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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求幸福斋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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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以前,德实为比好友;摩洛哥问题既定之后,法或较德为佳。此中宜大加审慎,未可冒昧从事。或直派参谋官驻扎于德、法、英、荷四国使馆,细心研究此事,当以全国之利害为本位,不当以感情之作用为本位也。……比人受法之文化最深,常为法之意见所转移,至宜注意。德为联邦帝国政体,法为共和政体,就兵事言,比终以向德为愈。法自共和以来,内政分裂,日趋微弱,德则蒸蒸日上,有旭日当天之势,况在兵事上原须保存一极大之阶级思想,以共和为政者万难与帝国主义相驰骋也。”以上之言,见诸一九一一年“远东通信”《比议院国防问题军事脱立中立之辩论案》,所言即亲德主义也。是可知比固尝欲与德携手也,今改其方略以联英法,使德居侵害中立之恶名,而比则义正词严,博世界各国之称许,比固未失计也。但其未失计之处不全在拒德入境之时,追忆一九一一年议院辩论之情形,尤不能不深叹比军事家用意之深远也。此中又有一可称述之点,比人明知法之共和政体不能与强暴抗,今毅然从之,人民又极受法民之感化,发挥其至真至确之爱国精神以救垂危之国,尤可敬也。

土耳其之情形较比利时尤为迫切,试思欧战之导火线非近东巴尔干问题乎?巴尔干问题亦即土耳其致命之伤也,土即不战,他日欧战了结,土欲不为现势所支配,能乎抑不能乎?欲求不罹此劫,则惟有期望支配现势,然则战而已矣。联德而战择其为害少轻故耳,战而胜,土从此将振其国威,尽驱斯拉夫人种于欧洲土耳其以外,以雪近代之仇;战而不胜,受列强之脔割,亦土之分也,且无可幸免者也,亦无所谓愚无所谓不愚也。

意大利太无丈夫气,背盟而守中立,斯守中立可耳,乃久而又久,思乘奥人之疲敝,甘心于奥,德人讥之,谓其自暴弃应得之权利而纵身自投于不幸之漩涡中。予意则谓加入战争原不恶,背盟亦不可厚非,惟欲仇奥则一九一四年之秋即宣战可耳,待至今日乘人之隙,非予所取也。然开战以来已及二月,又无煊赫之战功可言,何苦来哉?

英人驱印度人于战场,人为印人悲,予为印人喜。盖印人为奴久矣,兹得有当兵之资格,且立战勋,印之人或有昂头吐气之日矣。予固尝闻有当兵之义务者必有自由之权利,此义务固可求得此项权利也,印人其勉之!

欧战中最遭不车者莫如波兰,俄德之人战于其野,屠其人民,火其屋宇,波之人无罪于俄,亦无罪于德也。且波兰人分裂其土为二国之奴隶已非一日,方冀托庇于大国可坐享和平之幸福,讵知二国乃假其地为搏逐之场,使遭池鱼之殃,波之人何处呼冤哉?此外又有最妙之点,二国均以波兰救世主自命,俄人曰吾将夺德所取之波兰土地重立波兰王国,德人亦曰吾将使俄人弃其波兰一部分之领土为波兰王国重建之基础,一若此战乃为波兰争其旧都、复其故物而发,然细绎其言,则不过慷他人之慨而已。且预计特派一亲支贵族戴波兰之王冠,使永远为其附庸,于波人奚益焉?而彼强大之国反借此自诩为人道、为正义,其实苟真为人道、正义者,各自弃其所占之波土,畀波之人立国立政府可也,战又胡为者?自吝其所有而欲夺人所有以施恩,又胡为者?予窃为彼强大之国羞。

各属地之战争亦是至无聊之事,苟他日本国败者乃以畀人,胡如当初不夺之为愈?使本国而胜也,则以一纸条约划入本国版图可耳,今日碌碌又奚以为?

