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萤窗清玩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6 分钟 · 8 / 22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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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仙也。因吟曰:
旧曲已沉厢外月,何人犹作古人情。
仙笑而顾曰:“先生醒耶,梦耶?”生曰:“梦中来耳。”仙曰:“前所云者,其谓之何?非欲作古人之情,不过记古人之事耳。”生曰:“张崔之事,其取之乎?”仙曰:“乐而淫,郑之遗也。窃不取。”生曰:“娇红若何?”仙曰:“聚而散其有,狐梁之遗恨焉。”生曰:“卢李若何?”仙曰:“美已哉,淑女君子南国之旧也。”生遽起曰:“娘子论古有识,请与谐谈。”仙乃钩起纱笼,倚床并坐。两下各举所见,尔一桩,我一桩。说说笑笑,肆其恢谐。
一时间,眼角传情,个中渐有不可问之处。生笑曰:“还有一桩故事,最足快人。”仙曰:“愿闻之。”生曰:“女床山,有一女须国。其人性情幽雅,举止风流。汉刘+所谓温柔乡者是也。风土景物,种种可人。国之上有云髻山,螺髻,-,其光可鉴。每遇山花灿发,必主国人远行。其阳则有蛾眉山,形如卧蚕。苍翠如画。山之前,盈盈两沼,名曰秋波。每遇秋波转时,见者不觉心醉。由此而下,有玉唾泉。又由此而下,则有玉液泉。其泉在玉峰之上,以口微吸,其味甘香。其峰滑腻温柔,双双峙立。唐明皇酷爱此地,以新剥鸡头肉比之。国之左右有五指山,瘦小纤纤,参差卓立。当国之前,有玉门关。朱门粉壁,细草零星。杳冥怪奇,为万民出入之所。关之内有滴水岩,即水帘洞也。探以圆物,水淫淫然。每一月间,必有桃花水一出,固国中最奇之景也。其娇花异草,则有夜合花、含笑花、解语花、姊妹花、帝女花、合欢花、并蒂花、同心结、连理树、忘忧草、返魂香、玉笋、金莲,不可胜计。其花品最劣者,名鸠盘茶,一遇杨柳眉开,芙蓉面放,桃腮滴艳,杏脸含娇。而游其国者,辄不禁有秀色可餐之叹。其时,西天有安乐国王,素为欲海所溺。迁居于愁城中,因其夜国中灵台欲火大起,国王勃然曰:此必女须国所致也。乃以索风流债为名,命阳货统率意马精兵,洋洋溢溢,箕踞于女须国上,列迷魂阵,入摄魄关。女须国主大惊,急命阴大夫御敌。阴大夫大开幕府,笑谓阳货曰:寡小君辟处女床,与上国夙盟世好。十数年之上,未闻交兵。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阳货对曰:昔汝先君命我寡君花王曰:女须一国汝实偕之,以狎泥同室。赐我寡君美上至云髻,下至桃源,左至五丁,右至五指。汝贡玉瓜不破,寡君是征。婴儿溺河而不出,寡君是问。女须国主叹曰:事急矣,阴大夫乃陈花兵,列月阵,相持于渡迷津。阳货勃然大怒,挺身直进。三攻两打,大破玉关。阴大夫,吓然叹曰:阳货深入颈矣。两下浑战数合,初以火攻,继以水战。把一个玉关都浸做活泼泼地。那阳货战得神疲力竭,方才倒身出来。嗣后昼夜相持,而风流债愈不可算矣。女须国主困甚,乃与内府谋曰:我虽高垒深沟,彼却强弓毒矢。每月战斗,徒令血流成河,终是无益耳。不如奉还其子,方可少休。内府然之,乃令婴儿乘紫河车,由玉关而出。一索而得男,再索而得女,三索而又得男。安乐国王喜甚,相与罢战休兵。而红梦场中,遂藉为风流之故事矣。”
