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滹南遗老集引
16 万字 · 约 7 小时 44 分钟 · 14 / 21
子藏 · 笔记
16 万字 · 约 7 小时 44 分钟 · 14 / 21
会员可开白话
王敦曰:使其回悖逆之心,有事于中原,与刘焜、祖逖之徒犄角进取,必可以克复旧物,不此之虑而甘为叛臣,其亦不善择术矣。其论朱温曰:为全忠计既下韩建,服李茂真,经理长安,纪纲朝政,率天下方镇以敬顺之道,唐若未亡,吾固事之,若天命改授,亦不容释。嗟夫,二子之意则善矣,抑不思彼三贼者可以是而望之乎,书生之迂阔如此。
子由杂志记道人犯罪,不可加刑事,其言甚鄙,非惟屈法容奸有害正理,而区区妄意于神仙,殊为可笑。盖苏氏议论阔疎者非一,而此等又其尤也。
三良殉葬秦伯之命,诗人刺之,左氏议之,皆以见缪公之不道,而后世文士或反以是罪三子。葛立方曰:君命之于前,众驱之于后,三良虽欲不死,得乎?此说为当。东坡诗云:顾命有治乱,臣子得从违,魏颗真孝爱,三良安足希。若以魏颗事律之,则正可责康公耳。栁子厚所谓从邪陷厥父,吾欲讨彼狂,是也。吕氏博议反复曲折,以辨三子之非,刻核尤甚。始予犹谓是少年场屋之文,出于一时之率尔,而读诗记?黄鸟篇复引苏氏语为解,乃知其所见之蔽盗,终身也。
郑厚曰:王道备而帝徳销,史法尽而经意逺。予谓王道不殊于帝徳,史法无害于经意,直厚之鄙见如是耶。
郑厚以欧阳子作史,辨太深而法太尽。予谓辨无太深,法无太尽,论其当否则可矣。
郑厚曰:使汤、武不为乱臣贼子倡,未必后世敢兆是乱也。予谓不然。圣人与天为徒而以大义公天下,遇所当为固不暇逺忧后世,而乱臣贼子亦不必借口而后发枭獍豺狼之恶,何尝有所因乎?且魏、晋而下,凡簒夺者皆以禅譲为名,然则尧、舜亦为乱臣贼子倡乎?以是论汤、武,陋矣。厚又云,以汤、武顺天应人,非得己者,此书生所知也。呜呼,顺天应人,易之所称也,厚虽鄙薄圣贤,其于孔子犹若有所惮者,至是说则并孔子而不取矣。小人无状,一至于此,天下之事亦有非书生所知者,多名教之理,而书生不知,则谁复知之。且厚独非书生耶,何其背本之甚也。如厚之徒,固不足道。然汤、武之是非,古今多疑之,予不可不辨。
郑厚小子敢为议论而无忌惮,汤、武、伊周至于孟子皆在所非,或至诋骂,至汉祖、萧、曹、平、勃之徒则尊为圣贤而亟偁之,复以欧公讥病唐太宗为薄,佞夫之口其足慿乎。
