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萤窗清玩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6 分钟 · 7 / 22
子藏 · 笔记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6 分钟 · 7 / 22
会员可开白话
类聚,人以群归。才子佳人,合宜伉俪。乞陛下破格恩赐准许许友兰、白山、青青等结为三妙之缘。以彰我朝人才之盛。”艺祖准奏,即降诏赐白山、青青同妻友兰,白山既辞官职,改封为定国夫人,许闻国事。
旨意既下,三处都极喜欢。李公两面寄音,约来年二月十四日,会在桃家庄入赘。柳遇春准约,预为盛备妆奁,送青青到桃家庄来,与碧仙同居。绣锦刺花,最为契合。桃公与夫人见青青冰姿玉貌,性慧神清,贞静幽闲,为闺中秀。与碧仙一体怜爱。青青亦执礼甚恭。
交至春,星期在迩。李公命生往赘,掉驾松江。及泛舟渡江,生偶倚船头,目奄目奄睡去。不觉翻身落水,竟淹死江中。其魂魄逐浪随波,浮沉于涯氵矣之际,因见有二龙自江中出,乃乘而升之天。须臾,有舟人呼解缆声,生乃猛然惊醒。原非真淹于江,却是偶然一梦耳。生自忖曰:“吾梦中得乘二龙,当应今番乘龙之兆。”及既至,桃公仍馆生于麟凤轩。届期行礼成婚,按名定分,则碧仙居正,青青次之。秀士佳人,各满素愿。其洞房之事,不必琐言。聊缀短赋一篇,以志其喜。赋曰:
溶溶月夜,淡淡春光。莺传细曲,花妒新妆。珠帘半卷,玉漏初长。娇藏金屋,人醉瑶房。燃蟠膏之宝炬,郁龙脑之奇香。鼓云璈之锦瑟,飞闻苑之霞觞。饫瓀珉之精膏,饮蓝桥之琼浆。讶王母之瑶池,疑神女之高唐。梦栩栩其未休,乐融融其未央。允奇逢兮蓬岛,亦佳会兮兰昌。未几帐挂芙蓉,床开瑇瑁。按枕薰衾,捐装解珮,帘幕轻掩,侍儿纷退。双玉俏立,银缸斜背。媚眼偷凯,芳心暗碎。娇柔推却,羞怯万态。既半辞而半就,亦又惊而又爱。陈玉体于筦簟,香汗湿其粉黛。遂翡翠之双双,拥鸳鸯之对对。于是偎香倚玉,覆雨翻云。轻松绣带,谩展罗裙。酥胸璧合,玉股香温。阴阳和而交媾,天地浑而氤氲。忽魂梦之飘扬,真混沌之不分。繄一刻之风流,何千金之足云。听低谈兮絮絮,奈细语兮难闻。未几天清地宁,云收雾散。罗袜离披,香鬟历乱。抹脂粉之痕,挥风流之汗。东阁月斜,墙阴过半。银钩谩挂,玉体轻按。渡意兴以眉际,送殷勤于枕畔。喜今夕之奇缘,遂绸缪而达旦。美矣哉,趁此芳时,用庆佳期,维士与女,云胡不夷。见者动颜,闻者解颐。怨女听之而肠断,旷夫念之而泪垂。享无限之风流,叹终古之如斯。所由芸窗之寒士,而乐述此以传奇也。
绸缪后,李生重剔银缸,高挂罗帐。左拥碧仙,右抚青青。哑然笑曰:“天地间,最好看的,莫如美人。其坐也好看,立也好看,行也好看,睡也好看。喜也好看,怒也好看,笑也好看,愁也好看。生的也好看,画的也好看。身上百体,门门好看。闺中百物,件件好看。饥的看他也忘餐,渴的看他也忘饮。忧的看他也成乐,愁的看他也成欢。令人不移步的看,不转睛的看。来的又对面看,过的又回头看。隔窗隔帘也要看,隔花隔水也要看。未看时即要得看,得看后又想复看。不厌五次十次看,并不厌百千万次看。推此心直要处处得看,日日得看,时时得看,刻刻得看。个个得看,前古的美人皆为我看,今世的美人尽为我看,即后来的美人亦无不为我看也。”说讫,哈哈大笑。明年生偕之抵京,拜命守职。越五载,李公卒于京。生率家扶柩归莱州,居忧三年,遂不复仕。后桃碧仙生子三人,曰琮、曰瑰、曰瑞。柳青青生子二人,曰琼,曰王番。生乃以瑞继李祥之后,俱克绍前徽,各膺显秩云。