周生说讫,笑谓仙曰:“这件故事好听么?”仙不能言,但掩面大笑。笑软,则投于生怀。生醉态犹在,高兴倍加,遂揽其纤腰,推倒床上。仙犹娇笑不止。而自觉其绣带之轻松,罗裙之半展矣。忙揽住曰:“先生真耶?”生笑曰:“娘子假耶?”仙犹宛转娇辞,而生则细细揣摩,尽力就裂而已。那时但见:
下一个微斜凤眼,上一个轻拂蛮腰。春色初浓,梦断穿花蛱蝶。秋波暗转,飞来戏水鸳鸯。既醉月而沉风,遂撩云而拨雨。碧桃口里,含残五夜之霜。青草池边,浥遍三更之露。这事情是知其不可,那时节欲罢而不能。百种风流,未之有也。十分滋味,不亦乐乎。
事毕,仙谓生曰:“贱人去岁迄今,眼空四海。许登钓台者,惟君一人。是身虽涉于烟花,而志实犹同于冰玉也。然今夜既如此矣,微躯所属,非君而谁。惟愿有始有终,毋贻千古之羞,则幸甚。”生曰:“这个自然,何劳过虑。”相与谑浪笑敖,遑问夜如何。其无何而鸡鸣喈喈,鸟鸣嘤嘤。又无何而虫飞薨薨,燕飞泄泄。噫,晨光其熹微矣。东方其既白矣。起视东窗日已红矣。二人乃徐徐下床,相顾惊笑,娇羞困倦,莫可具状。俄,小梅奉盘至。偷视周生者久之。又转视凤仙者久之。又俯视自己者久之。忽笑曰:“今朝风气凉些,怎么管起甚早。”生笑曰:“惜花耳。”梅曰:“解语花不惜,还要惜甚么花?”仙忍笑佯怒曰:“汝忒多言,待汝得阿郎时,任汝日夜同睡才好。”生曰:“这妮子颇可人意。”及梳洗毕,用过早膳,生乃步回寓中。
仆问曰:“相公昨夜往那里去?”生诈曰:“朋友相邀哩。”仆曰:“原来是朋友邀了。”嗣后生悉往凤仙处宿,累夜皆然。忽一夜,偶遇故友,扯往花船,作游宴之乐。那花船乃剪花为船,内贮舞妓歌姬,以及琼筵玉几,琴瑟琵琶等物。浮游于江渚之上,其灯烛掩映,管弦杂奏。远望之,如月宫之谱霓裳,亦韵事也。生自想曰:“百个花船,当不似一花关耳。”屡欲辞归,为友所阻。及晓,乃访凤仙。由角门绕花阶,直达寝所。忽闻仙于窗内读杨容华新妆诗云:
宿鸟惊眠罢,房栊乘晓开,
凤簪金作缕,鸾镜玉为台。
妆似临池出,人疑月下来,
自怜终不见,欲去复徘徊。
仙闻窗外有履声,启户视则生也。隔帘笑曰:“先生昨夜失约,当罚以为后戒。”生曰:“果然失约该罚,那样罚法?”仙笑曰:“或诗或词,立成一首,方许进入。否则请回。”生笑曰:“易易耳。”遂信口吟《隔溪梅》一词云:
闲寻春色到天台,步慵抬。行遍香埃,随柳上闲阶。朱门呀的开。个侬当户笑咳咳,讶人来偷觊,帘前微露凤头鞋,闲吟鸾镜台。
仙喜曰:“妙妙,可以将功赎罪矣。”遂迎入,坐于案前。论及杨氏新妆诗。生曰:“此诗多见群书,惟《朝野佥载》一书,并记其事。谓其性敏慧,幼能文。其父盈川训之,不数年,而尽窥经史。世间诚有如此奇女子,如此妙才人,真令人有肠断萧娘之感。”又叹曰:“才难,才难。得诸男子固难,得诸女子则尤难。呜呼,举世昏昏,而欲求昏衢之巨烛焉,盖亦难矣。”仙曰:“宇内茫茫,未可量也。”生曰:“当今之世,可称才女者,仅得娘子一人耳。”仙曰:“才女之号,贱妾焉敢当之。所有者,恐将不止才女耳。”生惊问曰:“娘子女流,得毋有所见否?”凤仙曰:“颇幸一遇,”遂开花箱,取出小书数卷曰:“先生试看者。”生展而览之,见题其书曰:“静香小草”标其名曰:“豫章王玉兰稿。”其中歌赋诗词,古今文体,无不具备,兹不尽载。约录诗词各数,为好事者览焉。