郑厚曰:江河之流,多浑浑,栋梁之材,多磥砢,至亷者以秽飬之,至羙者以丑袭之,衣锦尚褧之义也,无管仲之三归具官,塞门及坫,则仲一浅丈夫也,必不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无萧何之强买贱贳,则何一介士也,必不能镇国家抚百姓为一代宗臣;无霍光之阴妻邪谋宠女立后,则光一忍人也,必不能当庙堂拥幼君处废立之际,临大节而不可夺。呜呼,自古跌宕不覊之士,往往畧细谨犯非法,君子取其所长,恕而不责,则有之,今曰必如是而后可以了大事,然则凡修身慎行者,举皆碌碌而无足取矣,亦何以学为哉。世惟知其讪薄汤、武、伊周之非,而不知此等尤名教之罪人也。
韩退之尝曰:孟氏醇乎醇,荀、杨大醇而小疵。以予观之,孟氏大醇而小疵,杨子无补,荀卿反害,不足论醇疵也。
退之三器论以为阶太平之治,归天人之心者,不在是,其言惬当,出人意表,在韩集中当为第一,然辞采不足观,亦如范蠡招大夫种议,故不入内篇,惜哉。
柳子厚断刑时,令四维贞符等论,皆核实中理,足以破千古之惑,而东坡痛非之,乃知秦、汉诸儒迂诞之病,虽苏氏亦不免也。
柳子厚非国语虽不尽佳,亦大有是处,而温公、东坡深罪之,未为笃论也。
通鉴一书妙絶古今,虽万世不能易也,惟荀彧评为可恨耳,当删去之。
正闰之说,吾从司马公;性命之说,吾从欧阳公;祭礼之说,吾从苏翰林;封建之说,吾从范太史,余论虽髙,吾弗信之矣。
甚矣,中道之难明也。战国诸子托之以寓言假说,汉儒饰之以求节繁文,近世之士参之以禅机玄学,而圣贤之实益隐矣。
滹南遗老集卷之三十一 著述辨惑
诗、书以序冠篇首,葢一篇总是一意,故可也。论、孟一章是一意,不相附属,故记者但取其中三两字以为名,如学而、为政、梁恵王、公孙丑之类,非作者之意也。杨子法言随问而答,论、孟之体耳,而各取首章之意以为序曰譔某篇,无乃失其宜欤。
前人以杜预、颜师古为邱明、益(孟)坚忠臣,近世赵尧卿、文伯起之于东坡亦以此自任。予谓臣之事主,羙则归之,过则正之,所以为忠。观四子之所发明补益,信有功矣,然至其失处,亦往往护讳而曲为之说,恐未免妾妇之忠也。
外记,通鉴之赘也。道原初劝温公始于上古,或自尧、舜。公曰:平王以来,事包春秋,孔子之经不可损益。又劝其始于获麟之歳,则曰:经不可续也。道原既称其可法而卒为此书,葢好名而不自禁,因之托附以传世耳,观其序可以见矣。然勉强牵合,至取战国诸子谬妄之说,以实其事,固不若不作之愈也。
司马贞史记索隐其所发明不为无补,然所失亦多。至述赞诸篇,殊不足观,葢为蛇画足,欲益而反弊者,顾乃髙自矜夸,讥子长之未周,岂不可笑哉。
语、孟之书本无篇次,而陋者或强论之,已不足取。司马贞述史记以为十二本纪,象歳星之一周;八书法天时之八节;十表放刚柔十日;三十世家比月有三旬;七十列传取县车之暮齿;百三十篇象闰余而成歳;妄意穿凿,乃敢如此,不已甚乎?
