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子藏 · 笔记

萤窗清玩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6 分钟 · 11 / 22

会员可开白话

之高华。皆指而目曰:“此廊庙之巨器也。”既而春闱期至,生入棘闱,场事未完,忽然疾作。但草草图就而已。既罢,复娱杨公。公叩其所作,生以疾对。公怅然者久之。乃问曰:“原稿记得否?”生曰:“细忆可得,”公命生抄录,自坐席旁看之。稿未竟,公喜色曰:“此杰构也,决中无疑。”迨春榜开,生果中第十二。时生疾尚未愈,杨公深为忧之。居无何,殿试又至。是日天开文运,圣驾威临。文华殿中,严严肃肃,望旌旗而淠淠,听弦管而喧喧。仪卫森然,官员卓尔。正所谓,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者也。生虽勉强就试,而神气昏然。场罢,阁臣擢取三卷,呈上御览。天子御笔点定,金榜大开。生适膺探花之选。

生以少年登第,远近蜚声。故畿内诸名门,咸欲招之为婿。有闻生受知于杨公者,则央杨公理之。生心恋玉兰,悉辞不允。杨公因谓生曰:“贤契少年及第,男女居室,何不念之。”生唯唯。公曰:“得毋未快所选乎?予有故人王勉斋者,为御史官,有令媛,美而慧,极善文辞。勉斋挂冠时,曾以择婿嘱我。迄今数载,未获所从。今贤契龙文凤姿,殆足慰东床之选者。欲荐贤契,以结鸳俦。贤契其或首肯么?”生问曰:“王勉斋其系豫章王公否?”杨公答曰:“然。”生曰:“颇如所闻,倘幸玉成,感荷靡尽。特恐枳棘之林,非鸾凤所栖耳。”公大悦,慨然担当。生益喜甚,诸僚友闻及亦深赞之。适有豫章之客者,杨公乃修封信以赍王公。时玉兰年已长成,王公甚急之,终以未获快婿为憾。及接得杨公此信,乃拆而读曰:

远疏芝宇,日切葭思。烟水云山,每怀靡及。兹际春花笑客,晓燕归巢,而遥忆仁兄于山林泉石间,自觉宦海沉人,徒增扼腕耳。曩者,择婿之嘱,弟诚铭之。蒿目邦畿,亦云罕觏。窃见探花周德闻者,湖之衡州人。凤逸龙蟠,雅称佳士。而畿之阀阅辈,辙求为坦腹王郎。生犹待之,胥未之允。盖其所期许者大,而所慰愿者少也。弟爰以令媛故从中撮合。用讯于生,生固闻之,为之首肯。而诸友兄等,亦闻而赞曰:邦之彦,邦之媛,斯固天生嘉偶,而为人间快事也。弟不敏,恐辱钧命。俟异日遣生请谒,以听尊裁。爰<丹兰,并候近祉。

王公把书想曰:“前所见者,周爱兰。今所闻者,周德闻。二子孰贤,犹未可定。然爱兰穷而未达。德闻显而已荣。况为受知杨兄,其殆不同凡响者。适玉兰小姐造房省候,公乃以书示之。”兰看毕,双锁蛾眉,低头不语。公问曰:“汝意下若何?”兰又不答。公曰:“周德闻少年及第,殆非他人可比。”兰曰:“孰有如周爱兰者。”公曰:“周爱兰虽有抱负,未掇巍科,恐非高门雅配。”兰曰:“用舍在人,穷达有命。以是定去取则固矣。况周二郎,才高志大,岂终为枥下材哉。”公曰:“泉流不归,山两落不上天。我观二郎,怨愤交深,能保其去而复来否?况二郎在日,我虽有意,尚未及言。周子德闻,乃为公荐。则前日之事,未可定。今日之书,正足凭也。”兰曰:“前日之意,我与二郎曾言之,证之于秀英,质之以玉笔。则二郎安得不来耶。”公变色曰:“呀,汝有是事耶?男女私谈,礼义安在?”兰曰:“从权耳。”公曰:“事属嫌疑,何以取信?”兰曰:“有天地日月鬼神可信,此心可以对天地,岂不可以质父亲耶。”其激烈之气,见于词色。公沉思晌许,乃曰:“汝心尽乎?”兰曰:“尽矣。”公曰:“汝志坚乎?”兰曰:“坚矣。”公曰:“汝言定乎?”兰曰:“定矣。”公曰:“汝望切乎?”兰曰:“切矣。”公曰:“俟异日请见,以决从违。”适夫人偶过窗前,尽听所说。乃入曰:“周爱兰未协所愿,固不足从。周德闻未见其人,亦未可决。其缓图之可。”

