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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梁启超文集

38 万字 · 约 17 小时 53 分钟 · 35 /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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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必可成为全世界第一等之科学国民。

二、佛教哲学,本为我先民最为珍贵之一遗产,特因发达太过,末流滋弊,故清代学者,对于彼而生剧烈之反动。及清学发达太过,末流亦敝,则还元的反动又起焉。适值全世界学风,亦同有此等倾向。物质文明烂熟,而“精神上之饥饿”益不胜其苦痛。佛教哲学,盖应于此时代要求之一良药也。

我国民性,对于此种学问,本有特长,前此所以能发达者在此,今后此特性必将复活。虽然,隋唐之佛教,非复印度之佛教,而今后复活之佛教亦必非复隋唐之佛教。质言之,则“佛教上之宗教改革”而已。

三、所谓“经世致用”之一学派,其根本观念,传自孔孟,历代多倡道之,而清代之启蒙派晚出派,益扩张其范围。此派所揭橥之旗帜,谓学问有当讲求者,在改良社会增其幸福,其通行语所谓“国计民生”者是也。故其论点,不期而趋集于生计问题。而我国对于生计问题之见地,自先秦诸大哲,其理想皆近于今世所谓“社会主义”。二千年来生计社会之组织,亦蒙此种理想之赐,颇称均平健实。今此问题为全世界人类之公共问题,各国学者之头脑,皆为所恼。吾敢言我国之生计社会,实为将来新学说最好之试验场,而我国学者对于此问题,实有最大之发言权,且尤当自觉悟其对此问题应负最大之任务。

四、我国文学美术根柢极深厚,气象皆雄伟,特以其为“平原文明”所产育,故变化较少。然其中徐徐进化之迹,历然可寻,且每与外来之宗派接触,恒能吸受以自广。清代第一流人物,精力不用诸此方面,故一时若甚衰落,然反动之征已见。今后西洋之文学美术,行将尽量收入,我国民于最近之将来,必有多数之天才家出焉,采纳之而傅益以己之遗产,创成新派,与其他之学术相联络呼应,为趣味极丰富之民众的文化运动。

五、社会日复杂,应治之学日多,学者断不能如清儒之专研古典。而固有之遗产,又不可蔑弃,则将来必有一派学者焉,用最新的科学方法,将旧学分科整治,撷其粹,存其真,续清儒未竟之绪,而益加以精严,使后之学者既节省精力,而亦不坠其先业。世界人之治中华国学者,亦得有藉焉。

以吾所观察所希望,则与清代兴之新时代,最少当有上列之五大潮流,在我学术界中,各为猛烈之运动,而并占重要之位置。若今日者,正其启蒙期矣。吾更愿陈余义以自厉,且厉国人。

一、学问可嗜者至多,吾辈当有所割弃然后有所专精。对于一学,为彻底的忠实研究,不可如刘献廷所诮“只教成半个学者”(《广阳杂记》卷五),力洗晚清笼统肤浅凌乱之病。

二、善言政者,必曰“分地自治,分业自治”,学问亦然,当分业发展,分地发展。分业发展之义易明,不赘述。所谓分地发展者,吾以为我国幅员,广埒全欧,气候兼三带,各省或在平原,或在海滨,或在山谷。三者之民,各有其特性,自应发育三个体系以上之文明。我国将来政治上各省自治基础确立后,应各就其特性,于学术上择一二种为主干。例如某省人最宜于科学,某省人最宜于文学美术,皆特别注重,求为充量之发展。必如是,然后能为本国文化、世界文化作充量之贡献。

三、学问非一派可尽。凡属学问,其性质皆为有益无害,万不可求思想统一,如二千年来所谓“表章某某、罢黜某某”者。学问不厌辨难,然一面申自己所学,一面仍尊人所学,庶不至入主出奴,蹈前代学风之弊。

吾著此篇竟,吾感谢吾先民之饷遗我者至厚,吾觉有极灿烂庄严之将来横于吾前!