史记评驺衍云,或言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所谓牛鼎即上饭牛负鼎之事耳,而贞解为函牛之鼎,云衍之术迂,大若大用之有牛鼎之意,何其曲也。
东坡之解经,眼目尽髙,往往过人逺甚,而所不足者,消息玩味之功,优柔浑厚之意,气豪而言,易过于出竒,所以不及二程派中人。
王安石书解其所自见而胜先儒者纔十余章耳,余皆委曲穿凿出于私意,悖理害教者甚多,想其于诗于周礼皆然矣,谬戾如此,而使天下学者尽废旧说以从已,何其好胜而无忌惮也。
宋人解书者,惟林少颖眼目最髙,既不若先儒之窒,又不为近代之凿,当为古今第一,而迩来学者但知有夏僎,葢未见林氏本故耳,夏解妙处大抵皆出于少颖,其以新意胜之者数也。
张九成谈圣人之道,如豪估市物,铺张夸大,惟恐其不售也,天下自有公是公非,言破即足,何必呶呶如是哉。论、孟解非无好处,至其穿凿迂曲,不近人情,亦不胜其弊矣。
吕东莱自谓左氏博议乃少年场屋所作,浅狭偏暗,皆不中理,力戒后学诵习而终身刻意者,读诗记、大事记二书而已。以予观之,博议虽多浮辞,而其所发明往往出人意表,实有补于世教。读诗记乃反平常,无甚髙论。大事记非不简古,然不作亦可也。
东莱谓学者所当朝夕从事者,程氏易传、范氏唐鉴、谢氏论语、胡氏舂秋。予素不明易,程氏传未敢知;若谢氏、胡氏之书,尝畧观之,大抵喜为凿说,过正者多;惟唐鉴实为纯粹耳。
滹南遗老集卷之三十二 杂辨
旧说:孔子问礼于老聃,而聃所著书専薄礼学,论者疑别有老子。予谓耽虽不喜礼学,然以大贤而尝仕于周,其于典故,岂无所闻,亦犹苌宏之于乐,郯子之于官名,孔子问之,亦何足怪?但不知果尝问与否耳,葢自荘周寓言设老聃训孔子事以自尊,而汉儒记礼有闻诸老聃之语,世遂信之。夫司马迁最喜老子者,然其为传尚不能详其主名,及生于何代,安知果与孔子同时哉?
荘周诋訾孔子之徒,盖其学本于黄、老,加以天资刻薄猖狂恣睢而无忌惮,则其轻蔑吾儒,无足怪者。东坡乃谓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譬。楚公子微服出亡,其仆操棰而骂以为倒行而逆施者,此出于爱周而强为解释也。彼公子之仆,权以济事,不得已焉耳。周之于孔子,其有不得已者乎?
舜命群臣,自伯禹而下二十二人,姓名职掌见于虞书,班班可考也,而左传载李文子八恺八元之说,何所本哉。杜预以八恺为垂益禹皋陶之伦,八元为稷契朱虎熊罴之属,盖妄相配合耳。且书言禹作司空,宅百揆,契为司徒,敷五教,而文子则云,使八恺主后土,以揆百事,使八元布五教于四方,是八恺同任禹之职,而八元并预契之政也,无乃戾乎。其言四凶,亦与书不合,此殆诬谬而杜氏强为觧释,无足凭焉,学者盍亦言乎,经而已。
季文子言元恺世济其羙,而尧不能举四族,世济其凶,而尧不能去,舜能举而去之,故天下同心归戴。夫尧、舜,百王之冠冕,皆圣人也。使尧诚不举善而去悪,尚足为圣乎?此固无稽。而刘道原以为尧知舜于侧微,而天下未服,故遗之大功二十,亦妄意之说也。
文王遇吕尚于渭滨,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乆矣。故号之曰太公望,此以三字为义,而世遂单称太公,如周召之类,或又以望子为名,皆非也。至范睢传载秦昭王语云,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仲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此又直谓以先君呼之矣,岂不愈谬哉。
经传称秦伯为穆公,或亦作缪,是二字通用也。而蒙恬对胡亥云,秦穆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故立号曰缪。然则二字义殊,缪当音靡幼反矣,不知恬何据而云。且二字既殊,岂得并举邪。
唐髙定年七岁读汤誓,问父郢曰:柰何以臣伐君?郢曰:应天顺人。何云伐邪?对曰: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是顺人乎?郢异之。按汤誓云,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而已,定之所举,乃甘誓之词也。
皋陶谟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懐之文,理甚明而唐刘乃云,虞书称知人则哲能官人则恵,卤莽如此,岂其有所脱遗邪。
屈原离骚有渔父篇,宾主问荅,其辞华丽,而杂以韵语,此盖假设以见意,与小居一体耳。司马迁乃取以为传,刘子玄既知其非矣,而班固古今人表遂列渔父之名,使诚有斯人者。观其所言不过委顺从俗以求自全者耳,何遽至九等中第二哉。
退之杂说曰:马之能千里者,一食常尽粟一石,食不饱,力不足,则才羙不外见,而不可求其能千里,又以食之不尽为不知马。呜呼,千里之材固有异于常马者,然亦非徒善食而后能也,退之平生以贫而号于人,叹一饱之不足者屡矣,岂其有激而云耶。
刘原父自号公是先生,贡父号公非先生。贡父云,是其所是为易,非其所非为难。或评王介甫明于知君子,暗于知小人。予谓此皆过论也。非者是之对也,小人者君子之反也,能是其是,则能非其非,能知君子,则能知小人矣,世岂有能识白而不能识黒,能辨东而不能辨西者乎?