后值六月中旬,夫人返驾临江,作归宁之举。将亦为其父寿焉。其父居临江府城,姓文讳昭明。尝为九江提督。夫人既至,祝寿事毕,亦未遽归。一日,夫人赴同族之宴,傍午方回。路逢一伙从人,骤拥玻璃彩轿,大喝而过。轿内坐着一位贵介公子,年少翩翩,气宇轩昂,丰姿俊美。背后金牌两面,书着翰林院编修职衔。直抵府衙,方才停轿。夫人目送一会,心许曰:“我何福招得这样女婿,愿亦足矣。”原来轿内的不是他人,乃周生也。周生在京师待诏,诸事务毕,乃返九江。适其叔周祥迁临江之任,故亦随任在此。是日有事外出,达晏回衙,恰为夫人所遇。昔日夫人固识生面,此时富贵装饰,却也不认得了。

夫人回去,备述所见,问于其父文公。公曰:“此周府尊之公子也。”原来周祥无子,令周生嗣之,故称公子。夫人曰:“好个公子,那样人物,平生实未曾见过。”文公曰:“人材固奇,即他少小年纪,连科及第,这真奇了。”夫人曰:“不知他曾受室也不?”文公曰:“我尝问于周府尊说未曾受的。”夫人曰:“想女儿玉兰,年已长成理当定匹。去岁他父亲欲许周氏子,叫名爱兰。虽是个秀才,却甚寒酸无状,事也终阻。今又有友人荐一佳士,亦姓周名德闻。又谓未见其人,亦未可定。我看那周公子,年纪才貌,种种相当。欲令与女儿结个姻缘,不知他肯相愿否?”文公曰:“甥女与周公子才貌相若,门户相当,怕不一说就允。”夫人曰:“就烦父亲一说何如?”公曰:“诺。”文公乃具柬帖,入见周祥,备陈夫人约婚之意。祥固逊之,文公致款再三。祥乃入而与生酌,生闻而知为玉兰也。暗喜称允。祥出而许于文公,公归而语之夫人,夫人深喜之。复推文公入立婚书,并索定物。祥定以琥珀簪一对,凤凰钗一双,转达夫人。事定,夫人乃返豫章之驾。

抵家,兰闻夫人归,入室问候。夫人命坐于侧,爱怜者久之。喜色曰:“我为尔得一快婿,今无忧矣。”兰暗吃一惊,嘿然不语。转是王公曰:“夫人才去月余,何得人容易若此,必非佳婿也。且问选的谁者?”夫人曰:“是临江周府尊的佳公子,姿容俊雅,年少登科。老身固曾见之,恐周子德闻不是若也。”王公曰:“府尊的公子便好么?”夫人曰:“富贵人家,又胜周爱兰多矣。”兰听得周爱兰三字,不觉刺动芳心,珠泪偷垂,转面他顾。王公曰:“周爱兰且不必言,周德闻又未曾见,周公子亦未必定。惟待异日会同,任择为妙。”时玉兰步回妆楼,思夫人言,恐夺其志。忧愁交迫,伏枕忘餐。渐觉玉削香消,卧病不起。夫人着了慌,连进汤药,兰俱却之。问其病根,但娇叹而已。

其时,周生既居临江,临文应事,未有暇日。值一日清燕少故,乃往百花巷访张凤仙。入其家,则满目荒凉,花草凋谢,那有甚么张凤仙。生疑之,正欲转步,有老妪自小房出。生以凤仙问之,妪曰:“张凤仙去岁春间,已不在此了。”生曰:“他却往那里去?”妪曰:“闻说他夜半出行,不知所往。”生怏怏而回。越数日,有京使来,呈上杨公书信。书内专要周生,往豫章进谒王公,以议婚约等事。生暗想曰:“前有小姐之盟,中有杨公之荐,后有夫人之约。父母媒妁亦已兼之,此去豫章,事必成矣。”生喜甚。禀命于周祥,祥许之。生遂打点盘缠,鼓豫章之棹。

