人民为国家之主体。(十九世纪下半纪之国家主义,亦颇言人民为国家而立,然与旧思想有绝异之点,另详。)
二、人民之一部
分,与国家有关系。国家者半公私之物也,可以据为己有,而不能一人独有。
二、国家与人民,全然分离。
国家者,死物也,私物也,可以一人独有之,其得之也,以强权以优先权。故人民之盛衰,与国家之盛衰无关。
二、国家与人民一体。国家者,活物也(以人民非死物故),公物也(以人民非私物故),故无一人能据有之者。人民之盛衰,与国家之盛衰,如影随形。
三、治人者为一
级,被治于人者为一级,其地位生而即定,永不得相混。
三、治人者为一级,治于人者为一级,其级非永定者,人人皆可以为治人者。但既为治人者,即失治于人之地位;即为治于人者,即失治人者之地位。
三、有治人者,有治于人者,而无其级。全国民皆为治人者,亦皆为治于人者。一人之身,同时为治人者,亦同时即为治于人者。
四、帝王代天临
民,帝王之权即神权,几与神为一体。
四、帝王非天之代理者,而天之所委任者,故帝王对于天而负责任。
四、帝王及其他统治权,非天之代理,而民之代理;非天之所委任,而民之所委任;故统治者对于民而负责任。
五、政治为宗教
之附属物。
五、宗教为政治之附属物。五、政治与宗教,各有其独立之位置,两不相属。
六、公众教育,权在教会。
六、无公众教育。六、公众教育,权在国家。
七、立法权在少
数之人(君主及
贵族)其法以神
意为标准。
七、立法权在一人(君主),其法以古昔为标准。(或据先哲之言,或沿前朝之制,或仍旧社会之习惯。)
七、立法之权在众人(全国民),其法以民间公利公益为标准。
八、与中国旧思
想略同。
八、无公法、私法之别。国家对于人民,有权利而无义务;人民对于国家,有义务而无权利。
八、公法、私法,界阶极明。国家对于人民,人民对于国家,人民对于人民,皆各有其相当之权利义务。
九、全国人皆受
治于法律,惟法律有种种阶级,
各人因其身分而
有特异之法律。
九、惟君主一人立于法律之
外,其余皆受治于法律,一切平等。
九、全国人皆受治于法律,一切平等,虽君主亦不能违公定之国宪。
十、政权分散,或在王,或在诸侯,或在豪族,或在市府,无所统一。
十、政权外观似统一,而国中央实分无量数之小团体,或以地分,或以血统分,或以职业分。中央政权,谓之弱小也不可,谓之强大也亦不可。
十、政权统一,中央政府与团体自治,各有权限,不相侵越。
今考欧洲国家思想过去、现在、未来变迁之迹,举其荦荦大者如下:过去者已去,如死灰之不能复然;未来者未来,如说食之不能获饱;今暂置勿论,但取现在通行有力者而论之。
今日之欧美,则民族主义与民族帝国主义相嬗之时代也;今日之亚洲,则帝国主义与民族主义相嬗之时代也。专就欧洲而论之,则民族主义全盛于十九世纪,而其萌达也在十八世纪之下半;民族帝国主义全盛于二十世纪,而其萌达也在十九世纪之下半。今日之世界,实不外此两大主义活剧之舞台也。
于现今学界,有割据称雄之二大学派,凡百理论皆由兹出焉,而国家思想其一端也。
一曰平权派,卢梭之徒为民约论者代表之;二曰强权派,斯宾塞之徒为进化论者代表之。
平权派之言曰:人权者出于天授者也,故人人皆有自主之权,人人皆平等。国家者,由人民之合意结契约而成立者也,故人民当有无限之权,而政府不可不顺从民意。是即民族主义之原动力也。其为效也,能增个人强立之气,以助人群之进步;及其弊也,陷于无政府党,以坏国家之秩序。强权派之言曰:天下无天授之权利,惟有强者之权利而已,故众生有天然之不平等,自主之权当以血汗而获得之;国家者,由竞争淘汰不得已而合群以对外敌者也,故政府当有无限之权,而人民不可不服从其义务。是即新帝国主义之原动力也。其为效也,能确立法治(以法治国谓之法治)之主格,以保团体之利益;及其弊也,陷于侵略主义,蹂躏世界之和平。
十八、十九两世纪之交,民族主义飞跃之时代也。法国大革命,开前古以来未有之伟业,其《人权宣言书》曰:“凡以己意欲栖息于同一法律之下之国民,不得由外国人管辖之;又其国之全体乃至一部分,不可被分割于外国。盖国民者,独立而不可解者也。”
云云。此一大主义,以万丈之气焰,磅礴冲激于全世界人人之脑中,顺之者兴,逆之者亡。以拿破仑旷世之才,气吞地球八九于其胸而曾不芥蒂,卒乃一蹶再蹶,身为囚虏,十年壮图,泡灭如梦,亦惟反抗此主义之故。拿破仑之既败也,此主义亦如皎日之被翳,风雷虽歇,残云未尽。于是比利时合并于荷兰,荷尔士达因(日耳曼族之一都府也)被领于丹麦,意大利之大部被轭于奥国,匈牙利及波希米亚亦皆被略于奥国,波兰为俄、普、奥所分,巴干半岛诸国见掩于土耳其。一时国民独立之原理,若将中绝焉。曾几何时,而希腊抗土以独立矣,比利时自荷兰而分离矣,荷尔士达因后还于德国矣,数百年憔翠于教政、帝政下之德意志、意大利,皆新建国称雄于地球矣,匈牙利亦得特别自治之宪法矣,罗马尼亚、塞尔维亚、门的内哥皆仰首伸眉矣,爱尔兰自治之案通过矣。
至千九百年顷,其风潮直驰卷腾,溢于欧洲以外之天地。以区区荒岛之菲律宾,一度与百年軏缚之西班牙抗,而脱其羁绊;再度与富源莫敌之美国抗,虽暂挫跌,而其气未衰焉。
以崎岖山谷之杜兰斯哇儿,其人口曾不及伦敦负郭之一小区,致劳堂堂大英三十余万之雄兵,至今犹患苦之。凡百年来种种之壮剧,岂有他哉,亦由民族主义磅礴冲激于人人之胸中,宁粉骨碎身,以血染地,而必不肯生息于异种人压制之下。英雄哉,当如是也!