总论:
烟花子曰:此传标其题曰《连理枝》以桃李柳三家,固结缠绵,有合乎连理之义也。看他全传,将桃李柳三人,写得异艳奇香,翘然物表。而当日英光浩气,犹觉咄咄迫人。又不同一味娇柔喁喁儿女也。
水平以儒修而该将略之才,已是五分难写。至碧仙以蛾眉而备龙韬之选,更是十分难写了。所以稗官俗说,于此等传,往往夸以勇力,藉以神通,资以法术,虚夸诞妄,直可当一狗屁观。所以然者,以其出情理外耳。此传妙在先写桃碧仙,改装逃难一层,便好把碧仙做个男子观了。然后写到登朝拜将,扫靖南都,便见写来都是情理中人。说来都是情理中事。险则甚险,险而不离其平。奇则甚奇,奇而不失其正。所以然者,以其在情理中耳。视俗本之夸以勇力,藉以神通,资以法术者,相去何啻天渊者哉。
作文而出于寻常情理之外,固不佳。作文而拘于寻常情理之中,亦不佳。必也事固在乎寻常情理之中,事实出于寻常意料之外。如桃碧仙、柳青青等,真是人人信而有之,人人乐而称之,却非人人预而料之者也。
第二卷
玉管笔
词曰:
好事由天设,何论人工拙。任阻天涯,自然同室,自然同穴。问当时,那得个中情?有口浑难说。最是同心结,千古无休歇。世事浮云,一般造就,一般磨灭,独这些快事与奇人,长似天边月。———调寄《小桃红》
夫秀士佳人,妙人也。海誓山盟,至情也。嘉偶良缘,美事也。有如此之妙人,自然有如此之至情;有如此之至情,自然有如此之美事。生之者天地,成之者鬼神。其出虽无定时,而其遇终有定局也。究其所以然者,则惟大专(物故显其奇。留千百年之灵秀菁华,萃一二人之才情色泽。全功尽用造出绝妙的人,赋就至切的情,作合最美的事。委委曲曲播弄而成,使上下古今,知造化真有奇妙之处。噫,造人而至于秀士佳人,则人之菁竭矣。用情而至于山盟海誓,则情之种真矣。成事而至于嘉偶良缘,则事之美极矣。夫是以骚坛雅士录传奇者,恒以闺阁为先。而一日风流,遂为千秋话本也已。
先朝庆历间,有周生者,讳德闻字允升。湖之衡州人也。少孤而贫,其父周祯早卒,父弟祥以乡荐,仕至九江府尹。其兄德明,放荡不羁,世业日隳。母张氏深恶之,而莫可教也。还喜周生,生得体貌端庄,质性聪慧,喜诵读,寡交游。幼时张氏以经传教之,能记且解。张氏尝抚其背谓之曰:“昔尔父年少苦勤,赍志早卒。尔兄又浪荡废业,决不成人。则继阿叔而振家声者,惟尔一人耳。尔其毕尔学业,取尔功名。使上蒙天子之恩,下继先人之志。则为母百年苦节,亦可含笑于九泉矣。”生感而泣曰:“愿遵母训。”遂书张氏之言为座右箴。自是昼夜研精,刻不释卷。数年后,自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百家众流之论,阴阳图纬之学,周洽敏捷之辨,支离覆#之数,天文地理之说,山海尔雅之奇,无不诵习而熟其文。研究而穷其理。诗文词赋,众体俱工。尝有书斋杂咏十绝。录其二云:
更阑月色透窗纱,历落空阶树影斜,
闲读仙书犹未罢,且携樽酒酌梅花。
又云:
晓夜焚膏已十年,浮槎终隔万重天,
何时掉向云衢路,独步琼林第一仙。
又《望江南》词一阕云:
幽闲地,孤读复孤眠。万卷诗书归眼底,暗将藜火自熬煎,铁砚欲磨穿。凄凉处,雪案抹寒烟。秋水磨成空敛锷,毫光直透九重天,夺锦是何年?
