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石屋续渖
5.4 万字 · 约 2 小时 34 分钟 · 4 / 7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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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尚须习馆体字,使入格,否则无能为力。”盖时习所重也,因令告殿。告殿,谓殿试时谒假以待后科也。先生不得不如命。至光绪三十年甲辰科补殿试,善化仍在军机,为置三甲,得翰林检讨,以告殿假者例不入二甲也。先生不善诗,陈伯严先生三立,诗坛祭酒也,尝谓浙江有四个不能诗之翰林,先生与吴纟同斋士鉴共(其)二也。
◎讽刺联词
《公园闲话》,张纟同伯举汪精卫伪府时有为偶语云:“近卫汪精卫,你自卫,我自卫,兄鲁弟卫。陈群李士群,来一群,去一群,狗党狐群。”又一联云:“孟光轧姘头,梁鸿志短。宋江吃败仗,吴用威消。”梁鸿志,吴用威亦伪府大员也。皆词虽滑稽,义严斧钺。
◎潘复杀邵飘萍林白水
九、十年间,潘馨庵复为财政次长,摄部事。余为北京专门以上学校教职员会联合会代表,以学校经费事访之于财政部。馨庵衣不合襟,履不掩踝,出而相见,与余特致殷勤,谓于《国粹学报》时有雅谊,余茫然,敷衍之而已。顷于《学报》第四年第三十八期中见馨庵写《题学报第三周年祝典兼呈秋枚晦闻诸君子》,乃恍然。潘故山东富室,闻国务总理靳云鹏乃其乳母之子,后投军致高位。翼卿(云鹏字)既贵,馨庵亦因缘起家,然闻其清末曾举乡试也。后附张宗昌。十五年,段祺瑞下野,冯玉祥军亦离北京,而张宗昌入,即杀《京报》社长邵飘萍,馨庵实唆之。飘萍尝于其报端诋讦馨庵,故报怨也。盖宗昌入京后,佩孚、作霖亦旋至,俄而作霖以大元帅秉政矣。飘萍吾浙金华人,肄业浙江高等学堂。辛亥,杭辛斋办《汉民日报》于杭州,飘萍任编辑焉。后入北京治《京报》,出入权贵之门,刺探消息,以是《京报》不胫而走。飘萍有黄远庸之风,笔墨犀利,而更泼辣,往往讦人阴私,故贾怨。吴佩孚自武汉入北京,朝权在掌握,下令讨伐张作霖,《京报》大赞之。既而冯玉祥回师废曹锟,黄郛以内阁摄政,《京报》立转其笔锋,时人惊其神速。此亦其致死之因也。先飘萍被杀者为《社会日报》之林白水,白水者,少泉拆其“泉”字而为号也。白水福建人,清末,落拓至杭州,后游日本。建国后,至北京,办《社会日报》,初尚能言,袁世凯月与银三千元收之。白水服食以奢,尝坦然语人曰:“吾为金人矣。”以月入三千元缄其口也。至是,复萌故态,其笔亦刻利,因遭害。
◎袁巽初词
袁巽初,名思永,湖南人,故清两广总督袁树勋之子,曾从吾浙汤蛰先丈寿潜学。少年,即以道员官吾浙,清末,任督练公所总参议。蒋介石之赴日留学,曾受其试,称弟子焉。十八年,余解教育部政务次长职归杭州,余樾园亦自北平来,遂有东皋雅集之会,巽初与之。顷读其《木兰花慢?登豁蒙楼远眺》词云:
