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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诸子

浮邱子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50 分钟 · 23 /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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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矣。明之天下,也先桡之,流贼亡之;而建文仁弱,则燕王先张靖难之军矣。

我闻曰:“疑今者察之古,不知来者视之往。”且夫周、汉、晋、唐、宋、明之毒,亦既睹闻之矣。尔乃擅政而莫能格君,擅兵而莫能卫国。匪唯莫格之,又阿偏之;匪唯阿偏之,又污染之。匪唯莫卫之,又解弛之;匪唯解弛之,又蹙缩之。不通训典,不谨操履,不修忠悃,不考材实。下以壅遏英贤、树立慷慨之气,上以积怒彼苍、时其风雨雷雹之灾,内以蠹蚀群黎百姓、怨咨塞路,外以腾笑远裔荒服、长厥骄横者,斯何人乎?斯何人乎?於乎!唯宗唯亲唯天是稽,君子以歌《棠棣》之诗;唯宗唯亲唯礼是绥,君子以歌《行苇》之诗。礼不可降,材不必齐;天不可凿,人不必奇。农择其耒,女择其丝。狐裘虽敝,毋补以黄狗之皮。使羊将狼,劣不胜狂。蓬蒿代柱,乃颠乃僵。

昔周公曰:“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贾生曰:“诸侯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於乎!明德如周公,数千年而一人。直道如贾生,数百年而一人。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是故周公可作,我则美其勤劳王家。周公不作,而不周公者恈恈焉,又呡呡焉,我则疑其惨伤国脉。是何也?无周公之材,则擅制作以肆纷更而已矣。无周公之心,则假居摄以成乱贼而已矣。贾生可作,我则美其痛哭而策宗藩。贾生不作,而不贾生者睮睮焉,又跃跃焉,我则疑其比周而树奥援。是何也?无贾生之识,则料诸侯王不及于远。无贾生之骨,则与诸侯王交通欢欣而已矣。

我闻曰:“人之相去,如九牛毛。”夫周公之与不周公,贾生之与不贾生,此其相去,岂直九牛毛云尔乎?是故不周公而冒周公者,其势必为新都之摄、临湖之变,夺天下如反掌,蒙万代之恶声。而抱道忧时,不逮贾生万分之一者,其势必为柴奇、开章客于刘长,何晏、邓飏党于曹爽,助逆谋如从风,煽凶焰以毒物,如之何其可也?是故勤劳王家者,不可得也;惨伤国脉者,不可使也;痛哭而策宗藩者,不可拒也;比周而树奥援者,不可开也。上下四旁以求仁贤,不可缓也;戒慎恐惧,以积夙夜,不可懈也。是故君子修身以知人,知人以事天。

原辅

浮邱子曰:国有辅,屋有柱。柱不力,则屋几覆;辅不力,则国将倾。毋覆屋者,择大木;毋倾国者,择贤人。毋举肥者,核本实;毋浮文妨要者,操履存。毋己意谓可者,群所敬;毋计资序者,壮其勋。是故大廷必有特,大君必有畏。有特足以任重,有畏足以格非。考古今而论断之,观天人而了悟之,排群疑而发舒之,鼓众愚而翕从之,是谓有特。裹精白而心膂之,秉正直而威仪之,抑骄蹇而绳墨之,洗幽独而药石之,是谓有畏。道力胜,则毋慑艰大;性行胜,则毋桡曲私;志量胜,则毋撄震骇;义气胜,则毋苟晏安:是谓任重。倚杖甚,则毋作疑谋;敬礼甚,则毋即乱德;许与甚,则毋文愆悔;冯依甚,则毋就阿偏:是谓格非。《诗》曰:“有冯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岂弟君子,四方为则。”不其然乎?

