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艳异编
49 万字 · 约 23 小时 6 分钟 · 34 / 62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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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晚来,恚恨未已,责之曰:““必有他事,以此晚至。”秀兰力辩,不能让之怒。是时,榴花盛开,秀兰以一枝籍手告,其怒愈甚。秀兰收泪元言。子瞻作词以解之,怒始息。其词曰:
乳燕飞华屋,悄元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绢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门外谁来推绣户?在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浓艳 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被西风惊绿。若待得 君来,向花前对酒不忍筋。共粉泪,两籁籁。
琴操
苏子瞻守杭日,有妓名琴操,颇通佛书,解言辞。子瞻喜之。一日游西湖,戏语琴操曰:“我作长老,汝试禅。”琴操敬诺。子瞻问曰:“何谓湖中景?”对曰:“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何谓景中人?”对曰:“裙拖六幅滞湘水,鬓锁巫山一段云。”“何谓人中意?”对曰:“随他扬学士,鳖杀鲍参军。”操问:“如此究竟如何?”子瞻曰:“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操于意下大悟,遂削发为尼。
西阁寄梅记(原书无目有文)
朱端朝,字廷之。宋南渡后,肄业上庠,与妓马琼琼者往来。久之,情爱稠密,马屡以终身之托为言。朱虽曰从,而心不许之,盖以妻性严谨,不敢主盟,非薄幸也。端朝文华富瞻,琼琼知其非白屋久居之人,遂倾心。凡百费用,皆琼琼给之。时秋试高中,捷报之来,琼琼喜而劳之。端朝乃淬励省业,以决春闱之胜。既而到省惬意。翌日揭榜,果中优等。及廷对之策,失之太洁,遂置下甲,初注授南昌尉。琼琼力致恳曰:“妾风尘卑之人,荷君未这弃去。今幸荣登仕版,行将云泥隔绝,无复奉承枕席。妾之一身,终沦弃矣,诚可怜悯,欲望君与谋脱籍之计,永执箕帚。然固君内政严谨,妾当小心伏事,无敢唐突。万一脱此业缘,受赐于君,诚不浅浅耳。且妾之箱箧稍充,若与力图去籍,诚为不难。”端朝曰:“去籍之计,固可主张。但恐不能与家人相处,使其无妒忌之态。端朝为什,亦不至今日。盛意既浓,沮之则近无情,从之则虞有辱。然既出汝中心,即容与调护。先人数语,使其和同柔顺,庶彼此得以相安。否则端朝之计,无所施矣。”
一夕,端朝因间谓其妻曰:“我久居学舍,虽近得一小官,外人诚有助焉。且我家贫,急于干禄,岂得待数年之缺。我所得一官,实出妓子马琼琼之赐。今彼欲倾箱箧,求托于我,仍谋去籍,彼亦能小心迎合人意,脱彼于风尘之间,此亦仁人之恩也。”其妻曰:“君意已决,亦复何辞。”端朝喜,谓琼琼曰:“初畏家人不从,吾言词一叩之,乃欣然相许。”端朝于是宛扩求托,而琼琼花籍亦得脱去 。琼遂搬囊案与端朝俱归其家。
既至门,其正室一见如故。端朝自是得琼琼所携,而家遂稍丰。因整理一区,中辟二阁,以东西匾名,东阁正室居之,乃令琼琼处于西阁,后止有东西阁相通同处。倏经三载,缺期已满,迓吏前至。端朝以路远俸薄,不肯携累,乃单骑赴任。将行,置酒与东西阁相宴,因属曰:“凡此去或有家信来往,东阁西阁不能别书,止混同一缄。复书亦如之。”言毕,端朝独之南昌,在路登涉稍艰。