欧战声中有一最新颖之名词曰“教训”,不独欧人言之,即远在西半球之美利坚前总统罗斯福亦发洋洋大文刊诸杂志,标其题曰《吾人所得欧洲战争之教训》。文中历述比利时、卢森堡二国之受祸,国际条约之不可恃,巴拿马炮台之不可不筑,每年制舰费之不可裁,武备军事尤不可不讲,其措词可谓激警矣。美犹如此,我将如何?或曰我中国远处东方,既未曾与人缔结国际条约以巩固国境,又无巴拿马运河炮台之可筑,更无基本之海陆军队可以为增师制舰之扩充,醉生梦死于此而足,又何必远引罗斯福之名言扰国人沉酣之深梦?予曰:罪过哉!

又闻之甲国以武力压抑乙国,亦谓之曰“教训”,德之敌英、俄、法也,其宣言曰英实世界动乱之媒孽,俄尤野蛮横暴之巨擘,其他如法、如比均各有其非,吾德将加之以教训;然英、法、俄、日之仇德也,亦宣言曰德为半野蛮人种,予等亦联合而加以教训。好事者且列为预想之条件,曰德将取消其陆军第一之资格,并让海上霸权于英,是则德国所得之教训也;而德之军人又抗言报之曰,吾德所得之教训,战胜即正义一语而已。血肉横飞,詈声充耳,吾人果以何种根据而评判其是非乎?

予于此而又有感,列强互以野蛮相詈,互以武力加于其所指野蛮之国,列强究孰为野蛮孰为文明?在此一篇洋洋教训未终了之前,终不能以空言解决之,惟将来战事结局勿论谁胜谁负,必能各得其心领神会之教训而去,斯可知也。然返观吾国豺狼当道,狐鼠横行,是真为野蛮国也。设有他国以野蛮詈我而加我以教训,其若之何?即使如一般袁政府卿大夫士所云,现中国已成承平之世,而外人必如英之詈德、德之詈俄,无端加我以野蛮之名词,又无端而兴师动众,不远千里而来加吾国以教训,吾国又将如之何?予对东邻,予已心惧,然予料中国之后患乃不仅此。英加德以教训、德加俄以教训,美人旁听此教训而去,即有人提倡预防之道,吾人不善旁听而坐待此教训之来,其来也,如村学究之扑顽童,鞭挞从事矣。今日有受东邻之鞭挞而嘤嘤啜泣者,然他日尚有甚于鞭挞者又如何?是宜速自猛省已!忧时之士痛哭陈辞,虽不敢上侪于罗斯福,然世界有益之言固不专出诸罗斯福之口,愚者千虑亦有一得也。

欧战以来,全球震动,即缺少世界眼光之中国报纸亦多佣译人纷纷译英、美、德、日诸报之陈言实诸篇幅,大标其目曰“欧洲之战报”、“世界之风云”。吾国人鉴于市面之恐慌,西人之纷纷回籍,洋货之缺少及暴腾,青岛之战事、山东人民之流离迁徙,亦知中国而外实有此意外惊天动地之奇祸,不得不向报纸堆中阅其事实以资谈柄,是即引起国人注目世界大势之好教训也。但此教训为印板文章,未经名人为此诠解,又无良教师为之教授,其中利害之关系固仍茫然无知也。不幸而又有中日之交涉起,国人受此番切身之教训,对于欧战或又加一层之注意矣。