戊戍六君子传

〔清〕梁启超(1899年1月)

康廣仁傳

康君名有溥,字廣仁,以字行,號幼博,又號大廣,南海先生同母弟也。精悍厲鷙,明照銳斷,見事理若區別白黑,勇于任事,洞于察机,善于觀人,遂于生死之故,長于治事之條理,嚴于律己,勇于改過。自少即絕意不事舉業,以為本國之弱亡,皆由八股錮塞人才所致,故深惡痛絕之,偶一應試,輒棄去。弱冠后,嘗為小吏于浙。蓋君之少年血气太剛,倜儻自喜,行事間或跅弛,踰越范圍,南海先生欲裁抑之,故遣入宦場,使之游于人間最穢之域,閱歷乎猥鄙奔競險詐苟且闒冗勢利之境,使之盡知世俗之情偽,然后可以收斂其客气,變化其气質,增長其識量。君為吏歲余,嘗委保甲差、文闈差,閱歷宦場既深,大恥之,挂冠而歸。自是進德勇猛,气質大變,視前此若兩人矣。

君天才本卓絕,又得賢兄之教,覃精名理,故其發論往往精奇悍銳,出人意表,聞者為之咋舌變色,然按之理勢,實無不切當。自棄官以后,經歷更深,學識更加,每与論一事,窮其條理,料其將來,不爽累黍,故南海先生常資為謀議焉。

今年春,膠州、旅順既失,南海先生上書痛哭論國是,請改革。君曰:“今日在我國而言改革,凡百政事皆第二著也,若第一著則惟當變科舉,廢八股取士之制,使舉國之士,咸棄其頑固謬陋之學,以講求實用之學,則天下之人如瞽者忽開目,恍然于万國強弱之故,愛國之心自生,人才自出矣。阿兄歷年所陳改革之事,皆千條万緒,彼政府之人早已望而生畏,故不能行也。今當以全副精神專注于廢八股之一事,鍥而不舍,或可有成。此關一破,則一切新政之根芽已立矣。”

蓋當是時猶未深知皇上之聖明,故于改革之事,不敢多所奢望也。及南海先生既召見,鄉會八股之試既廢,海內志士額手為國家慶。君乃曰:“士之數莫多于童生与秀才,几居全數百分之九十九焉。今但革鄉會試而不變歲科試,未足以振刷此輩之心目。且鄉會試期在三年以后,為期太緩。此三年中,人事靡常。今必先變童試、歲科試,立刻施行然后可。”乃与御史宋伯魯謀,抗疏言之,得旨俞允。于是君請南海先生曰:“阿兄可以出京矣。我國改革之期今尚未至。且千年來,行愚民之政,壓抑既久,人才乏絕,今全國之人材,尚不足以任全國之事,改革甚難有效。今科舉既變,學堂既開,阿兄宜歸廣東、上海,卓如宜歸湖南,專心教育之事,著書譯書撰報,激厲士民愛國之心,養成多數實用之才,三年之后,然后可大行改革也。

時南海先生初被知遇,天眷优渥,感激君恩,不忍舍去。

既而天津閱兵廢立之事,漸有所聞,君复語曰:“自古無主權不一之國而能成大事者,今皇上雖天亶睿圣,然無賞罰之權,全國大柄,皆在西后之手,而滿人之猜忌如此,守舊大臣之相嫉如此,何能有成?阿兄速當出京養晦矣。先生曰:“孔子之圣,知其不可而為之,凡人見孺子將入于井,猶思援之,況全國之命乎?況君父之難乎?西后之專橫,舊党之頑固,皇上非不知之,然皇上猶且舍位亡身以救天下,我忝受知遇,義固不可引身而退也。”君复曰:“阿兄雖舍身思救之,然于事必不能有益,徒一死耳。死固不足惜,但阿兄生平所志所學,欲發明公理以救全世界之眾生者,他日之事業正多,責任正重,今尚非死所也。”先生曰:“生死自有天命,吾十五年前,經華德里筑屋之下,飛磚猝墜,掠面而下,面損流血。使彼時飛磚斜落半寸,擊于腦,則死久矣。天下之境遇皆華德里飛磚之類也。今日之事雖險,吾亦以飛磚視之,但行吾心之所安而已,他事非所計也。”自是君不复敢言出京。然南海先生每欲有所陳奏,有所興革,君必勸阻之,謂當俟諸九月閱兵以后,若皇上得免于難,然后大舉,未為晚也。