既到南昌,参州交印,谒庙受贺,复礼人事方毕,而巡警继至。倏经半载,乃得家信。止东阁有书,而西阁元之。端朝亦不介意。复书中但谕及东阁宽容之意,仍指西阁奉承之勤。书至,竟不及见,且曰县尉之行也。尝曰作书回字,当与二阁共之。今乃不获睹,此何意也?东阁开言颇嫉之,欲去而未可,西阁乃密遣一仆,厚给裹足,授以书嘱之曰:“勿令东阁孺人知之。”及书至南昌,端朝开缄,绝无一字,止见雪梅扇面而已。因反复观玩,及于后,写一词,名《减字木兰花》云: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
梅性温柔,雪压梅花怎起头。
芳心欲诉,全仗东君来作主。
传语东君,早与梅花作主人。
端朝详味词中之意,则知西阁为东阁摧挫可知矣。自是坐卧不安,日夜思欲休官,赋归去来之计。盖以侥幸一官,皆西阁之力,不忘本也。后竟以寻医为名,而弃官归来。
既至家,而东西二阁相与出迎,深怪其未及书考,忽作归计。叩之不答。既而端朝置酒,会二阁而言曰:“我侥幸一官”羁迷千里,所望二阁在家和顺相容,使我居官少安。昨日见西阁所寄梅扇后书《减字木兰花》一首,读之使人不逞寝食,吾安得而不归哉!”东阁乃曰:“君今仕矣,且与妾判断此事,据西阁词中所说,梅花孰是?”端朝曰:“此非口舌所能剖判。当取纸笔来,书其是非曲直”。遂作《浣溪沙》一阕,以示二阁云:
梅正开时雪正狂,两般幽韵孰优长?
且宜持酒细端详。
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
花公非是不思量。
自后二阁欢会如初,而端朝亦不复出仕矣。
艳异编卷二十八妓女部三
张怡云 张恰云,能诗词,善谈笑,艺绝流辈,名重京师。赵松雪、商正叔、高富山皆为写怕云图以赠,诸名公题诗殆遍。姚牧庵、阎静轩每于其家小酌。一日,过钟楼街,遇史中丞。中丞下道,笑而问曰:‘二先生所往,可容侍行否?”姚云:“中丞上马。”史于是屏驺从,速其归携酒馔,因与造海子上之居。姚与阎呼曰:‘抬云,今日有佳客,此乃中丞史公子也。我辈当为尔作主人。” 张便取酒先寿史,且歌“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水调歌》 一阕。史甚喜。有顷,酒馔至,史取银二锭酬歌。席终,左右欲撤酒器,皆金玉者。史云:“休将去,留待二先生来此受用。”其赏音有如此者。又尝佐贵人樽俎,姚、阎二公在焉。姚偶言。‘暮秋时”三字,阎曰:“抬云续而歌之。”张应声作《小妇孩儿》,且歌且续曰:“暮秋时,菊残犹有做霜枝,西风了却黄花 事。”贵人曰:“且止。”遂不成章。张之才亦敏矣。
曹娥秀
曹娥秀,京师名妓也。赋性聪慧,色艺俱绝。一日,鲜于伯机开宴,座客皆名士。鲜于因事入内,命曹行酒适遍。公出自内,客曰:“伯机未饮。”曹亦曰:“怕机未饮/客笑曰:“汝以伯机相呼,可为亲爱之至。”鲜于佯怒曰:“小鬼头敢如此无礼。”曹曰:“我呼伯机便不可,却只许尔叫王羲之也。”一座大笑
解语花
解语花,姓刘氏,尤长于慢词。廉野云招卢疏斋、赵松雪饮于京城外之万柳堂。刘左手持荷花,右手持杯,歌《骤雨打新荷》曲。诸公喜甚。赵即席赋诗云:
万柳堂前数亩池,平铺云锦盖涟滴。
主人自有沧州趣,游女仍歌白雪词。
手把荷花来劝酒,步随芳草去寻诗。
谁知咫尺京城外,便有亡穷万里思。
珠帘秀
珠帘秀,姓朱氏,行第四,杂剧为当今独步,驾头花旦软未泥等,悉造其妙。胡紫山宣慰,尝以《沉醉东风曲》赠云: 锦织江边翠竹,绒穿海上明珠。
月淡时,风清处,都隔断落红尘土。
一片闲情任卷舒,挂尽朝云暮雨。
冯海粟待制,亦赠以《鹧鸪天》云:
凭倚东风远映楼,流莺窥面燕低头。
虾须瘦影纤纤织,龟背香纹细细浮。
红雾敛,彩云收,海霞为带月为钩,
夜来卷尽西山雨,不着人间半点愁。
盖朱背微偻,冯故以帘钧寓意。至今后辈,以朱娘娘称之者。
赵真真
赵真真、杨玉娥,善唱《诸宫调》。杨立斋见其沤张五牛、商正叔所编《双渐小卿恕》,因作《鹧鸪天》、《哨遍》、《耍孩儿》等以咏之。其后曲多不录,今录前曲云:
烟柳风花锦作园,霜芽露叶玉装船。
谁知皓齿纤腰会,只在轻衫短帽边。
啼玉靥,咽冰弦,五牛身去更无传。
词人老笔佳人口,再唤春风在眼前。
刘燕哥
刘燕哥,善歇舞。齐参议还山东,刘赋《太常引》以饯云:
敌人别我出阳关,无计锁雕鞍。