一层楼更上,趁薄醉,倚危阑。望险堑龙蟠,雄关虎踞,大好江山。神州陆沉,岂忍待,凭谁横海挽危澜。记否六朝金粉,南都此地偏安。朱轮翠盖自班班,几辈济时艰。把纸上经纶,刀头策略,冷眼偷看。浮云尚笼暗影,在乱鸦残柳夕阳间。剩取秋光可爱,栾花红照愁颜。
(自注:鸡鸣寺山麓,有栾木数株,秋深作花,红艳可爱,为他处所无。)
此词讥蒋介石也,有宋人气息,在辛稼轩、王圣与间。
◎谶语
谶语起于战国,至秦时,有“明年祖龙死”之记,汉成、哀时始盛。光武以“刘秀为天子”应谶,遂崇信之,至以违谶为大逆。其实此巫家之所传,上古神话之演变也。巫家变而为道教,东汉初有《太平清领书》,颇见引于李贤《后汉书》注,今在《道藏》,为道教本质之经典。至以老庄入藏,则牵引附会以为重,而今通传诸经典,又模仿释教为之,后起之作矣。唐有李淳风《推背图》,明有刘基《烧饼歌》,亦未可据。如《烧饼歌》,余据《金陵琐记》证出铁冠道人,冒鹤亭广生《小三吾亭随笔》据顾起元之《客坐赘语》,亦如是云。《随笔》又记“七字妖言”一则,谓:“道光中民间竞传七字,谓合国朝七圣纪年之数,曰:‘木、立、斗、非、共、世、极。’‘木’字文为十八,属世祖。‘立’字文为六一,属圣祖。‘斗’字文为三,属世宗。‘非’字文为两三十,属高宗。‘共’字文为廿六,而六字缺一,属仁宗。‘世’字文为卅一,属宣宗。其时宣宗未崩,解者谓是卅一年,及庚戌正月升遐,乃悟其义。盖谓在位三十年而一年则属后人也。然求极字之解,终不可得。庚申八月,英人犯都城,銮舆东狩,明年七月驾崩。好事者以离合推之,乃十年八月了口外又一年也。当时闻者纷纷传说,惊为神异。”余谓事固神怪;然文宗以后,尚有同、光、宣三朝,何以竟不入数?是“道光中民间竞传”者,因有传者其人欤?否则或同治初有巧思者构造之,而托于道光时传说耳。《良友》第九十五期有刘伯温谶语云:“五六百年见,泰山甲乙,沇沮利楫;固有遗荫,子肇帝业;草冠木屐,中合三一;苍穹雷动,为君辅弼;古耄是独,作桶称德;轻重在握,功立殊域。兑余运南方出君臣,应觋{髟木}说妙童,先复铜柱,后定鼎水。中九转,起前程。天运洪武六年岁在癸丑三月谷旦,命讨蛮将军郭愈携往象郡瘗于交趾疆界,刘基占志。”余谓世传伯温谶语甚多,然果出伯温否?未有证也。洪武六年癸丑,纪年虽合而郭愈待考,且即使语出伯温,而自洪武六年讫今早逾五六百年之数;无验明矣。
◎讣闻方式
今之讣闻,各以俗异。然普通方式,犹沿旧习,首称“不孝□□罪孽深重祸延显□(考或妣)”云云,而末则具“孤子(或孤哀子)泣血稽颡”云云,其长子先亡而以长孙承重者,则称“不孝承重孙”云云。顷得北京大学同事戴君亮讣其母作古之讯,君亮治法学者也,今之国法无承重矣,而讣言承重,其于“孤哀子”上特加“斩衰”二字。按:通俗“孤哀子”上更不加字,君亮湖南人,或其俗然耶?父殁丧母,亦斩衰,此唐后制度,而非《礼经》所垂。讣书言谨遵礼制,夫言礼,则经之所无,言制则今因无制,而有围纱之礼,袭自远方。况出门之女亦称“斩衰”,则“礼经”、旧制、习俗皆无,岂以今者法律上男女平等故耶?或君亮之乡固有其俗耶?
