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野客丛书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2 分钟 · 5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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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与羽字音协,家字音多与居字音协。如《诗》曰“吉日庚午,既差我马。兽之所同,鹿{鹿吴}々。”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于渊,或在于渚。”曰“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曰“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是野字与羽字音协之例也。曰“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曰“祈父,子王之爪牙,胡转予于恤,靡所止居。”曰“昏姻之故,言就尔居。尔不我育,复我邦家。”是家字与居字音叶之例也。盖当时自有此音,且有字协李字者,不但《毛诗》为然,汉刻中如《吴仲山碑》亦然,庆字协章字,不胜其多也。
○来南协声
蔡宽夫《诗话》云:秦汉以来,字书未备,既多假借,而音无反切,平侧皆通用,如庆云、卿云,皋陶、咎繇之类,大率如此。《诗》“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皆以为协声。仆谓宽夫之说是矣,然此二字未为不协也。来字协思字者,非来字,是厘字耳。如匡衡诗曰“莫学《诗》,匡鼎来,匡说《诗》,解人颐。”是亦以来字协诗字。今吴人呼来为厘,犹有此音。南字协音字者,非南字,是吟字耳,如《文选》贾谧诗曰“昔与二三子,游息承华南,拊翼同枝条,翻然各异寻”是也。唐人韩、柳韵语,如《孟先生诗》、《复志赋》、《贞符诗》,多以此协。仆因而考之,古人协字,必有其音,又如《毛诗》以下字协故字者,是户字耳;家字协蒲字者,是孤字耳;庆字协阳字者,是羌字与卿字耳。如《诗》“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曰“予所蓄租,予口卒”,曰“予未有室家”,曰“先祖是皇,神保是飨。孝孙有庆,万寿无疆”之类是也。学者当以类推之。
○莪仪同音
洪丞相景伯《隶释》曰:《周官》注莪、仪二字,皆音俄。《诗》以“实惟我仪”协“在彼中河”,“乐且有仪”协“在彼中阿”。《太玄》亦以“各遵其仪”协“不偏不颇”,《左传》音蛾作蚁,徐广音蚁船作俄,汉碑凡蓼莪皆作蓼仪,而《司隶鲁岐碑》又作蓼仪。仆谓此犹商之阿衡,或为倚衡、猗衡之例也。盖古者率多以阿、猗、莪、{艹义}等字,同为一音。又观贾谊《赋》曰“请问于服,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淹速之度兮,语予其期。”《岑彭传》舆人歌曰“我有枳棘,岑君伐之。我有蟊贼,岑君遏之。狗吠不惊,足下生。含哺鼓腹,焉知凶灾?”是以灾字协时字音,则灾字合读为缁。汉人书灾为缁,正此音也。观、灾字协时字,则知古人不独以来字协厘字,其二音亦本通用如此。
○三传不同
《春秋》五传,而驺、夹二氏不传,所传者,《左氏》、《公羊》、《谷梁》而已。韩退之诗有“《春秋》五传束高阁”之句,五字疑三字传写之误耳。三传所记,率多牾。如僖公八年,用致夫人,不言姓氏,佐氏》以为哀姜,《公羊》以为声姜,《谷梁》以为成风。以哀姜为说者,则以哀姜既绝于鲁,又杀于齐,当与鲁绝,不当与夫人终之以致为非礼。以声姜为说者,则以声姜僖公夫人,今乃归于庙见也。以成风为说者,则以成风者,庄公之妾,僖公之母,僖公为君,故得与祭。又如隐公时夫人子氏薨,或以为隐公母,或以为隐公夫人,其说纷纭不同如此。
○文人递相祖述
《容斋随笔》曰:韩文公《送穷文》、柳子厚《乞巧文》,皆拟扬子云《逐贫赋》,几五百言,《文选》不收,《初学记》所载,才百余字,今人有未见者,辄录于此。宣宗朝有王振者,作《送穷词》亦工。仆观《逐贫赋》备载于《古文苑》、《艺文类聚》中,洪氏何未之见乎?《送穷文》虽祖《逐贫赋》,然亦与王延寿《梦赋》相类,疑亦出此。仆谓古今文人递相祖述何限,人局于闻见,不暇远考耳。据耳目之所及,皆知韩、柳二作拟扬子云矣,又乌知子云之作无所自乎?《续笔》谓文公之后,王振又作《送穷词》矣,又乌知子厚之后,孙樵亦作《乞巧对》乎?樵又有《逐┲鬼文》甚工,其源正出于《逐贫赋》,类以推之,何可胜纪!