故事凡皇上有所敕任,有所賜賚,必詣宮門謝恩,賜召見焉。南海先生先后奉命為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章京,督辦官報局,又以著書之故,賜金二千兩,皆當謝恩,君獨謂“西后及滿洲党相忌已甚,阿兄若屢見皇上,徒增其疑而速其變,不如勿往。”故先生自六月以后,上書极少,又不覲見,但上折謝恩,惟于所進呈之書,言改革之條理而已,皆從君之意也,其料事之明如此。南海先生既決意不出都,俟九月閱兵之役,謀有所救護,而君与譚君任此事最力。初,余既奉命督辦譯書,以君久在大同譯書局,諳練此事,欲托君出上海總其成。行有日矣,而八月初二日忽奉明詔,命南海先生出京;初三日又奉密詔敦促。一日不可留。先生戀闕甚耿耿,君乃曰:“阿兄即行,弟与复生、卓如及諸君力謀之。”蓋是時雖知事急,然以為其發難終在九月,故欲竭蹶死力,有所布置也,以故先生行而君獨留,遂及于難,其臨大節之不苟又如此。君明于大道,達于生死,常語余云:“吾生三十年,見兄弟戚友之年,与我相若者,今死去不計其數矣。吾每將己身与彼輩相較,常作已死觀;今之猶在人間,作死而复生觀,故應做之事,即放膽做去,無所挂礙,無所恐怖也。”蓋君之從容就義者,其根柢深厚矣。

既被逮之日,与同居二人程式谷、錢維驥同在獄中,言笑自若,高歌聲出金石。程、錢等固不知密詔及救護之事,然聞令出西后,乃曰:“我等必死矣。”君厲聲曰:“死亦何傷!

汝年已二十余矣,我年已三十余矣,不猶愈于生數月而死,數歲而死者乎?且一刀而死,不猶愈于抱病歲月而死者乎?特恐我等未必死耳,死則中國之強在此矣,死又何傷哉?”程曰:“君所言甚是,第外國變法,皆前者死,后者繼,今我國新党甚寡弱,恐我輩一死后,無繼者也。”君曰:“八股已廢,人才將輩出矣,何患無繼哉?”神气雍容,臨節終不少變,鳴呼烈矣!

南海先生之學,以仁為宗旨,君則以義為宗旨,故其治事也,專明權限,能斷割,不妄求人,不妄接人,嚴于辭受取与,有高掌遠蹠摧陷廓清之概。于同時士大夫皆以豪俊俯視之。當十六歲時,因惡帖括,故不悅學,父兄責之,即自抗顏為童子師。疑其游戲必不成,姑試之,而從之學者有八九人,端坐課弟子,庄肅儼然,手創學規,嚴整有度,雖极頑橫之童子,戢戢奉法惟謹。自是知其為治事才,一切家事營辨督租皆委焉。其治事如商君法,如孫武令,嚴密縝栗,令出必行,奴仆無不畏之,故事無不舉。少年曾与先生同居一樓,樓前有芭蕉一株,經秋后敗葉狼藉。先生故有茂對万物之心,窗草不除之意,甚愛護之。忽一日,失蕉所在,則君所鋤棄也。先生責其不仁,君曰:“留此何用,徒亂人意。”又一日,先生命君檢其閣上舊書整理之,以累世為儒,閣上藏前代帖括甚多,君舉而付之一炬。先生詰之,君則曰:“是區區者尚不割舍耶?留此物,此樓何時得清淨。”此皆君十二三歲時軼事也。雖細端亦可以見其剛斷之气矣。君事母最孝,非在側則母不歡,母有所煩惱,得君數言,輒怡笑以解。蓋其在母側,純為孺子之容,与接朋輩任事時,若兩人云。最深于自知,勇于改過。其事為己所不能任者,必自白之,不輕許可,及其既任,則以心力殉之;有過失,必自知之、自言之而痛改之,蓋光明磊落,肝膽照人焉。