战事愈延长,各交战国所抱之欲望必愈扩大,但在战争未结局之前多不以其腹稿示人,惟有心人得于暗中揣测之。欲求一语以包括其战争结局之目的,则欲图一劳永逸之策,且恃其战胜之狞威,攫取许多之利益以偿其战争之损失而已。现时足以供此项之损失者,在欧洲惟巴尔干及近东土耳其耳,但此巴尔干诸小邦亦多加入交战国之列,究之事后孰先受分割之痛者,当以德之胜负为标准。使德而胜也,与德为仇之塞尔维亚及们的内哥罗自应供德之烹割以泄其忿,如土耳其者似有可图暂时之安全也。使德而败,塞、们二国附诸英、俄、法三强之骥尾,同时亦得以战胜国自豪,而土耳其乃有灭亡之祸。土耳其如亡,俄国或有利益,至若英、法二国实无最大利益之可言。且此中关系虽为此次战争之导火线,而其所以小题大作、舍死力争者,乃在夫孰握海上霸权、孰握陆上霸权之点。因欲解决此点,乃各投其一星之火燃此导火线,成此巴尔干之爆裂。此爆裂之地在战争终局后必狼藉不堪,实无得此可乐之趣味。吾人苟一思之,此时之中国较诸巴尔干战血余腥、荒凉满目者如何?吾人自幸其安全,彼新握海上霸权、陆上霸权之战胜国亦将羡慕吾人之安全,攫取吾人安全之乐土为彼战胜国之胜利品矣。譬如一大博局,其中呼幺喝六之人悉皆豪商大贾,其胜负殊不能以局中之现有货币计,而天下名都大邑之巨产、巨大建筑实为此局中之博注。呜呼痛哉!中国不幸此时乃成一博注,而争其胜负者即彼英、俄、德、日也。至于巴尔干及土耳其,不过博局中暂用之货币耳,可不叹哉,可不惧哉!

谈欧战至此,人问予胡以为此琐匕之谈?予曰是即予个人所得之教训,取以形诸笔墨,此一寸心固是唤人愚梦之赤心也。人问予何不作大块文章写之?予曰予不文,不敢厚颜亦作战役史论。史论二字尤予所畏,随便谈谈,只好填笔记之篇幅也。

偶阅七月十八日《时报》北京专电,袁世凯总统府之内史监致函内务部,请查禁坊间出版之《中国预言》。予亦尝于报纸广告中见有《中国预言》之广告,大标其题曰“金圣叹手批本”。予颇喜阅金批之书,然予却不信此种荒唐之说,故等闲视之,未一购阅。后见查禁之电,好奇之心生,遂亟购一册阅之。看来看去,总看不出袁家天下的好处来,宜夫此老之勃然愤怒,毅然查禁也。是书虽曰金批,然亦不过《推背图》六十段并一金序而已,其序亦仅言《推背图》,而吕望《万年歌》、诸葛亮《马前课》、李淳风《藏头诗》、邵康节《梅花诗》、刘伯温《烧饼歌》、黄蘖禅师诗等篇并无圣叹只字,书贾汇刻成编,统名曰“金批秘本”,亦欺人之道也。金批《推背图》,证其已往之事至三十三象而止,此象乃满清入关之征。若三十四象成何事实,圣叹固无从臆测也,故其言曰:“证已往之事易,推未来之事难。然既证已往,似不得不推及将来,吾但愿自此以后,吾所谓平治者幸而中,吾所谓不平治者幸而不中,而吾或可告无罪矣”云云。予阅是书,首注意金批,故于三十三象以前有金批证实已无舛误者毫不注意,而于三十四象以后加以思索,求其与金批是否符合,觉金亦有谈言微中之处,代为补证数则列后。

三十四象谶曰:“头有发,衣怕白。太平时,王杀王。”颂曰:“太平又见血花飞,五色章成裹外衣。洪水滔天苗不秀,中原曾见梦全非。”金批曰:“此象疑遭水灾或兵戎,与天灾共见,此一乱也。”予曰此象主洪秀全太平天国之革命,“头有发”言长发也,“太平时”言国号也,“王杀王”言东王、北王之自相残害也,“洪水滔天苗不秀,中原曾见梦全非”二句嵌入“洪秀全”三字,且又隐指曾国藩之姓、太平天国之必败也,妙极准极。

三十五象有“西方有人,足踏神京”之句,又有“帝出不还”、“帝子临河筑金台,南有兵戎北有火”之句,实指咸丰出狩热河,英军火焚圆明园之事。金批曰:“此象疑有出狩事。”此言中也。

三十六象颂曰:“双拳旋转乾坤,海内无端不靖。母子不分先后,西望长安入觐。”金批曰:“此象疑一女子能定中原,建都长安。”予曰金先生误矣,此主西太后庚子出狩西安之兆,第一句之“拳”字并含有拳匪之意。女子固是女子,长安亦是长安,惜西太后乃非定中原之女子而为覆满清之女子耳,然亦足见金先生妙思,亦能稍得其端倪也。