鲁直与其弟幼安书曰:老夫之书,本无法也,但观世闲万缘,如蚊蚋聚散,未尝一事横于胸中,不择笔墨,遇纸则书,纸尽则已,亦不计较工拙,与人之品藻讥弹。譬如木偶舞中节拍,人叹其工,舞罢则又萧然矣。此论甚高,然彼于文章翰墨实刻意而好名者,殆未能充其言也。盖甞自跋其书云,学书四十年,今夜所谓鳌山悟道书。又曰:星家言子六十不死,当至八十,茍如其言,当以善书名天下,是可喜也。观此二说,其得谓无心者乎?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山谷尝以三钱鸡毛笔书,葢不得已耳,诚使佳者,固当有闲而云,在手不在笔,此一时夸辞,非中理之论也。
滹南遗老集卷之三十三 谬误杂辨
公羊曰:君亲无将,将而诛焉。盖接上文“将弒君”之辞也。唐明皇废王后诏云,见无将之心;刘从諌理王涯等冤云,有如大臣挟有无将之谋,自宜执付有司。萧遘斥时溥之奸云,卑侮王室有无将之萌,如何道来。后人用此字,往往不安也。
王戎问阮瞻:老、荘与圣人其旨同异。瞻以将无同答之。戎咨嗟良久,乃辟为掾,时称三语源掾,瞻意盖言同耳。晋人例重玄学,故戎深喜,而世多疑之。夫将无云者犹无乃得无之类,庾亮令禇裒认孟嘉于众中,裒指嘉曰:此君小异,将无是乎?茍晞子从母求为将,晞拒之曰:吾不以王法贷人,将无后悔邪?刘裕受禅,徐广攀晋帝车,泣涕谢,晦谓之曰:徐公得无小过,皆是累也。世说载禇裒语,正作得无,通鉴载谢晦语亦然,以此可知其为同。世说记三语事,则又有“卫玠嘲之”之辞,云,一言可辟,何假于三?盖欲直言其同而不必更加疑耳。今通鉴所载既依夲文,而温公自节本乃改为无同异,岂温公于此亦未详欤?而林氏又为之说,曰:二则有同,有同然后有异,一则无同,无同然复无异,求其同且不可得,尚可以求异乎?何谬妄之甚也。
后汉陈炜谓孔融:幼而听慧,大未必竒。融曰:观君所言,将不蚤慧乎?将不亦犹无将也。盖以炜言融虽蚤慧而大未必竒,故融复言炜既大而不竒,则疑于蚤慧。或谓寔言其不蚤慧,误矣。世说云殷仲堪之荆州,王东亭曰:徳以居全为称,仁以不害为名,今宰牧华夏,处杀戮之任,与本操将不乖乎?殷曰:皋陶造刑,辟之制,不为不贤;孔邱居司寇之任,未为不仁。南史:荀万秋对策,父昶以示释道琳,道琳答曰:此不须看,若非先见而答贫道能为,若先见而荅,贫道奴皆能为。昶曰:此将不伤道徳邪?答曰:大徳所以不徳,竟不看焉。推此类则其义可见矣。
学者多疑寕馨之义,或以为羙,或以为鄙,皆非也。山涛目王衍曰:何物,老妪生寕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此羙之之辞也。南史:宋王太后怒废帝曰:将刀来破我腹,那得生寕馨児,此鄙之之辞也。夫寕馨犹言如此然也。今世方言往往有近之者,但声之转耳。故张谓诗以对阿堵,刘梦得送日本僧诗云,“为问中华学道者,几人雄猛得寕馨”,平仄虽殊,其意一也。宋书:于太后语加如此字,盖误而不足凭焉。魏书作如馨,是则大同而小异耳。东坡和王居卿平山堂诗云,“六朝兴废余邱垄,空使奸雄笑寕馨”,殊无义理,特迫于趂韵,姑以为王衍之名而已。近观吴曽漫録亦论此字,并载王衍、废帝事,云,昔宋间人以寕馨为不佳,故山涛、王太后皆以此为诋叱之语,岂非以児为非馨香者邪?张、刘二诗盖乖其义,此大谬也。山涛之言分明是叹羙,安得并谓之诋叱哉?又以寕馨为非馨者,其鄙陋可笑甚矣。洪迈容齐随笔云,刘真长讥殷渊源曰:田舍児,强学人作尔馨语,又谓桓温曰:使君如馨地寕,可战闘求胜。王导与何充语曰:正自尔馨。王恬拨王胡之手曰: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至今呉中人语言多用寕馨字为问,犹言若何也。予谓迈引晋人语为证是矣,若何则义不然。惟城阳居士桑榆杂録曰:寕犹如此,馨语助也,此得其当。