春闺晓望
春到深闺兴倍赊,晨光寒映碧窗纱,
莺校密织青丝柳,燕剪轻裁紫锦花。
风暖长烟空野岸,日晴残雪散盐沙,
卷帘遥望南山外,得意清溪水一涯。
闺情
呖呖黄鹂唤晓眠,愁多无力倚床前,
千般夜梦迷蝴蝶,一点春心托杜鹃。
暗抹啼痕羞对镜,欲施妆艳懒加钿,
无端窥向纱窗外,魂断桃花又着妍。
秋夜望月
万里长空月一团,清光照彻玉楼寒,
姮娥夜挂飞夫镜,素女秋扶出海盘。
未拥桐阴来锦席,渐移竹影上雕栏,
此生此夜不常有,独立闲阶着意看。
春兴
最爱新春景,无边好物华,
松高云作叶,梅老雪添花。
曲唱林间鸟,歌传井底蛙,
今朝幽兴足,敲火煮清茶。
春园夜宴
纷纷红雨地,淡淡白云天。
席照梧桐月,窗横杨柳烟,
风轻群籁寂,露湿百花鲜,
未尽杯中酒,棠阴已八砖。
望春月
一样青天月,今宵倍皎然,
梨花初借色,梅萼更添妍。
淡荡新池水,清光出谷泉,
广寒深锁处,不见羽衣仙。
秋兴
萧疏桐叶夜,冷淡菊花秋,
锦瑟曾弹未,琼杯可醉不。
情随风袅袅,心与水悠悠,
此乐伊谁共,空庭月一钩。
望雪
今朝天降雪,到处白潺潺,
即道盐铺地,旋疑玉满山。
梨花和雨乱,柳絮逐风闲,
遥望寒江上,蓑翁钓未还。
闺词二首
晓日曈曈映画楼,新花开遍碧江头,
无端帘外双飞蝶,惹动深闺万种愁。
其二
寂寂香闺尽日暇,无言无语弄琵琶,
深居不觉春归去,空见帘前有落花。
白燕
一别鸦村露满衣,闲抛玉剪故飞飞,
藏梨梦觉池塘晚,自向银屏戴月归。
诗余
梅花
梅花素映黄昏月,暗点芳姿浑白雪,索笑凝神,独占江南第一春。水边低放飘香玉,自怯春寒偏倚竹。愁绝东风,万点催残色易空。———右调《偷香木兰花》
春词三阕
春色芳菲一遍,处处风拖柳线。独立数残红,又被飞花扑面。堪羡,堪羡。试听啼莺语燕。———右调《如梦令》
其二
春到处,尽芳华。青风开柳叶,白露着梅花,好天涯。四境苍烟绿雾,半窗红日丹霞。无限春情何处寄,弄琵琶。———右调《春光好》
其三
晓日上迟迟,丽景良时。猛听垂杨深处,啭莺儿。花发几多枝,乱舞胭脂。妙的寒蝉压笛,鸟吟诗。———右调《上西楼》
游春词二阕
今朝春色真堪喜,一遍千红万紫。柳有清阴,梅有清香,妒煞无言桃李。金轮晓日当空挂,消散了云罗雾绮。盼到处,满园光景,满天清气。林际微风又起,吹送小莺歌,声声入耳。幽思潜消,清兴徐来。触处芳华皆是。闲随戏蝶绕花阴,印遍了苍苔屐齿。快乐呵,莫令东君去矣。———右调《花心动》
南园春信正相宜,杏脸桃肌。千红万绿争浓艳,露花儿湿透胭脂。只想游人早到,谁教戏蝶先知。海棠深处鸟栖枝,闲语移时。翻身蹴落新红片,识甚么弱质娇姿。尽道一般兴事,如何双锁愁眉。———右调《风入松》