既至,复矫寓于紫竹庵。从行之徒,蜂拥而入。那月波师,闻堂外有喧哗声。出视之,与生礼毕待坐。月波见阶下列着,辛未科探花一副金牌。彩轿鸣锣,填塞门外。月波甚讶之,问曰:“敢请老爷尊姓?”生笑答曰:“可认得乞饭书生否?”月波恍然想得,乃率诸徒,请昔日欺慢之罪。生悉抚慰之,月波感焉,备极款待。次日,生装束毕,直投王公庄来,先将拜帖传入。王公接帖,见上写着周德闻之名,乃入而语夫人。夫人有周公子在心,殊不理会。公知其不可,自忖曰:“倘协吾愿,即日许成,看夫人能奈我何否?”公欲出,夫人急曰:“吾已许定周公子矣。望老爷着实辞他。”公不答,即管着上冠服,下堂迎接。须臾生进来,公揖之。历阶而进,直抵堂上,行宾主之礼。既毕,坐而献茗焉。

公把生微窥,极似周爱兰色相。正在疑甚,生遂叙去年眷属之谊,并别后契阔之情。公跃然惊喜曰:“原来杨兄所称,正是贤契。只因前后异讳,遂令老夫错认了来。若非今日说明,犹有两端互执之虑。”生曰:“前名爱兰者,乃小名非命名也。以称于老大人尊前,理必如此耳。”公大悦。时秀英闻说周氏探花郎进谒,自潜于堂后听之,欲定王公从违也。及闻说,周德闻即是周爱兰。着意窥之,果然也。英大喜,回报于玉兰。兰正卧病在床,闻之,精神顿爽。遽然起曰:“是耶,非耶?”英曰:“是也。”兰喜曰:“如此,吾无忧矣。”其时,有传此话于夫人者。夫人半疑半信,亦于花屏后窥之。适王公以有事退入,夫人迎着谓曰:“这事可笑呵!这客官非他人,却原是临江的周公子。”公瞿然曰:“这越发奇了。恐夫人认得不真。”夫人曰:“体貌宛是,怎得不真。”公曰:“可闻得临江府尹讳名甚么?”夫人曰:“姓周名祥。”公悟曰:“果然无疑,这就是爱兰的叔子了。”夫人曰:“爱兰是他,周德闻周公子亦是他,非可笑么?”公曰:“若依我昔日之言,事早已定,何至委曲如此。”俄,此语又闻于玉兰。兰大喜曰:“一而二,二而三,三而一。可谓奇外之奇矣。”与秀英宛转谐谈,娇笑不已。

公出而问生曰:“令叔大人,今升授何职?”生对曰:“改任临江。”公曰:“贤契可是由临江掉驾否?”生曰:“然也。”公笑曰:“这真奇事了,想昔日贤契屈驾寒舍时,老夫欲以小女结个姻缘,以慰夙愿。后因有故,事亦中止,是一次也。及贤契返驾荆南,连科及第。此时人遐路远,各不相知矣。而恰有杨伯荐之,是二次也。及贤契随任临江,此时维日更久,几不相识矣。而适又为拙荆遇之,约以丝萝,一说而就,是三次也。合看来,事出三番,人即一个。参差颠倒,幻尽奇观。若非天作之缘,安能巧合乃尔哉。”生暗喜辞曰:“材非松柏,安施2萝。大人此言,恐难从命。”公曰:“天作之合,违天不祥,何却焉。”时庖人入,告备席。公命开筵于闲闲轩。导生饮之,备极款待。生问及王兆麟何往?公说:“出就外傅去矣。”一时清谈畅论,寄兴恢谐。时秀英隔帘窥之,惹得遍体酥麻,不知搔处。心赞曰:“果然好个伶俐的郎君,眼得见与小姐做一对儿好夫妻,死且瞑了。小姐,小姐,不知尔下日怎商议谢我哩。”生虽微觉之,不敢视也。饮至斜阳西坠,方才停杯。生欲归,公重以婚事属生,并订婚期,殷勤无已。临行,公犹出狐裘一领赠之,生衔甚,致谢回寓。