○喷嚏
《随笔》曰:今人喷嚏不止者,必巽嚏祝云“有人说我。”按《诗》“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注:女思我心则嚏也。今俗人嚏,云“人道我”,此古之遗语。仆观《类要编?风篇》正有是说。
○古语稚拙
宋子京曰:古人语有稚拙不可掩者,《乐府》曰“何以销忧,惟有杜康。”仆观束晰赋“杜康其胃”,乐天诗“杜康能解闷”,潘佑诗“直拟将心付杜康”,盖祖此意。文士有因其人名遂为事用者,如东坡诗“独对红蕖倾白堕”,按《洛阳伽蓝记》“白堕春醪”,自是造酒者。江东人姓刘名白堕,或谓因其能造酒,遂为酒名。又近时称主簿为仇香,似此之类甚多,其与“汤Ь右军”、“醋浸曹公”之说何异。
○苏杭妓名
苏杭妓名,见于乐天诗中,姑录出以资好事者一笑。其诗曰“移领钱塘第二桥,始有心情问丝竹。玲珑箜篌谢好筝,陈宠栗沈平笙。”又曰“长洲茂苑绿万树,齐云楼高酒一杯。李娟张态一春梦,周五殷三归夜台。”又曰“李娟张态君莫嫌,亦拟随宜且教取。”又曰“花前置酒谁相劝,满坐唱歌容起舞。”又曰“黄菊繁时佳客到,碧云合处美人来。”注谓遣英、倩二妓与舒员外同游。又曰“真娘墓头春草碧,心奴头上秋霜白。就中惟有杨琼在,堪上东山伴谢公。”又曰“心奴已死胡容老,后辈风流是阿谁?”又《忆杭州因叙旧游》有曰“沈谢双飞出故乡”,又有《九日代罗、英二妓招舒著作诗》,则所谓玲珑、谢好、陈宠、沈平、李娟、张态、真娘、心奴、杨琼、容、满、英、倩、罗等,皆当时妓姓名。所谓黄四娘之名,因杜子美而著也。
○周礼中言糕字
宋景文公曰:梦得尝作九日诗,欲用糕字,思六经中无此字,遂止。故景文《九日诗》曰“刘郎不肯题糕字,虚负人生一世豪。”仆读《周礼疏》“羞笾之实,糗饵粉糍”,郑笺:今之糍糕。安谓六经中无此字邪?又观扬雄《方言》亦有此字。苕溪渔隐谓古人九日诗,未有用糕字,惟崔德符《和吕居仁》一诗,有“买糕沽酒”之语。仆谓景文诗“刘郎不肯题糕字,虚负人生一世豪。”兹岂古人诗未用糕邪?
●卷七
○拾遗记言传说
王子年《拾遗记?殷汤门》载:傅说赁为赭衣,舂于深岩以自给,梦乘云绕日而行,筮得利建侯卦。岁余,汤以玉帛聘而为阿衡。仆谓汤所聘者伊尹,而傅说起于高宗之世,相去二十来世。如此之远,而此言汤时傅说云云,无乃误乎?