◎《西江月》词
《西江月》调,宜于慷慨悲歌,《水浒传》宋江题反诗用此调,极其致矣。十五年重五日,张宗昌至北平,余以奔走革命,颇为人瞩目,乃亟避居东交民巷法国医院,孑然无俚,亦作此调四阕以见意。云:
身世真如蓬转,客中几过端阳。艾旗蒲剑忆江乡,云水重重惆怅。 朝里七零八落,民间十室九空(洽如{宀康})。今年节景异寻常,满眼车骑甲仗。
二云:
宋子空谈救斗,墨家乱说非攻,如今拥众便称雄,愧我无拳无勇。 敢比望门张俭,原非投阁扬雄。走胡走越且从容,权住东交民巷。
三云:
背后风波渺茫,眼前云狗苍黄。谁秦谁楚总都忘,只是群儿相王。 却为天公沉醉,便教长夜未央。一卮浊酒荡胃肠,杀尽魑魅魍魉。
四云:
暑往寒来奔走,朝三暮四纵横。赵钱孙李不须详,都是一般混帐。 楚馆秦楼面目,城狐社鼠心肠。有官捷足去投降,幌子居然革党。
◎戒王超凡
门人王超凡人骥,长衢县,调武义,关白抵省,闻余归来谒。勖以为地方官之责任,在实地予民众以利益,盖今日一般之民众实无以聊生矣。为政者多言以为富,何益哉?超凡近从事五教合一之说,五教者儒、佛、道、耶、回也,超凡以为问。余生以五家之中,儒道绝无宗教意味,且实与之背驰,皆主无鬼神者也。东汉以来,黄老之学亦绝。所谓道家者,古代之巫教而已。释家具有宗教仪式,然大乘禅理,直达无神。惟耶、回主一神创造。至各家之出发点,亦各不同,不能以其共谈仁义,共言救世,等而齐之,以为一道。三教同原之说,已成过去,况合五教耶?此种论调,要皆出于无识之徒,今则倡此类者是妄人。超凡学未深造,今日思想方面欲寻出路不得其由,遂为妄人所诱耳。然超凡正司导民,岂可身为提倡耶?即切戒之。
◎哀启格式
得夏庵先生丧母之讣,其前不附遗像,哀启亦遵旧式,止叙病情不阑家世事状。盖哀启之兴,原于《春秋》书“许世子弑父”,以其不尝药也,故近世遂历叙病情医药之经过以告亲友,欲人谅其侍疾之尽义也。近年哀启,竟有阑入家世,历述死者事迹。盖并行状而一之,不学之过欤?余遭母丧,讣启一去“罪孽深重”等虚文,以此本宋人丧亲通书自责之词,后乃沿为讣启定式,殊无谓也。亦不附印遗像,惧为人即投于字篓也。不致哀启,以吾亲笃老以终,虽异无疾而逝,然亦并无恶疾阴症,戚友平日致问,临疾相慰,无须复有此文也。
◎干支由来
干支者,支之省文,其何自来?余读书少,未有见也。廿五年在成都,军官学校成都分校主任马君弼谈“建昌附近之蛮俗,以三百六十日为一年,三十日为一月,其称日无初一、初二、十一、十二之名,谓木耗子即甲子,火耗子即丙子”。余谓古书言“大挠作甲子”,大挠或说黄帝时人,寻颛顼历与今阳历同,而《尧典》言“三百有六旬又六日”(旬亦日也,此日之转注字,后人多以旬为十日,则《尧典》不可道矣)。是其时皆已不复用三百六十日为年,三十日为月之历,则“大挠作甲子”,可能前于颛顼。古止以甲子纪日,顾亭林已言之,盖初亦如蛮俗以鼠、牛、虎、兔等十二属纪日,后以五行配之,遂成干支之名。五行之说,乃上古宗教派哲学之宇宙论中所谓元素也,此似为较进化之表现。据《史记?五帝纪》,则五行之说颛顼时已有矣。至纪岁之名如阏逢摄提于之类,亦上古民族语,或外来名词之译音。
◎家庭中称大人