越数日,生带侍从,将返临江。中途间,忽遭山寇行劫,盘缠行李,一掠而空。生率诸仆从力斗之,奈众寡不敌,尽被伤杀。贼徒等悉获财物,四散鬻之。尚有彩轿金牌,毁于路上。二日之内,传遍豫章。俱说周探花经过某山,被贼劫杀,连仆从财物,都丧尽了。话传及王公,举家闻之大惊失色。公曰:“风闻之言,未可信也。”乃出而询于人,人皆然之。又尝往大街中,见故衣客有鬻狐裘者。公取看之,上有鲜血一点,恰是往日赠周生的。公骇然,亦不细问,急转回家。刚至门,忽一仆由内奔出,怆怆忙忙。大喝曰:“正要寻老爷回来。”公忙问其故,仆指耳房曰:“入这里便知。”公入房中,见一来人,满面血痕,衣衫烂坏,凭几危坐。作呻吟声。公问曰:“汝何人,怎么如此?”那人叹声曰:“我乃周老爷家仆也。”遂诉说被劫之事,且曰:“随行十余辈,尽被杀伤。除我受伤少些,故奔走得到此哩。”公曰:“闻说周老爷被杀是否?”那人曰:“甚有胆力的都死,况老爷力无敌鸡,便有百个,都也休了。”说讫,放声大哭。公知其实,回告夫人,亦哭起来。当时玉兰闻之,大叫一声,登时气绝。秀英急告夫人、王公,闻之大惊。急投之方,既苏,口不能语,但欷/淹泣而已。公慰之曰:“来者所言,未经眼见,则周郎之生死,犹未可知。须遣人往临江探个是非,便知端的。”遂令一仆往探之。兰犹泣卧啼眠,连日不起。

越半月,探者回来,说周老爷未曾遭凶,只死家丁数个。并将周生书札呈上,王公公披之,果周郎手笔也。书内具道人寡贼众,毙仆五人。愚婿潜慝芦间,幸免此难。细述一遍。书后重订入赘日期。公阅毕,以示玉兰。一家闻之,方才安乐。打点奁具以待婚期。时周生潜脱此殃,偕二三仆从,奔回临江,具把寇端,告知叔父。周祥乃移文总督,伸奏朝廷。出将兴兵,剿除贼党,此是后事。生计所掠去等物。几值数百金,然心固轻之。独失去玉兰贻的玉管笔,乃极懊恨。兀居数日,复访张凤仙于花关中。入室穿房,并前番的老妪亦不见了,一时凄惋不已。

度过残腊,已是来春。二姓婚期,卜将不远,生与周祥计议亲事。复往豫章,行纳采之仪,及奠雁之礼。僚友来贺,车马填门。弦管旌旗,千般闹热。周生着上冠服,加上簪缨。兀立中堂,待行拜礼。须臾,珠帘卷处,簇拥出一位新人。玉裹金装,珠围翠掩,鲜艳夺目,芬香袭人。众侍女扶至中堂,行拜礼毕,然后送入洞房。饮合卺之宴,房中左右二席,各坐饮之。侑以弦歌,薰以兰麝。金炉吐篆,银烛摇光。月桂抱金瓶,秀英扶玉盏。劝肴劝酒,备极殷勤。酒至数巡,秀英是个乖性儿的,先教诸侍女各散睡了。自立于小姐之旁,捐开小姐锦巾,止以一扇掩映。生与玉兰互相窥看,彼也暗喜道:“真好个千秋佳婿。”此也暗喜道:“真妙个百代佳人。”两下魂魄飘扬,芳心欲碎。生忍耐不得,笑曰:“这段姻缘,分头自选。颠来倒去,恰只在小生一人。旷古奇闻,真快事也。”兰不答,但暗转秋波,低头微笑而已。生乐甚,倾壶覆盏,吃个不休。秀英闪近生前,低声曰:“郎君少饮些,醉了误事。”生会意,点头笑曰:“然也。”秀英知趣,唤集侍女,彻了壶觞。自己薰暖衾窝,扶小姐于银床上。捐去服饰,放下罗帏。并附小姐耳朵边,沉沉吟吟,不知吩咐些甚么佳话。且曰:“春风微凉,寝衣又薄,小姐好安寝罢。”说讫,带笑故出。