於乎!世晚而道降,天凿而材捐,柄藉欺今人,血脉愧古贤。皋、夔不作,周、邵就堙,淳心已矣,远图了焉。是故反乎有特谓之庸,反乎有畏谓之狎,反乎任重谓之弱,反乎格非谓之佞。庸辅坐聋昧,狎辅杂淫荒,弱辅失事会,佞辅乱典常。知其一而疑其二,举其纤而弃其巨,贪宠利而毋恤其他,是谓坐聋昧。司候意旨而钓其悦,破行检、盗名器而忘其丑,是谓杂淫荒。可安而不可危,可静而不可动,可守一规,而不可指麾万有;可偃仰从人,而不可自出其胸中之智断,是谓失事会。颠黑以为白,造无以为有,讳四方之是非利病以宽主虑,塞百喙之谏争以便己私,是谓乱典常。於乎!国之善败,是在秉钧。言为物响,行为世根。毋曰运晚,繁谁是撑?毋日主咎,繄谁是承?毋曰未然,妖孽与并。毋曰不知其然,窜端匿迹,愈益分明。是故短辕历险靡不偾,残膏烛暗靡不惛,狐代龟卜靡不左,枭夺凤巢靡不倾。《诗》曰:“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忧心如惔,不敢戏谈。国既卒斩,何用不监?”不其然乎?

是故明镜所以照形,古事所以知今。劝惩在史乘,淑慝在平生。是故君核其辅也,以四;辅之自核也,亦以四。

君核其辅以四云何?郑简公用公孙侨,唯侨是听。齐桓公用管夷吾,唯夷吾是听。昭烈用诸葛亮,唯亮是听。苻坚用王猛,唯猛是听。是辅也,言足以信于君焉,能足以重于国焉,是故有志者闻其风,则孰不驩忻鼓舞、愿为鱼水一气之事焉?上所鱼水一气者而非其人也,则群听之所骇也。上所鱼水一气者而其人可仰也,则孰不铺其体用本末,起而任天下之重焉?此为君之核其辅一矣。项羽用范增,与增不终。拓拔用崔浩,与浩不终。唐德宗用陆贽,与贽不终。宋真宗用寇准,与准不终。是辅也,谋不能考其成焉,材不能尽其施焉,是故有识者论其事,则孰不愤恨太息,引为枘凿不入之戒焉?上所枘凿不入者,而当其人也,则公论之所快也。上所枘凿不入者,而其人可惜也,则孰不韬其言论丰采,退而居庸人之后焉?此为君之核其辅二矣。房杜相,则使斯人由而不知。朱朴相,则制出而斯人大惊。是辅也,一为众庶庇焉,一为众庶唾焉,是故大君之爱恶不可冯,观乎众庶而得爱恶焉。众庶爱其爱,而大君恶其爱;众庶恶其恶,而大君爱其恶:大君云何不孤立?众庶云何不蠢动焉?此为君之核其辅三矣。王安石相,则交趾书之露布以诋其罪。司马光相,则辽主敕其边吏毋轻生事。是辅也,一为外夷侮焉,一为外夷敬焉,是故中朝之是非不可冯,观乎外夷而得是非焉。外夷是其是,而中朝是其非;外夷非其非,而中朝非其是:中朝云何不剥落?外夷云何不寖昌焉?此为君之核其辅四矣。