○二书中言饧字
刘禹锡尝曰:诗用僻字,须有来处。宋考功诗云“马上逢寒食,春来不见饧。”疑此字僻,因读《毛诗?有瞽》注,乃知六经中惟此注有饧字。仆观扬雄《方言》有此一字,观《樊传》“三岁献甘醪膏饧”,知汉人尝有此语。又考《周礼》“少师掌教箫”注,亦有饧字。则是饧字,六经中不但《诗》注有此一字,又见于《周礼》注矣。禹锡所言,是未深考。仆因观唐人诗集,有曰“马上逢寒食,途中属暮春。可怜江浦望,不见洛桥人。”此宋考功《途中寒食诗》也。有曰“岭表逢寒食,春来不见饧。洛中新甲子,何日是清明?”此沈期诗也。禹锡举考功“马上逢寒食”之言,而缀以期“春秋不见饧”之句,是又误以二诗为一诗言耳。然则“春来不见饧”乃期之句,非考功之作也。
○损益前人诗语
《诗眼》曰:沈期诗“人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子美诗“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不免蹈袭。《随笔》曰:子美诗“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风”,乐天诗“巫山夜足沾沙雨,陇水春多逆水风。”白用杜句如此。仆谓此非袭用前人句也。以前人诗语而以己意损益之,在当时自有此体。不特此二者,如李嘉诗“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而王维诗“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薛据诗“省署开文苑,沧浪学钓翁”,而子美诗“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刘长卿诗“柳色孤城外,莺声细雨中”,而武伯苍诗“千条翠柳衡门里,百啭黄鹂细雨中。”增前人之语者如此。又有损前人句语者,如王维诗“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而杜子美诗“阊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是也。有全用前人一句,而以己意贴之者,如沈云卿“云白山青千万里,几时重谒圣明君。”而子美则曰“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是也。有以前人五字句衍为七字句者,如沈期诗“秦地平如掌”,而李白诗“秦川四面平如掌”是也。李肇谓王维好窃人对,范元实谓老杜不免蹈袭,斯见谬矣。抑又考之,沈期“人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此语又有所自。观陈释慧标诗“舟如空里泛,人似镜中行。”王逸少诗“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得非祖此乎?杜子美诗曰“春水船如天上坐”,李白曰“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卢怀谨曰“楼台影就波中出,日月光疑镜里悬。”是皆体贴此意。
○韩李设谕
韩退之《自荐书》曰“假如贤者至,阁下乃一见之;愚者至,不得见焉,则贤者莫不至,而愚者日远矣。假如愚者至,阁下以千金与之;贤者至,亦以千金与之,则愚者莫不至,而贤者日远矣。”李翱《荐所知书》曰“兹有二人偕来,其一人贤士也,其一人常常人也。待之礼貌,不加崇焉,则贤者行。贤者行,则常常之人日来矣。况其待常常之礼貌加厚,则善人何求而来哉?”二公均以是意设谕,别白是否,其理明甚,非老于文笔者不及此。
○韩用杜格
杜子美《逢李龟年诗》曰“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儿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韩退之《井诗》曰“贾谊宅中今始见,葛洪山下昔曾窥。寒泉百尺空看影,正是行人死时。”杜诗“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韩诗“已呼孺人戛鸣瑟,更遣稚子传清杯。”因知韩诗亦自杜诗中来。储光羲诗“孺人善逢迎,稚子解趋走。”孺人对稚子,又出于江淹《恨赋》。
○承露丝囊
懒真子读杜牧之诗“千秋佳节名空在,承露丝囊世已无”,谓汉以金盘承露,而唐以丝囊,丝囊可以承露乎?此不可解。仆谓懒真是未深考。按《华山汜》,弘农邓绍八月晓入华山,见童子执五彩囊,盛柏叶露食之。此事在汉武帝之前,是以武帝于其地造望仙等宫观。又观梁文帝《眼明囊赋》序曰:“俗之妇人,八月旦多以锦翠珠宝为眼明囊,因凌晨拭目。”唐人千秋节,以丝囊盛露,亦袭其旧,正八月初故事。
○不识撑犁事
《缃素杂记》云:永叔代王状元谢启,“陆机阅史,尚靡识于撑犁;枚皋属文,徒自成于<骨皮>。”沈元用启,“读撑犁而靡识,敢谓知书?问祈招而不知,尚惭寡学。”陆机不识撑犁事,竞不知载何书。仆谓此见《玄晏春秋》,曰“予读《匈奴传》,不识撑犁孤涂之事,有胡奴执烛,顾而问之,奴曰:‘撑犁,天子也。’言匈奴号撑犁,犹汉人称天子也。于是旷然发寤。”其事亦著《艺文类聚》、《类要》诸书。然则不识撑犁者,乃皇甫谧,非陆机也。欧公谓陆机,得非别有所据乎?