三十七象谶曰:“汉水茫茫,不统继统。南北不分,和衷与共。”颂曰:“水清终有竭,倒戈逢八月。海内竟无王,半凶还半吉。”予曰此象乃清亡之征,“汉水茫茫”指武汉首义之地,“倒戈八月”指首义之时,“水清终竭”、“不统继统”指清亡之宣统朝代,“南北不分,和衷与共”嵌入“南北共和”四字,“半凶半吉”亦是民国共和宣布后之实情,且半吉似属袁字,盖言共和半凶之故乃在此袁氏之当权也。金批于此象乃不能置词,此殆金所不能料者。南北共和真是空前绝后之事,予非生在金后得见此举,又焉能言之历历乎?金序又有曰:“胡运不长,可立而待,毋以天之骄子自处。”使金当时知此象即为清亡之征,其欣喜当何若?惜哉其不知也。虽然,三十七象以前之事既如是真确,三十七象以后之事又焉知不一一非伪?予智不及金圣叹,又乌从推测之?乃就金批所推测再赘数则。

三十八象谶曰:“门外一鹿,群雄争逐。劫及鸢鱼,水深火热。”金批曰:“此象兵祸起于门外,有延及门内之兆。”予曰此即指欧战言也,《推背图》至此遂具有世界眼光,可谓极妙。

三十九象有“鸟无足,山有月”之句,似指青岛。又云“旭初升,人都哭”,是明明指东邻日本之祸矣。金批云:“此象疑一外夷扰乱中原。”信然无讹,且此象尚有“十二月中气不和”之句,似尚切合旧历甲寅十二月之事,日本要求条件固于是月递出也。

四十象有句曰“一二三四”,似指民国四年。又云“一口东来气太骄,脚下无履首无毛”,“一口”即是“日”字,“无履无毛”恰恰画出一个日本人来,惟末句有“生我者猴死我雕”之句,以嵌字法测之,其中乃有“猴死”二字。或曰孙中山亦猴也,究竟民国四年该死者是那一个猴,则非予之所敢知也。

四十象之后实无从推测,阅金批亦不敢谓其言为是,惟四十一象有“称王只合在秦州”之句,参考他篇,如《梅花诗》亦有“豹死留皮,长安秋色”之句,如禅师诗又有“旗分八面下秦州”之句,岂亡清死灰尚有在西安复燃之一日乎?予颇不信其有此。

四十二象有“美人自西来,朝中日渐安”之句,有“中日安”之字样,或者此时因美国自西来而中日交涉遂无事矣,是亦可喜之兆也。惟四十五象又云“有客西来,至东而止。木火金水,洗此大耻”,又云“金乌隐匿白洋中,从今不敢称雄长”,或木鞋儿尚遭教训也。

予所最喜者为五十九象,此象数将终矣,其词曰:“无城无府,无尔无我。天下一家,治臻大化。”又曰:“一人为大世界福,手执签筒拔去竹。红黄黑白不分明,东南西北尽和睦。”金批曰:“此大同之象。”予亦曰至此而世界大同矣,世界亦终有大同之日矣。在此象之前之五十六象又有句曰:“飞者非鸟,潜者非鱼。战不在兵,造化游戏。”可见促进世界大同者仍赖战争,非可坐致,然则今日武备不可不讲矣,此言也望人勿以荒唐之言而鄙弃之。

此书之发刊,其跋言有曰:“民国时代例无忌讳。”盖在君主时代,个人之天下患得患失,故恶此书。若五族共和,其间绝无个人之得失,只寓国运之盛衰,为总统者禁之何为?