辅之自核以四云何?萧何贤,则援曹参;诸葛贤,则援蒋琬;仁杰贤,则援柬之;士安贤,则援寇准。是辅也,于己则荣焉,于人则利焉,以气类之感酬吾道,以天地之心酬吾友,以举能其官酬吾君,以普被其泽酬吾代。是故大力者善援引,则贤之后又杖贤焉;杖贤者亡不安,则庇人材以庇社稷焉:此为辅之自核一矣。公孙奸则挤仲舒,林甫奸则挤九龄,秦桧奸则挤赵鼎,惟庸奸则挤刘基。是辅也,于己则剸焉,于人则梗焉,以心迹不可暴露,亟屏异己以文其诈;以首尾不可变更,亟斥大猷以苟其安;以物我不可周遍,亟塞贤路以旁其门;以祸福不可揣知,亟结党人以申其誓。是故大力者善挤坠,则奸之后又长奸焉;长奸者亡不危,则毒人材以毒社稷焉:此为辅之自核二矣。曰翟方进为通明相,曰杜林为任职相,曰谢安为风流宰相,曰杜景佺,李绛为真宰相,曰李沆为圣相,曰杜衍为清白宰相。是辅也,在当时有誉焉,在万代有誉焉。是故可誉则誉,为当时万代之公道焉。虽有之而不居其本实,称之而不受其令名,而末由焉。虽恢奇多闻之辨,欲折其不然;怨家仇人之口,欲捃拾其不可,而末由焉:此为辅之自核三矣。曰田千秋为车丞相,曰卢怀慎为伴食宰相,曰关播为盲宰相,曰杨再思为痴宰相,曰王钦若为瘿相,曰丁谓为鹤相,曰陈升之为痊相,曰王珪为三旨相公,曰万安为万岁阁老,曰李春芳、严讷、郭朴、袁炜为青词宰相。是辅也,在当时有讥焉,在万代有讥焉,是故可讥则讥,为当时万代之清议焉。虽工闪烁变化以辟其锋,剽窃皇古近似以止其谤,而末由焉。虽密遣所亲爱以为之解,广张捷给有力之口以为之辨,而末由焉:此为辅之自核四矣。

《诗》曰:“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言辅自核不可以不严也。又曰:“有鹙在梁,有鹤在林。维彼硕人,实劳我心!”言君核其辅不明白也。君核其辅不明白,于是求治俞亟,贾乱俞多。辟犹裁衣,不择其工,必不冀矣。辅自核不严,于是窃位俞久,滔天俞甚。辟犹器过其量,而求不覆,必不冀矣。是故闻雷而苏,草木乃柔;循名而耻,辅乃绸缪。唯实唯名,如矢斯投。唯善唯败,视汝谋猷。善一败百,辅耻莫赎。善百败一,辅唯底厉。有善无败,辅不虚大。有辅有君,国家乃泰。

原傅

浮邱子曰:储贰,天下之根本也。师傅,储贰之根本也。道学,师傅之根本也。凡为师傅,容止欲饬以安,性行欲淳以善,睹记欲赡以详,指归欲壹以颛,圣狂贤否欲划以明,操舍存亡欲厉以断,上下古近欲条以举,成败利顿欲恳以中,此之谓道学实。道学实,然后足以敩。于是敩之质,俾勿浇;敩之文,俾勿陋;敩之行,俾勿阤;敩之言,俾勿喑;敩之慈祥,俾勿苛;敩之谨愿,俾勿轶;敩之谦冲,俾勿骄;敩之精致,俾勿缺;敩之俶傥,俾勿隘;敩之润泽,俾勿梏;敩之智慧,俾勿蠢;敩之强毅,俾勿葸。虽然,敩之而有不入,利用诫。于是窥其昧暧,则诫之;窥其燕媠,则诫之;窥其蹲夷踞肆,则诫之;窥其纷轮构扇,则诫之;窥其昵意于佳侠也,则诫之;窥其纵情于夸诩也,则诫之;窥其悦耳于阿谀也,其诫之;窥其就材于仆遫也,则诫之;窥其存心于孅啬也,则诫之;窥其刻骨于惨戚也,则诫之;窥其苟简不中礼义也,则诫之;窥其满谰不主忠信也,则诫之;窥其郁悼不顺性命也,则诫之;窥其剗戾不循名分也,则诫之。

昔者舜命夔曰:“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且夫曲不若直,塞不若宽,柔不若刚,烦不若简,此夔之所以敩也。然而直不足于温,宽不足于栗,刚必流于虐,简必流于傲,此夔之所以诫也。敩不至,不可以申辅导;诫不至,不可以塞蔽亏。虽然,敩、诫备至矣,能化乎?能成乎?凡化不可以骤,成不可以小。