其诗词文赋,不可胜观。内有拟离蚤二十八篇,拟演连珠三十章。自述道情曲五套,及十二楼赋、五岳赋、五湖赋,俱脍炙人口,篇长不能备录。生甫阅十之一,不禁骇然、惊跃然。喜曰:“芳心香口,绝妙好词。怎见一斑,已知全豹。比之杨女,此作真不啻云云之于泰山,望之自觉形小耳。”仙曰:“他平昔嗜学爱才,雅好著作,此特其一二耳。”生问曰:“娘子可识他否?”仙答曰:“乡邻耳,焉得不识。”生曰:“谁家之女?”仙曰:“系豫章王御史之女,静香其字,玉兰其名也。”生曰:“年纪若何?”仙曰:“与贱人同庚,十七岁耳。”生曰:“面貌若何?”仙曰:“玉体冰肌,风流窈窕,妙人也。”生听得神情飞舞,喜曰:“奇女也,小生何福焉得一见斯人耶。”仙曰:“论因缘耳,奚必福也。”生遑然问曰:“然则其扌票梅耶,抑桃夭耶?”仙答曰:“迨吉耳。”生沉思半晌,忽摇头曰:“难、难、难。”仙会其意,微笑曰:“先生其欲乘龙耶?”生笑而不言。仙曰:“易甚。”生请其故。仙曰:“静香红叶空题,恨无黄李。倘一旦拔识先生,吾知郄氏东床,断不外王家之逸少也。”生曰:“王谢门高,焉能以蒹葭而倚玉树。”仙曰:“静香抱负非凡,固重才华而轻门第者。先生有意正室其尚,千万图之。”生暗喜,默念诸心。由是而豫章之游愈决矣。
过月许,乃向凤仙具陈,欲游豫章,抵九江省候叔父等故。仙曰:“先生如此,焉敢相留。倘到豫章,静香之念不可忘也。”生曰:“至情至理,敢不听从。”是夜盛列壶觞,饮饯别之宴。绸缪眷恋,情态堪怜。一个说旅馆萧条,一个说深房寂寞。正所谓忧从乐致,兴尽悲来也。及晓生乃告辞,交相赠物,以为记念。仙长吁曰:“一心万里,只在须臾。触目兴怀。实难自禁。”言讫泪珠珠下。小梅旁曰:“英雄不洒离别泪,娘子岂未之闻耶。”相与偕送。生顾曰:“千万珍重,珍重千万。春风多厉,强饭为佳。”仙亦嘱曰:“吴山越水,处处小心。无贻妾虑是幸。”生诺而去。
于是挑行李,挂征帆,一苇如飞,望东而棹。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水陆数日,直坻豫章。寓于府城之醉春馆。无何那老仆以况瘁故,偶感恶疾,未几而亡。生悲之,遣道陈斋,寄柩于弥陀寺。事毕,费用颇冗,囊橐俱空。朝夕饔飧,渐作曲衣饣胡口之态。久益甚,馆人索资不得。出之,转寓于紫竹庵。有小僧叱之者,生笑曰:“百姓苦而耕诸田,秃奴逸而享诸室,小生得志,比类而诛,所不待再计也。”内一禅师名月波,闻而异曰:“良士也,毋忽。”命小僧饭之。饭毕,又茶之。月波乃出问曰:“书生盛居何省?”生高应曰:“湖。”曰:“何州?”曰:“衡。”曰:“何姓?”曰:“周。”月波微笑曰:“小书生,忒狂些。”生大笑曰:“老和尚亦怕否。”月波曰:“汝果能属对么?”生曰:“尔止会吃斋耳。”月波顾谓众僧曰:“这士子举口成文,绝妙绝妙。”生又答曰:“诸秃奴摩头无发,大奇大奇。”
正说间,忽一长者,仪容肃穆,自外而来。入方丈与月波见,月波指生谓长者曰:“伊颇聪慧,自道为湖广衡州人,今早流落在此。”那长者把生上下一看,见生丰姿秀丽,皎如玉树临风前。而衣服冠履殊太淡薄。呼而问曰:“汝固湖人,因何至此?”生诈答曰:“因来贩货哩。”长者曰:“汝货安在?”生曰:“昨因风猛舟沉,今早匹身至此,还有甚么货。”长者曰:“原来如此,但汝还欲何往?”生曰:“归无家,去无货。吾将老于是乡矣。”长者曰:“后生年富力强,焉作此语。”言讫,作思量状。生乃请其姓氏,月波作答曰:“人人都识,王御史老爷。汝贩货惯走此地,怎么反不识得。”生暗想曰:“此必凤仙所称王玉兰之父,王御史无疑矣。”时王公思了一会,问曰:“我欲带汝回家,任汝一事,饣胡汝一口,可否?”生暗喜曰:“何不乘此机会图见玉兰一面耶。”遂应曰:“得仁公收留,实为万幸。但不知任甚么事?”王公曰:“老夫诸般事务尽有代理,惟欠掌书帖的一人,灌花木的一人。若掌书帖的,只消会写字便好,灌花木的颇费力些,两般惟汝自定。”生暗想道:“掌书帖的,默守静室,殊大无聊。灌花木的,游乐园林,倘那玉兰小姐看花折果,得窥一见,未可知也。”乃应曰:“写字吾不能,灌花可。”王公纳之。