宋张邦昌,龌龊小人也,然其人乃屡遇奇运。当元符三年时奉旨出使高丽,适其国王薨,国人重中国使人,权立邦昌为王,旬月后宋帝诏还之。靖康中又奉旨使金营,金人图灭赵,立邦昌为楚帝,服衮冕朝百官三十余日而罢。嗟哉!此人命宫中不知主何星曜,乃能屡窃南面之权,作临时之国王及皇帝。予于此乃大为项城怅恨,惜未具有张邦昌之命,虽曾出使高丽,阿附异国,乃尚不能得皇帝一日半日之册封,碌碌长年,行将就木,深羡张邦昌之奇遇而不能达其的,天耶时耶、运耶命耶?袁崇焕有知,亦当为彼力图上进之孝子贤孙洒几点悲愤之泪,呼天梦梦也!

暇时偶与友谈中国务省之方言当以何处为最优,予首取苏州语,友问其故,予曰吴侬软语最适于表情。今试隔邻而听吴娃语声,无论其人妍丑奚若,其语声之缠绵,总足使人之意也消,可爱也。又有论吴歌者,其言曰吴音清柔,歌则窈窕洞彻,沉沉绵绵,切于感慕,故乐府有《吴趋行》《吴音子》,又曰吴,皆以音擅于天下,他郡虽习之不能及,可见自古已有定论矣。

世间男子喜怒哀乐之事,其极点恒在女子之身,缕列之以见一斑。夫最可喜者美人之眼波也,且尤不止眼波,世有作美人百态诗者,是美人自顶至踵均可喜也。最可悲者思美人不见,求美人复不得,或与美人有情而事不谐,凡小说以苦情、哀情名者,其间固不能脱出男女之窠臼也。他如最可厌者为丑妇多作怪,最可怕者河东狮子吼及悍妇诟谇之声,最可听者为小女子之歌喉,最可乐者为意中人之来归,均皆其最著者也。世无女子,男子必无喜怒哀乐七情之可言,而世间之喜怒哀乐悉发轫于男女之间。予于此乃深羡彼世间多情之眷属,并赞美其为极乐国中人,而于彼生无艳福者又不禁为彼抱一片同情之痛,且叹孽海茫茫,众生苦恼,乃不仅我一人也。

予弟昨询予一事,略谓中国幼童恒畏见外国人,何故?予思此间颇有研究之价值。盖中国父母长上之抚孩提,遇其啼哭或有所乞索时恒以外国人恫吓之,并造作种种无稽之谈,谓外人如何暴厉,当之必无幸,以止小儿一时之啼声。譬诸《三国演义》所述,人闻张辽之名,虽小儿亦不敢啼,其实小儿焉知张辽,更焉知张辽之可畏?不过父母长上一时,故意渲染张大之,不期而输入儿童脑中耳。在父母当时之意,亦不过止小儿暂时之声张,然其为害乃种植小儿以畏外人之劣根性,至成人时或半成人时,每见外人终不自觉而生畏惧。又譬如人本不畏鬼,且深知无鬼,亦因童时常受恫吓之故,脑筋中畏惧之夙念终不能自拔,意气消沉,精神颓丧。人既不武,国焉不弱?是在此后之为父母长上者有以救正之,其实教育儿童之法只宜启导之,循循善诱之,不在作此无稽之谈恫吓之以伤其脑也。

古来诗人名士,最不幸者为陆放翁。予此言甚怪,特以陆之事实证之。放翁初娶唐氏女,伉俪相得,弗获于姑,陆出之未忍绝,为别馆住焉。姑知而掩捕之,遂绝,后改适同郡宗室赵士程。春日出游,相遇于禹迹寺南之沈园,唐语其夫为致酒肴,陆怅然赋《钗头凤》一词曰:“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浪痕红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唐见而和之,未几怏怏卒,放翁复过沈园,赋诗哭之,已足称情天之恨事矣。后放翁之蜀,宿一驿中,见题壁云:“玉阶蟋蟀闹清夜,金井梧桐辞故枝。一枕凄凉眠不得,呼灯起作感秋诗。”询之则驿卒女也,遂纳为妾。方半载,夫人逐之,此夫人当非唐氏女可知也。妾临行赋词曰:“只知眉上愁,不识愁来路。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晓起理残妆,整顿教愁去。不合画春山,依旧留愁住。”此又一恨也。贤妻美妾无福能消,悍妇恶姑此情谁怨?亦难乎其为放翁矣。况放翁处天下多事之秋,中原板荡之日,腥膻遍地,胡患弥天,放翁一生又碌碌不得志,望空挥泪,无处埋愁,不得已而寄情香艳,聊以自遣,又复遇如许之恨事,反加煎缚。“箧有吴笺三百个,拟将细字写春愁”,翁诗曾自道其恨矣,悲哉!