化不可以骤云何?为姿性驽下者然尔。成不可以小云何?为姿性隽上者然尔。凡姿性驽下者,积之诚以通之,积之勤修以齐之,积之年齿岁月以深之,积之艰巨以惩艾之、磨砻之,积之耳提目触以精神之,积之悔悟而迁思回虑以醒之,积之从容渐渍以庶几其自得之。凡姿性隽上者,树之文物以广之,树之品节以娴之,树之德以笃实辉光之,树之材能伎艺以左宜右有之,树之天地民物以兼包并该之,树之天人王霸毫厘杪忽之辨以毋敢恣心而自为之,树之本末始终以无所不一致之。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此言凡敩人者,必因其材而笃,而况于储贰乎?是故骤化则梗,徐化则悟;小成则贤,大成则圣。

虽然,能化能成,则师傅之事也。能择则礼,用师傅者之事也。周之昌也,文王实使太公望傅太子发,而望实有勋劳于周。秦之踣也,始皇实使赵高教胡亥书,而高实为毒于秦。是故一莸一薰,厥臭攸分;一泾一渭,厥流攸遂。毋使己意度其然,而以古意度其然。毋使私议誉其可,而以公议誉其可。毋使虚声居其特,而以宿望居其特。毋使肤末预其选,而以惇大预其选。故曰:道学,师傅之根本也;师傅,储贰之根本也。储贰,天下之根本也。

原封

浮邱子曰:国之倚杖,盖有两大:辅拂治内,封疆治外。凡为封疆,毋耽晏乐,所以练躬;毋厌艰大,所以理民;毋矜急智,所以守淳;毋积旧染,所以作新;毋造烦苛,所以省事;毋就纤鄙,所以树志;毋胶意见,所以善治;毋工粉饰,所以底实;毋庇私爱,所以服物;毋数迁怒,所以驭气;毋繁书记,所以慎交;毋崇货贿,所以不慆;毋辱儒行,所以兴贤;毋任宵小,所以止愆;毋构然疑,所以白君;毋杂醇疵,所以格天;毋生衅巇,所以慎动;毋黩名分,所以存重;毋涉苍黄,所以镇患;毋短幹略,所以捄变。是故封疆可兼辅拂,可兼将帅。《礼》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约,大时不齐。”盖有取乎兼也。

曷兼辅拂乎尔?凡风雨雷电之作,水潦旱乾之成,封疆咸自省焉,与辅拂之燮理阴阳奚以异?凡隐忌壅蔽之情、摧伤剥落之状,封疆咸上陈焉,与辅拂之献替可否奚以异?昔张建封刺史徐州,因来朝而屡进忠谠;韩琦安抚河北,虽在外而不忘王室。是谓以封疆兼辅拂。

曷兼将帅乎尔?凡智如源泉而辨繁劳,勇如山岳而摧枭敢者,封疆之特也,虽古所称大将无以过焉。凡兵皆爪牙而熟行阵,民皆心腹而作忠义者,封疆之效也,虽古所称健将无以过焉。昔陶侃都督八州,而芟夷丑类,神机独断;王守仁杖节楚、粤,而揃除寇贼,所向无前。是谓以封疆兼将帅。

《诗》曰:“挹彼注兹,可以濯溉。”夫水且以彼兼兹,而况于封疆乎?是故封疆兼辅拂,则格君非不患无人;格君非不患无人,则君以之迁善改过而为德性之福。封疆兼将帅,则御君侮不患无人;御君侮不患无人,则君以之拨乱反正而为宗祏之福。《诗》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维其有之,是以似之。”言乎能兼则能为福也。

且夫驽骥不可以一涂验也,筝弦不可以胶柱调也。操苟道以量人物,贤豪所以不出也;处末流而趣风气,闒茸所以得志也。故凡封疆而不可以兼辅拂也者,则天人体用不具;天人体用不具,则泥于所熟闻见,而苟且补苴以小其规摹;苟且补苴以小其规摹,则愚其君而谀太平。凡封疆而不可以兼将帅也者,则文武材略不具;文武材略不具,则猝遇缓亟非常,而柔懦怖伏以苟存其喘息;柔懦怖伏以苟存其喘息,则坐视其民帖于死亡而无如何。语曰:“毋贻盲者镜,毋予蹙者履。”焉有智计与盲蹙等,而俾之杖钺搴帷以建无前之绩者乎?