其平时所为文章,不可殚述。是年十五岁,试童子军。题是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其小讲云,且世之贵乎君子者,贵其有用世之才乎?尤贵其有修己之道耳。夫道不取乎泛,举其重以该之,而道之体尊。道不取乎多,握其数以图之,而道之旨约。宗师奖其年少,首选青衿。明年春科试,案临以一等第一,补入优廪。
一日张氏谓之曰:“汝叔父自莅九江,三年于兹矣。人遐日远,未见一片家书。吾欲令汝往探一遭,未知可能去得?”生对曰:“儿有此意久矣,但儿既匹身长迈,兄又浪迹远游,菽水之间,即将谁望。”张氏曰:“汝嫂贤慧,我亦康强,汝其勉之。”适其嫂奉茶至,亦为之劝勉。生乃拜曰:“谨承慈命。”张氏叮咛曰:“山高水阔,处处小心。”生诺而退。越数日,束装行李,携家仆阿三偕行。路上困顿无聊,为之作歌曰:
我征徂西兮,阻且长。行踪靡定兮,使心伤。羌陟于山兮,山嵂嵂。欲涉于水兮,水洋洋。肆烟尘兮,溟漠。顾天地兮,微茫。立马兮,瞻望;望九江兮,天一方。
徐行数日,路经岳州。忽于曙色开处,遥望见风波浩荡,银浪汪洋,声撼山川,气蒸天地。盖已至青草湖矣。生大喜,偕仆而往,泛舟渡湖。生舟中指谓仆曰:“南面一山,木石苍茫,烟岚掩映。所谓青草山者非耶。”此时浪影波光,一望无际。生喜且想曰:“吾闻青草湖,南接汉湘,北连洞庭。东纳汨罗,泱漭弥漫,为荆南之巨浸。安得周游一遍,以识天下之大观耶。喜是日风轻浪静,一苇如飞。曾不崇朝,已抵东岸。由此辞岳州,渡洞庭,过吉安,统计几二千里。一路上,逢场饮酒,触景题诗。古迹所存,备极游玩。所以驰驱月许,自觉况瘁俱忘。
忽一日,有客自豫章来,适与生寓。闲话间,谈及豫章风景之胜,文物之奇。生性好游,遂作豫章之想矣。退而谋之仆,仆不可曰:“从此通袁州,往九江,即消几日便到。还游甚么豫章,添上无穷的路来。”生曰:“乘便耳。吾意已决,汝勿多言。”次日,开船进发。不数日,而造临江,寓于府城之仁和巷。居无何,忽一日闻门外有喧哗声。生出视之,见一士人,年过三十。怒狠狠的骂说甚么:“张凤仙恃才傲物,凌辱斯文。到底要出我这肚气。”且骂且行,奋然而过。生讶之,问于馆主人。主人曰:“从此仁和街通过,就是百花巷,中有一妓女,叫做张凤仙。去岁被鬻至此,闻说他生得十分伶俐,又有高才。但他生性忒过硬些。初到时,鸨母劝他接客,他死不听。有贵介公子,挥黄撒白,求一夜欢,他全不经心。只管作诗取笑。或有以淫词调戏的,他便拔剑相寻。他说只要考得过,他情愿终身服事。至今考来考去,也没有个中他的意思。方才行过的士人,必是考他不过,被他取笑了。”生曰:“以上府文华盛地,岂无一雄才伟略的压倒了他?”主人曰:“若要好文章,好诗赋,到也有人。但他的才情十分敏捷,执笔便成。考他的,也要执笔便成。少待思索,他便揶揄嘲哂。所以来考的,只此一着,往往输过了他哩。”生闻而悦甚。明日往访之,过百花巷中,但觉:
楼阁参差,帘栊掩映。炉香馥郁,物色辉煌。弦管均调,前而歌兮,后而舞。杯盘错列,此而醉也,彼而醒。卖笑楼前,列着两行粉黛。迷香洞里,摆开一簇胭脂。听滴滴之娇声,俱道东客来,西客去。睹翩翩之妙态,无非左边送右边迎。薮是风流,信可乐也。门无关锁,亶其然乎。
生且看且行,至一大院,重门坚闭,寂寞无声。门上大书“花关”二字,旁悬一绝云:
六朝金粉二乔才,都自瑶池谪降来,
为报世间尘俗客,非仙休得上天台。
后写豫章才女张凤仙书。生正看间,有小青衣自小门出。年可十五,顾生者久之。忽指曰:“门上这两个字相公识否?”生曰:“我不识,尔道是甚么字?”青衣曰:“我道是花开二字。”生笑曰:“花真开耶?妙妙。且问尔名甚么?”青衣曰:“我名小梅,尔也姓甚么,名甚么,来此做甚么?”生笑曰:“我姓胡名蝶,闻尔说花开,故来采花哩。”小梅嘻嘻笑曰:“咦,尔这句话,我也晓到了呵。怕我娘子听闻,教尔吃苦不了也。”生曰:“娘子可曾在此?”梅曰:“不在此,还往那里去。”生曰:“尔可传语娘子得知,说小生要来拜访。”说讫,袖出银子二钱赏之。梅接过名帖,入见凤仙,说门外有人请谒。凤仙接柬,见书着桂阳周德闻拜。因教小梅出回复曰:“娘子说,向来所谒,全是恶薄少年。没一个雄才雅士,今不愿枉费笔墨了。请自便为妙。”生笑曰:“我亦岂枉费笔墨耶,只消两合笔锋,当要斩关而入矣。”然枉道求合,有志者岂肯为之。因和其门前一绝云:
剧怜国色与天才,冒逐东风趁晓来,
不信神仙犹薄幸,空缘采药到天台。
写毕拂袖而归,小梅将其言与诗,禀知凤仙。凤仙听了,曰:“诗意固佳,然不肯枉道求合,更是加人一等,此雅士也。汝亟为我访之。”小梅曰:“他年才十六七岁,却是个伶伶俐俐的后生。俊俏风流真可人意,想他一定有些才调了。”
越二日,小梅出买果子。遇生于观音庵前,具致凤仙称许之意。遂邀生诣院外,遣入耳房坐之。生谓小梅曰:“汝可上禀娘子,说胜负之下,笔不饶人。倘小生输于娘子,情愿抱首而归,甘拜下风。倘娘子输于小生,速即纳首献关,勿复眼高于顶,凌辱文士也。”小梅应诺。将其言入告凤仙。凤仙笑曰:“此大言欺人耳。以文坛惯战之将,断不至败过了他。”因取花笺写成一绝,令小梅传出与生曰:“须要信笔和成,不许思索。生取原唱看之,却写着回文体一绝云:
春桃落地满残红,日暖浮烟紫苑东,
新柳绿时游客醉,人窥晓鸟语林中。
生看毕曰:“我道是甚么难题,此最易耳。”因一笔和成,传入凤仙看云:
春来到处落花红,袅袅清风晓阁东,
新水绿波光映日,人游满径草洲中。
时凤仙啜盏茶未完,小梅已奉诗入。惊喜曰:“如此才当得敏捷二字。”及看诗毕,赞曰:“字句融浑,无堆砌痕。回文体诗,可称上乘。”因命小梅开花关第一门,遣生入小房坐之。房颇精洁,杂悬图画诗章,壶盏杂陈,茶温可啜。而第二重门,仍是坚闭。须臾,小梅又奉一笺至。上写:“花月联珠体联韵”七个字,其起句云:
花满园池月满林,
生遂联平昃二句传入云:
花红月白兴难禁,名花得月添新色,
凤仙联平昃二句传出云:
皓月临花吐好阴。月下花羞开并蒂,
生又联平昃二句传入云:
花间月喜照同心,愿教月与花常好,
凤仙结句云:
花不飘零月不沉。
凤仙联毕,不觉遑然心动。快然心喜,畅然心开。双展蛾眉,抵掌称赞不已。又命小梅开第二重门,请生进小厅坐之。厅又更精雅,璃屏朱箔,玉案金炉,多所供玩。而案上悉列糖饴瓜果,随意啖之。生抬头一观,见第三重门,仍又坚闭,心中颇有愤意。小梅笑谓生曰:“相公造福,向来考的,也没一个得入头关。今相公连破二关,其第三关如反手矣。”生亦笑曰:“任凭他坚关百重,今日也要破关斩将的。”小梅曰:“我且先做个说客,教娘子火速割地请盟,使相公得以入关告谕。”言讫,由旁门而入。须臾,小梅手捧一木盍出来。木盍内具有水一杯、玉一块、莲一朵、钱一文。谓生曰:“娘子,请相公猜个迷,猜出便许相见。”生遂书一绝云:
才是青钱选,心同白玉坚,
两情深似水,愿作并头莲。
书完,令梅传入。仙得诗叹曰:“此知己也。舍斯人吾将焉归。”遂一面教小梅披绣闼,启纱窗,卷珠帘,抹玉几。重温壶茗,添起炉香。一面修饰更衣,悬珠)玉,既妆毕。又令小梅奉香汤锦巾,诣生坐所,与生洗尘。生浴罢,整起冠服。忽第三关,呀的一声,朱门豁处,闪出一个美丽、娇妆、艳色,宛似天仙,趋生揖之。前导而入,行遍花径,通出柳阴,穿过了川字栏,上到了亚字槛,诣一静室里。壁悬图画,座列琴书,宝鸭香浓,银缸火耀。凡珍奇玩好之具,充塞其中。及礼毕,坐定茶罢。凤仙曰:“贱人不量,傲慢先生,得罪多矣。”生答曰:“才人自重,大略相同,无足异也。”仙曰:“贱人蓬户庸才,涂鸦自愧。蒙先生惠然适驾,赐教佳章,可谓逢迎之幸。”生曰:“久聆芳闻,未承大教,故特抛砖引玉,以增旅况之辉。蒙娘子折节下交,俾得登龙门而游蟾窟,皆娘子赐也。”仙曰:“先生高许,殊足愧人。其秋波转处,见周生真个仪容秀丽,气宇轩昂,举止端严,精神潇洒,有谢家宝树风致。周生春色迷处,想凤仙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玉体轻盈,琼姿莹洁,有楚氏香莲风致。两下微窥,交相爱慕。仙喜而问曰:“敢请先生贵处何乡,盛族何氏,所为何事,欲往何方?望乞见教。”生具实对。且曰:“因慕上府胜景,故特乘便一游。休得见笑了。”仙曰:“史迁之文,半由阅历,文人游览何以笑为。倘贱人身比先生将与登昆仑之墟,游蓬莱之岛,醉西江之月,挽南浦之云。泛五湖,飘四海,遍六合,达八荒。正不知其游至何,穷乐至何极耳。”两下谈得酣畅,不觉笑将起来。
半日间,说地言天,谈今论古。不觉夕阳西坠,树影东移。生欲言归,锦席间,早已鼎鼐杂陈,壶觞错列矣。仙离坐曰:“先生辱临,无从致敬。少具薄酌,聊达微忱。生固辞,仙不许曰:“知己相逢,何消过却,还是作熟为妙。”生感甚谢而就席焉。须臾,小梅奉壶,凤仙把盏。殷勤致劝,转递相催。既开筵而坐花,遂飞觞而醉月。低斟浅酌,倾杯闻豆蔻之香。巧笑娇谈,举箸见樱桃之破,海棠春睡足,酒晕红颜。杨柳夜眠迟,情撩翠黛。问世间有如此之风流否也。神仙府求这般的快乐得乎。未几,月挂东山,风游北径。大罗天上长辉,牛女之星。古树林中,似谱凤凰之曲。凤仙饮到乐极,志气益豪。谓生曰:“先生如此才华,如此品格,龙门雁塔,其殆捷足先登矣。”生曰:“否,青衿耳。”仙曰:“然则其池里蛟龙耶,异日飞向天衢,行云施雨易易耳。”生曰:“固所愿也,其如命何。”仙曰:“君子固穷,无伤也。”
凤仙此际不觉锁上双眉,愁容可掬。生疑而问曰:“今夕风流佳会,正可开心张颜。娘子作此情形何也?”仙恻然曰:“先生说一命字出来,遂令侬有不可解之处。”生曰:“有甚隐情,既属相知,何妨直白。”仙不言,但俯首而已。生固请再三,仙乃长吁答曰:“忝同知己,安可不言。事已至此,又何妨言。但言之痛心,故心不欲言,言之苦口。故口不能言耳。贱人固豫章良家女也,幼而孤母早卒。蒙先君以诗书教训,是以少获诸心。十五年前,固将托良媒而招佳婿矣。无何而先君亦卒,孤身孑立,举目无依。