龚定庵生平放浪不羁,颇爱妇人,所遇亦甚奇,故晚年有“试问英雄末路里,温柔不住住何乡”之诗,虽伤心语亦得意语,盖终有乡之可住也。其子孝拱较乃父尤怪,所谓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者殆是。孝拱初名公襄,后乃屡改其名曰刷剌、曰橙、曰太息、曰小定、曰昌匏,愈改愈奇僻。尝入粟一应京兆试不售,大恚,由是弃举子业。好为狎邪游,顾以性冷僻、寡言语,落落寡合,中年益落魄不堪,至以卖书为活。旅居沪上,与粤人胡寄圃相识,时英使威妥玛方立招贤馆于上诲,延四方知名之士佐幕府,胡以孝拱荐,威与语大悦之,乃就孝拱读《汉书》,由是西人以孝拱为英使之师,呼“龚先生”而不名,一时道学先生遂群起攻之。孝拱因益放浪,尝倡言:“中国天下与其送于满清,不如送与西人。”庚申之役,英师入京焚圆明园,谣传为孝拱所画策,并饱载金玉重器以归,于是人益不齿之。孝拱遂又自改其号曰半伦,半伦者,言其无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而仅爱妾耳。求幸福斋主人曰:伤哉,此名乎!夫人而不相容于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间,其人心绪之恶劣之凄怆可知矣。然妇人女子乃有能相容之者,是妇人女子不亦可感而可爱耶?顾人生不得志,仅寄情于妇人女子,然亦大可伤矣。后又阅《孽海花》说部,言半伦有二妾,凡著书时一妾磨墨、一妾画红丝格,可谓极人世之艳福。讵知某年正月二妾乃同时遁去,是虽欲联系此半伦而不可得,从此想当更名曰不伦矣。呜呼伤哉!人生至此,尚有何言?至于就馆英人,倡言排满,在当时为恶德,在后世为美谈,惟圆明园一节不无可疵。然半伦并未致富,临终时仅遣一值价五百金之碑帖碎剪之,足见其窘。当时人鄙弃之过甚,又恶其好谩骂人,或造作圆明园之谣以污之未可知也。又闻人言,曾国藩欲羁縻半伦为己用,设盛宴款之,微露其意,半伦大笑曰:“以仆之地位,公即予以官,至监司止耳。公试思之,仆岂能居公下者?休矣!无多言,今夕只可谈风月也。”是其人乃高尚如此,鄙为外奴孰信之哉!

龚定庵性怪诞而诗词伟丽,足动人。旅京都,乃与荣恪郡王绵亿之子所谓明善堂主人某贝勒之福晋私,事发,引疾归。晚年又眷一妾曰灵箫,别有所私,竟以药酒死定庵,或又曰某贝勒不忘旧恨,阴遣客之。是则定庵所谓温柔乡者乃死乡耳,然而死亦风流,死亦清净,较彼令郎半伦联系半伦而不可得,生受潦倒凄凉之苦,犹差胜一筹也。

龚数十年后又有汪笑侬,以明经拥某王邸皋比,邸有寡妃,与私焉。久之,为羽林军主者所侦知,竟将一对野鸳鸯缚送宗人府请治罪。西后及礼王均以家丑弗可外扬,褫汪明经头衔而反妃于王邸,后汪之江左,携一中年佳妇,即是此妃。妃善歌簧皮诸声,汪则擅弦索,渐亦能歌。及为上海天乐窝琴师,贫不能自给,遂亦拾闺中人之唾余,上红氍毹唱须生,以伶隐之名大振江左,现犹在燕京乱唱《马前泼水》也。

同部

其它

艾子杂说
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爱日斋丛抄
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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