清季知府以上悉称大人矣,然在其家犹称老爷,即官至极品,犹然也。应季中丈仕至布政使,一日,余在丈所,而其兄叔寅至,家人曰:“三大人来。”余颇异之,然其呼季丈仍为老爷也。盖丈自幼即馆于外舅朱茗生侍郎家,昆季之来,反如外宾,故家人呼叔寅如此,是宾之矣。今国家为民主政体,一切前代制度,自不应袭用。居官时称其职可也,去官仍为民矣。今则一为科长、县长、厅长、处长、部长、师旅长、主席,人并终其身如其官呼之。如厅长以上或称为大人,则袭清代之俗矣。余未入仕,邵伯纟同与余书札,函面称老爷或先生;及余掌教部,改称大人,余惟笑之而已。乃一日,屈文六招饮,闻其家人呼文为大人,余亦笑之而已。
◎与许缄夫论佛
缄夫,吾友许炳之字也。缄夫学于日本,治纺织,归为浙江咨议局议员,后氏省立工业专门学校,有声绩。及游欧美归,则谢事而不能生活,至登报召友朋为助生活资,又一度为僧。及以荐为民政厅顾问、秘书。是时,厅长为朱家骅,颇蒙礼之。缄夫于佛学教宗颇悉,信事有部,谓此是真的佛学也。余与缄夫久别,初不知其精此也。及在上海,望衡而居,亦不相知,辗转乃悉其所寓,则趋访之,缄夫高声剧语,豪气如故。见余发虽白而未见老,盖在黄昏中不细辨耳,乃询余何修而然?余谓无所修养。缄夫不信,坚问所由,余以缄夫事佛,正设供养乃指而笑曰:“你以此我亦以此。”缄夫诧曰:“你亦然耶?”余曰:“我实不拜佛、不念经、不吃素,但略知其旨,取其一切平等耳。”缄夫自谓学佛主心宗,且劝余读《宗镜录》。余乃谓:“我近实转依唯物,宇宙现象,皆物质之变化,实不见有心能造境,且余以知唯物故,故即人之一切行动,无非内外物质交感而然,故对于世事亦复趋于平淡。”缄夫不以为然,谓其体验,实是境由心造,因举似曰:“盗掌吾颊则起惧心,友掌吾颊则起怒心,妓掌吾颊则起喜心。起心不同而击颊则一,明自心造也。”余曰:“吾所见正反是:所见为盗,盗之面目狰狞则起惧心;所见为友,友之面目不如盗之可惧则起怒心;所见为妓,妓之面目可悦则起喜心。是则由目不由心也。目不能自主,境异而异也。”缄夫亦未觉不然。翌日,缄夫来,复理唯心、唯物之论。缄夫本主唯心,今日乃曰:“境由心起,心由境造。”此又慈宗唯识之旨,不纯心宗之论矣,则其信仰未深,即由于理未澈。今日缄夫举似其梦中前知之说,似最可为境由心起之证。然余于梦中有前知之事,已非一二次矣。余详加剖析,追忆过去,无不有其来踪去迹。特有往所未经注意之境而印象已入,梦乃为之错综离合耳。如缄夫所举,虽余非缄夫,不能知缄夫梦前所经者何如?而缄夫今日已有我执,正在持此以证唯心,又不肯追详过去经历,以明梦境所由然。且如缄夫向所未曾注意者,缄夫亦自不能知也。至如昨日缄夫所举掌颊之比,余今复进一层为了证明确由目故,以若使瞽者遇之,彼本不知击之者为谁,必无喜惧之分,唯有怒之反应耳。此反应非由心造,显然易知。如心可造,当不见痛,亦可无惧喜矣。假使告以掌之者为谁,则亦同常人矣,何也?平日或受他人所告,盗有如何可畏之貌,妓有如何可悦之色也。或以为即此可证境确由心而起矣,仍不然者,盖以能起者言,亦是脑神经中枢作用,传达官部,若失去某一部官部神经,即不致然矣。以此为心,虽非司血之官器,仍是肉团,即仍为物质使然。正如悬鼓空中,击之成声,厚围而击,声不能发,然则仍是唯物矣。
◎王小宋之佛学救世论