○豹文<鼠廷>鼠
郭璞注《尔雅》,谓豹文<鼠廷>鼠,汉武帝时得此,孝廉郎终军知之,赐绢百匹。其后如崔、刘士玄之徒,皆知其说。唐《艺文类聚》亦云,终军知豹文<鼠廷>鼠,武帝赐绢百匹。仆考前汉诸书,不闻终军有此事。读《后汉?窦攸家传》:光武宴百僚于云台,得豹文之鼠,问群臣,莫知之,惟窦攸曰:“此<鼠廷>鼠也”。诏间所出,曰:“见《尔雅》”。验之果然。赐绢百匹,诏公卿子弟就攸学《乐雅》。是以徐陵谢启曰:“虽贾逵之颂神爵,窦攸之对<鼠廷>鼠,方其宠锡,独有光前。”得非即此事而误以为终军乎?挚虞《三辅决录》亦谓窦攸。
○紫荷囊
前辈谓尚书紫荷囊事,案《晋志》“八坐尚书荷紫,以生紫为袷,缀之外服,加于肩上。”又《梁史》,周舍问刘杳“尚书着紫荷橐,竟何所出?”杳曰:“《张安世传》‘持橐囊也’。”荷乃负荷之荷,人读为平声,遂有此误。虽欧阳文忠公、宋景文公有所不免。仆谓不然,紫荷囊事,其说已久,非欧、宋之误也。观《唐类表》有云“佩苍玉,负紫荷”,欧、宋之语,岂无白邪?仆因考之,沈约《宋志》、萧子显《齐志》皆谓:紫袷囊,俗呼曰紫荷,或曰负荷以行。《隋志》曰“朝服缀紫荷,录令、左仆射左荷,右仆射、尚书右荷”。是则紫荷之说,自晋、宋以来有之。刘杳谓“持橐簪笔”出《张安世传》,不知出于《赵充国传》。《漫录》谓左荷、右荷出《隋?乐志》,不知出于《礼志》。
○五技之鼠有二
今读《荀子》“鼯鼠五技而穷”,为猫鼠之鼠。唐《艺文类聚》亦编入鼠门。仆考之,乃蝼蛄,非鼠也。按《本草》、《广雅》,皆谓荀之鼯鼠为蝼蛄,一名硕鼠。《易》“晋如硕鼠”,孔颖达《正义》引蔡邕《劝学篇》云“硕鼠五能,不成一技。”注云:能飞不能上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度谷,能穴不能藏身,能走不能免人。”《荀子》“鼯鼠五技而穷”,并为蝼蛄也。而魏诗《硕鼠》刺重敛,传注皆谓大鼠。则《尔雅》所谓硕鼠,关中呼为鼠。陆机云:“今河东有大鼠,能人立,交前两脚于颈上,跳舞善鸣,食人禾苗,人逐则走木空中。亦有五技,或谓之雀鼠。”然则蝼蛄与此鼠同名硕鼠,皆有五技,但蝼蛄技穷,而此鼠技不穷故耳。陆农师《埤雅》谓五技而穷者为飞生,与诸说不同。
○鹰犬谕人
颂人之美,以飞走比况者有之,不过用麟、凤、虎、豹、鹰、鹏之类而已,然罕有以犬为美况者。观后汉《张表碑》,云“仕郡为督邮,鹰撮卢击”,此何理哉?今人以掾曹取媚上官,奔用为用者,为鹰犬,乃知亦有自云。
○陈平用张辟强计
世称良、平之智,而良之智,非平之所能。仆尝著《良平论》,辨之详矣,兹不复论。因阅前汉《外戚传》,见张辟强劝陈平进用台、产辈以解吕后之愤,乃信有乃父风。当惠帝崩,太后发丧,哭而泣不下。留侯子张辟强为侍郎,年十五,谓丞相陈平曰:“太后独有帝,今哭而不哀,君知其解未?”陈平曰:“何解?”辟强曰:“帝无壮子,太后畏君等。今请拜吕台、吕产为将,将兵居南北军,及诸吕皆官,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脱祸矣。”丞相如辟强计请之,太后说,其哭乃哀。夫陈平至是时,亦已老矣,其平生用智至此,亦可谓熟矣。然受教于张辟强十五岁之子,从容解吕后之愤,是平之智不惟不及其父,且不及其子远甚。扬子云美辟强之觉陈平,而李德裕非之。仆谓辟强正料台、产庸材,有不足虑,故使之暂掌二军,使其材不可制,决不出此计矣,有以见辟强术高。《诗》曰“是以似之”,辟强之谓与?《张良传》末但言子不疑嗣侯,不闻辟强之名,何邪?