茶毕,辞过月波,带生绕街而行,达南门外。远望见一所居庄,楼阁参差,树林荫翳。前环翠水,后倚青山。壮丽中饶有清致。俄而渡一桥,过一寺,行遍了许多闲林曲径,才到得门来。遣诸耳房待茗,王公坐而问曰:“汝取名甚么?方才未曾相问。”生诈答曰:“小姓周名爱兰。”王公未解其意,但曰:“这名颇佳,颇佳。昔有周子爱莲,今有周郎爱兰矣。”又问曰:“看汝身材秀雅极,似文学中人。怎么沉沦至此?”生恐露圭角,故作愚状。答曰:“小的贫贱者流,商计度日,那晓得有甚么文学的。”公曰:“汝有父母兄弟否?”生曰:“全无。”公曰:“有妻室否?”生曰:“未。”公叹曰:“极爱汝如此身躯,而却落寞如此,殊甚可惜。也罢,倘汝肯安心在此。当代汝娶个内人,与汝作对哩。”闲话晌许,命小仆寓生于万花园之小房中。生随仆穿过横廊,由小门出,便是万花园矣。生安顿毕,放踱其中。但见:
千林拥翠,似游锦石之山。万径摇红,如入众香之国。海棠睡足,杨柳眠迟。樱含樊素之唇,荷放六郎之面。李矣则沉朱浮素,兰兮则并蒂同心。桃之夭而实离离,葛之覃而叶漠漠。烟笼芍药,梦回玉帐杨妃。水浸芙蓉,醉倒银床西子。莺歌兮桂殿,蝶舞兮兰宫。竹君子雅韵堪夸,闲鼓湘灵之瑟。松大夫高风可挹,遥弹子夜之琴。金谷奇观,玉津胜览。岂羡曲江之杏,谩夸绣岭之梨。
一时,目看名花,耳闻好鸟。神情飘荡,栩栩欲仙。忽行到柳影浓时,花阴深处。隐露小楼一座,回廊曲槛,制度深严。绿树遮窗,奇花映户。生跃然喜曰:“此女亘娥之月宫也。此王母之瑶池也。此宋玉之东墙也。此张拱之西厢也。吾今渐入佳境矣。”立望间,忽闻楼上笑声说曰:“小姐,尔看这对蝶儿舞得好呵。”又有答曰:“果然好些,待我拍下来者。”忽有轻罗小扇,向窗拍之。那蝶渐舞渐去,那扇亦且拍且追。忽而露玉指掺掺,忽而露玉臂皎皎,冰雕雪塑,煞是惊人。生目注神凝,满胸痴痒,不知搔处。忽闻吟声曰:
怪他蛱蝶真无赖,偏向愁人作对飞。
这两声儿,就如雏燕初喃,新莺乍啭。吟讫,把窗外梅树,折其新枝。又吟曰:
攀来窗外树,收起树中花,
莫使狂飞蝶,时时绕碧纱。
此时玉体凭窗,早已春光尽泄矣。生放开眼光一望,真个是:
面似芙蓉乍放,眉如杨柳初开。香鬟三尺绾金钗,妆尽千般妙态。绰约浑如素女,轻盈谩道吴娃。轻抬玉指折红梅,惹动花心欲碎。
生不觉神思飘荡,魂魄消沉。欲饱看时,而窗已掩。偶立半晌,长吁而归。因唱花笺曲云:
神仙归洞天,空余杨柳烟,只闻鸟雀喧。门掩了,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恨天不与人方便。难消遣,乍流连,有几个意马心猿。
回至寓房,自以见面为幸,颠喜欲狂。想曰:“其白如玉,其香如兰。玉兰、玉兰!真不愧其为玉兰矣。”又想曰:“况其芳心香口,触物成吟。凤仙之言真不诬也。”取出纸笔书一绝云:
修竹千竿水一湾,柳阴深处隐红颜,
世人浪说天台远,今日叨逢咫尺间。