《制言》第三十八期有王季同《略论佛法要义》,初不知季同为何人,后闻章太炎夫人言,乃知即王小宋也。余佐蒋观云丈治《选报》,所居为上海福州路工部局东之惠福里,时邻室设一英文课堂,教授者为温庆甫宗尧。而张菊生丈元济每晨八时即来,就庆甫习英文,不失分秒。后去《选报》而治《新世界学报》,则迁而与小宋为密邻,然不常往还也。转瞬四十余年,正不知小宋尚在人间否?今读此文,恍如重握矣。此文在《制言》中较有价值,然亦有未安处。如言:“马克斯尝谓宗教为民众之鸦片,盖言其止能麻醉民众,无滋养价值也。然彼除对基督教偶有讨论外,未见其讨论他种宗教,更未见其讨论佛教,且佛教委实非他种宗教可比,然彼便下宗教为民众之鸦片之结论。”余谓凡属有宗教性者,谓有神权之意义,无真理之剖示,而复具有特种崇拜神权之仪式者也。佛学诚有真理之剖示,然亦有特种同于崇拜神权之仪式,此虽由于因袭婆罗门教而然,要使具有半宗教之意味矣。且如今日之信有往生乐土者,非具灵魂天堂之意义乎?则马克斯是否将佛教列入宗教,固少明证,而使即在,有以召之矣。小宋此文于现代哲学亦极了解,然其结论之旨,在以修持,求证真现量。余昔亦如是主张,且亦下多少工夫,然无心所得,即是真现量。此在老庄,亦如是言,况佛固阐其说乎?无心者止是破除我法二执耳。《要义》有言:“社会不安之主要原因,在众生之自私自利,自私自利由于俱生二执,即错认我与宇宙为实,故大心众生依佛法修持,观我与宇宙皆空,即能发出世心,祛除自私自利之见。又观二者虽空,而众生执迷为实,造业受报不爽,空而不空,即能发菩提心,拔苦为乐。拔苦者,社会贫乏,则随力财施;与乐者,以佛法真理教人,使人人知我与宇宙非实,不复孳孳为利。贫乏者能安贫乐道,不起非分之想;富有者能博施济众,胞与为怀,不务货悖而入,然而社会不安者,未之有也。”余谓宇宙不外因缘所成,此理是实,征诸科学而不背也。人明此理,即不必谈空,但能实践而不违,私利之见自祛,此中国理学家之所以异于佛学者也。五识所接,必谓之空,止增众生之惑,但示此理必然,则世非愿自杀者必不饮鹤红而食砒霜矣。世人每谓一切皆空,而实一不能空。若尽如是,亦复何益。若谓未证真果,故不能空,则自释迦成道以后,得证者几人,即一乘大藏之纂述者,果皆证得而后言耶?抑亦以因明得之为多?则亦如现代哲学者矣。如章太炎丈能言大乘了义,然其二执实未能破,此余所亲接而知其然也。故余愿世尽得了解自然,尽得了解社会,亦自然能现平等性,发菩提心。《孟子》所举“乍见孺子”一章,即可证明一睫之间,两者俱现,固不必精心一藏,了通大乘也。以自然科学利用厚生,胜于空谈教义多矣。至于自然科学,一方实有启发杀机之事实,但此为社会必经之阶段,非其本身之罪恶。亦正由利用厚生之术,未极乎常轨,而社会发展必然之法则,未得人人而喻。苟明历史唯物之真理,与社会发展必然之法则,而以自然科学利用厚生,使生活各得满足,则杀机自弭。不然,虽多法门,终属无济。自佛灭度将三千年,世界何如?即印度又何如?冯道对契丹酋长言:“佛救不得,惟皇帝救得。”此虽一时权对以挽时急,然三千年历史之照示,佛教空垂了义,未救人伦。梁武帝乃至饿死台城,并己并不能自全,此不得以生灭平等漫为解嘲也。未利用厚生,术虽未尽,譬之望梅,犹足止渴,谈空绝有,义虽迥高,譬之画饼,竟不充饥。是知叔本华不如马克斯矣。吾人固不轻视释迦与叔本华,顾以宇宙现象,决非成毁于一心起灭,人类生存,亦必资取于利用厚生,徒语人心生法生,不若使其人若已足。况境由心造,心自何来?心如非有,有者为何?变言唯识,仍不解惑。又若谓人人知我与宇宙非实,即是转识成智,转识成智,仍不绝有。