国民哉,当如是也!今日欧洲之世界,一草一石,何莫非食民族主义之赐。读十九世纪史,而知发明此思想者,功不在禹下也。
民族主义者,世界最光明、正大、公平之主义也,不使他族侵我之自由,我亦毋侵他族之自由。其在于本国也,人之独立;其在于世界也,国之独立。使能率由此主义,各明其界限以及于未来永劫,岂非天地间一大快事!虽然,正理与时势,亦常有不并容者。自有天演以来,即有竞争,有竞争则有优劣,有优劣则有胜败,于是强权之义,虽非公理而不得不成为公理。民族主义发达之既极,其所以求增进本族之幸福者,无有厌足,内力既充,而不得不思伸之于外。故曰:两平等者相遇,无所谓权力,道理即权力也;两不平等者相遇,无所谓道理,权力即道理也。由前之说,民族主义之所以行也,欧洲诸国之相交则然也;由后之说,帝国主义之所以行也,欧洲诸国与欧外诸国之相交则然也。于是乎厚集国力扩张属地之政策,不知不觉遂蔓延于十九世纪之下半。
虽然,其所以自解也则亦有词矣。彼之言曰:世界之大部分,被掌握下无智无能之民族,此等民族,不能发达其天然力(如矿地、山林等)
以供人类之用,徒令其废弃;而他处文明民族,人口日稠,供用缺乏,无从挹注,故势不可不使此劣等民族,受优等民族之指挥监督,务令适宜之政治,普遍于全世界,然后可以随地投资本,以图事业之发达,以增天下之公益。此其口实之大端也。不宁惟是,彼等敢明目张胆,谓世界者有力人种世袭之财产也,有力之民族,攘斥微力之民族,而据有其地,实天授之权利也。
不宁惟是,彼等谓优等国民以强力而开化劣等国民,为当尽之义务,苟不尔,则为放弃责任也。此等主义既盛行,于是种种无道之外交手段,随之而起。
故德国以杀两教士之故而掠口岸于支那,英国以旅民权利之故而兴大兵于波亚,其余互相猜忌、互相欺蔽之事,往来于列强外交家之头脑者,盖日多一日也。其究也,如美国向守门罗主义,超然立于别世界者,亦遂狡焉变其方针,一举而墟夏威夷,再举而刈菲律宾。盖新帝国主义,如疾风,如迅雷,飙然訇然震撼于全球,如此其速也。
新帝国主义之既行,不惟对外之方略一变而已,即对内之思想,亦随之而大变。盖民族主义者,谓国家恃人民而存立者也,故宁牺牲凡百之利益以为人民;帝国主义者,言人民恃国家而存立者也。故宁牺牲凡百之利益以为国家,强干而弱枝,重团体而轻个人。于是前者以政府为调人、为赘疣者,一反响间,而政府万能之语,遂遍于大地。甚者,如俄罗期之专制政体,反得以机敏活泼,为万国之所歆羡,而人权、民约之旧论,几于萧条门巷无人问矣。回黄转绿,循环无端,其现状之奇有如此者。今试演孟子之言,以证明国家思想之变迁如下:
十八世纪以前君为贵社稷次之民为轻
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社稷为贵民次之君为轻
虽然,十九世纪之帝国主义与十八世纪前之帝国主义,其外形虽混似,其实质则大殊。何也?昔之政府,以一君主为主体,故其帝国者,独夫帝国也;今之政府,以全国民为主体,故其帝国者,民族帝国也。
凡国而未经过民族主义之阶级者,不得谓之为国。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