生乃轻遮绣户,暗掩纱窗。重添华烛,高剔银缸。披开锦帐,潜上牙床。游安乐之国,入温柔之乡。抱晶莹之软玉,偎馥郁之温香。忙穿花之蛱蝶,惊戏水之鸳鸯。于是款款推心,低低致语。又爱又惊,欲辞欲许。着无限之娇羞,寓无穷之兴趣。芳心乱而惚惚,娇声笑而絮絮。既倒凤而颠鸾,遂撩云而拨雨。少焉,春夜交深,玉露淫淫,精神飘荡,魂魄消沉。风流汗落,粉黛油侵。绕阳台之梦,堕碧玉之簪。柳叶翠欲落,梅花瘦不禁。极一天之快意,慰两地之幽忱。斯固订三生于片石,而值一刻之千金也。予尝有洞房四绝,附录于此,为好事者览焉。

其一曰:

烛灭篆烟微,呼鬟掩玉扉,

低头弄裙带,不自解罗衣。

其二曰:

素手携团扇,半掩梨花面,

欲顾复低头,怕与郎相见。

其三曰:

兀坐意憧憧,潜惊夜半钟,

问他来睡否,但说尔由侬。

其四曰:

背面倚银床,含羞觊玉郎,

罗衾薰个暖,欲就又徬徨。

个中快乐,人间仅有,天上全无。生房礼毕,弹着小姐香肩,笑曰:“小生素非刘晨,幸得伴仙人枕席,偎香拥玉,何乐如之。今而后毕生之愿足矣。”兰不应,转面微笑。生复被衣展帐,揽玉兰于怀间,细细抚摩,遍体观玩。看其面,暗道:“莲面生春。”看其眉,暗道:“眉黛青蘋。”看其眼,暗道:“眼横秋水。”看其鬓,暗道:“鬓纵巫云。”看其发,暗道:“发光可鉴。”看其口,暗道:“一点朱唇。”看其足,暗道:“金莲三寸。”看其手,暗道:“玉笋一群。”看其语,暗道“樱桃略破。”看其笑,暗道:“三楚精神。”看其坐,暗道:“座中菩萨。”看其卧,暗道:“醉倒文君。”看其体,暗道:“芬香秀丽,真个是神仙中人。”生看到神思迷处,重伸雅意,再觅鸳鸯。兰惊得玉面含羞,忙揽裙带,低声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生笑曰:“二吾犹不足,定于一吾弗能已矣。”兰曰:“一朝而获十,而子为我愿之乎。”生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兰曰:“后生可畏,如之何?”生曰:“男女居室,其味无穷,何畏焉。”兰笑曰:“又赞其妙,吾不信也。”生曰:“不信,请尝试之何如?”兰曰:“其有所试矣不可。”生曰:“非疾痛害事也,却之,却之何哉。”兰笑而不言,任生展转。生乃再鼓精神,作竟夜之乐。时秀英于窗处窃听,尽晓所为。因情所牵,欲不能禁。为赋《如梦令》词,以解庆:

今夜佳郎美女,浑倒鸳俦一处。揭起碧纱笼,做尽翻云覆雨。真趣,真趣,试听低谈絮絮。

是夜夫妇谈及昔时遇合,今日双成,快乐风流,彻夜不眠。兰问及凤仙近状,生以不知所往告之。相与叹惜不已。自后生与玉兰,朝云暮雨,月酒花诗。曲尽恢谐,眷恋忘返。一日有临江客至,投一书与生,生接拆之,乃凤仙所寄也。书云:

宇宙茫茫,知心有几?万有所值,孰不钟情。妾自跌足尘嚣,四年于兹矣。往来触目,曾几何人。求一二知己良朋,殊未之觏。抚兹弱质,每怜薄命如花。而卓氏丝桐,空留虚调耳。越自去岁春间,君驾宠幸,甫领大教,复挹兰仪。区区之心,庸以少慰。所可异者,一迎目际耳。而君则惊妾为笼中凰凤,妾则奇君为池里蛟龙。情谊兼深,肝胆具沥。所谓知己,孰与加焉。及君远栖异域,妾亦寄寓尼阉。将以避权雄而待君子也。一心千里,心望刀头。凭吊而今,泪涸者数矣,肠断者再矣。忘餐废枕者,又屡矣。梦魂所属,非君而谁。兹闻君足捷青云,身衣白日。妾诚悲喜交集,以为君子扬眉。但自顾微躯,依然孑立。孤衷怅怅,谁与同之。东望豫章,徒增忉怛耳。倘君尚念前盟,肯垂青眼。拾尘中之落瓣,以度余香。俾得善始善终,免致风摇雾锁。君之惠也,妾之愿也。为此谨布鲤糺,以候尊裁。楮短情长,搦管呜咽。天有尽日,心无巳时。惟君子怜之!