而族之无赖等,或分财产,或析田园。张氏一门,殆无遗物。且托言贱人无礼强鬻于斯。以飘香吐艳之身,而置诸逐臭趋膻之地。古来薄命佳人,真不是之甚也。兴言及此,能不伤悲。”言讫,声色凄然,涔涔而泣。生亦嗟叹不已。慰之曰:“学问文章,鬼神所忌。有才如此,难免其然。无足异也。犹幸其名似辱,其节自高。倘肯刮目垂青,何愁无并蒂同心之会。还请自重,毋乱芳心。”仙拭泪曰:“诚如君言,实所甚愿。相知之雅,千古难逢。恐终为泉下之尘,不得似天边之月也。”生沉吟者久之,忽曰:“前所谓花开并蒂,月照同心者何也?”仙曰:“此惟先生自裁,蒂之并不并,心之同不同,非贱人所得专也。”生曰:“依此言者若何?”仙曰:“贱人寥落闲花,倘蒙先生收拾,实出万幸。”生曰:“如此则情既定矣,愿亦足矣。然终于此而已耶?抑不终于此耶?”仙曰:“婿如先生,虽居*室,情所甘愿。至于正室之位,贱人决不敢当。其别图之可也。”生点头道:“如此才容易了。”仙曰:“还有一言相问,许否?”生曰:“试说来。”仙曰:“先生休怪者,窃以先生寰海游人,行踪靡定。设异日功名富贵,招赘高门。此时眷恋新婚,忘却旧识,还肯于千百里外,拾尘中之落蕊否耶。倘如此言贱人宁死黄垆,不能抱琵琶而过别船矣。”生乃洒酒于地曰:“娘子何情深而言浅耶,谓予不信,有如此酒。”仙起而谢曰:“贱人失言,得罪得罪。”
适小梅温酒进来,见凤仙余愁未解,说话支吾。因曰:“娘子毋愁者,我想前日不如此,今日安得乃如此。今日不如此,后日安得又如此。后日既如此,今日可不必如此也。”仙点头微笑曰:“良然,良然,汝固善解人意。”梅曰:“小婢有个歌儿,将以侑酒。许否?”生喜曰:“妙得,妙得,汝歌来者。”梅冷笑一声,摇头动脚,击几歌曰:
蛱蝶复蛱蝶,蛱蝶恋桃花。
今夜恋桃花,明年飞谁家?
歌喉宛转,其声冥然,生听毕曰:“这妮子好诬人,蝶见桃花焉肯更飞者,还有否?”梅曰:“有,有。”因又歌曰:
桃花复桃花,桃花喜蛱蝶,
今夜喜蛱蝶,明年枝满叶。
仙听毕曰:“这妮子好诬人,桃花喜蝶焉肯改变者。还有否?”梅笑曰:“还有个儿,只要些赏。”生乃出一扇赏之,不受。仙拔一钗赏之,不受。曰:“惟酒为妙。”仙乃酌而赐之。梅饮且歌曰:
蛱蝶恋桃花,桃花喜蛱蝶,
花蝶两相宜,春心只共知。
生等喜而笑曰:“这个才妙,才妙。”梅乃嘻然笑,遽然兴,提起银瓶,满酌二盏。捧一盏与生曰:“相公以己成人,饮这杯儿喜酒。”捧一盏与仙曰:“娘子因祸得福,饮这杯儿喜酒。”一时觥角求交错,逸兴遄飞。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也。未几参横斗转,月落乌啼。灯烛晦明,杯盘狼藉。生已酩酊大醉,兀倚琼筵,几至玉山颓,而瑶树倒矣。仙问曰:“先生醉么?”生曰:“然,且甚。”仙谓梅曰:“汝可治解酒汤来。”遂向内安排衾枕,扶生上床。低声曰:“先生安眠毋躁。”生胡应过。须臾,梅奉汤至,生强饮之。既毕,复睡。久之,迷梦中闻声滴滴然,有唱西厢曲者。唱云:“今夜和谐,犹是疑猜,露滴香埃,风静闲阶。月射书斋,云锁阳台。我审视明白,难道是昨夜梦中来。”曲未终,生忽惊觉。展帐视之,乃凤仙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