是夜思来思去,展转伏枕,刻不成眠。或诗或词,一唱三叹。及晓捱起身来,入径穿林,灌来灌去。灌一树,玩一树。灌一花,看一花。且曰:“花呵,我这般服事妆,汝可设色张颜,与我做个同心结者。”又灌并蒂兰曰:“兰呵,小生爱汝久矣,汝肯许小生一并蒂否哩?”又灌蝴蝶花曰:“蝶呵,闻汝蝴蝶善媒,小生将欲求汝也。”
说间闻背后潜步声,顾之,则青衣也。手执花枝,向生问曰:“昨闻请有灌僮周爱兰者然耶?”生曰:“然,娘子何名者?”答曰:“秀英、秀英。”生曰:“侍小姐者然耶?”英曰:“然。”生曰:“小姐安否?”英不答。生又曰:“小姐可常看花行乐否?”英又不答。生又曰:“小姐可曾定聘否?”英勃然曰:“小姐何人,岂汝所得问者。住口且罢,否将无容。”
因回谓玉兰曰:“那新来的灌僮,见花问花,见草问草。自言自语,痴得恁般可笑。”玉兰曰:“他痴即痴,癫即癫,管他做甚。”秀英曰:“他又问小姐安否,看花否,定聘否?被我骂了几句,他才住口哩。”兰带怒道:“狂奴贱仆,煞可恼人。倘或再依然,决当重责无任。”
生灌罢,怅怅而回。暗想曰:“不得小姐垂青,终是屈无益之身,而鲜有济之事。必须露些圭角,悚动了他。待他把眼了些,然后款款致意,或可一二。”忽忽捱过月余。
时值隆冬,寒气凛冽。小姐等垂帘掩户,未尝下楼。生极悒悒。值一朝柑果大熟,香气催人。闻呀的开门声,窥之见秀英冉冉而出。择柑折之,生近问曰:“娘子怎么久不出来,那柑甜心熟面相待久矣。”英不应。生曰:“小姐玉体安否?”英倒竖凤眼,怒曰:“无礼狂童,敢在此卖乖讨便。待说知老爷,要尔吃苦不了哩。”骂讫,提起一柑,望生便掷。生避之,冷笑一声,吟曰:
愧生不是潘郎貌,何幸佳人掷果来。
英喻其用意之妙,改容曰:“尔会吟诗么?”生曰:“会两句儿。”英曰:“待我试试,”因指日曰:“今朝晓日新晴,尔若举口吟得才算。”生应声吟曰:
一轮红日涌山阿,散出祥光满大罗,
笑煞微微西蜀犬,空劳惊望吠声多。
意以蜀犬吠日,喻英之骂己也。英曰:“尔道我是微微之犬,我又道尔是小小之蛇。”生又笑吟曰:
世人莫道蛇无角,他日成龙也未知,
不信但看天上月,偏留缺处待圆时。
英曰:“这个诗癫尔,再吟得一首,当以百钱赏尔。”生又笑吟曰:
情又痴兮诗又癫,花中逸客酒中仙,
伊如欲赏骚人意,只要风流不要钱。
英曰:“胡说,胡说。风流岂易许人。”遂持柑回去,笑谓玉兰曰:“那周爱兰竟是个诗癫,信口便吟,全不思索。”因将前诗并话悉念出来。玉兰听了曰:“不知何处得来,焉有一灌童而敏捷若是者。”英曰:“若是袭来的诗,怎得句句恰合如此。”玉兰曰:“不是成诗,必是套语。细思这等诗句,词粗意精,非风雅之儒,决不能致。尔道风雅之儒,而肯托业至此否?”英然之。而生之意,愈不得伸矣。度过残腊,交到来春。
其时豫章郡中,雅育英才。而文人雅士等,遂创文学之会。以卜得失,以励工夫。创会之法,先约一二十人,或三四十人。每人捐银几何,该得众银几何。统数按定,买田纳税,以为赏支。乃公举一公正名人,以掌数监考。每年止考春秋二次。春季以二月十五为期,秋季以八月十五为期。考后监师阅卷发案,然后行赏。将是年租银,分为两季。除监师束金外,第一的赏银几何,赏绫罗绸缎几何,赏笔墨纸砚几何,席位居首。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