生得书,方知凤仙矫寓尼院。然终恐玉兰有碍,未敢开言。因此绕乱心肠,计亦终阻。一日与兰对坐,不觉长叹一声。兰讶之,再三盘诘,生乃曰:“心有所虑耳。”兰问何虑?生乃出凤仙书示之。兰接看毕,微笑曰:“君与仙姐,何志之坚耶?何情之结耶?”生曰:“知己相逢,实难遽割。”兰曰:“君其欲之乎,两斧伐孤树,吾不愿也。”生噫曰:“将以成其志耳,卿既不愿,吾又安可强之。”兰笑曰:“否,戏之耳。仙姐吾之知交也。吾之事,既蒙仙姐先荐之。仙姐之事,可不自吾玉成之。乞速迎归,以慰饥渴。”生大喜。居过满月,乃携玉兰、秀英同返临江。生率新人,谒见周祥。祥大喜,令居后阁。

明日,兰亟劝生往访凤仙。生然之,直抵尼庵。问张凤仙何在?有老尼把生望一望,合掌曰:“非探花郎耶?”生曰:“然,安得赏识。”尼曰:“张娘子曾达书于君,非君又安知娘子在此。”生曰:“既如此,敢烦引见。”尼乃前导,诣一小厅,遣坐奉茶。因顾左房,隔帘呼曰:“张娘子那里,周郎来矣。盍复整原装出来相见。”忽房里有惊喜声。须臾,湘帘响处,张凤仙冉冉而出。两下执手,悲喜交乘。于是相对而坐,各叙契阔。仙叹声曰:“去岁自君远离,孑身独守。恐为豪贵所迫,故假为女道士,矫寓于斯。蒙老师傅见收,得以安居度日,感激多矣。及闻君连科及第,妾诚得为君子吐气扬眉。今君果惠然肯来,共续鸾胶于昔日。真不负前番之苦志也。终身之幸,何待言哉。”生又将重访花关不遇告之,仙甚为感叹。仙又问往豫章玉兰之事,可曾遇合。生点头曰:“事济矣。”遂将托为灌园,其中离散遇合,始终曲折,备细诉知。仙听了,叹声曰:“君用情至此,可谓深矣,切矣,尽矣。苦尽甘来,固其宜矣。但今王小姐现在何处?”生曰:“现在此府城,吾欲偕娘子携归衡州也。”仙大喜,二人又闲话移时,约了归期,生乃辞去。

居月许,生念母嫂独处,慨然思归。先约凤仙于江头待之,自率玉兰、秀英拜辞周祥。纠同凤仙,相与偕返。兰途中复与仙遇,问及被鬻苦情,凤仙甚为凄悲。玉兰甚为惋叹。驰驱半月,回至衡州。生率玉兰、凤仙拜母及嫂。母等见两位新人,如花似玉,欢喜非常。念生离家数年,既享荣名,复偕佳偶。此番际会,岂比等闲。于是开庆贺之门,设宴享之筵。行祭祀之礼。门楣生色,远近蜚声。生念秀英旧好,娶于三房。三位夫人,孝母敬嫂,有加无已。并其兄德明,亦化于善。一家喜庆,人咸慕之。生念昔日从行家仆,死于豫章,寄柩弥陀寺。乃遣人盘归葬之。

一日玉兰捡凤仙花箱中,得玉管笔一枝。上有“静香清玩”四小字。惊曰:“此我昔日赠周郎物也,莫非周郎转赠仙姐否?”乃携以问生,生见亦惊曰:“吾昔在某山被寇时,已曾失去此笔。不知仙姐何处得来?”因转以问仙。仙曰:“有人携入尼庵鬻之,吾以数银购得耳。”生曰:“真凑巧事了。”玉兰曰:“此殆天教妾以贻周郎,而转使周郎以贻仙姐也。”因与偕笑不止。

明年秋,生之兄德明,以国子监纳选县丞。旋擢河南许州、分州,复迁襄城县知县。盖德明素有胆量,刚决有为。

同部

其它

艾子杂说
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爱日斋丛抄
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萤窗清玩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