○杜荀鹤句
《高斋诗话》曰:山谷尝云:杜荀鹤诗“举世尽从愁里老”,正好对韩退之诗“谁人肯向死前休”。仆考荀鹤诗元有是对。其诗曰“南来北去二三年,年去年来两鬓斑。举世尽从愁里老,谁人肯向死前闲。”退之易闲字为休字耳。退之在前,荀用其语。仆谓“谁人肯向死前休”与“谁人肯向死前闲”,二句皆当理。然岂可诬举世之人“尽从愁里老”邪?盖有春风和气中过一生者,但不多耳,不若曰“浮世多从忙里老”。
○苏黄互相引重
渔隐云:元文章,世称苏黄。然二公争名,互相讥诮。东坡谓鲁直诗文,“如蝤蛑、江珧柱,格韵高绝,盘餐尽废,然不可多食,多食则发风动气。”山谷亦曰:“盖有文章妙一世,而诗句不逮古人者。”此指东坡而言也。殊不知苏、黄二公同时实相引重,黄推苏尤谨,而苏亦奖成之甚力。黄云东坡文章妙一世,乃谓效庭坚体,正如退之效盂郊、卢仝诗。苏云:读鲁直诗,如见鲁仲连、李太白,不敢复论鄙事。其互相推许如此,岂争名者哉?诗文比之蝤蛑、江珧柱,岂不谓佳?至言“发风动气,不可多食”者,谓其言有味,或不免讥评时病,使人动不平之气,乃所以深美之,非讥之也。“文章妙一世,而诗句不逮古人”此语盖指曾子固,亦当时公论如此,岂坡公邪?以坡公诗句不逮古人,则是陈寿谓孔明兵谋将略非其所长者也。此郭次象云。
○陈文惠诗句
张文潜云:“陈文惠公《题松江诗》,落句云‘西风斜日鲈鱼香’,言松江有鲈鱼耳,当用此乡字,而数本见皆作香字。鱼未为羹,虽嘉鱼,直腥耳,安得香哉?”《松江诗话》曰:“鱼虽不香,作羹,Ρ以姜橙,而往往馨香远闻。故东坡诗曰‘小船烧薤捣香齑’,李伯巽涛曰‘香齑何处煮鲈鱼’,鱼作香字,未为非也。”仆谓作者正不必如是之泥。刘梦得诗曰“湖鱼香胜肉”,孰谓鱼不当言香邪?但此鲈鱼香云者,谓当八九月鲈鱼肥美之时节气味耳,非必指鱼之馨香也。张右史之说既已失之,而周知和乃复强牵,引苏黄二诗以证鲈鱼香之说,且谓“Ρ以姜橙,往往馨香远闻”,其见谬甚。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鲈鱼香字比鲈鱼乡,甚觉气味长,更与识者参之。
○割名割炙
《汉书》载扬雄《解嘲》曰:“司马长卿窃訾于卓氏,东方朔割名于细君。”师古注谓以肉归遗细君,是割损其名。而《文选》载此文,则曰“东方朔割灸于细君”,良注谓方朔拔剑割肉以归,炙亦肉也。二说虽不同,皆通于理。《汉书》又曰“欲谈者宛舌而固声。”师古注谓,宛,屈也;固,闭也。而《文选》则曰“欲谈者宛舌而同声。”翰注则又曰:同声,谓候众言举而相效也。而《方言》所载,则曰“含声而冤舌。”《汉书?张耳传》“外黄富人语甚美,庸奴其夫”,而《史记》谓“外黄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嫁张耳。”二义不同。《汉书?