城阳居士桑榆杂録云,王衍呼钱为阿堵物,东坡和陶诗以阿堵为墙,或指佛书云,理亦应阿堵。上阿堵如俗言阿底也,不应为墙。若顾恺之所谓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则阿堵乃眸子耳,此字当从目。按东坡和陶诗云,“阿堵不觧醉,谁欤此颓然”,此亦指墙而言阿底,与王衍之呼钱无异,岂遂以为墙之名哉?恺之语从目者,盖一时书写之偶然,或俗子以意改之,其寔训义皆一,不妨通用,然则东坡未甞以堵为墙,而城阳妄认睹为眸子也。
世说:陈元方子群、季方子孝光各论其父功徳,争之不决,咨于太邱,太邱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盖言其贤相等,不能相胜也。晋王珣弟珉,名出珣右,时人为之语曰:法护非不佳,僧弥难为兄。法护,珣小字,僧弥,珉小字也。北齐邢子良爱王晞之清悟,与晞两兄书曰:恐足下方难为兄,不暇虑其不进此言,弟过于兄也。隋书?杜正玄赞云,华蕚相耀,亦为难兄弟。此言在昆季中最优也。今人作书简,往往呼朋友为难弟难兄,其义未安,岂别有据乎?贺知章曰:见紫芝眉宇,令人名利之心都尽。紫芝,元徳秀字也。今人书简遂有紫宇之称,不成语矣。(典)
司马相如传曰:相如奏大人赋,天子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盖武帝好仙,而相如所陈皆飞腾超世之语,适当其心,故自有凌云之气。而学者多以为文辞可以凌云,何也?李白诗云,“相如去蜀谒武帝,安车驷马生辉光,一朝再覧大人作,万乗忽欲凌云翔。”此得之矣。彼有云,髙义薄云天,凌云健笔意,纵横者非本乎此,自不妨。
左氏言病在膏肓。膏肓者,胷鬲之闲,犹心膂肺腹之类耳,或遂以膏肓对锢疾,是岂病之目耶?新唐书?李靖传至谓,靖为萧铣辅公祏之膏肓,其谬益甚矣。
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此特喻其所出寝大而已,世遂以制诰为丝纶,而职翰苑者谓之掌丝纶,又有纶闱纶阁之称,古今相袭,不以为怪,不亦过乎。
主父偃传附严安上书事,索隐曰:严本姓荘,明帝讳,后并改为严,然则迁史本皆庄字,而东汉人改书如此也。然张汤传先称严助而复云荘助,东越传又云荘助,田蚡张苍传入书荘青翟,相如传首书荘忌夫子,至汉书?申屠嘉田蚡传皆作荘青翟,而公孙弘传始作严字,杂乱不齐。盖校定者失之不精耳。
左传:齐景公更晏子之宅,晏子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及之,且谚曰:非宅是卜,惟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吾敢违诸乎?予谓自谚以下皆晏子之语也,而与传者语尤无别,可乎?必有脱字。
书称:乃心、乃祖、乃父,乃之训汝也。周瑜上孙权疏云,是瑜乃心,日夜所忧。却正教刘禅语云,乃心而悲,无日不思。杨子云逐贫赋云,昔我乃祖,宣其明徳。沮渠蒙逊谓其众云,吾之乃祖,翼奨窦融,保寕河右,无乃悖乎?