君嘗慨中國醫學之不講,草管人命,學醫于美人嘉約翰,三年,遂通泰西醫術。欲以移中國,在滬創醫學堂,草具章程,雖以事未成,而后必行之。蓋君之勇斷,足以廓清國家之積弊,其明察精細,足以經營國家治平之條理,而未能一得藉手,遂殉國以沒。其所辦之事,則在澳門創立《知新報》,發明民政公理;在上海設譯書局,譯日本書,以開民智;在西樵鄉設一學校,以泰西政學教授鄉之子弟;先生惡婦女纏足,壬午年創不纏足會而未成,君卒成之,粵風大移,粵會成,則与超推之于滬,集士夫開不纏足大會,君實為總持;又与同志創女學堂,以救婦女之患,行太平之義。于君才未盡十一,亦可以觀其志矣。君雅不喜章句記誦詞章之學,明算工書,能作篆,嘗為詩駢散文,然以為無用,既不求工,亦不存稿,蓋皆以余事為之,故遺文存者無几。然其言論往往發前人所未發,言人所不敢言。蓋南海先生于一切名理,每僅發其端,含蓄而不盡言,君則推波助瀾,窮其究竟,達其极點,故精思偉論獨多焉。君既歿,朋輩將記憶其言論,裒而集之,以傳于后。君既棄浙官,今年改官候選主事。妻黃謹娛,為中國女學會倡辦董事。

論曰:徐子靖、王小航常語余云,二康皆絕倫之資,各有所長,不能軒輊。其言雖稍過,然幼博之才,真今日救時之良矣。世人莫不知南海先生,而罕知幼博,蓋為兄所掩,無足怪也。而先生之好仁,与幼博之持義,适足以相補,故先生之行事,出于幼博所左右者為多焉。六烈士之中,任事之勇猛,性行之篤摯,惟复生与幼博為最。复生學問之深博,過于幼博;幼博治事之條理,過于复生,兩人之才,真未易軒輊也。嗚呼!今日眼中之人,求如兩君者可复得乎?可复得乎?幼博之入京也,在今春二月。時余适自湘大病出滬,扶病入京師,應春官試。幼博善醫學,于余之病也,為之調護飲食,劑醫藥,至是則伴余同北行。蓋幼博之入京,本無他事,不過為余病耳。余病不死,而幼博死于余之病,余疚何如哉?

楊深秀傳

楊君字漪村,又號孴孴子,山西聞喜縣人也。少穎敏,十二歲錄為縣學附生。博學強記,自十三經、史、漢、通鑒、管、荀、庄、墨、老、列、韓、呂諸子,乃至《說文》、《玉篇》、《水經注》,旁及佛典,皆能舉其辭。又能鉤玄提要,獨有心得,考据宏博,而能講宋明義理之學,以气節自厲,岧嶢獨出,為山西儒宗。其為舉人,負士林重望。光緒八年,張公之洞巡撫山西,創令德堂,教全省士以經史考据詞章義理之學,特聘君為院長,以矜式多士。光緒十五年,成進士,授刑部主事,累遷郎中。光緒二十三年十二月,授出東道監察御史。二十四年正月,俄人脅割旅順、大連灣、君始入台,第一疏即极言地球大勢,請聯英、日以拒俄,詞甚切直。時都中人士,皆知君深于舊學,而不知其達時務,至是,共惊服之。

君与康君廣仁交最厚。康君專持廢八股為救中國第一事,日夜謀此舉。四月初間,君乃先抗疏請更文体,凡試事仍以四書、五經命題,而篇中當縱論時事,不得仍破承八股之式。

蓋八股之弊,積之千年,恐未能一旦遽掃,故以漸而進也。疏上,奉旨交部臣議行。時皇上銳意維新,而守舊大臣盈廷,競思阻撓,君謂國是不定,則人心不知所響,如泛舟中流,而不知所濟,乃与徐公致靖先后上疏,請定國是。至四月二十三日,國是之詔遂下,天下志士喝喝向風矣。