故佛言出世,不坏世法,特使修成平等性,得发菩提心耳,以是“不复孳孳为利,贫乏者能安贫乐道,不起非分之想,富有者能博施济众,胞与为怀,不务货悖而入”。此亦理想耳。佛居世时,成佛者几人?佛灭度后,成佛者几人?若期人人知我与宇宙非实,正如俟河之清,而以明明实者谓之为空,此余所以谓止增众生之惑也。故佛法流行三千年,世界人类生生灭灭,真非河沙可喻。然若大乘妙义,曾不能动其毫末者,决非六道轮回,众生业重,只是现实生活无法解决耳。如谓不然,只是佛法无灵,一场诳语矣。且宇宙皆物质不断之流动,各为所保,各有所需,而生物尤有营养之必要。贫乏富有,非由自然;生理所需,富贫一致;不足则求,无有能外,是故富有能博施济众,由其生活已得解决也。纵使能博施济众,所分者岂能与已有同等?不能与已有同等,是以余沥治人,受者如得番间之祭余而已。若竟同等,则是已无特殊之享有,何为而必致此富?且其所以致富者,非自天坠,亦非地涌,事实相证,尽由剥削。故贫者虽得富者之余沥,而终不得饱暖,亦岂甘于长贫?在社会即盗贼所由以发,在国际即战斗之伏因也。若谓此当以知我与宇宙非实为前提,既知我与宇宙非实,则贫忘其贫,富不见富,此直戏论,戏论者,谓其违背实际耳。余多见禅林道院,库藏丰足,究其得来,谓是布施(其实不尽然,亦多藉布施所得,转事贸易),布施之人,即是剥削人以致富者。林院恃以济人,亦谓布施。则此实可耻之事,乃居为善之名。若夫沿门托钵者,仍有嗟生之叹,此曹挂单,每为知客白眼,而富贵登门,则趋承恐后,俗谓最势利者莫若僧侣,自有由也。然林院之徒,未尝不能言空有之义,亦或能知空有之理,然而生死等视,不求自济者,固属仅无,其真能舍己济人者,亦为仅有。故唯有使生活满足,此无所羡,彼无所阙,生活平等而斗争始泯矣。余闻今日苏联,人人劳动,人人得食,用力多者得酬多,然得酬者至无可费,而转纳其多余之赢于国家,国家转以生产而利大众,此不愈于乞祭者之番余,求布施于富人耶?
◎云林寺僧 天竺寺僧
吾杭西湖之胜处为灵隐,有云林寺,所谓四丛林之一也。季春香火之盛,即僧众衣食之原,而每年犹得向布政司支公帑焉。清同、光间,其住持僧贯通者,犹及见余祖。光绪末,贯通年已六十而近。时余家以余屋赁于傅姓,而傅翁司事于所谓过塘行。过塘行者,转运物货所假贮而因宿客焉。有金松林者,江北人,年五十余,自谓提督衔,记名总兵候补副将,先寓于行,傅翁招之,徙于其余屋居。时松林有从者一人,犹今所谓副官。而松林嗜鸦片膏,少出门,出门则冠一品冠,行装乘舆,从者骑而殿于后,朝出而夕返,时或不归。从者浸增至三人,其一则萧山少年也,自少年口知松林出必渡钱塘江,以是或不归。既而由萧山与一中年妇人至,谓其配,而不类,又自其从者争喧知少年实妇之子,亦不能究也。一日,傅翁子妇三十初度,戚属以傀儡戏为寿,锣鼓阗然,松林与妇俱为上客。夜阑客散,诸声将寂,而松林急呼阿明,阿明者,其从者领袖也。而阿明亦急召其伴起,曰:“有刺客。”然事旋定。昱之迟明,即呼一舆至,载妇人渡江归萧山,以其子从。妇人之出,乃由余家后宅胶州孙典史大庚寓假其后门以行,以是知妇人为松林渡江所寓之主妇,然一乡妪耳。松林私之,而托言为佣与之俱。及其夫悉之,乃乘夜来,采刃以伺焉。松林亦遂移居,后大庚遇之衢州,则率巡防队矣。松林尝之云林寺,贯通因来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