史记言四皓定太子事云,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当作本留侯。石庆数马事云,犹然如此当作然犹。通鉴称苻坚喜王猛诛诸豪强云,吾始今知天下之有法,当作今始。郭从谨言于唐明皇云,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当作知必。徳宗闻李泌补戍卒之说云,如此,天下复无事矣,当作无复。权徳舆论光武封子宻事云,反乃爵以通侯,当作乃反。
南史:齐东昏侯游猎至蒋山定林寺,一沙门病不能去,应时杀之左右。韩晖光曰:老道人可念。帝曰:汝见麞鹿亦不射邪?仍百箭俱发。宋萧琛预御筵,醉伏,上以枣投琛,琛仍取栗掷上,曰:陛下投臣以赤心,臣敢不报以战栗。刘瑱妹为齐鄱阳王妃,王死,妃追伤成疾,瑱令陈郡殷蒨畵王与平日宠姬共照镜状,如欲偶寝者,宻使媪妳示妃,妃视毕仍唾之,因骂云,故宜其蚤死。详此三仍字,皆当作乃。南、北史中此类甚多,岂传写之误耶?
古人言文集行于世者,世间也。或有云行于代者,代字虽亦训世,义自差殊。武三思言我不知代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此本只是世字,盖当时记録者避太宗讳故易之,而后之作史者遂相仍而不删,其寔不成语也。
古人言底事、底物、底处、有底、作底,底之训何也。今人或认为此字之义,误矣。
史记?平凖书云,天下大氐无虑,皆铸金钱。汉书?食货志亦同。师古曰:太氐犹言大凢,无虑亦谓大率。然则语意重复矣。史记称荘周之书大抵率寓言,率亦大抵也。
退之闵已赋云,伊时势而则然。子厚梦愈膏盲疾赋云,中医攻有兆之者而则之者,语病也。科举子或时犯之,盖不足怪,孰谓二公而有是乎。
孔子言十五志于学,至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盖自述其平生次第如此,非世之所共也,而后人文字中便以知命,耳顺从心为歳数之称,既已非是,而南齐书?文惠太子传云,年始过立。刘子玄自序云,年已过立,岂不愈谬哉。
曲礼所记,自幼学至于期頥,皆汉儒强名,本无义理,而世之俗学亦或以为年龄之目。苏易简之死,未及四十,然已经执政矣。或记其事云,竟不登强仕而卒,可以一笑。
班伯与王许子弟为群,在绮襦纨袴之间,而非其好纨绮贵戚子弟之服耳。刘子玄自述其儿童时事云,年在纨绮,此何谓哉?潘岳尝言,予年三十有二始见二毛,人之衰白,早晚固自有不同。而庾信哀江南赋序云,信始二毛,即逄丧乱,亦非也。
杨大年尝言,礼称四十强仕,七十致事,凡仕于公者,古制不过三十年。大年十一岁觧褐,甫四十以疾辞位,盖以此。予谓曲礼之说,出于汉儒所撰,以意强名,而谓之古制,殆不然也。夫年及七十,不论古制,自当退休,必曰四十而后仕,仕不过三十年,则有何义理,而考之古人,亦曷尝拘此哉?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