今古别离难。兀谁画蛾眉远山!
一尊别酒,一声杜宇,寂寞又春残。
明月小楼间,第一夜相思泪弹。
至今烩炙人口。
顺时秀
顺时秀,姓郭氏,字顺卿,行第二,人称之日郭二姐。姿态闲雅,杂剧为《闺怨》最高,驾头诸旦,本亦得体。刘时中待制,尝以“金簧玉管,凤吟驾鸣”拟其声韵。平生与王元鼎密。偶疾,思得马板肠。王即杀所骑骏马以啖之。阿鲁温参政在中书,欲瞩意于郭。一日戏曰:“我何加王元鼎?”郭曰:“参政宰臣也,元鼎学士也。经纶朝政,致君泽民,则元鼎不及参政。嘲风弄月,惜玉怜香,则参政不敢望元鼎。”阿鲁温一笑而罢。
杜妙隆
杜妙隆,金陵佳丽人也。卢斋欲见之,行李匆匆,不果所愿,因题《踏莎行》于壁云: 雪暗山明,溪深花早,
行人马上诗成了。
归来闻说妙隆歌,金陵却比蓬莱渺。
宝镜慵窥,玉容空好,梁尘不动歌声悄。
元人知我此时情,春风一枕松窗晓。
宋六嫂
宋六嫂,小字同寿。元遗山有赠巢工张觜儿词,即其父也。宋与其夫合乐,妙人神品。盖宋善讴,其夫能传其父之艺。滕玉霄待制,尝赋《念奴娇》以赠云:
柳颦花困,把人间恩爱,尊前倾尽。何处飞来几比翼,直是同声相应。寒玉嘶凤,香云卷雪,一串骊珠引。元郎去后,有谁着意题品。谁料浊羽清商,繁弦急管,犹自余风韵。莫是紫鸾天上曲,两两玉童相并。白发梨园,青衫老传,试与留连听,可人何处,满庭霜月清冷。
王巧儿
王巧儿,歌舞、颜色称于京师。陈云峤与之狎,王欲嫁之。其母密遣其流辈开喻曰:“陈公之妻,乃铁太师女,妒悍不可言。尔若归其家,必遭凌辱矣。”王曰:“巧儿一贱娼,蒙陈公厚眷,得侍中巾栉,虽死无憾。”母知其志不可夺,潜挈家僻所,陈不知也。旬日后,王密遣人谓陈曰:“母氏设计,置我某所。有富商约某日来,君当图之,不然,恐无及矣。”至期,商果至。王辞以疾,悲啼宛转。饮至夜分,商欲就寝。乃抚其肌肤皆损,遂不及乱。既五鼓,陈宿构忽刺罕赤闼缚商,欲赴刑部处置。商大惧,告陈公曰:“某初不知,幸寝其事,愿献钱二百缗,以助财礼之费。”陈笑曰:“不须也。”遂厚遗其母,携王归江南。陈卒,王与正室铁,皆得守其家业,人多所称述云。
连枝秀
连枝秀,姓孙氏,京师角妓也。逸人风高老点化之,遂为女道士。浪游湖海间。尝至松江。引一髻日闽童,亦能歌舞,有招饮者,酒酣则自起舞,唱《青天歌》,女童亦舞而和之,真仙音也。欲于东门外化缘造庵。陆宅之为造疏,语多寓讥谑。其中有“不比寻常钩子,曾经老大钳槌,百炼不回,万夫难敌”之句。孙于是飘然入吴,遇医人李恕斋,乃欲下旧好,遂从俗嫁之。后不知所终。
张玉莲
张玉莲,人多呼为张四妈。旧曲其音不传者,皆能寻腔依词唱之。丝竹咸精,蒲博尽解。笑谈,文雅彬彬。南北今词,即席成赋。审音知律,时无比焉。往来其门,率富贵公子。积家丰厚,喜延款士。夫复挥金如土,无少暂惜爱。林经历尝以侧室置之。后,再占乐籍,班彦功与之甚狎。班司儒秩满北上,张作小词《折桂令》赠之,未句云:“朝夕思君泪点成。”班亦可自喜。又有一联云:“侧耳听门前过马,和泪看帘外飞花。”尤为赊炙人口。有女情娇、粉儿数人,皆艺殊绝,后以从良散去。予近年见之昆山,年六十余矣,两鬓如熏,容色尚润,风流谈谑,不减少年时也。
金莺儿
金莺儿,山东名姝也。美姿色,善谈笑,掐筝合唱,鲜有其比。贾柏坚任山东佥宪,一见属意焉,与之昵。其后除西台御史,不能忘情,作《醉高歌》、《红绣鞋》曲以寄之。曰:乐心儿,比目连枝。肯意儿,新婚燕尔。画船开,抛闪得人独自。遥望关西店儿,黄河水,流不尽心事。中条山,隔不断相思。常记得,夜深沉,人静悄,自来时。来时节,三两句话。去时节,一篇诗。记在人 心窝儿里,直到死。由是台端知之,被劾而去。至今山东以为美谈。
一分儿 一分儿,姓王氏,京师角妓也。歌舞绝伦,聪慧无比。一日,丁指挥会才人刘士昌、程继善等,于江乡园小饮,王氏佐樽,时有小姬歇《菊花会》、《南吕曲》云:“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丁曰:“此《沉醉东风》首句也。王氏可足成之?”王应声曰:
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可咏题。堪描画,喜觥筹,席上交杂,答刺苏。频斟入礼,厮麻 不醉呵,休扶上马。