是故魁于貌者褊于心,肥于肉者弱于骨,甘于言者鬼于行,夸于名者畔于实,固于宠者绝于天,奥于援者拂于物,震于骤者衰于末,举于细者荒于巨。《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是故天下盛治,则得矣;天下而际中晚之运,则闾井之盗、边塞之盗必奋臂大呼,麾城摲邑,起而与封疆为难。封疆能职能力,则得矣;封疆不职不力,则盗夺封疆犹反手,必横冲直突,连交合众,进而与朝廷为难。大者,犬戎踣周,五胡踣晋,契丹踣晋,蒙古踣宋;其次,张角桡汉,孙恩桡晋,黄巢桡唐,张李桡明,挺剑弯弓,揭竿斩木,贼义毁信,忿心瞪目,枭鸣蛇飞,鹿骇狼顾,土崩瓦解,车奔舟覆。

我闻曰:“不有臭秽,则苍蝇不飞。”是故君子毋罪苍蝇,而罪臭秽;毋罪盗,而罪朝廷、罪封疆也。孰使盗与封疆为难也者?此朝廷不慎简封疆,而好执其左见,为能意料人;涉以大概,为能不绳削人;不戒其前事之败,为能浣濯披拂人。而盗得以窥其浅深,了无慑惮之故。孰使朝廷不慎简封疆也者?此左右侍从荐其姻亚,夸其门徒,利其膏腴,广其苞苴,第耽耽焉以封疆为美秩,而不知其为中外锁钥、治乱枢机之故。孰使盗与朝廷为难也者?此封疆不能翼戴朝廷,而上下古今、治乱兴衰,不详于学;天时灾祥,地形利顿,不详于心;良莠向背,彼己虚实,不详于计,而盗得以陆梁放肆、亟其所如之故。孰使封疆不能翼戴朝廷也者?此朝廷未有知人之哲,舍品节而取福泽,舍性行而取状貌魁梧奇伟,舍老成淳朴而取辩对捷给,舍优懄而取饮食醉饱、蹈舞太平,直睮睮焉以封疆为儿戏,而不知其猝膺疑难、暴露底里之故。此四故者,封疆之所以坏,社稷之所以危也。

我闻曰:“政有招寇,行有招耻。”又曰:“养痈长疽,自生祸殃。”夫招之而寇、耻不至,养之而祸殃不生,不可得也。是故封疆与盗为消长者也,盗与天下国家为消长者也。封疆之道长,则盗之道消;封疆之道消,则盗之道长。天下国家之运长,则盗之运消;天下国家之运消,则盗之运长。且夫不能逆睹者天也,不可忨愒者人也,不能骤平者势也,不可瞀乱者分也。危机既发,大难不止,而迟迟焉不为之所,不阨要害,不娴技击,不整军令,不破敌诱,如鱼游于沸鼎之中而燕巢于飞幕之上,是谓忨愒之封疆。上不振刷国耻,下不磨厉士气,而贸贸焉操其懦计拙举,土地可割,金钱可捐,名器可假,体统可坏,如放猛虎以自卫,而倒持太阿之柄以授人,是谓瞀乱之封疆。是岂惟不能兼辅拂、兼将帅已乎?