初請更文体之疏,既交部議,而禮部尚書許應騤,庸謬昏橫,輒欲駁斥,又于經濟科一事,多為阻撓。時八股尚未廢,許自恃為禮部長官,專務遏抑斯舉。君于是与御史宋伯魯合疏劾之,有詔命許應騤自陳,于是舊党始惡君,力与為難矣。

御史文悌者,滿洲人也。以滿人久居內城,知宮中事最悉,頗憤西后之專橫,經膠旅后,慮國危,文君門下有某人者,撫北方豪士千數百人,适同侍祠,竟夕語君宮中隱事,皆西后淫樂之事也。既而曰:君知長麟去官之故乎?長麟以上名雖親政,實則受制于后,請上獨攬大權,曰:西后于穆宗則為生母,于皇上則為先帝之遺妾耳,天子無以妾母為母者。

其言可謂獨得大義矣。君然之。文又曰:“吾奉命查宗人府囚,見澍貝勒僅一褲蔽体,上身無衣,時方正月祈寒,擁爐戰栗,吾怜之,賞錢十千。西后之刻虐皇孫如此,蓋為上示戒,故上見后輒顫。此与唐武氏何异?”因慷慨誦徐敬業《討武氏檄》“燕啄王孫”四語,目眥欲裂。君美其忠誠,乃告君曰:“吾少嘗慕游俠,能踰牆,撫有昆侖奴甚多,若有志士相助,可一舉成大業。聞君門下多識豪杰,能覓其人以救國乎?”君壯其言而慮其難。時文數訪康先生,一切奏章,皆請先生代草之,甚密。君告先生以文有此意,恐事難成。先生見文則詰之,文色變,慮君之泄漏而敗事也,日騰謗于朝,以求自解。猶慮不免,乃露章劾君与彼有不可告人之言。以先生開保國會,為守舊大眾所惡,因附會劾之,以媚于眾。政變后之偽諭,謂康先生謀圍頤和園,實自文悌起也。

文梯疏既上,皇上非惟不罪宋、楊,且責文之誣罔,令還原衙門行走。于是君益感激天知,誓死以報,連上書請設譯書局譯日本書,請派親王貝勒宗室游歷各國,遣學生留學日本,皆蒙采納施行。又請上面試京朝官,日輪二十人,擇通才召見試用,而罷其罷老庸愚不通時務者,于是朝士大怨。

然三月以來,台諫之中毗贊新政者,惟君之功為最多。

湖南巡撫陳寶箴力行新政,為疆臣之冠,而湖南守舊党与之為難,交章彈劾之,其誣詞不可听聞。君獨抗疏為剖辨,于是奉旨獎勵陳,而嚴責舊党,湖南浮議稍息,陳乃得复行其志。至八月初六日,垂帘之偽命既下,党案已發,京師人人惊悚,志士或捕或匿,奸焰昌披,莫敢攖其鋒,君獨抗疏詰問皇上被廢之故,援引古義,切陳國難,請西后撤帘歸政,遂就縛。獄中有詩十數章,愴怀圣君,睠念外患,忠誠之气,溢于言表,論者以為雖前明方正學,楊椒山之烈,不是過也。

君持躬廉正,取与之間,雖一介不苟。官御史時,家赤貧,衣食或不繼,時惟佣詩文以自給,不稍改其初。居京師二十年,惡衣菲食,敝車羸馬,堅苦刻厲,高節絕倫,蓋有古君子之風焉。子韍田,字米裳,舉人,能世其學,通天算格致,厲節篤行,有父風。

論曰:漪村先生可謂義形于色矣。彼逆后賊臣,包藏禍心,蓄志既久,先生豈不知之?垂帘之詔既下,禍變已成,非空言所能補救,先生豈不知之?而乃入虎穴,蹈虎尾,抗疏諤諤,為請撤帘之評論,斯豈非孔子所謂愚不可及者耶?八月初六之變,天地反常,日月异色,內外大小臣僚,以數万計,下心低首,忍气吞聲,無一敢怒之而敢言之者,而先生乃從容慷慨,以明大義于天下,宁不知其無益哉?以為凡有血气者,固不可不爾也。嗚呼!荊卿雖醢,暴嬴之魄已寒;敬業雖夷,牝朝之數隨盡。仁人君子之立言行事,豈計成敗乎?