一座叹赏,由是声价愈重焉。
般般丑
般般丑,姓马,字素卿。善词翰,达音律,驰名江、湘间。时有刘廷信者,南台御史刘廷翰之族弟,俗呼曰“黑刘五”。落魄不羁,工于笑谈,天性聪慧,至于词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语,变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与马氏各相闻而未识。一日相遇于道,偕行者曰:“二人请相见。”曰:“此刘五舍也,此即马般般丑也。”见毕,刘熟视之,曰:“名不虚得!”马氏亦含笑而去。自是往来甚密,所赋乐章极多,至今为人传诵。
刘婆惜
刘婆惜,乐人李四之妻也。江右与杨春秀同时。颇通文墨、滑稽歌舞,迥出其流。时贵多重之。先与抚州常推官之子三舍者交好,苦其夫间阻。一日偕宵遁,事觉,决杖。刘负愧,将之广海居焉。道经赣州时,有全普庵拨里,字子仁,由礼部尚书,值天下多故,选用除赣州监郡。平昔守官清廉,文章政事,扬历台省。但未免耽于花酒。每日公余,即与士夫酣歌赋诗。帽上尝喜簪花,否则或果或叶亦簪一枝。一日刘之广海,过赣谒全公。全曰:“刑余之妇,无足与也。”刘谓阍者曰:“妾欲之广海,誓不复还。久闻尚书清誉,获一见而逝死无憾也。”全哀其志,而与进焉。时宾朋满座。全帽上簪青梅一枝,行酒,全口占《清江引》曲云:“青青子儿枝上结”,令宾朋续之。众未有对者。刘敛衽进前曰:“能容妾人辞乎?”全曰:“可。”刘应声曰:
青青子儿枝上结,引惹人攀折。
其中全子仁,就里滋味别。
只为你酸留,意儿难弃舍。
全大称赏。由是顾宠无间,纳为侧室。后兵兴,全死节,刘克守妇道,善终其家。
艳异编卷二十九妓女部四
霍小玉传
大历中,陇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进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试于天官。夏六月,至长安,舍于新昌里,生门族清华,少有才思,丽词佳句,时谓无双;先达丈人,翕然推服,每自矜风调,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谐。
长安有媒鲍十一娘者,故薛驸马家青衣也。折券从良,十余年矣。性便辟,巧言语,豪家戚里,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力渠帅。常受生诚托厚赂,意颇德之。经数月,生方闲居舍之南亭。申未间,忽闻叩门甚急,云是鲍十一娘至。摄衣从之,迎问曰:“鲍卿今日何故忽然而来?”鲍笑曰:“苏姑子作好梦也未?有一仙人,在下界,不邀财货,但慕风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当矣。”生闻之惊跃,神飞体轻,引鲍手且拜且谢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惮。”因问其名居。鲍具说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爱之。母曰净持。净持,即王之宠婢也。王之初薨,诸弟兄以其出自贱庶,不甚收录。因分与资财,遣居于外,易姓为郑氏,人亦不知其王女,姿质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儿郎格调相称者。某具说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欢惬。住在胜业坊古寺曲,甫上车门宅是也。已与她作期约。明日午时,但至曲头觅桂子,即得矣。”鲍既去,生便备行计。遂令家童秋鸿,于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假青骊驹黄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饰容仪,喜跃交并,通夕不寐。迟明,巾帻,引镜自照,惟恐不谐也。徘徊之间,至于亭午。遂命驾疾驱,直抵胜业。