夫忨愒是亦一盗也,瞀乱是亦一盗也。是何说也?昔万章恶诸侯不义而取之于民,犹御人于国门之外。孟子曰:“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今有其罪浮于“非有”而取万万者,则岂不畏其见弃于孟子之徒矣乎?是故天下盗而盗者无他畏,畏驱除、畏诛殛而已矣;不盗而盗者无他畏,畏充类至义之尽而已矣。悲夫!充类尽义,此君子之爰书也,此君子之弓矢斧钺也。君子有读书论世之识,则不得不蓄悲天闵人之心;有悲天闵人之心,则不得不伸树好踣丑之力;有树好踣丑之力,则不得不行充类尽义之事。充忨愒者之尽,则天下岂复有不可断送之社稷山河?充瞀乱者之尽,则天下岂复有不可秽浊之日月星辰?夫断送社稷山河,秽浊日月星辰,天下之盗无大于此,而于是乎君子不得不以其正言庄论代爰书,不得不以其大声疾呼代弓矢斧钺,不得不治忨愒、瞀乱之封疆,俾天下闻之而色然骇曰:“与盗同科。”不得不治朝廷所倚以办盗之封疆,俾朝廷闻之而憬然悟曰:“与盗同实。”不得不僭局外之身,而问局中之盗;不得不破群奉之愚,而发独见之盗;不得不旁皇乎一世,而指方州之盗;不得不积乎一瞬,而料数十百年之盗。而惜乎杖道之公而洗恩私之毒,烛几之先而穷事变之计者,盖亦鲜矣!《诗》曰:“君子信盗,乱是用暴。盗言孔甘,乱是用餤。”悲夫!盗有孔甘之言,必有大不祥之行;君子有信盗之癖,必有捐所有以予盗之惨。是犹积薪而待燃,悬阱而招堕,吾恶能障其事变之极邪?

昔郑庄为周之懿亲,而繻葛一战,首猎周纲,是盗周也。朱温亦唐之节度,而大梁受册,卒灭唐祚,是盗唐也。吾恶知夫郑庄、朱温其人者,其种类果绝于代邪?吾恶知夫猎周纲而灭唐祚之故智,不且潜伏于忨愒、瞀乱之中邪?吾恶知夫心盗之心者,不且吐朝廷之情实以媚盗,借盗为声援以危朝廷邪?吾恶知夫行盗之术者,不且先割据而后并吞,先窥伺而后攘窃邪?

且夫不可知而可知、可知而不可知之人之事,幸而其人其事不至乎是也,则吾言虚,而朝廷有泰山之福;不幸而其人其事果至乎是也,则吾言实,而朝廷有非常之祸。是故郗疵料韩、魏而中,诸葛亮料魏延而中,王猛料慕容垂而中,张九龄料安禄山而中,窦默料王文统而中。兹五子者,借朝廷非常之祸,以快其知人论世之明,非其愿也。言未然,则愚者哂;言必然,则智者怒。及乎天下之大事去,则吾未如之何,非其幸也。《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是故朝廷不可以毋知人,封疆不可以毋立己。立己云何?曰:以履道抱德为体,以旋乾转坤为用,以修明礼乐为文,以力能戡暴除乱、削株掘根为武,以智勇不离学问为材,以忠孝不负君父为情,以名正然后言顺、言顺然后事成为序,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为守。八者无缺,乃可以封疆。乃经乃纬,乃邦家之光。乃兼辅拂,乃兼将帅,万夫之望。乃钟乃鼎,厥誉无央。乃精乃神,则罔有戾于风霜。

审任

浮邱子曰:君子自任以道,任人以政,任道以学,任政以材。学不邃则道不明,道不明则材不辨,材不辨则政不举,政不举则国不昌。《书》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