漪村先生可謂義形于色矣。

楊銳傳

楊銳字叔嶠,又字鈍叔,四川綿竹縣人。性篤謹,不妄言邪視,好詞章。張公之洞督學四川,君時尚少,為張所拔識,因受業為弟子。張愛其謹密,甚相親信。光緒十五年,以舉人授內閣中書。張出任封疆將二十年,而君供職京僚,張有子在京師,而京師事不托之子而托之君。張于京師消息,一切藉君,有所考察,皆托之于君,書電絡繹,蓋為張第一親厚之弟子,而舉其經濟特科,而君之旅費,亦張所供養也。君鯁直,尚名節,最慕漢党錮、明東林之行誼,自乙未和議以后,乃益慷慨談時務。時南海先生在京師,過從极密。南海与志士倡設強學會,君起而和之甚力。其年十月,御史楊崇伊承某大臣意旨,劾強學會,遂下詔封禁,會中志士憤激,連署爭之。向例,凡連署之書,其名次皆以衙門為先后,君官內閣,當首署,而會員中,F君FF亦同官內閣,爭首署,君曰:“我于本衙門為前輩。”乃先焉。當時會既被禁,京師嘩然,謂將興大獄,君乃奮然率諸人以抗爭之,亦可謂不畏強御矣。

丁酉冬,膠變起,康先生至京師上書。君乃日与謀,极稱之于給事高君燮曾。高君之疏荐康先生,君之力也。今年二月,康先生倡保國會于京師,君与劉君光第皆會員,又自開蜀學會于四川會館,集貲鉅万,規模倉卒而成,以此益為守舊者所嫉忌。張公之洞累欲荐之,以門人避嫌,乃告湖南巡撫陳公寶箴荐之,召見加四品卿銜,充軍机章京,与譚,劉、林同參預新政。拜命之日,皇上親以黃匣緘一硃諭授四人,命竭力贊襄新政,無得瞻顧,凡有奏摺皆經四卿閱視,凡有上諭皆經四卿屬草。于是軍机大臣嫉妒之,勢不兩立。七月下旬,宮中變態已作,上于二十九日召見君,賜以衣帶詔,乃言位將不保,命康先生与四人同設法救護者也。

君久居京師,最審朝局,又習聞宮廷之事,知二十年來之國脈,皆斲喪于西后之手,憤懣不自禁,義气形于詞色,故与御史朱一新、安維峻、學士文廷式交最契。朱者,曾疏劾西后嬖宦李聯英,因忤后落職者也;安者,曾疏請西后勿攬政權,因忤后遣戍塞外者也;文者,曾請皇上自收大權,因忤后革職驅逐者也。君習与諸君游,宗旨最合,久有裁抑呂、武之志。至是奉詔与諸同志謀衛上變,遂被逮授命。君博學,長于詩,嘗輯注《晉書》,极閎博,于京師諸名士中,稱尊宿焉。然謙抑自持,与人言恂恂如不出口,絕無名士輕薄之風,君子重之。

論曰:叔嶠之接人發論,循循若處子,至其尚气節,明大義,立身不苟,見危授命,有古君子之風焉。以視平日口談忠孝,動稱義憤,一遇君父朋友之難,則反眼下石者何如哉?

林旭傳

林君字暾谷,福建侯官縣人,南海先生之弟子也。自童齔穎絕秀出,負意气,天才特達,如竹箭標舉,干云而上。冠歲,鄉試冠全省,讀其文奧雅奇偉,莫不惊之,長老名宿,皆与折節為忘年交,故所友皆一時聞人。其于詩詞駢散文皆天授,文如漢、魏人,詩如宋人,波瀾老成,瑰奧深穠,流行京師,名動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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