李广传》载程不识语曰“李将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而其士亦佚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虏亦不得犯我。”而《史记》所载则曰:“李广军极简易”云云,“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而我军”云云。以李军对吾军而言,士卒佚乐,故咸乐为之死。读《史记》之文,知《汉书》为疏卤也。
○唐坏麻事
《唐书》曰:阳城为谏议大夫,帝欲相裴延龄,城曰:“脱以裴延龄为相,吾当取白麻坏之。”《会要》曰“延龄傥相,吾惟抱白麻恸哭。”《世说》曰“李甘为侍御史,郑注求入相,甘言于朝曰:‘宰相代天理物,注何人,敢兹叨窃!白麻若出,吾必坏之!’”《会要》又曰“景福二年,以李奚为相。宣制日,知制诰刘崇鲁抱其麻而哭之,乃授奚太子少师。”
○萧张封地
ガ有二地名,属南阳者音赞,属沛郡者音嵯。按《茂陵书》曰“萧何国在南阳”,则是萧何封赞明矣。而沛有泗水亭,班固铭曰:“文昌四友,汉有萧何,序功第一,就封于ガ。”误以为沛地之嵯矣。杨巨源诗曰“请问汉家功第一,麒麟阁上识ガ侯。”姚合诗曰“ガ侯宅过谦”,贾岛诗曰“往岁ガ侯镇”,诸家皆承此谬。刘晏岁输至,天子曰:“卿,朕ガ侯也。”《唐书释文》“ガ,南阳县名,则旰切。”此正得之。留亦有二地名,一彭城之留,一陈留。王叔原诸家所考子房所封,乃彭城之留。仆考张良碑正在彭城之留,子房庙中,东汉时所立,知叔原等所考为信然。而乐史《寰宇记》引《城冢记》,乃谓张良封陈留侯,食邑小黄一万户,此说谬矣。范石湖《留侯庙诗》注曰:自宋武下教修复时,其失已久。《漫录》谓,徐州沛县,今留城镇,有留侯庙存焉。
○地理讹舛
载籍之间所言地理,讹舛甚多,不可胜述。姑举数端,汉文帝封淮南王长子阳周侯赐为庐江王,应劭曰:“庐子国”,庐子国即卢戎之地。按《左传》,卢戎自在宜城山中。劭误以中庐之庐,为庐江之庐矣。楚之熊绎所封丹阳,正南郡枝江之丹阳,而《西汉志》注,乃以曲阿之丹阳为楚所封。舜渔雷泽,正城阳之雷泽,而周处《风土记》,乃以吴之太湖大雷山、小雷山为舜渔之所。子胥之胥山,在嘉兴东南,而张晏乃以太湖之承、胥二山,为子胥之山。李白读书于匡山,正绵州大匡山、小匡山之处,而《寰海记》旧注,乃指江州匡庐山,为白读书之所。楚之云梦跨江南北,《左传》曰“王以田江南之梦”,则知云在江北,而郭璞注《尔雅》,乃以岳阳巴丘湖为楚之云梦。后汉樊丹封谢阳侯,正《诗》所谓“申伯番番,既入于谢”之谢地也,而《传》乃以为射阳。按射阳在山阳西,即高祖封项缠之地,非丹封地也。《樊毅碑》曰“谢阳之孙”,此可验也。
○鞅挟三术
《汉书》载:宾戏曰:“商鞅挟三术而钻孝公。”应劭注谓,王霸、富国、强兵为三术。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