至约之所,果见青衣立候,迎问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马,令牵人屋底,急急锁门。见鲍果从内出来,遥笑曰:“何等儿郎,造次入此?”生调诮未毕,引人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鹉笼,见生人来,鸟语曰:“李郎人来,急下帘者!”生本性雅淡,心犹疑惧,忽见鸟语,愕然不敢进。逡巡,鲍引净持下阶相迎,延人对坐。年可四十余,绰约多姿,谈笑甚媚。因谓生曰:“素闻十郎才调风流,今又见容仪雅秀,名下固无虚士。某有一女子,虽拙教训,颜色不至丑陋,得配君子,颇为相宜。频见鲍十一娘说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生谢曰:“鄙拙庸愚,不意顾盼,倘垂录采,生死为荣。”遂命酒馔,即令小玉自堂东阁子中出来。生即拜迎。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耀,转盼精彩射人。既而延坐母侧。母谓曰:“汝尝爱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即此十郎诗也。尔终日吟想,何如一见。”玉乃低鬟微笑,细语曰:“见面不如闻名。才子岂能元貌?”生蘧起速拜曰:“小娘子爱才,鄙夫重貌。两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顾而笑。遂举酒数巡,生起,请玉歌唱。初不肯,母固强之。发声清亮,回度精奇。酒阑,及瞑,鲍引生就西院悉息。闲庭邃宇,帘幕甚华。鲍令侍儿桂子、浣沙与生脱靴解带。须臾,玉至,言叙温和,辞气婉媚。解罗衣之际,态有余妍,低帏昵枕,极其欢爱,生自以为巫山洛浦不过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谓生曰:“妾本娼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贤。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萝无托,秋扇见捐。极欢之际,不觉悲生。”生闻之,不胜感叹。乃引臂替枕,徐谓玉曰:“平生志愿,今日获从,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发此言!请以素缣,著之盟约。”玉因收泪,命侍儿樱桃褰幄执烛,授生笔砚。玉管弦之暇,雅好诗书,筐箱笔砚,皆王家之旧物,遂取绣羹,出越姬乌丝阑素段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媛笔成章,引喻山河,指诚日明,句句恳切,闻之动人。誓毕,命藏于宝箧之内。自尔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也。如此二岁,日夜相从。
其后年春,生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至四月,将之官,便拜庆于东洛。长安亲戚,多就筵饯。时春物尚余,夏景初丽,酒阑宾散,离思索怀。玉谓生曰:“以君才地名声,人多景慕,愿结婚媾者,固亦众矣。况堂有严亲,室无冢妇,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约之育,徒虚语耳。然妾有短愿,欲辄指陈,永委君心,复能听否?”生惊怪曰:“有何罪过,忽发此辞?试说所言,必当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壮室之秋,犹有六岁。一生欢爱,幸毕此期。