且夫不知人,则固不能任人矣;不任人,则固不能治天下矣。上之如尧、舜、汤、武之圣,下之如汉、唐、宋、明之令主,其古近低卬有别,其无独治天下之理则钧也。是故可以独治,然且与其臣共治之者,圣而昌;不可以独治,然且与其臣共治之者,贤而详。其君不治,勿使其臣治之者,傲而荒;其君亟欲治,使非其人治之者,躁而盲。所谓使非其人治之何稽焉?尔乃树词华而整仪容,则曰此公辅之具也,恶知公辅所职者天人、阴阳、吉凶、消长,而岂词华、仪容之谓矣乎?尔乃析章句而擅肤末,则曰此师儒之具也,恶知师儒所职者上下、古今、圣狂、出入,而岂章句、肤末之谓矣乎?尔乃理钱谷而折刑狱,则曰此封疆之具也,恶知封疆所职者山川民物、善败丰耗,而岂钱谷、刑狱之谓矣乎?尔乃传亲戚而修廉善,则曰此将帅之具也,恶知将帅所职者文武经权、操纵歙辟,而岂亲戚、廉善之谓矣乎?尔乃树私爱而废公论,则曰此吾之所置公辅也、师儒也、封疆也、将帅也,非夫人人所得议其低卬然不之等者也,恶知挟一心一目之横,间执天下议论之口,而岂与众共之之谓矣乎?尔乃礼大寮而薄下士,则曰斯人而不可以公辅也、师儒也、封疆也、将帅也,更亡其人可与于家国天下之故者也,恶知亟当路之荣,唾斥草茅伏处、曹司末秩之圣哲贤杰,而岂与人为善之谓矣乎?

且夫三代上之圣哲,自于世胄者十亡过四五,自于草茅伏处而理太平者十常六七焉;三代下之贤杰,自于巍显者十亡过二三,自于曹司末秩而树丰功硕德、明名广誉者,十常五六焉。是何也?

同部

其它

本语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本语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提要 【臣】等谨案本语六卷明髙拱撰拱有春秋正防已着録是书成于万歴丙子距拱罢归之日已十三年故开卷即以否泰两卦君子小人消长为言其中论裴度论刘晏皆隂以自比论李林甫论哈麻皆以隂比徐阶论卢懐慎则隂比殷士儋辈亦发愤而著书者也其间如隆庆六年宿良乡梦见孔子之类颇为夸诞如谓无意之妙非意之所能为故圣人贵忘之类亦颇涉虚无至驳伊川説春秋灾异一条欲破董仲舒刘向刘歆之説遂谓天道不闗于人事尤为纰缪其他辨诘先儒之失抉摘注之误词气縦横亦其刚狠之余习然颇有剖析精当之处亦不可磨五卷以下皆论时事率切中明季之弊故明史称其练习政体有经济才一书之中葢
刍言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刍言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臣】等谨案刍言三卷宋崔敦礼撰敦礼家本河北南渡后与弟敦诗同登绍兴进士官至诸王宫大小学教授爱溧阳山水买田筑室居焉是编凡分三卷上卷言政中卷言行下卷言学其造文皆规橅扬雄王通颇追步古之儒家无语録鄙俚之集卷首以道徳仁义分析差等中又有诸经注为蠧道之书其防颇襍于黄老未为粹然儒者之言至其间指切事理于人情物态抉摘隠微多中窽要襍家者流七畧着録固不妨并存其説备采择焉则亦有不可尽废者尔 乐庵语録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臣】等谨案乐庵语録五卷宋龚昱撰昱字立道昆山人从学于李衡録衡平日讲学之语为此书乐庵者衡所居也衡为学以论语为本尝有得于
东西均
东西均 明 方以智 ●东西均开章 均者,造瓦之具,旋转者也。董江都曰:“泥之在均,惟甄者之所为。”因之为均平,为均声。乐有均钟木,长七尺,系弦,以均钟大小、清浊者;七调十二均,八十四调因之(古均、匀、韵、匀、钧皆一字)。均固合形、声两端之物也。古呼均为东西,至今犹然(《南齐豫章王嶷传》:“止得东西一百,于事亦济。”则谓物为东西)。 两间有两苦心法,而东、西合呼之为道。道亦物也,物亦道也。物物而不物于物,莫变易、不易于均矣。两端中贯,举一明三:所以为均者,不落有无之公均也;何以均者,无摄有之隐均也;可以均者,有藏无之费均也。相夺互通,止有一实,即费是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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