然后妙选高门,以求秦晋,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夙昔之愿,于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觉涕流,因谓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与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岂敢辄有二三。固请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当却到华州,寻使奉迎,相见非远。”更数日,生遂诀别东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东都觐亲。至家旬日,大夫人已与商量,表妹卢氏,言约已定。大夫人素严毅,生逡巡不敢辞让,遂就礼谢,便有近期。卢亦甲族也,嫁女于他门,聘财必以百万为约,不满此数,义在不行。生家素贫,事须求贷,便托假故,远投亲故,历涉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负盟约,大愆回期,寂不知闻,欲断其望。遥托亲故,不遣漏言。玉自生逾期,数访音信。虚词诡说,日日不同。博求师巫,遍询卜筮,怀忧抱恨,周岁有余,赢卧空闺,遂成沉疾。虽生之书题竟绝,而玉之想望不移,赂遗亲故,使通消息。寻求既切,资用屡空,往往私令侍婢潜卖箧中服玩之物,多托于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货卖。曾令侍婢浣沙将紫玉钗一只,诣景先家货之夕路逢内作老玉工,见浣沙所执,前来认之曰:“此钗,吾所作也。昔岁霍王小女将欲上鬟,令我作此,酬以万钱。我尝不忘。汝是何人,从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于人。夫婿 昨向东都,更无消息。悒悒成疾,今将二年。令我卖此,赂遗于人,使求音信。”玉工凄然下泣曰:“贵人男女,失机落节,一至于此。我残年向尽,见此盛衰,不胜伤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为之悲叹良久,给钱十二万焉。时生所定卢氏女在长安,生即毕于聘财,还归郑县。其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就请。潜卜静居,不令人通。有明经崔允明者,生之重表弟也。性甚长厚,昔岁常与生同饮于郑氏之室,杯盘笑语,曾不相问。每得生信,必诚告于玉。玉常以薪刍衣服,资给于崔。崔颇感之。生既至,崔且以诚告玉。玉恨叹曰:“天下宁有是事乎!”遍托亲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负约,又知玉疾候沉绵,惭耻忍割,终不肯往。晨出暮归,欲以回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因由。冤愤益深,委顿床枕。自是长安中稍有知者。风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侠之伦,皆怒益之薄行。
时已三月,人多春游。益与同辈五六人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于西廊,递吟诗句。有京兆韦夏卿者,生之密友,时亦同行。谓生曰:“风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君,衔冤空室!足下终能弃置,实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为思之。!”叹让之际,忽有一豪士,衣轻黄红衫,挟朱弹,风神俊美,衣服轻华,惟见一剪头胡雏从后,潜行而听之。俄而前揖益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东,姻连外戚。虽乏文藻,心尝乐贤。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